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回想(一)
夜宴之後的第二天,潮陽城的一處園子之中,也得到了相應消息。
“這就退回來了,果然是油鹽不進啊……”
一個居養體氣而看起來頗爲慈眉善目的微胖老者,一邊對着水鑑泛光的大銅鏡撫正衣冠,一邊正在接受邊上心腹家人的回覆和回報。
“不過,他這回話又是什麼意思……”
“怕是根本看不上這點好處,而坐地起價的意思吧……”
心腹家人頗爲小心的揣測道。
“只怕箇中所圖不小的……”
“願意坐地起價就好……這就是個可言交涉的態度了……”
老者不由有些不耐煩的擺擺手道。
“總比一股腦兒不由分說,就要與我們爲難的好啊……”
“畢竟人家手下可是握着刀把子的,稍作低頭和退讓又當如何……”
“只要能夠在這一條線上交涉的下去,便是我們的機會了……”
“大可先順着他的意思來好了……先接下這個善緣再說……”
“如果他要功勞和賺名聲的話,我們也大不了舍些本錢成就他一些又如何……”
“把那些丐頭手下惡跡顯著的挑一些出來……”
“髒東西用的久了,也要適時的汰換汰換,纔給下面的人出頭的指望不是。”
“再搭幾個走失的人頭,算是送上一場人情好了……”
“之前歷任那些喊做震天響的官人,也不都是這般打發過去的麼……”
“這世上之輩大多所求,要的無非就是名利二字爾……”
“就算我們好不容易籍着這個時機和由頭,才做下了這麼一大筆生意的……”
“拿出來一些捧他順他,又算得了什麼呢……若能換的長久安寧和周顧……”
“哪怕全數捨出來成就別人,又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呢……”
“我們可是根基在斯土的坐地戶,與這些逞兇一時的草賊打可虛與委蛇,卻始終走不上一路的。”
“千萬不要舍不下眼前而因小失大了,眼光宜放的長久些纔是……”
這時候,一個有些搖搖晃晃的身影毫不避諱的闖了進來,不由讓在場各人臉色一變,然後又放鬆下來。
“你又去哪兒了……”
對着這個兒子不由的有些不滿和瞪眼道。
“不知道近期有些妨礙,行事要低斂一些麼……”
“兒子當然也是了家中的公事奔走了……”
身上滿是酒氣和脂粉味的年輕人,卻是不以爲然的道。
“不是阿爹你吩咐的,尋機帶這些頭目去找些樂子麼……”
“廝混了有些日子後,昨日裏不就給引見了個大頭目了……”
“還招來了幾個同階的朋黨親舊什麼的……”
“所以孩兒臨時就改放到城東的園子裏去招待了……”
“那些泥腿子,又哪見過幾番風月戰陣啊……”
“初來乍到時,各種駭然失態的怕是手腳都不知往哪兒着落……”
“可沒幾下熟絡後,就變了一番人等似得各般醜態齊出了……”
“這不都放倒下來又安頓好了,我才趕回來的……”
“那他們可曾又落下什麼口風沒有……”
老者不由臉色肅然追問道。
“有的有的,便就是那虛和尚,可不是好相善與的人物……”
年輕人搖頭晃腦的費力想了一陣後。
“便就是在草賊之中亦是頗得衆望,擅出主張而多有言聽計從之處呢……”
“據說那套抄掠拷逼大戶的手段和章程,就是出自此人之手呢……”
“你這麼一說,我心中又有些隱隱的不夠妥當了……”
老者不由又皺起眉頭來。
“還是得多加上幾分確保的手段纔是……”
“什麼人……”
他突然怒吼一聲。就聽得外間一聲噹啷,一個長相清秀的婢女站在一盞打碎翻到的湯羹前,哭喪着臉而露出駭然失色的表情來。
“奴……奴,只是給二郎送過醒酒茶湯來……”
“原來如此啊……”
老者不由變了個臉色。
“那是我錯怪你了……”
“回頭去二房領一貫錢,買塊細布來這身換了吧……”
“謝……謝……謝過太爺了……”
女婢如蒙大赦的趕緊起身而走。
“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然而回過頭來變得表情森冷的老者,對着自己的兒子道。
“看在她曾經伺候過你的份上。就弄個暴病不治好了……”
“不用再打發到那些人哪兒去了……”
……
話說兩頭,在周淮安這兒乘着酒意一覺睡到天光大白。
