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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沙礫自飄揚(二)

  而後,在已經逃進城下營盤當中又被收攏起來的敗兵之中,也有人語無倫次的急促叫喊這什麼:   “敗了,都敗了,那些太平賊的火器一響,同袍們都像是山崩似的潰逃下來了……”   “那是真得山崩了啊!憑空一聲響,整整一片山頭的土石傾倒下來了;轉眼大半個穀道的人馬都被埋了。”   “那些賊軍據山口狹隘而陣擊,多少人衝上去都不管用啊!衝了一回又一回,屍骸道的都無處落腳了……”   “待到將主發了狠,親自帶人衝過去,卻聽得數聲巨響,連同百餘名親兵一起都被放到了,連屍身都沒法搶回來了……”   “千萬莫要再與賊軍在山中交戰了,這些賊軍就似猴兒一般精善攀越,又擅長狹窄崎嶇處的爭鬥廝殺;冷不防就被居高臨下給偷襲了……”   “往往咱們的弓箭都難以仰射到彼輩,反而毫無遮掩的被當頭打死打傷了不少;是以賊兵憑藉十幾只火器就敢堵路一處,而本軍只能靠牌手遮擋拼死衝過去……”   “但好容易到了敞闊處,賊軍又有一種宏聲如雷的大火器,每每一響就是人牌具碎血肉橫飛啊……又是就算躲到土石背後也難免被傷……”   “彼輩又有一種縱火之物,一丟出來就能燒上一大片,被沾上了身就算水潑也不甚管用了。然後兄弟們就被堵住隔開了啊!只能各自爲戰……”   “這憋屈死人的戰,又他孃的該怎嘛打啊!”   然而這些失魂落魄或是心膽俱裂的敗卒,在營中傾訴還沒有能夠持續多久,就已然被城內李嗣源派來的衛士給拿下,並且以“妖言聳聽”、“禍亂軍心”爲由,當場砍了十數人以正風氣。   但是面對敗退回來的史敬思本人,身爲南路行軍總管的李嗣源卻不能一砍了之了。因爲,他不但是名爲兄弟的諸養子之一,同時也是作爲晉軍核心支柱的沙陀三部姓之一,薩葛部的當代酋長/都督。   ……   相對於在河東打得如火如荼的戰報練練,身在關內道長安城內的周淮安,卻是在平靜淡然日常當中,按部就班的進行着一如既往的日程安排。就算偶然有取勝或是失利的消息傳過來,他也是波瀾不驚的淡然處之;   因爲隨着河南、河北境內的諸葛爽和朱老三這兩大關鍵勢力的相繼投靠;再加上河中府到關東的勢力格局,已經通過潼關——函穀道暢通無阻的連成一片,太平軍已經可以抽手出來全力對應河東的局面了。   而根據從前方俘獲所得的消息,那隻與朱老三看成宿命之敵的李鴉兒,雖然不愧是歷史上的氣運之子,哪怕在敗走邊塞後,依舊成功襲取得了河東之地作爲根基之地,但是所面臨的局面卻與另一個時空天差地別了。   根據那位深入蒲州境內而被俘的養子之一李存進(孫重進)的口供;如今的河東小朝廷在河東鎮兼行營名下,居然已經足足編列了十幾支規模不等的軍序,號稱十萬大軍之衆。   此外,因爲丟掉了沙陀三部姓賴以生息的雲、嵐、蔚、代等雁北各州的緣故;還有數萬到十數萬之間代北藩部隨之遷入河東之地。是以如今以河東鎮的一隅之力,還要額外供養這麼多不懂耕稼只會放牧的外來人馬了。   所以,太原小朝廷爲首的晉軍/河東軍,不得不在形勢推動之下四下攻掠上黨、河中等地,以爲拓展地盤和就食、安身之所;或者說,如今的河東方面空有一番熱油鮮花的聲勢和心氣,卻是缺乏戰略佈局上的長力和後勁。   故而還是那麼一句話,從長遠上看時間是站在太平軍這邊的;就算是偶有挫折和失利,但是隻要能夠擋住河東方面的頭波攻勢,而讓他無法獲得補充和休養生息的機會,那就有相當概率在不斷流血中持續衰弱下去。   因此,眼下對於周淮安而言,與在關內道並京畿二十餘州府,所設定完成的營田所和屯莊同樣重要的;則是在這個基礎上所設立的三類蒙學、鄉學、夜校(中心屯莊)制度的逐步鋪陳開來。   可以說這個甚至比前者還要更重要一些。因爲營田所——屯莊體系解決的是眼前的經濟問題,以及重整平定天下所需的資源人力;而鄉學/夜校體系所形成的多級人才培養機制,則是維繫未來政權體系良好運轉的基礎所在。   不要小看這些屯莊內很可能只出幾個十幾個識字算數的,而最終走上中高等學府接受教育的比例很可能進一步縮小,甚至就此止步;但是分佈在五道十二路數以萬計的屯莊和營團所,整體上的基數加在一起,就是一個讓人無法忽略的概率和規模了。   