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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馬嘶深竹閒宜貴(三)

  背靠着大堂正中雲龍踏海吞日的漆彩壁板,清冷而英挺俊美的男裝女子手中,還牽着一個身段妖嬈伏地如犬的矇眼道裝女子,顯得綺麗異常。   “你到底還可以堅持多久呢……不過也無關緊要了……這次,你可是送了我一個大禮包啊。”   周淮安略帶複雜的看着這個靠在自己腳邊,不時渾體潺潺而發出細碎鈴聲的女子。   “除了廕庇你的哪所小茅觀外,還有汨羅坊的開源號、光正街的故衣鋪、善光寺旁的益明居,南家質鋪……可是收穫頗豐啊……”   幾乎每說一個場所和名字,她身上搖曳的鈴聲就變得略加急促起來。   因爲,隨着荊十三娘和趙中行的捕獲,而相關人等中順藤摸瓜起獲了一大批來自淮南方面的眼線和密探,前後相關牽涉其中的人士,足足抓獲了百餘之多。   其中以來自淮南方面爲主;只有很小一部分是順帶牽連出來的其他勢力。其中一些人甚至可以上溯到高駢剛到任鎮海節度使時,所埋下的暗樁和伏子。   由此也可見當初轉任淮南的高駢,是如何對於繼任鎮海節度使的結義兄弟周寶麾下,處心積慮的佈局和圖謀手段了。   然而,作爲荊十三孃的上線,又讓人有些看不懂了;因爲對方乃是身在廣陵城中,身爲淮南鎮觀軍容使,兼東南招討行營都監,卻一直甚沒有存在感的內供奉張泰。   也就是說,如今刺客世家荊氏一脈餘孽的上線,乃是把持朝廷大內的那些公公們。所以,周淮安也不由起了一些興趣。   要說晚唐五代那些此起彼伏的風雲人物之中,同樣也少不了這些沒卵子的公公們濃墨重彩的一席之地。   其中既有田令孜這般敗壞天下的始作俑者,也有二楊兄弟這樣奮力維繫下去或是力挽狂瀾的裱糊匠。   當然,還有更多隻是隨波逐流,最後迎來當頭一刀的庸碌、苟且渾噩之輩,卻不知道這位監院淮南的張泰又是哪一個類型。   “你都曉得了,還想怎樣……”   趴伏在腳邊的女子突然變成另一種語氣出聲道。   “我要你在廣陵城中的所有關係和人手,以及與張泰的聯絡方式……”   周淮安摩挲着她玄色羽衣下襬椎椎骨處滑不留手的位置,最後拽住那根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稍加用力的旋轉挪動起來。   “如果你下輩子只想作個人形玩物的話,就當我沒說好了……小聶繼續……”   “張公……張公早已經不聞外事了;負責聯絡和支持我輩行事的,乃是他的養兒人稱承業郎君的小張將軍……”   慢慢哀鳴起來的女子喘息着斷斷續續道。   “張承業?!!!”   這個名字頓時讓周淮安不由一愣,這不就是歷史上那個唐末五代的最後一個忠臣麼。只是他不該呆在北方等着自己的天命之主麼。   怎麼就莫名其妙的隨這名不見經傳的養父張泰跑來淮南來,還順帶策劃怎麼對付自己了;這又是什麼歷史節奏和畫風呢。   雖然江東的戰事依然初步平定,但是由此產生的而影響,卻是隨入侵不成敗退而走的淮南兵馬,一直波及到了全天下的各方勢力當中去。   ……   鄆城郊外的原野之上,萬里晴空漂浮着幾朵淡淡的白雲;遠處是隱約青翠的羣山綿連,大片黃褐色整齊成條的田土裏,已經長滿了嫩綠幽幽的禾苗來。   如今的天平軍節度使曹翔,卻是穿着一身汗水浸透的尋常布袍,而混在一條河渠之畔那些汗發如雨的忙碌人羣中。   只見隨着他奮力踩踏翻滾的龍骨水車,一股又一股清亮亮的水流,歡快流淌在各條田壟、橫溝之內,又滋潤着那些嗷嗷待哺的禾苗。   作爲重整之後的天平軍上下主要的改變之一,就是以曹翔爲首的各部將士,都要定期輪番參加諸多軍屯田地裏的農業生產。   而天平鎮殘餘的諸多兵馬,也被他經過選汰之後,重新劃分成爲大量平時務農和勞作,只在秋冬作訓的半脫產屯營兵;以及少部分精壯強幹駐守要點,待機而戰的鎮防軍。   雖然在此期間經過了好幾次的反彈和抗拒,相繼死了百幾十個人,曹翔甚至被人當中射了臂膀一箭;但是最終還是被他堅持了下來,並且推行到了已經收復天平各州去。   相比之下重新丈量無主的地界,徠民屯田和鼓勵士民百姓開墾荒地,組織魚戶和船家在大野澤裏捕魚撈藕以爲足食;驅使魏博軍的俘獲開山伐木,就實在不足爲奇了。   當然了,他能夠這麼做的最大憑仗,主要還是用自魏博軍斬獲的財貨軍資,及本地的絲、葛、絹、綿;在楂岈山和文城柵以南,所互易而來的大批乾糧、鹽巴、農具和藥材。   因此彼間往來的多了,這位小曹節帥暗中“通賊”而頗以爲厚利,在天平軍內部已然不是什麼孤陋寡聞之事了;   更別說那些操着山南等地的口音,活躍在天平五州境內的各色行商人等,難道真就是千里迢迢冒險過來做善事的麼。   