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過嶺(三)
“光明滔滔,唯我昭昭……”
當行腳商人金求德再度從這桂陽城裏,帶着比過往豐富數倍的貨物就此拜別而去時,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暗念了《大明尊典》上的禱詞。
“願聖祖庇佑,此後萬事皆順成……”
因爲,他或許就是這嶺外之地碩果僅存的最後一批牟尼教信者了。
要知道,自聖祖摩尼傳下至高天上大明尊主的光明度世法之後的數百年間,就有許多信衆不斷向東土傳法兼避難;然而直到武后延載元年(694年),纔有波斯人拂多誕攜法入中土面呈天子;雖不得納但也的準在番人居邑自傳,遂以佛門旁類自居。
然而佛門本身倒也對這異類未加理會,反倒是同爲異域三夷教中,一度流行於上層的景教和最早傳入中土而根深蒂固的拜火教,開始對這支別傳外教、異端之屬,極盡打壓和排斥、詆譭之能,而始終未能在國朝中上流人等當中立足。
而到了玄宗的開元之世,就更是以摩尼教“本是邪見,妄稱佛教誑惑黎元”爲由,開始嚴禁下令國人蔘與。直待到唐朝大曆三年(768年),才得以打破教禁於長安建有第一所大雲光明寺。
卻是因爲在塞外草原的回紇之地,得可汗讚許爲國教反而得以大昌其法,而在長安專設場所以供回紇各族禮拜的曲線救國之法,才方得在長安捲土重來。
然而好景不長,到了唐武宗會昌五年(845)滅佛時,身爲異域三夷教之一的摩尼教亦遭嚴重打擊,轉而成地下以親族相傳祕密宗社;金求德便是其中南傳的支脈之一,只能在沿海地區的港口當中苟延殘喘一二了。
所以他倒也是頗爲看重眼下這個機緣。既是自己家人再度發跡的承啓,也是暗地裏興教再傳的契機;要知道這些草賊在廣州先是屠盡諸夷,又是毀禁佛道教門,那些歷代下來妨礙和壓迫大明尊主救贖之道的外法教門也被滌盪一空了,合該摩尼之法,再興於東土了。
……
而在桂陽刺史府衙後的庭院當中,周淮安正在給一羣專門挑選出來的年輕士卒們上課;因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經過講習所的短期突擊再訓之後,就會晉升到擴充後太平軍當中的新位置上。
“正所謂鄉愿者,德之大賊也……”
“但凡鼓吹這些人,爲了討好大戶、討好胥吏和士紳、討好官府,都扭曲了道德觀和是非觀……”
“但凡對這些吸血蟲、豺狼有好處就大肆頌揚,卻枉顧時間大多數百姓的苦難,枉顧無數無以爲繼的人命和賣兒賣女、易子相食的人倫。”
“一個個自私到了極點,乃是一種以損衆自肥的一小戳人是非觀,裹挾不能出聲的貧苦大衆爲大局的極度自私自利。”
“因此,這些士人嘴裏所謂的爲了大局爲重,其實哪裏有一點點大局觀?其實只是被厚幣禮遇豢養的各家走狗齊吠爾。”
“只是侷限於一村、一鄉、一里、一縣、一地,極少數頭面、上等人等的喉舌和訴求,任其予取予求假大空的大局爲念而已……”
“何以惡鄉愿,只爲似忠似廉,無非假面孔!何以棄鄙夫,只因患得患失,盡是俗人心腸!縱觀古往今來,充斥着鄉愿和大盜,乃是鄉愿和大盜們亂舞的惡德之史。”
“放過任何一個表面薄有名聲的士紳、大戶、豪強,都是置那些願意信賴和協從我輩的窮苦人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也是一種變相的背叛與遺棄……”
“爲什麼我們要不遺餘力的剷除這些士紳、大戶、豪強……就是爲了剷除這些製造苦難與悲哀的根源……”
“哪怕他可能有所好名聲,哪怕也許他是個衆口相傳的大善人……”
“可是大多數人想過沒有,這些好名聲和善行所需的本錢是哪裏來的……”
“是從天上掉來的麼;是夜裏做夢神仙送給的麼……還是他們祖上世世代代辛苦勞作出來的?”