因此,目前可以考慮先從滿足和填充鄉村、市鎮的基層辦事人員的需要開始;將這些受過太平軍式主張和理念教育的人員,只要持之以恆的逐年分批積累起來之後,最終會達成一個由下而上量變到質變的換血過程和大勢使然。   但這個時候,那些傳統文人和舊體制下留用人員的相應價值和影響力,就將更進一步的淡化和消弭於無形。或者說其中有識之士會在被人取代和拋棄的危機感下,努力進行轉變和適應,那這個教育和培養體系的初步目標就達成了。   最理想的狀態下,擁有自己成熟三觀的內部人才培養體系,加上針對性選拔、吸收外部有識之士的教育制度;就像是一對陰陽魚的黑白兩面一樣,只要再合適的運轉框架內,自然而然會促成相應競爭和互動、促進的良性循環。   此外隨着關中安定下來之後,相應新政權的貨幣發行部門構建完善;以及具有存取兌換借貸等原始金融職能的飛錢/票號體系的進一步整合,也進入到了主要的議事日程當中了。   當然了按照周淮安的初步規劃,這套貨幣發行和金融流轉的二元體系,將是獨立在傳統財政和稅賦系統之外;作爲僅次於分司而略高諸曹的直屬部門;但又受到各分司判事組成的政務聯會,日常監督和政策指導。   通過初步建起來的內部信用體系,而吸收和消化掉官府和民間的貨幣流通需求;以逐步緩和與解決歷朝歷代都不可避免遇到和麪對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和後續問題。   主要表現爲,在國家進入休養生息之後的人口增長和產出爆發期,因爲市面上流通貨幣和代貨幣的匱乏,導致在豐收年景也難免“穀賤傷農”式的,各種貨幣緊縮(錢荒)問題。   所謂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體制,聽起來很有些田園風光式的美;但是究其背後卻是相當脆弱的風險抵抗能力,和缺乏將農產品、手工製品變現的交流媒介,而導致生產、生活資料匱乏的不得已現實產物。   以大唐一世近三百年間,爲什麼長期以來都是官方認定絹帛等輕貴之物,所充當的代貨幣能夠大行其道。還不是因爲歷代銅錢流通不足,而民間商貿繁茂,國家賦稅也需要足夠等價標的物的種種現實需求給逼出來的。   但是絹帛本身卻不是耐貯存和磨損的事物;再加上產地寬厚長短疏密的質地標準不一,這就導致了在國家賦稅徵收過程當中,所延伸出來的各種黑洞和弊病;又變本加厲的攤派到百姓身上,也同時大大增加了行政成本。   所以太平軍在裏也是採取雙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面就是以國家信用有償的吸收,民間沉澱的潛在財富和官民百姓手中的餘財;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堆存在家裏長鏽發黴。   另一方面就是加大開闢銅礦產出來源的基礎上,鑄造更多成色優異而成本低廉的新錢。來折價置換和淘汰掉市面上存在各種形形色色的劣錢、輕錢和舊錢,以及各種代貨幣的流通空間。   比如,除了批量軋製出傳統的足文、當五、當十銅錢之外,將面值較高的大小金銀寶錢引入到流通當中去,作爲大宗貨幣需求的分流手段。   這樣的話,就算是還有人想要銅錢融了作爲保值或是增值的銅器,最後也只能是得不償失的結果。而如果想要鑄造私錢牟利的話,卻也很難突破大規模工業製造的低成本優勢和多種防僞手段呢?   畢竟,相比從國家層面上掌握經濟運作天然優勢之外;光是論起收鑄幣稅的手段,這個時代又有什麼人能夠比的上,已經掌握初級工業生產和高產能的加工體系,並且擁有多方物料來源的太平軍政權呢?   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政權的強大與活力能夠維持多久,也取決於相應的國家財政運轉狀況和社會經濟體系的發展,是否能夠形成相互匹配的良性循環程度。   畢竟,歷朝歷代的由盛轉衰和最終崩滅,都是圍繞着相應的國家財政和伴隨社會經濟問題爲發端,而在一次次改良和變革的努力成敗往復當中,一步步的最終走向不可收拾的敗壞結果。   所以,擁有厚實主隊經驗教訓和成功末班可以參照的周淮安,既然可以在一開始就適當的奠定好基礎,那又爲何要放任其繼續走上歷史的歪路、歧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