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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盡是將軍鎮撫功(二)

  而在長安北面的鄜坊節度使,又稱渭北節度使的理所——坊州(今陝西黃陵)城下。已然是大齊左武衛大將軍,身兼北面遊奕使黃皓,也在觀望着城頭上依舊頑強簇立的殘破官軍旗幟。   雖然他通過圍城打援的手段和計策,以所擅長的步騎野外浪戰,相繼擊破了來自鄜州、丹州等地的援兵殺獲各數千人;但是這困守城中的鄜坊節度使李孝昌,卻是依舊堅據着不肯投降,甚至親手射殺了前往交涉的使者。   然而這渭水以北的天氣,卻是正在一天比一天的變冷起來,而他手下的將士們,卻依舊穿的還是夏秋之際的單衣和胯衫;因此,在昨天夜裏又有一百多個傷兵,就這麼哆哆嗦嗦抱在一起睡下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雖然他已經多次向長安催促所要更多的酒水、柴薪和衣被、帳毯之屬;但是後方相繼送過來的東西卻是未能夠盡如人意,甚至充滿了紕漏和錯誤。   其中送到前沿來的除了糧草和酒水還算充足,許多卻是並非眼下急需的鹽塊和銅錢、生藥之類,而他所求的鞋帽衣被帳毯,居然大多數是輕薄的綢布、鞘紗和單羅等織物,甚至還有女人裙衫混在其中。   這就讓人有些憤怒異常了。他不得不一邊讓人分兵出去到臨近的昇平、宜君各縣去籌給,一邊嚴詞令斥的鞭笞和打殺了好幾個相關的輸運官;又上書到皇上老叔面前,據說還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但是相應的輸運效率反而未有提升,而變得更加緩慢和遲鈍起來了。雖然長安城中給他的答覆是,已經在全城組織人手縫製冬衣和被褥帳毯等禦寒之物,但是距離能夠送到軍前之期只怕還遠得很。   因此他也變得憂心忡忡而越發暴躁起來。因爲,一旦這北地冬天到來的第一場雪下,他就不得不從這坊州城下撤軍了;不然的話這數萬人馬在野地裏立營,不要官軍來攻就已然先凍死凍傷大半了。   他也是在有些不大明白,爲啥在當初奔走轉戰的道路上,都能夠做到衣食無缺而用度充足的義軍;怎麼打垮了朝廷進了長安城之後,反而是變得諸事不順起來了呢。   然而在他所不知道的坊州城中,同樣也瀰漫着壓抑之極的氣氛。   一些看起來面黃肌瘦的士卒也在幾個校尉的串聯之下,也滿臉不忿聚集到了外院都虞候東方逵的面前,開始七嘴八舌的請願道:   “鄭相公在奉天號召天下兵馬勤王,我渭北鎮固然是積極響應而出兵;何嘗落過於人後的。然而今坊州受困於賊,卻又有誰人能夠來救援我等……”   “節上他一心想要爲朝廷盡忠,固然令人敬佩。可是我輩難道不要穿衣喫飯,供養家人麼。難道有人可以不喫不喝的報效朝廷麼……”   “至今軍中未見朝廷一錢一米的輸供,全靠咱們自己挨餓受凍的堅持守城……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頭啊,難道要令我輩效法張(巡)中丞(殺妾食軍)故事麼……”   ……   襄陽城中心的牙城後側,著名的古蹟昭明臺又名山南東道樓,卻被兵火焚燬的舊址上,剛興建起了一座頗爲宏偉的建築來。   而在這座新落成名爲“圖衍廳”的大環柱拱頂式建築內,最爲顯目的無疑就是一處佔據大半數面積的分組式巨型沙盤,以及與之相對的整面牆上,足有三層樓閣高的彩繪地圖了。   其中放置着各種精確到各地縣城、關卡,交通要衝一級的精緻模型,以及標註這相應狀態的各色小旗、符號;將如今太平軍治下的地盤和不同程度的控制區,給分門別類又一目瞭然的表現了出來。   其中暫且分爲安南、兩嶺、湖南、荊南,江西、江東等若干部分,並還有大片的留白和有限標註的不同級別區域,主要是爲了日後繼續拓展和增加、補充的餘地。   而圍繞着這組巨型沙盤和作爲整體靜態參照物的牆面大幅地圖,則是十二個時辰全天候輪流值守的參佐人員。他們負責根據隨時送進來的消息和數據、表章,在巨型沙盤和大地圖上進行相應的調整;   以確保具體到相應區域和城邑的戶口多寡、土地產出和山林礦產等資源,駐軍的基本分佈與調動情形,道路交通、通訊和工礦場能的佈局等等。這些實時的一手數據能夠在上面最快體現出來。   然後再配合參事、參謀、籌劃科等部門進行例行或是針對性的推演和判研,乃至模擬各種大小作戰方案,或是組織協調大規模經濟調配活動的預案、對策和手段。   因此,周淮安決定將這裏定爲每旬一次的高層(軍政)聯席會議,以及每隔月末大都督府各部門擴大會議的唯一場所,也是方便各方面進行比較直觀的交流和協調。   今天正是高層聯席會在這裏聯署辦公的第一天。