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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 海外徒聞更九州(三)

  當天色重新發白和雪停放晴之後,晉軍沿着汾水沿岸的官道所設立和佈防的諸多寨壘,已經變成熊熊燃燒中的火炬,或又是餘燼嫋嫋的殘垣斷壁。   當然了,這是爲了阻擋太平軍追擊的進程,他們毫不猶豫的點燃了這些費了老大功夫和氣力,拆了不知道多少民家取材,所建立起來的營寨和據壘。   因此,最後還是小部分成建制的晉軍,在河對岸的太平軍將騎兵部隊渡過河來之前,就隨着主將石紹雍(臬捩雞)搶先逃出了太平軍未合龍的包抄和追擊之勢;   離開了鼠雀谷內的狹隘地勢之後,來自晉中盆地的平原曠野就瞭然在望了。除了遠處原野中橫亙和河畔與道路之間的那座介休城。然而在介休城內卻是另一種氣氛。   作爲一座被河中軍和河東軍往復爭奪和易手過多次的城池,自然也在一次次刀兵與血火的過濾和迎來送往當中,讓城內百姓形成了努力維繫下去的獨有生存之道;   然而到了此時此刻,這種苟且而卑微的生存之道,也再也難以維繫和持續下去了。因爲,城內的剩餘晉軍以協助守城爲由大舉觸動,幾乎是敲開了所有的門戶,將這些人家當中僅存的口糧都羅括一空。   而那些正當年紀的青年男女,更是分別被搜拿和羅括進了軍營之中,號稱是要助軍和協守;甚至就連那些親近晉軍的顯望之家也不得其免。然而這就給介休城內的恐慌氣氛愈發的火上澆油起來。   因爲,這也變相坐實了晉軍已經遭受慘敗而覆亡在即的某種事實;因此一時之間城內謠言風起而充斥了極度悲觀的情緒和氣氛;乃至傳出來了晉軍將要放火焚盡全城,而不給敵方留下分毫的傳言。   因此,在某種恐慌情緒和迫切謀求自救的心思驅使下,城內碩果僅存的頭面人物和大族的代表,也紛紛聚集在了城內最古老的公衆場所之一——后土祠的後殿中,長吁短嘆起來:   “不當人子,真乃不當人子。”   “這哪裏是要清野堅壁,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率獸食人啊!這不是率獸食人,又能是什麼呢?”   “這些沙陀胡,別看平日穿的是漢家衣冠,做得是漢地的官,可骨子裏終究是塞外來的虎狼之性啊!”   “眼看這要大事不妙了,就露出彼輩本來的真面目了……這是欲將滿城士民子女,都視若那任意宰割的豬羊麼?”   但是也有人表示不同的意見:   “可那太平賊又是好相與的麼?彼輩素來最不喜衣冠戶與形勢戶之屬了,怕不是要抄拿問罪,多少人因此破家散族了……”   又有人反駁道:   “那也總比丟了性命的好啊!太平賊要的固然是諸位的身家、奴婢和丁口,可是眼下晉軍怕不是活路都不想給人了……”   這時又有人充滿僥倖的和稀泥道:   “當不至於如此啊!就算是當年與河中交攻之際,也是始終要藉助我輩之力的,不然錢糧丁役何以所出?”   然後又有人叱罵道:   “你這個糊塗蛋還沒看明白麼,此番沙陀胡走了怕不是再沒有多少歸還的打算了,自然也不用顧惜地方的民力、人心了……”   當即就有人大聲附和道:   “正是如此,彼輩繼而如此倒行逆施而不顧一切,怕不是早就心存去意而北都朝廷也都難以維繫,可笑我輩尚且還蒙在彀中,爲之猶疑不定麼?”   接着又有人慨然喊:   “諸位!這些年多少事情和變故都經歷過來了;眼下再不想寫法子和手段自救,難道就這兒相顧涕淚而坐以待斃麼……”   這時候,就見一名淡青色官袍的身形,匆匆忙忙跑進后土祠的後殿當中,而上氣不接下氣的對着在場表情各異。   衆人道:   “我在轉運司得到了消息,安(重誨)運判,正在祕密使人收集薪炭油脂,聲稱要與賊軍玉石俱焚呢!!”   這下,在場中人聞言不由紛紛叫罵起來:   “豈有此理……”   “該死的殺才……”   “這就不給人活路了……”   眼見的就是迫在眉睫的存亡之際,這些城內碩果僅存的頭面人物和首望之家的代表,也終於被迫達成了某種初步的一致;就是回頭發動各家僅有的子弟、壯丁和奴僕,抱團起來努力爭取那麼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他們粗粗選好並確認了幾位負責不同城區和門戶的領頭人之後,卻又再度意外接到了外間傳報一個的消息,而當然譁然大驚起來:   “安(重誨)運判,正帶人前往後土祠來了……”   一時間,他們不由面面向覦而相互充滿驚懼的猜疑起來,難道是在場衆人中出了內鬼和叛徒,而直接將晉軍的頭領給引過來,將其密謀中人一網打盡了麼?   