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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間變

  山南東道,襄陽鎮所屬荊門縣附近,背山靠江的平山谷地內,正當是屍橫遍野而鏖戰不休撕殺震天。   生的國臉粗眉體貌魁偉的山南節度使劉巨容,也在一處臨時立下中軍的土丘頂上指使着手下鏖戰當場,而將所見一波又一波如潮而至的農民軍,給粉碎和擊潰在當場。   從資歷尚論,他也算是如今朝廷爲數不多的正途科舉出身的宿將。最初於宣宗大中八年武科進士及第,任事于徐州武寧軍。唐懿宗鹹通三年隨鎮軍戍邊桂州,爲都將王仲甫手下部將;也躲過了武寧軍驅逐節度使的銀刀黨之亂;後來安南陷沒於南詔,他就在赴援的管桂兵當中。   唐懿宗鹹通十年桂林戍卒北歸的龐勳之亂爆發,他並沒有參與其中而是藉此隻身而還,乃被朝廷授“埇橋鎮遏使”(今安徽宿縣)。但自此就籍沒無聞十多載,直到當今天子在位的乾符五年,浙西突陣將王郢反叛,攻明州(今浙江溫州),乃以赴援客軍身份“以筒箭”將其射殺,得功封明州刺史。   而後隨黃巢兵起而開始在仕途扶搖直上,以追剿草賊之功歷遷楚州團練使、蘄黃招討副使、襄州行軍司馬和檢校右散騎常侍,來年十月爲了圍堵南下的黃巢大部,乃以行軍司馬遷山南東道節度使(治所襄陽)至今。   可以說經歷和見證了宣宗到懿宗,再到現今三朝天子大多數兵事的資深人物了;他的功勳和前程也是建立在這些草賊的累累屍骨之上的;是以不比眼高手低名過其實的李系,或又是歷經三朝而不知兵事只會臨陣脫逃的宰相王鐸,對這些草賊他也毫無妥協和退讓的理由、餘地,而只能堅據死戰下去。   但此刻令人心安的是情勢危急之下,他並不是獨力對抗草賊之勢的;來自江西招討使曹全晸親率的援軍也已經前先一步溯流而上抵達了襄陽附近;然後在簡單的會兵磋商之後,劉巨容並不甘心被動的甕城而守,乃至說服了曹全晸配合他施行一個頗爲大膽的輕誘之計。   先是以地方土團等孱弱之兵,驅使於草賊對陣前而屢屢北之,遺棄糧草財帛許多,遂使其逐步的輕慢驕狂起來;各部競相搶功而逐漸相互拉長脫離開來。   然後,在他麾下有一藩將曰阿史那月魯,以善騎射而能馴馬著稱;劉巨容令他率領若干藩騎突入草賊戰前而鏖戰若干之後,然後伺機棄下坐騎徒步逃跑之。自此賊軍認爲他們膽怯而愈發。   結果帶到第二日,那些草賊的頭領們果然騎着這些訓練過的胡馬出來作戰,結果這些馬聽得懂原主的叫喚,陣前被阿史那月魯所部一陣叫喊,就爭相奔跑了回去而草賊不能阻擋。是以當場抓獲臨陣的賊首十二人,而斬首懸於旗杆上。   而餘下這些來勢洶洶的草賊,根本沒有預料到官軍竟然敢主動出城迎擊,在羣龍無首之下遂被有備對無備的打了個措手不及,整整上萬先陣人馬俱化作了滿坑滿谷的屍骸;然後,纔有如夢初醒的後續大部人馬壓上來倉促應戰。   但是在地利的限制下,他們雖然有數倍於官軍之衆,卻只能在寬度有限的戰線上添油式投入一波波人來進行消耗戰;然後忍受着連綿攢射的箭雨衝擊在官軍設置的營砦前,再屍積如山的一遍遍潰亂和敗退下去。   劉巨容就是如此一邊思量着一邊看着官軍所堅持的陣線,在不斷湧入草賊的輪番突進和猛攻下,開始變得搖搖欲墜或是不斷縮水也絲毫不爲所動;而數度拒絕了山下求援和退後換防的所請。   哪怕是聽說,他一貫看好的侄子劉千萬和親信部將張德義,在阻擋那些試圖繞過山邊的草賊偏師時;不辛苦戰相繼陣沒和失陷當前,也只是哦的一聲而只是用力抓緊了手中的鞭柄而已。這還不夠,他在心中對着自己如此道,卻退敵勢尚不如全力重創之,自己要的可不僅僅是這些啊。   這時候就像是心想事成了一般,他等候已久的消息也終於被探馬和斥候送到了面前。代表這草賊二號人物兼這路領軍尚讓的大纛,已經出現在了敵勢的後陣方向。劉巨容不由吐出一口鬱氣而重重將馬鞭揮擲在塵土之中,而像是撥雲見日一般的開聲道。   “吹號發信吧……”   隨着山丘上點起的煙柱和螺號聲響;這時候預先埋伏在左近山林之中的江西兵,也在林鳥驚飛的巨大動靜與嘈雜聲當中轟然發動起來起;全身披掛的招討使曹全晸的帶領下,整好以瑕而氣勢如虹以鋪天蓋地之勢狂湧而出,片刻之間就湮沒了草賊輜重糧草眷屬所在的後陣方向;   就像是充斥在大半個山間谷地中的雜色潮水,一下子就被服色尚灰的上萬江西兵,給從後方攔腰截斷和吞噬掉了一大塊;一時之間這些持衆之賊當場就首尾不能相顧而自發亂了陣腳和人心浮動起來。   