在場頓然響起一片低抑的輕笑聲。
“還不是私底下指使那些親族和走狗,從廣大窮苦人身上給搜刮和壓榨來的……”
“再假惺惺的拿出些許殘羹冷炙來,收買無良的讀書人爲之鼓吹和揚名……最後才裝模作樣的施捨一點給窮人以盜世欺名……”
“卻從來沒有人想過,這鄉里如此之多窮苦潦倒之人是怎麼來的;許多人又是怎麼從殷實之家,小康之家,中產之家,變成了家無隔夜糧,稍有波伏就要賣兒賣女的赤貧之家的……”
“難道那些原屬於這些人田產、家資,是自願長腳跑到士紳、大戶、豪強的名下去麼……”
“這就是這些口口聲聲的善人們所具有的迷惑性和欺騙性的一面……至少表面上他們自己不做任何惡事,但是他們親族、朋黨和奴僕們卻是做盡了惡事累累……”
“也許還會有人說,也許他就是被人矇蔽和欺騙了渾然不知呢……”
“但是,難道你們真相信一個總被身邊人欺瞞的糊塗蛋、老好人,非但能在這個時代保全家業不墮而不是讓這些人給竊奪蛀空,反而還能令田土宅第越來越多的荒誕之事麼……”
“所以此輩最喜歡收買僧道儒生之流,廣爲宣揚好人得好報,勸人相忍爲善的典故;就是爲了使人愚昧畏事而凡事不敢與之相爭,而更好世世代代盤剝和榨取下去……”
“所以此輩眼中的太平之世和樂土,就是廣大勞苦之輩水深火熱骨肉煎迫如螻蟻、塵泥的活地獄;你們都甘心子子孫孫生生世世爲人做牛做馬麼……”
只見一片無比整齊的吼叫聲道。
“不甘……”
“萬萬不能……”
說到這裏周淮安頓聲喘了口氣,直覺情緒和氣氛已經醞釀的差不多才道。
“所以,都和我一齊喊出來……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只見一片如林的揮臂高生呼喝起來。
“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然後譜喊着喊着口號就又變成了;
“代天行道,補天平均,清平亂世,掃清妖氛,再造太平……”
“代天行道,補天平均,清平亂世,掃清妖氛,再造太平……”
而這聲音甚至震耳發聵的穿透了府衙內的高牆,而播散到了附近的城坊中去震盪起來,而令另一些人相顧做駭然失色。
而後,又有一些人被留下來,繼續接受周淮安進一步的因材施教;主要是將被指派到各支武裝工作隊裏的人手,在數算和測繪上有所長處的生員。
“這些害人蟲,我們自當時要一併掃清的;但多數時候也要示情況而定,而不能輕率的一刀切。”
“按照其潛在的危害性和影響的多寡輕重,來決定眼下所推行方略的輕重緩急。”
“在義軍暫且無法全力以赴的情況之下,亦可以採取拉攏一部分,中立和孤立一部分,再打擊一小撮的權宜手段來分化和緩圖之……而不是一味打到義軍的對立面上去……”
“但是不能本末倒置的成爲,暫時放過其中罪大惡極或是危害深重之輩的理由。”
“打擊的一小撮必須是影響最壞和最頑固,最能夠大快人心的典型和樣範;才能讓人感受到義軍改變世道的決心和魄力……”
“拉攏的必須是危害性最小,從切身利害上懂得時務和變通,或是意識到世間積弊深重,已經到了不變不行的那部分人;需要中立和孤立起來的,則是那些見風使舵的騎牆之輩……”
“等到了藉此發動和團結起來,那些居於社會最下層的廣大窮苦人羣之後,就可以慢慢的對這些舊勢力殘餘,進行更進一步的清算了……”
“其中,願意接受義軍安排和支配的屬於可以改造的對象,而抱殘守缺頑堅持過往的固不化之輩,則要毫不留情的掃進垃圾裏……”
“快刀斬亂麻式的殺戮,亦只是爲了震懾和立威的手段,而不是矢志改變世間不公的我輩目的;新設的屯莊和勞役隊裏的改造,纔是此輩長遠的贖罪之道。”
說到這裏,周淮安緩了口氣道。
“我們不但要會摧毀敗壞不堪的舊事物,還要能夠在此基礎上建立更有效的新秩序……”
“那些礦工眷屬所構成的村落,自然要與其他地方務農爲生或是製陶、伐木的村落,區別開來對待。”
“發動的方式和具體可以爭取的對象,也是迥然相異許多的……所以你們到了地方上剛開始不要急於求成,要多收集消息多摸清底細,方可找到事倍功半的脈絡……”
“也不要怕犯錯和麻煩,這嶺內的數萬義軍還有十數萬的屯戶,都將是爾等的堅實後盾和底氣所在……”
“就算是除了差錯受了挫敗,只要能吸取教訓愈挫愈勇的復還再來就沒關係……”
“既要注意提高警惕保全自身,亦要防微杜漸的避免被別有用心之輩拉攏和腐蝕,無形間變成欺壓百姓的那一路人……”
“缺少監督的權柄哪怕是最微小的,也很容易被有意無意的私心所濫用;望各位好自勉之,給我交上一份尚可的回覆……”
只見他們紛紛正身一片豎立齊聲道。
“當不負所望……”
“惟願解黎庶之倒懸……”
這時候卻見一名虞候快步走了進來,而口稱捷報道。
“稟告領軍,霍都尉于山外連戰皆勝,已經取下了平陽城了……而請待後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