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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血灑陣雲飛(一)

  古屛寺外,鎮海都將丁從實也在打量着牆頭上的青旗,然後舉着鞭柄對着左右道。   “這就是號稱賊中最爲驍勇,也最似官軍的太平賊麼……這些佈陣行營的手段,看起來也的確甚有些章法……”   “據說此番賊中乃是乘着土蠻之亂,得了桂管和安南之地的長征健兒遺澤……遂得以捻熟了官軍的戰陣、操行,而在衆賊之中始以別樹一幟呢。”   當即就有人根據殘缺不全的傳聞和消息回答道。   “此番奉令公之命數路擊賊,首當可慮一爲擁賊甚衆的蓋氏大部者,再則便是這竊據江寧的太平賊勢了……”   丁從實微微點頭繼續道。   “如今蓋氏賊首已爲張(全)金吾所困,如釜底游魚而存亡旦夕;太平賊也傾巢而出了。卻不知誰人可爲我拿下這太平賊的頭陣呢……據說之前往奪的數只土團,都已經受挫鎩羽而歸了……”   “某家願爲都將前往,拔此頭陣……”   卻是一名長相粗豪而眼神精明的軍將,乃是來自常州新設的京山鎮將盧冠峯。   “還請都將稍加慎重一二,之前……”   又有人開口勸諫道,卻被丁從實從馬上轉過來的眼神給制止住了。   隨後在嗚嗚的螺號聲中,五六百名身穿短跨皮甲,手持柳條牌和短梭鏢、鐵叉、板斧的京山鎮兵,整列成前尖、中方、後寬的三道橫陣。緩步踏進又徐徐欣然變成小跑加速起來,繼續保持着鬆散的陣勢向着古屛寺的所在猛撲而去了。   “這便是京山兵賴以成名的角迭陣啊……號稱是抵角如浪迭的戰法。一旦對敵擋得前鋒,則爲中隊所撲擊如雨下,後隊亦以掩殺之……”   頓時有人給丁從實當場介紹起來。   “是以屢敗賊勢而及無可當,此番是又見建功了……”   然後就見這隻京山鎮兵的先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喧譁聲,紛紛矮了一截似的丟下手中的柳條排,抱着腳痛呼起來;似乎是猝不及防踩上敵人佈設在外圍的地籤。剩下的人也連忙上前去幫忙和救助。   然而他們這一停頓,卻被後方隔開十多步距離的手持梭鏢欲投的中隊,給完全暴露了出來;只見原本毫無動靜的牆頭上人影一閃,短而急促的飛矢如雨就搶先一步掠過前隊的頭頂,而密密匝匝的貫入了他們之中。   霎那間又多又密的中隊人叢,就像是被割倒的稻禾一般,給血花四濺的穿透、掀翻了一大片;而驚的剩下鎮兵頓然躲閃不迭的四散開來;這時人數最衆的後隊總算是趕上來了。   只見他們鼓起猶存的餘勇的分批大跨步越過,那些躺在新鮮血泊中滿地屍骸和傷者,而奮勇有加的衝到了殘缺不全的土圍下,又從各處缺口呼號大吼着一擁而入。   丁從實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來,然後突然就見隱隱的蓬蓬震響連聲而起,在土圍缺口之後突然就冒起許多道灰煙來;然後在短促而淒厲的撕鬥、叫囂聲後,這些衝進去的聲響和動靜就逐漸消失了。   而在觀戰的官軍衆將一片期待或是期許的心情當中,那幾面飄搖的青色太平戰旗依舊是不爲所動一般的飄蕩在空中,而城鎮土圍外那些受阻的京山鎮兵殘餘,卻是已經紛紛調頭轉身忙不迭的潰逃了回來。   然後,就被牆頭上所射出的箭矢給從後背射翻,釘死在泥地上了。見到這麼一幕,觀戰的官軍衆將卻是有些瞠目結舌而啞然無聲起來;就連他們身後負責搖旗吶喊、造勢助威的行伍,也有些遲鈍漸漸的消停下來。   “一羣廢物……”   隨即,丁從實不由臉色微變而在口中微微吐出這幾個字來。然後,他用目光巡視了一圈這些軍將,用一種風輕雲淡的聲音道。   “不知還有誰願前往……”   “某可前往……”   在衆將面面相覦了片刻之後,又有人主動站出來大聲道。卻是另一步足有上千人馬的明州土團將白毅幸。   “只是怕這鎮中之賊的數目有誤,觀其攢射最少有數百之衆……”   然而他又緊接着拱手爲禮順勢要求道。   “是以,還請都將發兵替我壓陣和接應。另請別部人馬從他處鼓譟佯攻,以爲我部策應……一亦我部攻入賊中,便就伺機而動……以爲穩妥和周全……”   “善也……”   丁從實不由的點點頭。   然而在過了半個時辰之後呈現在他面前的,那些已經頂冒矢雨攻進去的明州土團,就只剩下競相從土圍子裏奔逃出來的潰卒和敗兵;   而另外三邊負責佯攻的人馬,也實際上只有東面一路真正衝到了土圍邊上,與牆後太平賊接戰廝殺起來;其他兩部都是慢吞吞的騰挪上去,然後再在牆下飛快的一鬨而散的退逃回來了。   