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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0章 慶曆承平已廟堂(一)

  秦中歲雲暮,大雪滿皇州。   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   貴有風雪興,富無飢寒憂。   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遊。   朱輪車馬客,紅燭歌舞樓。   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   秋官爲主人,廷尉居上頭。   日中爲樂飲,夜半不能休。   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秦中吟十首·歌舞》   白居易(唐代)   ……   而在這時候,無所不在沿街大作的歌舞作樂與絲竹曲樂、人羣鬨笑聲,也隨着逐漸變得清寂起來的街道,而慢慢的消失在夜幕月色當中;就連偶然間錯身而過的越發稀疏人流,都因爲這種環境的影響,而變得輕手輕腳而不再怎麼大聲喧譁起來。   “劉公請自便,平日該如何便就如何,我只是個跟着來見識場面的無關緊要之輩。”   周淮安輕描淡寫的回應道。   “諾……”   劉允章不由點頭稱是,然後頓然氣質一變,而原本略帶拘謹和謹小慎微當中引路人狀態中擺脫出來,而就像是回覆了原本風流倜儻的花間客/老蜜蜂/老司機一般的做派,而用一種提攜後進式略帶慈祥和溫和包容的神情輕輕拱手道:   “見過小周郎君,還請隨老夫來……”   不遠處就可看到一個竹木搭制而掛滿了各色花燈的高大綵樓,作爲綵樓的背景則是相當精巧雅緻的建築羣落;建築兩邊院牆高聳而綿連高廣,隱隱又花樹翹翠探枝期間,若不仔細看還以爲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就連門口的司迎,都是形容端正衣帽整潔,昂首挺胸的不象個喫脂粉飯的。   事實上按照劉允章對此的說辭,這處桂園的前身就是一位舊朝堂老的故園;也就是那位被稱爲“三樂老人”的前宰相王鐸,當初被貶放東都留司所置的別業。而更早的故址甚至可上溯到唐玄宗時,被稱爲“口蜜腹劍”的獨相/權奸李林甫,隨駕東都時所置的外宅的一部分。   這位獨掌朝政大權的一代蝮蛇宰相在位十數年間,因爲憂慮生平仇家太多的報復與刺殺手段,但凡出入無不是前呼後擁的扈衛重重,在停居之處廣置宅院而每夜居無定處且設以斷門石,好讓上門的刺客找不到正主。哪怕是隨天子巡幸東都的期間也莫過於此。   再加上他獨有一個特別的癖好,就是將宅邸設置在平康里之類的風月場所附近,這樣可以登上高樓而觀覽到其中的種種世間人情。甚至以此爲女兒們選婿、擇婿的參考標準。當然了,多少富華人家都被風吹雨打了去,留下來的園林宅邸也淪落到了這般的下僚之地。   這時候,周淮安卻是不免再度看了一眼劉允章,暗道自己要的可不是私家園林的專門招待啊!下一刻劉允章就有些恰如其分的當即開聲道:   “郎君且寬心則個,這處便是時下南市最大的會演娛賓之所,莫看這門戶前稀疏平常,裏頭可是敞闊得很呢!”   然後就見他頓了頓又有些老臉郝然的繼續道:   “此中更有老夫的一位舊識故人在打理,斷然不叫郎君有所慢待和失色的;這也是老夫應命而來的一點兒私心使然,還請郎君莫要見怪……”   “原來如此,那就請吧……”   周淮安一時微微一笑,看起來還是這個老司機所留下的某種風流債和淵源所在。不過,在他的做派和姿態下倒也讓人生不起氣來。當然了,這時候周淮安也見到了便裝站在巷角的當值內保負責人,所比劃出來代表已經控制了周邊外圍要害的手勢。   他這才緩緩抬步走上前去,然後又在簇擁上前的諸多迎賓行雲流水的行禮和招呼動作當中,被劉允章輕車熟路的揮手比劃下重新默不作聲驅散開來,而只留下一個提着燈籠作爲引路的迎賓,沿着被四平八穩的燈火所照亮的門廊和照壁,踏入了這座園林當中。   僅僅是曲徑通幽的諸多修剪齊整而尤有繽紛燦爛和殘餘清香嫋嫋的梅樹下,幾度折轉之後就在豁然開朗的視野當中,見到了遠處倒影如鏡的一片霜白池泊旁,是一座燈火通明而絲竹抑揚的大型樓臺,以及在隨着卵石小徑蜿蜒而至的點點石柱燈臺;   而隨着周淮安着一路行走過去,在小徑邊上的花樹下和燈臺的陰影裏,似乎又多了一些看不見也摸不着的存在。只是當他才走了一半之後,卻又被引入了小徑邊上毫不起眼的一條岔道中;在猶自殘留着瑩白霜晶的樹叢花木綽約掩映下,周淮安一下子就來到了這座大型樓臺的側後方。   這裏自有一條外延直上的隱蔽梯道,正好穿過樓閣正前和左右側的視野死角,而直通各層內室所在。而據說這也是一些行院專屬的特色設計,既是方便某些身份尊貴而又不方便公開現身的上層人物,籍此與館院中相好幽會的VIP直通車出口;   另一方面,也是在這個上層社會女性不乏“喝醋”“河東獅”等典故和強勢悍婦之輩的年代,爲了應付帶着僕婦家人突然打上門來查房查點,撕咬狐狸精的家中大婦們,而專門給中氣不足的尋芳客們所留出來的緊急逃生通道。   就像是這座園林的前主人——“三樂宰相”王鐸的夫人馬氏,就是當代最好的例子。據說十多年前,他奉命擔任東面行營都統而南下征討黃巢的時候,因爲王鐸將正妻留在京城,只帶了自己的小妾前去。