因此周淮安端坐在便於觀察沙盤的高臺上,左右首分別環列着以朱存爲代表的太平八軍官長,和樊綽爲首的都督府諸曹主官們。   而在高臺的邊沿上,則是威嚴正襟站在相應階梯上,一絲不苟而聲音洪亮宣讀最新報表的諸位當值虞候,以及正悶聲不響在沙盤上同步作業的參謀們。   因此一時間,偌大的廳堂之內只有宣讀報告的聲音朗朗;以及在沙盤上作業所發出的細碎響動聲;只有唸到相應部門或是軍事序列之後,纔會有人站起來接受周淮安的詢問或是主動報告後續進度,乃至討論更加具體的細節問題。   “九月秋收前的廣府糧價爲,鬥米三十五錢,新谷二十八錢,陳谷二十三錢,薯蕷每石六十九錢……”   “其中留司常平倉已收入新谷六萬八千九百七十石,前後放出和糶價陳谷八萬四千六百五十三石。”   “其中糟損嚴重轉爲飼料加工的八千又六十五石;就地轉爲壓縮口糧、罐頭產品加工的四萬一千四百七十三石,其餘用以平抑崇州、高州等地物價漲幅……支援雷州和雅州風災的賑濟所用六千八百又九石。”   “根據各方轉運量及市價數據推斷,洪州及袁州已經出現米荒的徵兆……”   “從潮汕的常平倉調撥五萬石舊谷,從韶關轉運往虔州備用,同時從鎮反會中派出調查組,就地摸底當地的三支隊工作情況……”   周淮安偶爾也會直接指示道。   “近日潭州和桂州兩地的帛布價格飛漲,覈計科和籌劃科懷疑有人居中囤積居奇,炒作市面。商曹請求調撥宣州貯存的絹絲以爲打擊和平抑之,並由商椎科進行幕後調查……”   “準了……此事由相應部門協調出個章程來,就立馬執行下去……”   周淮安應承道。   “位於金州(今湖北十堰市)境內行事的三支隊一部,相繼在安康縣和石泉縣之間的方山關附近九堡十三彎,遭到成建制武裝的埋伏和襲擊。”   “在損失了大部分的騾馬輜重和器材後,得以退回到安康城中待援;目前在金州西城待機的第一軍鍾(翼)郎將,已率騎步兩營自出發前往探查和接應……”   “難道是山(南)西(道)節度使的兵馬主動出擊了麼,還是鄰近洋州的官軍所爲,或是由他們所扶持的地方土團……”   暫代第四軍的左郎將曹師雄,忍不住開口道。   “某以爲山西節度使牛勖此人本是京師商賈出身,以重賄內官而得以躋身神策軍中;如今雖爲一方節鎮卻是既無勇略也少軍謀,自此令山西軍馬主動出擊可能性不大。”   又有宣州戍防使王崇隱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傳令鍾自軒,務必儘快探明消息,特批採用十二組的加急飛鴿傳信,並在西城、平利、上庸、竹山、房陵、谷城一線建立臨時的快馬傳驛線路……”   周淮安在此決定到。   “必要時,准許主動收縮和放棄金州大部所在,只要卻白守住州城西城所在的要衝節點即可……”   然後他又在心中暗自嘆息,強行吞下山南東道的七州地盤後,也再度攤薄了太平軍控制力和可用之兵,以至於眼下居然有些捉襟見肘了。   “大都督,是否需要再度擴軍……比如在各個軍序下增設一個補充營或是暫編營……”   在場的第六軍左郎將張居言亦是請示道。   “某以爲,短期內不能再有計劃外的擴軍,不然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全盤規劃又要大調整了……”   然而襄州長史、判民曹事的樊綽卻是主動反對道。   “那就稍微增強地方上的武裝屯墾力量,優先以繳獲的武器進行初步武裝化;再將桂陽監方面的防戍力量,調集一半過來全做山南地方上的支撐把……”   周淮安當下折中道。   “有義軍東面行營都虞侯朱三,已經奪回了被搶的器械,並希望我軍派人前往接管魯陽關所在……”   “這個朱老三倒是花頭的很……依靠我放提供的協力和情報還不夠,這還想拉上一個墊背替他分擔壓力麼?”   周淮安不由沉吟了下道。   “不過,魯陽關居於伏牛山脈與方城山之間的峽口險要,對於我軍控制住南陽平川全境,還是大有用處的……既然送上門來了也沒有理由不要的,只是這怎個麼要法就須得講究一二了……”   然後他突然轉向了被指名在列席旁聽,而若有所思的楊師古道:   “楊參贊,不知道你是怎麼看的……”   “這……要看是怎樣的講究了,完全想要掩過世人耳目是不可能了……”   在各種有些微妙的目光中,楊師古只是微微一愣了,就逐字逐句組織言語道。   “不過,若是隻是對軍府,不,長安那邊交代過去,或說是權且有個臺階可下的話其實並不算難,只是還要那位朱三將軍與我們配合做一場了……”   “好,這事的大致章程就交給你去籌劃了……需要怎樣的人手和配合,事後遞個報告過來……”   周淮安馬上拍板道。   “諾……”   楊師古心中暗自苦笑了下,還是毫不猶豫的應承下來。   待到這場聯席會議之後,楊師古卻又有些意外的被要求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