然後,就有人回報眼見得敵陣後方那面尚字大旗開始搖動了起來,而慢慢緩緩的向後退了;這時候劉巨容才慨然飛身上馬對着部下厲聲大吼道:   “諸軍隨我殺賊……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就看今朝了……”   “威武……威武……”   “克敵……長勝……”   山丘上下頓時一片轟然應和,而爭相舉旗擎槍而呼聲如雷灌;隨後只見以劉巨容親率的衙前兵和左右神都營爲先驅,無數匯聚的甲光粼粼和飛舞在其間如血點點猩紅披風大氅;化作了一大片奔流而下的銀紅斑駁奔流,狠狠的衝貫進那些紛亂不知所措的賊勢當中,山搖地動一般的徑直將其衝散和崩塌進去了深深的一大塊。   又過了幾個時辰之後,這處山谷當中就只剩下遍地血色浸漬的泥土和層疊堆簇的屍首。   “殺獲各數萬,此乃振奮人心的一場大捷啊……”   渾身被血色沾染而鬍子灰白的江西招討使曹全晸,亦是難掩滿臉的喜色道。   “眼見賊勢就去得一翼了,不過,我輩還有待繼續勉力纔是啊……”   “某以爲,國家多負人,危難不吝賞,事平則得罪……”   然而同樣身先士卒而血染戰袍的劉巨容,卻是微微搖頭而說出一番令人有些駭然的話來:   “與其指望功賞之期,其實尚不如留賊冀後福。”   “德量此言差矣了……朝中自有持正之人……”   然而聽到這句大逆不道之言,曹全晸不由臉色微微一變,卻又變成神情複雜苦笑而寬慰道。   “又何須悲觀至如此呢……不若就將這個機緣讓給老夫好了……”   “只是方纔略有所感爾,倒叫見笑了。”   隨即劉巨容也重新正色道……   “區區一路賊軍尚不足我留後手纔是……自當時爲國除惡務盡。”   “我的牙兵和襄城水軍,想必此刻應該已經過江去了吧……”   後有地方史志稱:   江西招討使曹全晸與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合兵在荊門抗賊,草賊中路統軍尚某恃衆輕進大敗死傷無數,而部衆被殺俘十之七八,自率殘部退走江東;官軍再追敗之擒殺賊將數十人,尚賊所部盡散而僅得千餘人脫免。   ……   而在遠遁而去的一隻義軍當中,已經是果敢軍副軍主兼郎將的朱存,也在齜牙咧嘴帶着身上幾隻被剪斷的箭桿,有氣無力的趴在一匹騾子上大聲叫罵着。   “都被這輕疏冒進的尚大頭給害慘了……真是悔不聽和尚的傳話啊……”   “這中路人馬的北上之行,果真不是那麼好打的……”   “要不是老子留個心眼,落下了後陣裏只怕這點底子也要保不住了……”   然後他又呻吟着從騾子背上努力挺起來喊道。   “不行了,不能再隨大流走,我要去江陵找曹獅子幫襯一二了……”   而戰後在已經解除戒嚴而開始露布遊街祝捷的襄陽城中,一處雕樑畫棟的府邸當中。剛剛逃奔過來未久的門下侍郎、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荊南節度使、晉國公的王鐸,卻是毫無危機解除的喜色和振奮之處。   因爲,他正在臉色不虞的看着新繳獲而來的一些特殊物件;而後又在周圍一衆部屬、幕僚的戰戰噤噤眼色或是心驚膽寒的表情之中,發出某種咬牙切齒的憤恨聲:   “這可是惑亂人心的妖書……啊……”   “竟然已經在草賊之中廣爲流傳了……”   “晉公何以自此,不過是區區妄言之作啊……”   在旁一名司戶參軍,自以爲事的寬慰道。   “令有司毀禁了也就罷了……”   “糊塗,都是一羣糊塗蛋,就是被你們這般輕疏怠慢,纔有國勢日下和諸多逆亂不斷啊……”   王鐸卻是有些痛心疾首的呵斥道。   “什麼樣的區區妄言,竟敢教唆百姓如何抗拒官府和嘯聚山林;就敢僞託漢末三國爭戰影射當今,而傳揚如何爲亂世間的兵法韜略……”   “更別說其中藉此謗言宦臣、世族、朝臣和地方官府、士紳的那些批註了;更是用心叵測而頗得蠱惑之能啊……世上敢作此妖言與國朝爭奪人心者,方纔是爲禍天下的真惡大賊啊……”   “更莫說據聞這些草賊的大小頭目,已經是人手一冊而日夜攜行拜讀,而多引以爲圭旨呢……”   “一旦令其妖言隨這些草賊流傳開來,其害更甚過禍首黃逆啊……”   案子上擺着些印製粗略偶然還沾着點點血跡的冊子,乃是繳獲自被擊敗草賊之中《三國羣英志》和《梁山豪傑傳》的部分節選,上面赫然分別印着“淵玄”和“虛之行”的名字。   “傳我的堂貼下去,令東南各地官府有司,懸拿僧淵玄併名虛之行者……”   隨即他就有了決定,而慨然發聲道。   “凡死活勿論之,一經查實賞給錢六十萬,絹三百段,俱由我公懈中出給……”   當這個命令下達去之後,王鐸纔像是心中鬱結稍解而松吐了一口,然後繳來自己在當地新納的歌姬,且以尋歡作樂起來;然而猜到了第二日,他就接到了朝廷傳旨中使已經抵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