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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底事人心苦未平(二)

  一場酣暢漓漓的勞作之後,周淮安纔有些意猶未盡的放下工具;摸了摸額頭賞的汗漬。而看着被自己挖成一條筆直線的溝壟,對於潛在的輕度強迫症患者來說無疑是一中很以愉悅的事情。   尤其是對比這片冬小麥田裏,附近其他人坑坑窪窪、深淺不一,或是七扭八歪,高低錯落,實在有些慘不忍睹的工作進度,就更加令人舒適了。   畢竟跟他一起出來勞動來的部屬們,老的老年輕的年輕,但是像陸龜蒙這般真正有過具體田間地頭經驗的人,還是屬於少數的,能跟着自己勉力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不錯了。   因此,這片專門被劃分出來的標準實驗田和冬小麥示範區,其實還是由農學院的師生來具體照管的。這時候似老農一般脖子上圍着長巾的陸龜蒙,卻是走過來低聲道:   “大都督真是一把好氣力,只是稍稍用過了地方,把這道田壟未免挖得過深,有些不利覆土栽培和出苗了……”   “陸老提點的是,回頭我就讓人給再填回去……”   看着他滿臉誠懇的表情,這下週淮安不免有些訕訕然的尷尬起來。好吧,實踐和計劃果然還是有所差距的。   在旁一身外出行裝打扮,還帶着兩支裙裳小白毛的紅藥兒,也款款上前而來遞過汗巾,又端了一碗調試好溫度適宜的加蜜茶水,讓周淮安咕嚕嚕的喝了個滿心舒坦。   紅藥兒的嬌嫩小臉已經被冷風吹的紅撲撲的,然後就被一把捂在了周淮安的懷裏。一貫心思細膩而敏感的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無聲於細微之處的呵護和片刻溫情。   而在小白毛琥珀和翡翠手裏還提領個大籃子,裏頭都是慰問莊子裏那些婦孺孩童所贈送的,草編竹製的一些小手工玩意兒,卻被視若珍寶一般的小心貯放和收藏起來。   而當週淮安停手下來示意休息的時候,其他人也是如釋重負一般的紛紛聚攏起來收拾了工具;而走田壟邊上的擋風遮雨棚子裏。各自端坐下來揉着手腕。戳着胳膊和腿腳,拍打着腰身,開始就着事先準備好的茶點取用起來。   其中甚至夾雜了幾個比較顯目的光頭。比如宣教幹事尚顏,書畫教授貫休、顧問虛中、佛學院首座義信,一干如今效力於大都督府下的佛門中人,也在一個棚子下端坐成了一團。   “這位大都督可還真是言行如一的人物……倒讓我想起早年謀取生計的時光了,看起來這位大都督也是沒少提查過世情冷暖和民生疾苦啊……”   揉着肩膀上勒痕的宣教幹事尚顏,苦笑着道。   他俗姓薛,字茂聖,籍貫汾州人。本來是耕讀世家的門第,因爲看破了世情的黑暗與艱難又感於抱負難展,而在壯年於荊門出家避世。但是未曾想到自從太平軍來到了荊湖之後,他還有重新出世爲民做事的那一天。   事實上,如今在太平軍的治下之地,除了一些實在偏僻的深山老林之外;已然沒有真正意義上可以逃避喧囂的清修場所;大多數僧衆之流也再也無法安然避世下去,而自願或是不自願的被迫出來承當其各種事物。   然後尚顏又感嘆道:   “世人都傳言大都督乃是還俗以救世之人,可是釋者卻是實在想不到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支的宗門法脈當中,可以培養得出這般的天賦秉異,仿若是生而知之的不世人物來啊……”   畢竟,在場的這四位僧人,基本上代表了南北禪宗、淨土宗、天台宗的不同出身,也算是半其天下佛門了。   “如今是不是佛門的干係和出身還很要緊麼……”   顧問虛中卻是搖頭道。   “只要大都督的言行作爲令世人皆覺如此,那他便是我佛門有所淵源而心懷悲憫,慨然赴難救世的天資之選……豈又是你我可以品評和置拙的。”   “那你可知,如今一樁大都督治下最大的善政?”   最爲年長的佛學院首座義信,抽動着發白的眉毛嘆息道。   “還請尊者賜教……”   尚顏連忙拱手道。   “須知老衲字出嶺這一路過來,於太平軍治下之地居然許久未嘗再有聞,鄉里棄嬰的惡陋之習了啊……”   義信繼續舒展着雪白眉毛道。   “這,尊者可知是怎麼回事呼……”   尚顏愈發驚訝和恭敬道。   “因爲自古以來百姓窮鄙,屢屢生而無力養之。遂不得不棄殺於道旁。”   義信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如今太平治下,鄉里漸有積餘而不畏催逼,亦無難養之苦;此外,亦是都督府有司專門受納之的緣故啊……”   “有司居然願意受納棄嬰?