好在正所謂是“東邊不亮西邊亮”的道理,眼見得作爲佯攻和牽制的東向那一部人馬,卻是在牆圍下站穩了腳跟。   “呂鎮扼已然率部攻進去了……”   不由有人驚喜的連聲叫喊起來。   “快快擂鼓助威,再發兵……”   話音未落,這些攻入其中的鎮兵也突然在驚呼慘叫聲中,再次紛紛爬溝跳牆的潰逃出來了。還有人撕心裂肺的叫喊着:   “呂鎮扼沒了,賊人有妖法。”   “吹響進擊號,餘下待機的各部,全部都給我壓上去……告訴他們,先破賊者賞絹一千,甲三百領……”   下完這個命令之後,丁從實卻是微微嘆了一口氣。若不是他在收復句容城的所得實在遠低於預期水準,又何須用預期的允諾和好處來,更多借助這些實力良莠不齊的外力呢。   當初令公雖然如約給他一隻配備齊全的人馬作爲班底,但是除了支應數月的糧草之外,其他就要靠他自己的努力爭奪和謀劃了;   畢竟,有了新光復的地盤來徵收錢糧,以及奮勇殺賊所奪取的輜重斬獲爲支應;纔有可能進一步的擴充行伍和贍養士卒,乃至用不斷的犒賞來聚攏人心。反過來又爲他增強了討賊建功的資本,這是一個滾雪球式遞進的過程。   另一方面,也只有達到了一定的戰績和成果之後,纔有可能進一步的追加給他更多財力物力上的支持。這也是如今潤州境內主動出擊的數路官軍普遍現狀。   雖然首先提出來這個方略的乃是丁從實,但他可並不是那位節帥唯一的選擇;只是作爲嘗試他可以比別人搶先一步行事而已。   所以他也只能用自己的名分和頭銜,去拉攏和聚附這些奔赴潤州而來的地方行伍,以爲一時的羽翼和助力來壯大聲勢和賬面上的實力。   然後,一邊平衡內部的利害關係而驅使他們去攻戰賊軍,一方面又待其被消磨和削減的勢弱之後,名正言順的以整軍之名而吞併之;當然了,期間也有幾個不那麼甘願的土團頭領和鎮將之屬,於是他們就非常令人惋惜的陣沒在了賊中。   然後,在他擊破了好幾只活動在丹徒附近的賊軍,搶先將兩千多顆各色首級一起送往節鎮理所,誇功遊街振奮了軍民士氣之後;他也如期得到了來自周使君的嘉賞。   雖然本官職事上沒有增加,但是卻得到了一千新募的團結子弟,三千人份的甲械和兩月之餉;然而,很快的他的競爭對手也隨後出現了;其中就那位新授杭州刺史的杭州八都團練使董昌,亦有號稱蘇常諸鎮戍第一的海陵鎮遏使高霸。   但是最有力的對手,卻還是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物;乃是出身曾經禍亂了江東兩浙大部的前狼山鎮遏使王郢麾下,卻率舟師背棄其投降朝廷得授金吾將軍,如今身爲沿海水軍兵馬使的張全。   因爲他收聚了常州、明州各地的王郢舊部,又有舟師爲代步;因此討擊起賊勢來可謂是兼得地利、人和之便,而呈現出後來者居上之勢。哪怕他進入潤州的最晚,卻以擅長內河水陸夾擊之勢,屢敗大賊酋蓋洪的本陣於延陵、曲阿、金壇城下。   如今更是與海陵鎮遏使高霸,八都團練使董昌一起,將其圍困在了金壇縣境內的茅山與長塘湖之間方圓數里地內。而唯獨丁從實這一路成爲被安排阻敵打援的一路。   然而,他也沒有辦法從節衙處求得更多的後援;理由很簡單也很名正言順。一方面是草賊的水師還在隔斷江上而威脅于丹徒城外,另一方面則是要全力防備尚在宣州境內的黃逆本部。   因此高歌猛進的連破數路賊軍斬獲各萬之後,卻是屢屢受挫在這區區的古屏鎮外;這難免讓他臉上無光而自覺急切起來。   “宣潤弩士何在,陽山弓手何在,與我速速掩殺賊陣……”   丁從實突然揮下馬鞭厲聲道。   “還請都將捎待,那些出陣人馬還沒有完全退回來啊……”   這時候有人忍不住急切喊道。   “軍情火急,殊不知戰機稍轉即逝的道理呼……”   丁從實卻是不爲所動的道。   隨着軍令傳下,早已侯待的陽山弓手們率先踏步上前,張弓撘射出漫天的箭雨來;隨後壓低射角的弩士們也完成上弦蓄力,而放射出毫無差別的覆蓋了古屏鎮內,正在撕鬥成一團的敵我雙方。   剎那間就像是在慘叫連連和怒吼叫罵聲中,古屏鎮內的平地上和牆頭、瓦頂上,長出了一層血色斑駁的箭羽構成的絨毛一般。   這時候,遠處卻傳來了隱隱的響雷聲,讓正在待機的官軍們不由抬頭望向了,大片雲彩卻依舊透出細碎斑駁陽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