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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共喜甘棠有新詠(五)

  而在婺州金華城外。   一身遊方郎中打扮而騎着騾子的於鄂水,也在隨着放飛而走的信鴿一起匆匆離去;只是他的腦中還回想這之前城中主動與自己接觸的某人說過的話語:   “如今大致匯聚在大將軍麾下的約有五萬四千人馬,這個數字日後或許有所出入,但也不會差別太多了,因爲各位守臣都決心全力一搏了……”   “我這可不是爲了自個兒,也是爲了家鄉的父老,能夠少一些兵火災劫而已;太平賊再怎麼苛酷士紳,那也是堂堂正正打天下,願意好好治理地方的路數。”   “就算隨大將軍守住了浙東又能如何,難道他還能繼續約束和限制那些刺史、將軍們,不至於肆意妄爲麼?他也就能夠號令眼前所看到的地方而已……”   “就算令他得了勢,卻不知道又要費上多少年的光景,才能重新平復地方戰亂而統一江東兩浙的局面……期間的父老黎庶,卻不知道要喫上多少年的苦頭和患難了。”   只是在於鄂水離去的方向上,一名年輕的將弁也在滿臉不解與疑惑的對着身邊布衣老者道:   “伯父爲何不讓我捉住這個探子,好好的拷問一番呢……”   “然後呢,賊軍難道不會再派更多的來麼。你或許能從大將軍哪兒得到獎賞,可是本家的退路也就斷了啊……”   老者卻是臉色無奈的嘆息道。   “況且,你以爲這種事情就算是本家不做,難道其他家不做了了麼……這個探子怕也是其他別有用心之人招來的啊……”   “可是,咱們不是要齊心赴難麼,怎又可以首鼠兩端。”   年輕將弁猶自不解道。   “那也是那幾位守臣、將軍們的一致決意,並非咱們這些地方人家的意思……我當初讓你帶着子弟兵甲去投軍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保全本家不致爲人侵併麼……”   老者越發嘆然道。   “可是一旦打走了賊軍後,沒了迫在眉睫的威脅和患難之後,那些守臣們就能相安無事了麼,另外那幾家難道就能按捺住對本家下手的心思麼。”   “與其讓本家喪亡在這些鄉土之敵手中,還不若落入那些賊軍手中;至少彼輩只要田產佃戶不至於濫殺,或許還會給無關之人留下一條活路的。”   “伯父何至於如此喪氣悲觀呢……那可是威名赫赫多次討平賊軍的張大將軍啊……”   年輕將弁卻是有些不忿起來。   “正因爲是他才格外令人擔憂啊。朝廷有如此人才卻不得其用,以至於流落我們這裏的鄉野之間,靠些自居一方的土團鎮兵才能成勢……”   老者有些痛心道:   “如此朝廷豈不是早當是氣數用盡了,又哪裏值得本家用身家性命去殉葬呢;本家既沒有稱霸和爭勝於亂世的資格和憑仗,也不想做那新舊易鼎之間的絆腳石啊。”   “那就只能擇一個看起來最有可能統合江南的所在,以求長久的存續之道了啊。唯今之勢,太平賊就算輸了這就一場兩場又怎麼樣,此輩廣有兩嶺、荊湖的廣大之地,依舊可以捲土復來。”   “可是大將軍一旦輸了這次,怕就再沒有任何將來可期了;他如今正是輸不起也不能輸的孤注一擲之勢啊……那幾位守臣和將軍們,難道不也是如此麼纔不餘遺力以赴的。”   “可是伯父,您難道要我也在軍中行那背信負義之事麼……”   年輕將弁有些迷茫又痛心道。畢竟身爲朝廷宿將、名將的張自勉,不但手腕了得而在短時之內深得人心,也給了他們很大的企望和希翼。   “自然不是了,你在戰陣之上該是如何拼死效力或是瀝血以報,竭盡本分都絲毫不爲過的。”   老者卻是斬釘截鐵的道。   “可是在私下之間,還請稍加顧慮本家的立場,而稍微有所留手,甚至不要節外生枝就足以了啊。”   “興許事情沒有伯父想的那麼艱難,大將軍不是說敵寡我衆,又有地利人和之便,再只要堅持道入梅(雨),便就是新的反攻之期了……”   年輕將弁反過來寬慰道。   “是啊,興許就是如此了,可是依照大將軍的籌劃堅持到入梅前,要犧牲和損傷多少本地人家,本家又可否還在世間呼?你又想過沒有?”   老者卻是有些悲傷反問道。   “……”   年輕將弁頓然不再說話了,只是不由得看向了遠方愈發蒼翠的羣山。   ……   越州與婺州交界的諸暨城內,已經移陣到此處的周淮安,也剛剛打發走南邊過來求和兼商討停戰交涉事宜的使者,還有一批自稱地方父老的請願代表。   提出的理由也是雙方素來毫無嫌怨,其中一切是非和誤會,都是有明州刺史鍾季文所挑起的,如今罪魁禍首已經不復所在,繼續妄動刀兵只會徒多損傷。   