派去廢園搜尋的人回報,果然不出意外已經一無所獲,只留下一堆亂糟糟有人生活過的痕跡而已。而事情牽涉的那幾家人,都已經提前遷走而不知所蹤了。而木器作坊有所重大嫌疑的學徒大師兄,也已經回鄉下去探親,而一時半會兒找不見人了;
可以說是整個過程都整治的滴水不漏,除了自己這邊最後一個人證之外。但是這也同時暴露出了一個訊息,這一切並不是空穴來風,只是有人不希望他盤根究底下去而已;這就是身爲地頭蛇的能量和下馬威麼。
不過,這也不是周淮安所在意的重點,只是明面上姑且盡人事一般的應付手段而已,真正的關鍵還是落在其他地方。
“昨天這點時間,你倒是認出了幾個人來麼……”
隨後,周淮安對着已經改頭換面的少年小貝道。
“只認出來一個而已……”
一副義軍士卒打扮的少年甕聲道。
“有一個作爲突破口也夠了……”
周淮安點點頭道。
“不過,接下來你還得和他們一起出去轉轉……”
“練習一些盯梢和反盯梢的本事……”
“若是能夠引出更多的可疑人等就更好了……”
然後,是軍中陸續回報上來,新來的兩位副手的一些日常動態和反應;
比如這個副管林忠一來就帶人四處查賬,又比較喜歡抓人的錯失,已經有好幾個義軍頭目因爲各種緣故栽在他的手中,而喫上了不少苦頭了。
而這個劉智則表現的像是個訓練狂一般,對於周淮安留下的這套東西倒是讚不絕口的;因此各種額外增加的操行頓時讓人有些叫苦不迭起來。因此,許多人對於周淮安能夠回來,普遍抱有某種歡迎和慶幸的情緒、態度;
不過周淮安覺得事情並沒有表面上能看到的這麼簡單。畢竟是在此之前已經見過了足夠多人性醜惡面的東西,他寧願在事情未明瞭之前,未雨綢繆的做最低下限的打算,也總比事到臨頭措手不及的被迫接受現實和即成的結果的好。
比如副管林忠的表現還算比較正常,就算是通常要抓權前所樹立權威的一些常見手段而已;就算是有所針對的佈局和算計,也可以在熟悉的範疇和主場之內,見招拆招的對付過去。
無論是以正任營管的天然優勢和名分將其打壓下去,置其不敢輕舉妄老實做人;或又是通過部下中的佈置,將其架空起來成爲兩不靠的擺設;周淮安都有一定的把握和心裏準備。
但是在劉智那邊,刻意加大訓練範圍和強度的作爲,看起來是出自公心沒有什麼問題,最多就是有些操之過急的傾向;但是換一個後人常見的角度來看,就很有些反裝忠的陰謀味道了。
畢竟,他當初制定的標準和流程,是經過戰地間的多次實踐和改良之後,才初步確定下來的試行方案和結果;可以說,是從大致程度上綜合考慮到了,這些窮苦人出身爲主的兵源,在身體素質的平均基準上,最大程度的耐受值和潛力挖掘極限。
因此,在更加科學的數據和合理方案出來之前,妄自加以改變和調整會惹出一些,諸如基本的體能透支到尿血、虛脫等臟器的慢性身體傷害,甚至是積勞成疾的過勞死之類,等不必要的麻煩和後遺症來;如果這麼做的目的,僅僅只是爲了彰顯個人的風格和手段倒還算好了;
最怕的是後世網絡上最常見的那種明粉實黑,或者說是“打着紅旗反紅旗”的手段;爲了反對和牴觸一個最基本的方針政策,就是無視實際情況而機械教條的將其推行到極致,或是矯枉過正的徹底扭曲掉;
然後,待其水土不服的惹出許多非議和爭論之後,再裹挾以所謂的“羣衆呼聲”“羣情反對”“民不聊生”的情由,名正言順的作爲相應政策最基本的天然原罪,來博弈和對抗掉更多來自上級的指示和政策。
這就是自古以來形成體系的官僚們,最常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基本博弈手段之一。
他雖然視眼前的這些爲一時的過度和棲身之所,也並不算是太過的看重這些,別人眼中可能需要斤斤計較的細節得失;但不代表他就可以眼睜睜的坐視一個毫不相識的陌生人,僅憑一個一張紙帶來的名義和頭銜,就輕易奪走和侵佔自己所創立的這套東西。
畢竟事態的主導權在誰的手上這纔是一切的關鍵。就算他將來想要脫離的時候,也不能自己背後的安危和事態的演變方向,隨隨便便的付諸於他人之手,或是寄希望於別人的心情和道德水準之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