馬氏知道後非常生氣,便也從家出發帶領大隊僕從前往丈夫那裏去。   結果數日之後王鐸借道部下氣喘吁吁來報:夫人離開京城前來,已經快到達了。與此同時這邊正當是軍情緊急,於是他驚慌地問道:巢賊自南方逼近,夫人又從北方匆匆趕來,這可怎麼辦?幕僚開玩笑說:不如投降黃巢。結果王鐸當場忍不住大笑起來而引爲一時典故。   結果,事後他真的投降了黃巢,那又是另一番故事了。所以,他在自己家的園子裏專門留下這麼一條隱祕通道,似乎也不是偶然天成了。一邊聽着劉允章輕聲娓娓道來的這些典故,周淮安最終也來到了位於最頂上,也是面積最小卻最爲精美雅緻的第五層。   而這裏早已經被清場一空了,而專門留下來用繪着仙鶴、青雉和梅花、山石流泉的屏扇、壁板所隔出來的幾間小廳。而在這些小廳所環繞的正中,卻是一個貫穿了五層樓臺而通透無疑的大天井所在,因此,通過這處大天井的上方,可以居高臨下觀賞各層的歌舞聲色情形和一覽無遺的各色賓客、看衆。   在一層大廳豔紅漸變的牡丹花色高臺之上,正在表演着時興的羣舞,而顯得無數裙帶、衣玦如花團飛舞綻放,飄搖繽紛之間自有姿態動人的嫵媚,卻又濯而不妖的清爽味道。也引得各層樓臺上靠着圍欄邊上,攬抱着美嬌娥各種飲酒對酌、品懷餵食,或是在欲拒還迎中親暱狎戲不已的看客們,一陣又一陣的喧聲叫好。   已經演過半場的舞蹈很快就結束了,重新換上一個籠罩在緯紗裏的婀娜身影,卻是歌喉菀菀唱起了前朝名家白樂天所著的《母別子》: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   關西驃騎大將軍,去年破虜新策勳。   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   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   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   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   以汝夫婦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別離。   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   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在枝。   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   但願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於汝。   然而,聽到這個當年白居易在奔波於鄱陽、洛陽之間,只能靠兄長魏博俸祿維持家計,而生活困頓艱苦歲月寫作的自嘲式歌子;劉允章卻是臉色稍閃即逝的微微一變,然後又恢復了笑容可掬的城府依然,只是對着邊上候着的老僕交代幾聲。   畢竟,他還想籍此機會,順帶給自己的老相好求一個名分而已。畢竟他與對方的身階地位實在相差太遠了,而自己早年在醉心仕途和明哲保身之間,又實在是虧欠對方的太多了。洺州廣平縣(今河北省廣平縣)人,算不上是嗎好出身,只是父親劉寬夫曾任濠州刺史而已。   但是他早年在遊學洛都而廝混妓裏的時候,不但遇到了對他青眼有加而竭力鼓勵他求學奮進的紅顏知己,還得到相應背景妓家結社的傾囊贊助,乃至爲他花錢通榜和到處挪揚名聲。乃至進士及第,累遷翰林學士承旨、禮部侍郎,鄂州觀察使……   當年花間派的一代宗師和大詩人李商隱,更是在其《樊南乙集序》將他列舉入內:“時同寮有京兆韋觀文、河南房魯、樂安孫樸、京兆韋嶠、天水趙璜、長樂馮顓、彭城劉允章,是數輩者,皆能文字,每著一篇,則取本去。”   哪怕他後來因爲《直諫書》,而被新登基的天子毫不猶豫的貶放東都分司,對方也依舊毫不離棄。但是在仕途失意而被閒投散置之後,他在大徹大悟或者說是自暴自棄之餘,反而因此產生了要給對方一個名分,以爲對於這個荒誕世間反抗的執念。   然而他身爲東都分司的留守和大唐的高級臣僚,想要正式迎娶一個行院中人爲續絃,也實在是太過駭世驚俗了。他固然可以一意孤行,但是所要面對的卻是來自門生故舊、同僚上官,幾乎整個上等社會階層的千夫所指和相應女眷圈子裏視爲異類的排斥。   這樣不但不能報答和成就對方的一番心意,反而只會害她在內外交困的鬱鬱而終。但現在終於形勢和局面都不一樣了,他曾經所侍奉和忠於大唐已經沒了,那些曾經能夠對他造成輿情和壓力的高門顯貴、仕宦之家,幾乎被黃巢的大齊新朝給一網打盡。   因此眼見改朝換代在即,他沉寂已久卻越來越深刻的執念又不免泛活了起來。只要能夠通過自己竭力招待,從而得到這位新朝之主口頭上的祝福和讚許,這世間一切的阻礙和非議就不是什麼問題。畢竟,這位本來就不是喜歡墨守成規,或是尊重傳統禮法宗教的不世人物。   就像是當年差點淪落街頭做了乞丐,而又在紅顏知己激勵下浪子回頭奮發有爲的宰相鄭元和,與出身行院卻得授一品國夫人李娃的典故一般;終究會被世人因爲某種經典流傳的佳話,而不是某個癡心妄想攀附權貴的笑談和不自量力的悲劇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