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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手招都護新降虜(四)

  在長江口逐漸遠去的一艘大船之上,都衙內兵馬使周璵也在戀戀不捨的看着丹徒城所在的方向。他在猶自心痛那些因爲走的倉促和突兀,而落在丹徒城中未能帶走的絕大多數珍寶財貨和嬌媚姬妾,那可是他爲任數年來好不容易纔再地方積攢下來的,現在都白白便宜了太平賊了。   而在船艙之中的另一邊,年逾古稀鬚髮具白的鎮海節度使周寶,卻是端坐在簡陋的茵席和案几,精神勁頭和胃口都是甚好的據案大快朵頤着什麼;而發出某種不雅的異聲來。   要知道因爲出奔的倉促,基本什麼什麼東西沒有帶上;然而就是船上這些原本他們正眼都不會瞧一瞧的粗糲飯食,他卻是一副不以爲甚喫得很香的模樣,在邊上已經堆起了好幾只空盤盞。   “父率,大難當前,您竟然還安然若是呼……”   然而周璵卻是有些痛心疾首轉身的看着乃父。   “爲什麼不能安若進食……事已至此,難不成我要茶飯不思、憂心成疾,就對事情的結果和局面有所補益了麼……”   周寶卻是不以爲然擺袖的抹抹嘴邊油漬道。   “正因爲遭此劫難又得以逃出生天,我纔要好好的寢食來維護身子;學做小兒女態的優柔不決又當濟什麼事……”   說到這裏,他稍加放緩變得嚴厲的口氣。   “爲父一生經歷的大風大浪,趟過的屍山血海又還少麼;如此危局與挫難也不是第一遭了;當初河東銀刀殘黨之變,可是差點殺盡了我下榻驛館的人等,不也照樣單槍匹馬踹出條活路來麼……”   “還不快與我坐下,身爲少帥都這麼惶急無措,更別說手下追隨那些部衆了……還怎麼讓殘餘的後樓都和牙兵們信服你……”   然後,這一刻周寶卻在心中嘆息。這個兒子在權勢富貴的優養之下還是過的太順平了;以至於遇到真正的危機和難關,就不免亂了手腳和方寸而難以擔待大任;   若不是自己當機立斷連夜出走,只怕此刻都陷在賊中飽受折辱生不如死了。顯然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還需要自己以老邁之身繼續支撐門戶和家名下去了。   “阿爺……那……那我們此去何往呢……難道真的前往南邊收聚兵馬麼……”   被訓斥了一頓的周璵,卻依舊是食不甘味得再度欲言又止道。   “你還真是個拙貨……這只是出奔時掩人耳目的虛應假說而已……”   周寶卻是毫不猶豫抖動着沾染飯粒的鬍鬚,再度呵斥他道。   “潤州不保,抵近的常州、湖州又豈得完卵;至於沿海杭州、明州的那些地方官長,可都不是什麼善於之輩,難道要送過去給人做擺設麼;蘇州新任刺史趙載倒是終於朝廷而親善老夫的,可惜就是個只會弄錢的廢物……”   “難不成我們要北上,去投奔淮南高使相治下意圖再起麼……”   周璵不由的眼神一亮道。   “這怎生可能……”   周寶卻是重重一頓喫空的飯鉢,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   “且不說淮南一時賊勢橫行而自顧無暇;揚州境內的局面同樣危機重重。要是中途一不小心撞上賊兵就有覆滅之禍了……”   “再者,雖然說我與那老匹夫雖然是自小的世交和結義淵源,但是這些年因爲江淮租庸稅賦的干係,沒少往來牴牾和爭執所在,已經敬而遠之的疏離甚多了……”   “如此無兵無權的貿然前去投奔,不患寄人籬下而飽受譏嘲之憂麼……更別說是一旦受制於他人後,這朝廷所受的鎮海節度的權柄和名分,還能指望繼續保得住麼……”   “那敢問阿爺的打算又當如何……”   被一通訓斥得唯唯諾諾的周璵,再次小心相詢道。   “我們當然是繼續北上,不過不是去淮南境內,而是去泰寧軍治下的海州……”   周寶當即揭曉了答案。   “泰寧軍節度使齊君柔(克讓)乃是我部舊和保舉過的淵源,又一貫忠於朝廷;有他爲之護送和轉呈朝廷,纔算得上是逃出生天、高枕無憂了……只要能回到朝廷中樞,一切就還有重新再來的起復機會……”   “不過,你需得去江都走上一趟了……就所有賊情概要,須得當面秉之……”   說到這裏,周寶卻是又產生了一個想法,而對周璵肅然道。   “自然了,若是你隻身去投奔那老匹夫自然是無需憂慮更多,看在世交的過往淵源上少不得一個優遇……也是爲父放在老匹夫處的一個日後保證……”   ……   北固山上,三國時蜀吳聯姻所在的名勝古蹟甘露寺,內外已經被清理一空而運來了一塊足夠堅硬的灰色大石碑,擺在面對江邊高處臺地亭子外的空地上。   滿城被俘獲的文武官員上百人,外加上城中的各色士民代表數百號,都被強行聚集在了這裏。