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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柳營時把陣圖看(二)

  果然在這冰冷而殘酷的世界,也只有乃子才能夠溫暖人心啊。   正當周淮安在品味着“二十四橋明月夜”“嬌姬臉似花含露”的箇中滋味;而將要從“映戶凝嬌乍不進”的失神與情迷狀態,連哄帶騙得進行到“玉樹流光照後庭”的階段,外間就響起了不合時宜的通報聲。   周淮安也不得不在基本責任心的驅使下,努力抵抗欲罷不能的本能;戀戀不捨的放開已經是“侍兒扶起嬌無力”的佳人,好生溫慰的撥整裙裳容裝,才令猶自暈染未消的她從帳後悄然離開。   卻是在戰場上失蹤的杭州八都團練使董昌有所消息了,而且這個消息還是親自送送上門來的結果。半晌之後,在重新升帳的場合下,一名身穿半身短甲而頭戴的信使被引了進來。   “在下添爲杭州石鏡都鎮將錢具美,奉八都董團練之命,前來交涉當下……”   對方個頭不高卻生得十分敦實,皮膚帶有海邊人家的粗糲於皸黑。五官塌扁相貌無奇但是雙目炯炯有神,說話聲音沉厚有力而帶有吳腔,整體看起來就是十分乾練和老成的樣子。   “不知道董昌那廝又有什麼打算。是準備相約一地以爲決戰之期麼。”   周淮安微微頷首道。心中卻是略有些小激動的暗道,關注了這麼久總算是見到你這位“海龍王”“吳越主”了。   “非也……在下來前董團練交代在先,我八都軍馬素來與嶺外貴屬交通密切,往來不絕……”   不明裏就的錢具美,卻是胸有成竹狀又放低姿態道。   “就算是在這鎮海地界,稍有些誤會和衝突之事,也不當是影響我兩家日後的親善往來。是以如今我家團練使,尚有個各取所需,兩全其便的主張願奉于軍前……”   “哦,卻是願聞其詳……”   周淮安不可置否的道。   “可否請屏退左右,以免風聲有失。”   錢具美不由略作爲難狀的再請道。   “在場都是我軍中最爲可靠和忠信之輩,並無不可對他言之處……”   周淮安卻是冷笑着,乘機刷了一把在場溢於言表的感動和忠心度。   “若是還想在我面前繼續故弄玄虛的話,那也不要多說其他了,請君自便好了。”   “也罷,也就是希望能向貴部借道行事……”   被在場頗爲不善的目光聚焦起來的錢具美,不由苦笑了一下還是在片刻掙扎後妥協道。   按照他的這番充滿了隱晦暗示的說詞。似乎是董昌所部見到了其他幾路官軍的相繼失敗之後,也動起了別樣的心思。至少在擊敗了蓋洪爲首的義軍主力,卻又未盡其功之後已經心生退意;不想再與太平軍爲主導的其餘義軍勢力死拼下去了。   因此,對方希望能夠得到有過“故交之義”太平軍的配合,而在丹徒附近演一場“衆所矚目”的攻守往來好戲。以爲證明自己作爲碩果僅存的一路官軍主力,已經全力馳援過鎮海軍的所在了;只是實在力有未逮纔在“損失慘重”“戰果累累”之下,不得不惜敗且戰且退卻而走。   而作爲相應角色扮演的代價,對方可以將幾隻真正的官軍,在合適的機會下送到太平軍的盤子裏來;並且還可以用臨近的蘇、常、湖的幾個城池,作爲後續杭州團練軍撤退當中的補償和交換手段。   “如此道理,或有幾分可行之處,不過具體情形和條款,且容我與左右商議一二……”   周淮安故作思考片刻才道。   “既然來了,就在我軍中好好做客一番吧……董昌那邊另外派人取回話好了……”   “這怕是有所不妥的,正所謂是兩軍交戰不……”   錢具美卻是心中豁然一驚,而連聲懇請道。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只是請你暫且客居一時而已,也方便日後的繼續往來聯絡而已,又何嘗以你身家性命相挾呢……?”   周淮安卻是擺擺手打斷他道。   “或者說難道你來自之前,董昌就沒有交代你乘機打探一番太平軍中虛實麼,正好也讓你瞧瞧我軍中,並無不可告人之處便是了……”   而在錢具美顧盼了帳中環立的衆將,卻發現沒有絲毫的意外和驚訝之類的多餘情緒,就好似這位做的任何決定都是理所當然的正確一般的;錢具美心中不由暗歎了一聲,這虛和尚對軍中的掌握程度,還真是令人覺得可怖啊。   “那就有勞……盤恆一時了。”   他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算是就此接受了作爲變相人質現實。畢竟在來此之前,他就已經考慮到了這種情形和可能性了。   “領軍,這廝難道也是別有來歷之輩麼……”   當值的虞侯官兼教導大隊長米寶,這纔開口相詢道。   因爲據他所知的事實證明,這位主上的眼光顯然頗有獨到之處,這些年來幾乎是一看一個準的,輟拔了不少形形色色來歷和身份,卻又有獨到之處或是一技之長的人物。   “也算是吧,那董昌麾下值得稱道的人物屈指可數……”   周淮安一座高深莫測的微微一笑,對他含糊其辭道。   “若能少了這一番潛在的助力,日後想要的行事無疑要事半功倍的多了。”   畢竟遵守原則和底線,可不到表這迂腐不變。這種明顯是身負時代氣運的位面之子和歷史舞臺的主角之一;都已經自己送上門來,還不快乘着身份地位有限而尚未能嶄露頭角的機會趕緊控制住,難道留着給敵對陣營裏過年加雞腿麼。   ……   不久之後,隨着飛奔離去的信使。   在潤州以南,與宣州、常州交境的溧陽縣,果山之下的營盤之中。一身披掛巡視着自己部衆操練的杭州八都團練使董昌,也得到了回覆的消息而眯着眼睛笑了起來。   “如此,甚好……這位太平賊之主,倒也是個難得的妙人啊……”   他出身臨安地方上,廣有田土與莊院的豪強大姓之家;自小生的是闊鼻方口很有些威猛之態。由此,早年曾有遊方的相師,親口說過他的相貌殊異如獅虎,當爲大貴之極的氣象。   因此,他早早就收聚亡命而操練莊丁爲部曲,又乘着王郢之亂而破家起師,遂得以成就如今坐擁八鎮子弟爲羽翼、掩有杭州這個大邑富郡的格局和氣象。   當然了,自認爲此生就當是要成就大事的他,並不會滿足眼前的這點格局和得失;然而有鎮海節度使坐鎮的威懾和約束,浙東所在這些地方勢力,或許可以藉以仇隙來相互侵攻和抄掠,但是卻無法名正言順的侵佔和吞併對方,而更進一步的壯大自己。   但好在,雖然這個亂世之中固然是老實和良善之人的煉獄,但也總是不缺乏野心家和投機者的機會。很快,南竄嶺內的黃逆賊軍再起風波而席捲東南。   就連他所在東南沿海的杭州也難以倖免,幾乎爲境內竄起的亂民流賊所乘;而令號稱數萬的賊勢一度攻打到了杭州附近;才被他藉以同仇敵愾的八鎮子弟合力擊破和俘獲之。   也由此名正言順的在地方大肆治械擴軍,以守土安鄉的名義羅括治下以充儲集;更是獲得了覲見鎮海軍節度使周寶,而得受杭州刺史頭銜的機會。   而這次應命討賊潤州,杭州八鎮子弟按照實力的多寡,各自出兵一營到數營不等;再加上杭州城中的團結兵,沿途四野聚附而來的鄉勇丁壯,最後抵達潤州的麾下已經足足達到了兩萬之衆,而號稱兵強馬壯一時。   麾下的吳繇、秦昌裕、盧勤、朱瓚、董庠、李暢、薛遼等人,皆爲一方悍勇之輩或是曾經的草莽豪雄;更是攜帶了僧人應智、道士王溫、巫者韓媼等方異之士,以爲趨利避害、逢凶化吉的參贊和卜算。   因此,要說兩浙紛紛響應前來潤州討賊的三路大軍之中,他所在這一路的心思最爲複雜,但也是如今最大的受益者。至少相比那個一心想要有所表現的明州水軍張全,或又是貪心求全兩頭都想兼顧的泰州諸鎮盟主高霸;   一貫善於保全實力又一心只盯着草賊攻打,而絲毫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的他;不但盡得屢屢擊敗賊衆的器械、錢糧等輜重,還收並了好幾支敗降的賊卒,而令麾下愈發壯大起來。   然而,也正是這些降服和投靠的賊衆旗號爲掩護;他才能聚衆在這三州交界的要衝之地,而暫時避過了各方的耳目和眼線。而最終等來了他所想要的轉機和契子。   現在鎮海節度使已經是坐困敵圍而自顧無暇了,自己如果能夠藉此機會拿到更多的名分和權位,無疑就可以在地方上進一步的爲所欲爲,而謀取一方藩鎮之資了。   “來人,點起人馬裝具齊全,生火造飯,盡情飽食一番……”   隨即他慨然對着左右下令道。   “來日與我率師北上,好好的會一會這位‘虛和尚’……”   “那錢副鎮並石鏡都那邊,當如何是好……”   稍後,方有部屬有請示道。   “錢婆留啊,那可是那虛和尚所格外看重和稱道的人物啊,也是我這次派他出使的用意啊。卻不想害他爲賊所留了……”   聽到這個名字,董昌不由難得略顯關心和愧疚的道。   “不過以那位的看中,就算是他盤恆賊中一時,想必不會有太多關礙的吧……只是接下來石鏡都各營的事務,就要你多多用心了……”   臨安縣所出的石鏡都素來爲杭州八(縣)都之首,也是董昌起家的根本所在。常年操習有兵甲三千而號做五營,此次更是出兵四營以鎮副兼都將錢鏐爲統率,可謂是早年就追隨左右相當信重的部屬了。   然而自從他從一些風聞當中,知道了那那位賊軍之主對於錢婆留的讚譽和看好之後,就不免在心中留下了那麼一點芥蒂和不協之處,雖然他依舊極爲看重這位手下。   而後,隨着這位錢婆留所表現出來的得力和幹練之處,尤其是他在本都將士中的深服人心和威望漸重,這也成爲了董昌在表面的欣然和竭力籠絡之下,隱隱一個不大不小的心病。   而一度將其打發去護送舟舶,但是後來爲了討賊保境又不得不將其召喚回來。進而非但在臨安之戰中立下大功,更是後續中追擊中逼降數千賊衆;而爲士民所稱道一時。   故而,董昌心中再是有所別想和他念,也不得不重賞酬功而拔舉爲心腹本部的石鏡都鎮副,並常從出陣之列。然而,風聞他與賊衆的干係卻是始終在董昌心中徘徊不去。   這次使他前往賊衆交涉,也算是一舉兩得的暫且免去了一番潛在的隱憂和妨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