所以,暫且以實際控制地方爲界,各安其土而令百姓休養生息纔是正理所在;並且願意爲此浮出相應的代價,只要不涉及地盤其他財帛子女儘可以磋商。   聽了這挑揀之後,不知道該說對方天真還是無恥之尤,周淮安倒是想說一句“臥榻之畔,豈容他睡”的經典名言,可惜與目前太平軍畫風不對。   所以他只是說了幾句“爲民求活,再造太平,豈容半途而廢”,“還不快洗乾淨脖子等待正義的制裁”云云,就給打發走了。   “這怕是那張自勉的緩兵之計了……只是他又如何來的自信,確保就不會被我等識破呢……”   旁聽完畢的楊師古毫不猶豫得道。   “或許他根本不在乎令我軍知曉,要的只是一種示以大衆的基本態度,或是在自家內部可以掩人以口而已……或者還有示弱令我軍懈怠和輕驕的意味……”   周淮安想了想應道。   “然而,敵軍有敵軍的盤算,我軍自有我軍克敵制勝的步奏和方略,因此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沒有必要過多的考慮其他……”   “這便是都督再度否決了前陣馬隊的出擊策略的緣故麼……”   羅隱卻是饒有意味的開口道。   “對,讓馬隊和騎步營爲奇兵前出婺州,所要面對的風險和意外概率,實在難以意料的。”   周淮安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當地既沒有絲毫的百姓基礎,也沒有任何就近的友軍可爲策應和聯動,怎麼就能確保直搗腹裏而中心開花呢。反而一旦失手,就會成爲本陣不得不救的痛點。”   “既然我軍已經有了堂堂正正順勢而下的準備,又何必去刻意行險而橫生意外、枝節呢;顯然是連勝告捷之下,馬隊那頭起了輕敵驕勝之心了。”   “我還是那句話,再快再好的利刃用多了還是會變鈍。待機休整期間,讓他們好好打磨自己的技藝和心態,才能繼續派上更多用場的……”   這時候,又有一份來自明州境內的新公文送達,周淮安一看不由的喜色上眉嘿然道;   “什麼,竟還有這種事情,明州的局面豈不是事半功倍呼?”   因爲根據在當地開展活動的“三支隊”初步調查報告,如今明州境內已經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大田主了?或者說只剩下唯一一個最大的田主,就是前明州刺史鍾季文。   因爲早在數年前,他就通過各種強取豪奪的兼併手段,將明州所在寧紹平原延伸出來濱海地帶上,大多數適宜耕作的上佳田土,都羅括在了自己名下。   所以三支隊的工作開展,在鍾氏所委派的莊頭、院主相繼被抓捕或是逃往之後,一下子就打開了局面來。爲了指認自己曾經被侵奪的田地,當地士民百姓那個踊躍紛呈啊。   而後,周淮安也來到了城中的承慶寺,對着清理一空的大殿中的濟濟學子和士人,繼續講說羅隱編寫出來的《太平要義》,並回答相應的問題。   “太平是什麼,在不同人的眼中,口中,自然有不盡相同的太平……”   “這世上爲什麼又紛擾征戰不斷呢?只是太多人都想要由自己決定的太平而已。”   “所以豪強大戶想的是讓泥腿子世世代代做牛做馬,任勞任怨順從如豬狗的太平光景……”   “地方官府和胥吏們要的是普羅大衆的百姓,如安分不動的現成莊稼一般,一成不變的任由宰割,像韭菜一般收了一茬又有一茬的太平之期……”   “朝廷當道諸公和天子要的太平治世,則是窮天下之利以供奉己身,所有人還都能夠各按其職,各守其位,千秋萬代的永世不易……”   “那些自立一方的藩鎮們,則要的是自家家能夠世世代代專重權柄,上得朝廷仰仗以高位尊祿而永享富貴,下於黎庶作威作福、予取予求的武人太平。”   “至於世上那些士人大夫們想要的太平,則是來自朝野的高官厚祿榮養和優待尊崇之下,可以暢所欲言乃至爲所欲爲的專屬特權……”   “如今,我太平軍所要追求的,也不過是讓時間大多數人都能好好活下去,僅憑喫苦耐勞的勤奮,就能得償所願溫飽的,億兆黎庶共享共期的太平而已……”   “所以我太平軍的立身根基,便就是用億兆生靈、普羅大衆的太平,來取代那些一家一性私心使然的所謂太平……”   就在周淮安擲地有聲的言論回想之際,第一隻正好以暇的人馬也正式越過了杭、越、睦交界的下陽江,向着浦陽縣飛撲而去。   又在煙火繚繞的攻戰當中,用了小半天時間就打下了這第一處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