……”   唯一沒有開口說話的書畫教授,形容醜陋的貫休驚訝了下。   要知道,歷朝歷代以來民家將難以養活的嬰孩,遺棄或是溺於塘泊之人倫慘事,宗室官府有司屢禁不止,又禁止不絕的。因此,其中一些能夠被棄置於寺廟之所,又得以在沙門中活下來,已經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就像是貫休本人雖然是出自蘭溪當地姜氏門第,但是他情同父子的坐師,就是一位遺棄於苗中又僥倖活下來的“佛前生”。畢竟佛門也不是專門養育幼兒的所在,就算收容了棄嬰也又很大概率夭折其中,能夠活下來都堪稱是菩薩保佑。   “當然不是棄嬰而是棄兒。只要有在籍民家願將養不活的兒女寄予公中,則自有官府來撫養今後;而就此託藉軍中將士名下而以爲養兒、假子,就此傳續家門和姓氏呼……”   虛中亦是在旁開聲解釋道。   “光是這份慈悲之心和敢有作爲的胸懷,難道不足以令大多數只會避世清修,於世無力的出家人,各種羞殺和慚愧在前麼……”   貫休聞言頓然肅然起敬而合十,口唸佛號亦是頷首讚頌道。   “貧下深以受教了……卻是一時執迷見障……”   尚顏亦是整容起身行禮道。   而臨近的另一處棚子裏,則是聚攏了一羣低級文佐人員。   “平日大夥兒都口口聲聲將民生之苦、勞役之困掛在嘴上,可如今方纔有切身體會和心得啊!”   書史呂岩看着自己泛紅手心很快形成的血泡,一邊討過根針來細細的挑破,一邊不由嘆息道。   “我輩今日不過是效法鞠耕一時,便就是這麼一副模樣了……”   在旁另一位正在搓揉小腿的書史韓偓,亦是頗有感懷到。   “可想那些農人日日月月如此往復,幾十年如一日的辛勞不斷,鞠身塵泥以供奉朝廷的賦稅錢糧,支應徭役徵發,還要爲災荒、時亂所煎迫,可真是深苦至極了……”   “所以,這才體現出大都督所行之事的偉略宏正之處啊……”   一個聲音接口道,卻是大都督府的特聘編修兼文史顧問,世人稱玄英先生的方幹,也掀簾走了進來繼續道。   “大都督所行之事,爲什麼一度會搞得荊、湖、江西鼎沸不止,而騷變亦然呢……因爲,他想做的是古時光武度田一般的偉業啊。”   “光武度田?……”   呂岩和韓偓不由面面向覦的,頓時想起了相應的典故來。   “當年光武初定天下時,以度田之法覈計天下租稅和賦役;然世間官吏與豪姓勾連共氣,多不平均,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天下沸怨之……”   臉上勞作潮紅未退的方幹,卻是主動爲棚中尚存的其他人釋疑道。   “遂有光武斷然整頓吏治,遣謁者考實,具知奸狀,而接連刑殺度田不實的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等,千石地方大員數十有餘。”   “時有大司徒歐陽歙世授《尚書》,八世爲博士,學爲儒宗的身份;又有諸生千餘人守闕求情,依舊涉罪爲光武所斬之;於是一時奸吏跔趴蹐,無所容詐……”   “而後,又有諸多郡國大姓及兵長競起爲亂,郡守、縣令皆不能制止而約相棄逃之。是以光武乃旨令:聽羣盜自相糾撾,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遂得諸賊相疑自亂。”   “又以定鄉平亂之功,以贖免地方長吏的‘逗留、迴避、故縱’等舊罪。最後乃徙其魁帥於它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終得以天下復平而廣行度田之法。”   說到這裏方幹頓了頓,卻是語氣更加激烈起來。   “然如今咱們這位大都督,可是想以步步爲營的屯守進逼和清戶丈田的瓦解之勢,將治下的豪右、大姓、世宦,胥吏一併利害都剷除乾淨,再代之以從頭簡拔於寒庶,或是自培於科班的新選之士……”   “這豈不是比光武當年還要走得更遠,更加徹頭徹尾的大政方略啊,怎會不使這些舊屬地方要盈反鼎沸呢……然而如今之世的此輩中流,卻已然多沒有光武時橫斷鄉里的憑仗和底氣了……”   “故而,只消循序漸進若能有所成就,而推及天下的話,這又是何等宏闊、壯懷的偉業大志啊……”   方幹作爲一個飽讀詩書的博學之士;他最大的優點和特長,就是總能夠旁徵博引的從歷史記載中,找出古時大能、賢明之人,足以類比復古思今的行事準則和前例來。   而他們這些傳統文人之屬,只要是能夠找到相應復古思賢的依據和線索,就可以很容易的經歷黑轉粉式的心路歷程;由此接受了由此帶來的變化和新事物了。也僅僅因爲這可能是上古先賢,所倡導和推行過得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