周寶父子雖然都已經跑了,但是卻把這滿城的文武官員及其眷屬,差不多都丟給了太平軍的佔領當中。   因此,他們被帶過來的時候,猶自還是各種揣揣不安的惶然和不明所以的憂色;不過很快被立起來的大石碑,讓他們再次發出了某種低抑的驚詫聲。   還有人再次恐慌起來想要拔腿就跑。卻是想到這些傳聞中最恨豪姓官宦的太平賊,難道這打算殺人爲祭祀麼。只是他們想要藉着人羣掩護偷偷遁走的打算,卻又被四面嚴陣以待的義軍士卒給擋了回來。   這時候,隨着一個清朗的誦讀聲,霎那間就壓過了一切的嘈雜和紛嗡,而有人順勢在那面青灰石碑蘸墨奮筆疾書起來。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霎那間在場的衆人都變得鴉雀無聲起來,而都被這句開場給吸住了耳膜,有仿若是被駭然震住了一般。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這麼停頓下來一刻人人都屏聲靜氣的,只剩下遠處大江奔流的隱隱嘩嘩水聲和風中徘徊的呼嘯聲,自恆古嗚咽着爲之奏響和伴唱一般。然後,那個清朗而洞徹有力的聲線再次響起: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王霸四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首出自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剛剛吟誦完畢,又隨着周旁的軍士們一句句齊聲唱唸傳開來,頓然激起這些人羣之中,一片接一片抽冷氣的嘶然和讚歎紛紛。   “好一番的氣魄……”   “好大的志向……”   “好個氣吞萬里如虎的野望和氣象……”   然後纔有人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在讚許得乃是個草賊之首,而不是他們所從幕和追捧的當代宿帥名將。這就不由有些尷尬和悻悻然的,強做不屑和憤慨、毅然對着左右補救道:   “此子真是好大的口氣,他這是自比北府軍的劉寄奴麼……”   “這怕還不是把周令公比作了恆溫、王異、庾稀之流麼……”   “只怕他的言下之意,就連北府子弟劉寄奴都不怎麼看的上呢……”   “那就自認爲要與佛狸祠裏的北魏太武帝比肩,以論南北長短麼……”   “果然是賊中之大賊,朝廷新起之心腹大患啊……”   (劉寄奴,南朝宋太祖劉裕;恆溫,王異,庾稀南朝專權一時的大軍頭)   正當衆人已經是一片難以抑制的騷動紛然和情不自禁之際,卻聽見上面再度有聲音響起:卻是在短時之內,又做下了另一首的詩句。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   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這已經不足於雄踞東南,還有問鼎中原之志、試問天下英雄成色的打算了……”   這一次卻是衆所失聲久久都沒有人言語之後,纔有一個格外蒼老的聲音顫顫巍巍出言道。   “家國何其不幸、朝廷何其不幸,天下生民又何其悲哀,俱要遭此大患和潑天災劫了啊……”   然而,也有人在面面相與的詭異眼神傳遞當中,有所觸動和感懷的覺察到;這乃是問鼎天下的真正宣言和意氣所在。或許可以給眼前餛飩一團,也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如何的局面,一個新的風向標和指路明燈不是?   也許在前朝視作萬惡不赦的逆言悖論,到了新朝就是鼎新革舊、傳頌千古的豪言壯志所在了。就如古時漢高、項王見祖龍儀駕故事。   還有人則是暗自浮想聯翩到,正所謂是詩賦歌以詠志的道理;這其中“元嘉草草”“倉皇北顧”的隱喻和暗指,難道是對那位衆賊之首的黃逆不看好麼。若是如此的話,這個中只怕還有繼續傳揚和借題發揮的餘地所在呢。   正所謂是學文之人素來殺人不用刀,只消以適當發揮的言行誅心而論就好。也許就能增其嫌隙而令兩大賊自相厭棄呢。   亦有人做如是想道,既然這位太平賊之首甚好名聲而長於傳世佳作;大可以投其所好的投貼進奉之,以求一個在旁吹捧和逢迎,虛以逶迤以苟全己身,乃至謀取日後身位富貴的機會纔是。   然而,無論他們心中是作何所想,對方卻都沒有給他們正臉相對,親自說上幾句話的機會就已經,在前呼後擁之中倘然離去。而只留下在石碑前叮咚作響着攜刻下來的數名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