但是在如今的朝廷已然消息斷絕,關東各路藩鎮自行其是、相互侵併,大多數人皆是朝不保夕的情況下,又有幾個人會在意可以豐足贍軍的錢糧物用,是從哪裏來的呢。   至少有“賊”可通並引以爲援應,總比那些孤立無援而被鄰鎮和賊寇步步進逼,而陷入飢綏和困絕當中的感化軍、兗海軍之下的軍民百姓,要更令人信服和安心的多。   因此,當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的曹翔,終於停下來換上其他人;而端起一大碗苦味十足的茶湯,咕嚕咕嚕的一飲而盡,就見道插着小旗的虞候奔走而來,又半跪稟告道:   “節帥,東南急報……”   隨即,曹翔看完了這封緊急軍書,卻是銅色臉龐上露出某種驚歎、謂然和崇敬的顏色來又沉聲道:   “召集衙內留守諸將,並各州守臣兩日內匯聚城中,我將有大事需要宣佈了……”   而在鄭州新鄭縣與許州長葛縣的交界處,一場突發的埋伏和反埋伏的戰鬥剛剛結束。就在朱字大旗下,大大羣趕來增援的人馬正在打掃戰場。   一身浴血的東都西北面防禦使,東南行營都虞候朱老三,也站在一名披頭撒發的被俘軍將面前,大聲的冷笑道:   “顧孟六,就憑你們這些郎當貨色,也想要我的命……”   “誰叫你朱三是個喫獨食的主,不但佔了鄭、陳、汝各州,還把持了魯陽關的好處……只肯拿一點點而出來吊着別人。”   被俘軍將卻是慘容冷笑道。   “莫以爲勾結了河陽鎮和天平軍,就能在這關東爲所欲爲安枕無憂了……卻不曉得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呢……”   “是麼,那就先請你向下去等着好了……”   朱老三卻是不爲所動,看着他被一刀梟首獰然道:   “不管是誰指使的,有多少儘管來多少,我都會送下來陪你的……”   “都官,已經拷問出來了……”   隨後,就有年輕的捉生將賀瑰走上前來低聲道:   “據說數日前有京中使者突然來訪,隨後他們就開始整營備戰了……只是,暗中泄露此次都官行蹤的源頭,尚且有待追查……”   “不用再追查下去了,我心中已然有數了……”   朱老三卻是擺擺手道。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乘着這個由頭,把殷許(河南郾城)鎮守使的局面給我控制住就夠了……”   “如今鄭、汝、陳的春耕後才未多久,眼看又到春夏間的青黃不接之際……實在不宜再大動干戈了;且留那些狗頭到秋後,再好好算一算吧……”   待到賀瑰拜別而去之後,又有左廂兵馬使朱珍趨上前來,滿臉凝重的低聲稟告道:   “河陽南關那已有消息回過來,李(賓唐)副都尚無舉動;倒是嚴監軍哪兒,前日有一名從人外出採買未歸呢……”   朱老三不由深吸了一口氣才嘆然道:   “我……知道了……來人,把這裏消息送到河陽南城去,再厚贈五百綵繒於嚴監軍,請他爲我寫一份陳情的表狀;順便讓朝廷派人帶兵前來接管殷、許之地。”   這時候,遠處突然有數名背插小旗的迅兵,風塵滾滾的飛奔而至有落馬粗喘着大喊道:   “報,潤州大捷,淮南軍已然盡數兵潰江東,太平都督府正在全力追陣之中;據稱自此大江以南,再無舊朝旗號了……”   朱老三不由的臉色一變,然後又當衆對空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天助我也……快快替我準備一份合適的禮數,以李副都爲使者火速南下往賀之……接下來,我等步伐不由且邁大一些如何……”   而在大河奔流的北岸懷州境內,斜靠在節堂上座的河陽節度使諸葛爽,也在一種將屬和幕僚面前嘆息道: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這方纔數載的光景,朝廷就連江東也盡易手了;如此新銳的進取之勢,卻是越顯得我這守戶之犬的老朽不堪了。”   雖然他如此自艾自怨的口稱着,但是在場的諸多軍將和幕屬們,卻是依舊威嚴正襟、噤若寒蟬的未有任何異樣出聲。   “這樣吧……好歹是交通往來一場,就派人且爲致賀好了……”   嘆息了好一陣子之後的諸葛爽,才略帶愁容和無奈的按着額頭道。   “先置辦一份足夠厚重的賀禮,再多問一聲,我膝下尚有若干待字閨中的小女,可爲侍奉枕蓆之選……還請不吝人情而愈加親厚便是了……”   聽到這番表態之後,在場大多數人才如蒙大赦的鬆了口氣,又紛紛的開聲附和和贊同起來:   “令公所言甚是……”   “當爲令公所想……”   “此乃高瞻遠矚之言……”   而在衆人之中,唯有身爲首席大將形容威猛兇獰的李罕之,是一副不可置否的冷淡表情,但也沒有開口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