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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二)

  然而,在一片大雪紛飛當中。隨着年歲增加而褪去英武凜然,而愈發鷹顧狼視、威嚴深重的晉王李克用,卻是毫不猶豫下達了就此放棄所有與太平軍接觸和糾纏,就此帶着所有繳獲和裹挾來的青壯,全師返回北都太原的命令。   因爲,他雖然依靠長途奔襲的出奇制勝了這麼一場,但時候盤點起來除掉那些雜流之屬,也只是擊敗了深入太原府的賊軍其中一路約萬餘人馬而已;而在汾水以西地帶,至少還有三萬到四萬整好以暇的主力在活動者;   而他從代州的雁門前線,頂風冒雪一路急行軍百餘里趕回到太原府南部,並馬不停蹄的對圍困祁縣不退的賊軍,伺機發起攻擊的過程當中,也不是完全沒有相應的代價和後果的;   作爲他從前沿地帶抽調回來的騎兵,大概有兩三成就這麼走散、掉隊或是半路失足而就此不知所蹤的;然後在捨生忘死的突陣過程當中又損傷了將近兩成,還有相當部分士卒因此失去坐騎而轉爲步戰序列。   就連他賴以爲起家和追隨征戰多年的核心親軍本部——鴉兒軍,也在衝破那些賊軍用鐵絲攔網和伏地雷所佈設的陣地時,產生了足有七八百員的減員;   那可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中的精銳啊。而他也因此在事後發現,又失去了兩個養子在內多名軍將之後,這場勝利的代價就實在沉重的讓人有些肉痛了。   尤其是在他親眼見識了,那些賊軍憑持死戰到最後的火器戰陣和營壘佈防的手段之後,就再沒有任何的輕敵和僥倖之理;而當汾水之上也出現怪模怪樣的賊軍車船之後,就連最勇猛的追兵也只能鎩羽而歸。   他總不可能叫自己的士兵跳入冰冷的汾水之中,涉水對着那些車船發起攻擊把。至於弓弩的反制,就算是他從草原上帶回來的射鵰手,在射程之外被賊軍的火器打的支離破碎之後,他就不報多少希望了。   因此,在發現後續的追擊已然無法再擴大戰果,也一時間奈何不得那些汾水上游曳車船的情況下,李克用亦是遵循自己多年征戰養成的直覺和經驗,當機立斷決意脫離接觸,而毫不拖泥帶水的引兵退回北都去。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沿途晉軍所過之城邑、市鎮、塢壁中的錢糧物資、騾馬丁壯,也被他下令一併羅括帶走,以爲貫徹最堅決的清野堅壁手段。   因此,在一片白雪皚皚徹底掩蓋了大地的所有顏色之後。重新從介休城北上的後續增援部隊,所派出的先頭探馬再度抵達祁縣城下之時,見到就只有大片被處絕地決掉的俘虜屍體,還有城內被遺棄下來飢寒交迫中的老弱婦孺。   然而,在北都城內的晉陽宮/大明城的起義堂前,光着上身而只着一條下胯的李嗣源,也跪在雪地當中而任由雪花落了一身,而激起那些被鞭笞過的道道傷口微微抽動不已。   而剩下的一衆兄弟卻只能噤若寒蟬的站在邊上,目不斜視的等候着什麼。直到其中年紀最輕的世子李存勖,匆匆忙忙的走了出來,將一披大氅迫不及待蓋在了李嗣源的身上,而對着左右沉聲道:   “王上召見……大兄……”   稍後熱火融融數重帷幕所環繞的堂上,斜坐在繩牀上享受着數名或跪或坐的年輕美貌姬妾,用胸懷和腰肢溫暖着外露腿腳的李克用(朱邪翼聖),看都未看一眼就開聲道:   “大郎,可知當何罪汝?”   “自當是有負父王重任,喪師失地在前,斷送了諸位兄弟於後,邈佶烈罪該萬死……”   蹲跪在地的李嗣源毫不猶豫垂首到:   “混賬,糊塗,愚鈍!”   李克用卻是在揮退了左右的下一刻,毫不猶豫的將一盤果食擲在了他的頭臉上。   “父王教訓的是!”   李嗣源頭也不抬承受着額上流淌而下的汁液,而動也不動到:   “孤可單單是怒你斷送南征數萬大軍,丟了南方各州呼?難道吾當年沒有遭過敗績麼?這世間又豈有永勝不敗之理?”   李克用卻是冷聲道:   “孤惱恨的是你不知進退,明知是不可爲卻還要強爲之的急功近利之心!明知道敵勢已大而頹勢難當之際,爲什麼不及時求援,爲什麼不竭力收縮人馬據於險要,而要堅持分兵行險,而反被賊勢各個擊破?”   “孩兒只是……”   李嗣源欲言又止道:   “你這是在擔憂辜負了我的孤的指望,還是在忌諱其他什麼?