然後還沒有等他們做出相應的反應和分辨出個子卯寅醜來,個子不高而手腳粗短甚有威嚴的汾州刺史,兼河東南面轉運判官安重誨,就已然大馬金刀的跨入後殿中來了。   只見他看着殿內尚未離去的最後這十數人,不由眉頭一挑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粗重聲線道:   “諸位既然都在這兒了,那也算是省了我一番手尾了……”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突然間就聽見身後的大殿門戶轟然被合上,而將留在外間數步之外的親從徹底隔絕開來,而隨機就爆發出激烈的驚呼、纏鬥和廝殺的慘叫聲。   而一身方便行動常服的安重誨,也被留在殿內留下的這些人紛紛拔刃給團團包圍起來,而不由用某種齒冷的聲音喊道:   “鼠輩安敢……”   “都是爾等沙陀胡逼的……”   領頭人之人大喊一聲,就揮刀砍擊過來:雖然當場就被安重誨拔劍架住,卻禁不住更多刀劍自身後、身側揮斬而來;雖然他也是馬背上出身的沙陀族人,一時間左擋右格的南面顧此失彼起來。   因此,就在一刻多事件之後,身上已然多出好幾處傷口的安重誨,就斷然撞開一處橫隔窗扉,而帶着許多碎片重重的順勢栽倒滾落在地上,而毫不猶豫的帶着身上插入的木片向外奔逃而去。   因爲,他所帶來的一隊親從和扈衛,就在後土祠的前殿和正門外守候着;只要會做一處就可以退回軍中,再輕易殺光、屠滅,這些只有布衣和短兵的亂黨,然後好好的清算他們的家門。   然而後殿內的中人既然已經動手了,卻又哪會輕易讓他走脫了去呢?這時候,就算是最爲首鼠兩端或是心存僥倖之人,也知道箭已離弦無法回頭的基本道理。   因此,就在安重誨奮力向外衝刺的同時,不斷有人湧出來攔截和圍攻他;而這些人轉爲文職之後的終日酒宴與美色的消磨,也讓他睥肉橫生的越發身形粗胖起來了。   因此,原本可以追隨在晉王陣中策馬衝刺數陣,還能繼續落馬步戰好一陣子的安重誨,在半晌之後也感受到了某種喫力和喘不過氣來,而他身上的創傷也變成了十多處。   那是因爲他早年身在行伍當中的經驗和身體本能使然,讓他在受創的同時也避過了最爲要害和致命的位置;但是在這不過百步的短短距離之內流了一地血,也留下好幾具屍體的安重誨,終於還是減速下來了。   “運判莫慌,某來助你!”   這時候,前方突然衝過來幾名身穿戎服的身形而大聲叫喊道:安重誨定睛一看領頭之人,卻是他所負責運司衙門下來的一名將校;不由心中一寬,卻是最後一口氣也泄來下來道:   “好,我當好生獎賞……”   就在他們與安重誨錯身而過迎向追兵的那一刻,安重誨突然就身體一直停頓了下來;卻是有兩柄橫刀從身後捅進了他的後腰和肩胛下,而讓安重誨喫痛失聲而只能用揮劍反斬,卻又被擋駕住;   然後又有一柄刀尖像是遊曳的毒蛇一般,刺在了他露出破綻的肋下部位;痛得安重誨只能噴血吐出一個字:   “你!!!”   “小人雖是運判的麾下,但更是妻兒老小具在的本城人士啊!”   那名將校一邊嘶聲解釋道,一邊毫不猶疑的推刀攪動着從他後背的穿透而出,帶出大片的血水來。   因此,當片刻之後被隔斷和受阻在前殿的扈衛們,終於撞開門戶闖進來之後,見到的就只有僵直半坐在地而血流一大灘,儼然死不瞑目的安重誨屍體了。   然而,他們也當場爆發出一陣哭喊和叫囂聲來,卻是茫然四顧之後沒有爲安重誨報仇的心思,而是就此一鬨而散各自奔前程去了。   於是,在第一隊太平軍先頭步騎,在斷斷續續的風雪之中,抵達了介休城外之後;見到的就是儼然自內而外敞然洞開的門戶,以及在門樓上相繼被拔掉丟下來的河東/晉軍赤焰旗。   與此同時,因爲轉運判官安重誨之死所導致的一連串混亂,而喪失了對於城內人馬控制力的左橫衝都指揮石紹雍,也帶領着身邊僅能召集到的數百騎,再度倉促而狼狽的掏出了介休城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