比如你在諸兄弟間的人望,還是被二郎所壓過一頭的干係?”   李克用突然有些誅心道:   “父王明鑑分毫,卻是孩兒辜負了……”   李嗣源卻是不敢爭辯的承認道:   “因爲你做得還不夠,既不夠果決也不夠狠斷!天大地大,只要能夠取勝就是最大的道理。”   李克用卻是忽然有意趣寡淡的道:   “就算喪師數萬又如何,失土數州又如何,你就是太過在意了這些眼前的枝節和干係,才忽略了我輩武人的存身根本之要麼?”   “當年我父子在代北興兵,卻爲朝廷行營使五路大軍所擊,就算是力戰之下也難免舉族破滅,所部皆喪,衆叛親離,隻身出走陰山又如何?如今還不是這大明城中稱孤道寡?”   “所憑的又是什麼,是這身勇在當先的武藝和本事,是令萬千藩漢兒郎誓死相隨的將略和胸襟,是百折不摧的心氣和決意……憑仗這些,就算一時受挫和蟄伏,以天下之大到何處又不能再起聲勢麼?”   “更何況,如今這北都之中尚有帶甲數萬,藩漢戶口數十萬計,各色儲積足用逾年。更有這北地冬日萬里霜雪肅殺可憑。何以喪心失意如斯麼?”   “父王教訓的是……是孩兒執迷不悟了……”   李嗣源聞言卻是隱約哽咽了起來。   “既然如此,便着你戴罪立功,即刻發往府城牆上聽效……”   李克用這才緩聲道:   “多謝父帥寬怠,孩兒自當粉身以報,誓雪前恥……”   李嗣源連連叩首道:   “粉身碎骨之言也就莫要再提了,我尚需你的有用之身繼續報效;。”   李克用又擺手道:   “倒是亞子(李存勖)爲你求情再三,而不免受了我的斥責,還需你去寰轉和開解一二了。”   “諾……”   李嗣源聞言不由露出感動的顏色來應道:然後,望着李嗣源倒退消失在帷幕背後的身影,李克用卻是表情複雜的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見的嘆息來。   他如此做派,當然不是對這個護衛出身的養子,特別有感情或是念舊;事實上在大多數時候,他收納這些養子也是爲了形勢的需要,或是平衡內部錯綜複雜的派系,所必要手段和過程而已。   因此他這些年所收的養子委實不少,但是各種緣由折在戰陣中或是其他意外損失掉的,其實也不在少數;真正唯一值得他看重和用心的,便就是他唯一的繼承人兼親生長子——李存勖了。   只是眼下實在是用人之際,還需要繼續敲打兼籠絡這個諸養子的老大,才能作爲榜樣繼續驅使那些外姓和本族的將領們,賣力作戰而穩固住眼下的局面,正所謂是“使功不如使過”的道理。   而他也終究不再是當初那個慷慨豪烈,可以在塞外草原首領的盟會上連續飲宴上三天三夜的;爲了追逐最珍貴的獵物而幾日不眠不休;徒手爬上懸崖絕壁的鷹穴,只爲父親奉上一份壽禮,人人口中傳頌的“飛虎子”。   他如今已經四十七歲了。這放在那些養尊處優的鐘鳴鼎食之家,也不過是年富力強的少壯之年,而尚有出將入相的大可爲之處;然而在平均相對短壽的代北藩族、塞外部帳當中,卻是某種意義上的晚年了。   而他也已經成爲了衆所矚目的大唐晉王,再續和保扶大唐正統名號的當代宗親。作爲站在權勢頂端而遠離弓馬的代價,就是入主河東纔不過數載,就已然開始俾肉橫生而形體發福起來。   然後早年留下的傷創累累,也由此變成了隨着季節的寒暖晴雨,而時不時發作的風弊(風溼症);再加上不怎麼規則的豪飲暴食,讓他又不免犯上了消渴病(糖尿病)。   雖然,在藥王孫思邈所著《千金方》專門規定,消渴病者慎者三:一飲酒,二房事,三鹹食及面;但是就是沒有一樣是眼下的他,能夠徹底禁絕的了得。   因此,隱隱飽受病痛折磨的李克用,也唯有在戰陣之上才能重新找到,自己的青春活力和英武勇略猶在的某種感覺;但是這回從雁門奔襲百里並且取勝之後,他卻不免在事後感覺到了某種後繼無力和抽空的虛弱。   而在回來的多名太醫診治之下,也一致確定了他不宜再騎馬上陣,進行過於激烈廝殺征戰的事實;正所謂是眼見得垂暮英雄的悲涼和蹉嘆之心莫過於如此了;然而,這又怎叫他甘心呢?   所以,他也只能未雨綢繆的暗中努力開始,爲自己的繼承人進行鋪路和減除妨礙了。而這一次南路大軍的覆滅,固然是讓他據有的河東鎮傷筋動骨;但是如今的危亡之際,也未嘗不是整肅和清理內的大好時機呢?   想到這裏,他再次對外叫喊道:   “來人,傳左金吾(李存信/張污落)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