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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滿頭霜雪爲兵機(五)

  當那名歷盡千辛萬苦,差點一度被尚讓麾下巡隊所殺或是捉捕,卻憑一口河南土腔得以逃出生天的老親兵,終於找到了兵部尚書黃鄂旗下,又輾轉遞出口信也就是數日之後。   然而在大軍中軍臨時停駐的陳倉縣內。   “此獠還有臉麼,又有什麼資格敢與我傳話這些……”   得以聞訊的黃巢,卻是森森然的冷笑起來:   “盡壞我三路大軍的乘勝之勢,害死了我大齊數以千萬計將士之後,還敢說什麼求我庶免的話麼……”   “要是他真心自覺死不足惜,又怎麼不自縛出迎軍前以爲我名典正刑,而只會躲在隴南山外,惺惺然的假做悲慼求饒之態?!”   黃巢說到這裏,卻是意味深長的掃視了一眼堂下的數人,尤其是形容忠直沉厚的黃鄂。   “顯然此獠還是心中暗存幸理,自以爲會有人爲他求請和說項,可以在寡人這兒得以緩轉一時麼……此事絕無可能,就算我肯放過他,也要問因他而死的千萬將士,肯不肯……”   “馬上派人通報尚太尉,就說令他分外用心,一定要與我將這獠捉拿住了,最好能夠就地處死以名典正刑,纔好告慰我心呢……”   “聖上英明……”   “謹遵聖命……”   作爲外姓將領代表的都觀軍容使蓋洪,右樞密使龐師古,御史大夫鄭漢章,頓然齊身皆做心悅誠服狀的拜禮道。   然而,這次朝見結束之後,兵部尚書黃鄂卻又轉頭找個由頭和藉口,重新見到了黃巢而毫不掩飾的開聲道:   “臣下只想再問聖上一句,黃皓這廝自尋死路也就罷了,難道聖上就打算放棄了他手下那數千尚稱精銳的馬隊健兒了麼……”   “你又想說什麼?”   黃巢卻是不爲所動甚至有些不耐的道:   “那黃皓小兒死就死了,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姑且虛以逶迤一時,把手下的人馬能拉多少回來是多少?”   黃鄂卻是硬着頭皮堅持到。   “你還不明白麼?或說就沒有一點兒長進麼?”   黃巢卻是冷哼了一聲。   “這麼多年相隨的經歷和行事手段下來,還沒看懂他的秉性和城府麼,這狗崽子怕是要逃了!卻最後還要拿你們這班故舊來打個掩護,還有這麼便宜的事麼?”   “這……這……”   黃鄂油光發亮而贅肉明顯的臉膛上,頓時汗水就下來了。   “是以既然捨不得這點利誘,那你就親自過去好了;趕在老尚動手之前,能夠陣前招降多少算多少?”   然後黃巢不耐的擺擺手,就像是去趕走一隻煩人蚊蠅似得的道。   當黃鄂也拜別而去之後,黃巢卻是深深爲之嘆了一口氣。自從黃皓的內亂和叛逃引爆了朝爭之後,這些資深老兄弟和黃氏宗室之間的隔閡與裂隙,已然是愈發分明起來了;   哪怕靠自己的權威和手段給壓制下去,又有外部的攻戰手段以爲彌合;但只要是稍有所機會,就依舊會被重新引發出來;而成爲明面上各種事物中的歧見。   就因爲作爲罪魁禍首的事主和兩邊共同介懷的根源,叛投官軍旗下的黃皓現如今依舊逍遙在外;而始終成爲大齊新朝揮之不去的一塊心病和潰創。   故而隨後他叫來了隨行梟衛的一名資深將弁,格外交代道:   “我讓你帶上一隊面生的強襲好手,護送兵部一起前去之後見機行事吧……”   交代完這些事情之後,黃巢整個人再度跨下挺拔的身體而變得形容委頓起來。這時候,隨行的內侍和宮人才從屏扇背後一湧而出,捶背揉肩送放開手腳,並且端上一盞飲子來。   這是他新得到了一個調養方子。就是剛剛生養了的婦人乳汁爲底料,配合赤箭,杏仁、大棗、麻黃、甘草、五味子、當歸和石膏,所焙制而成的《西州續命方》。   據說是西州前身的高昌王室鞠氏一族,被平定之後所帶到長安來的私家祕方;針對猝中風後的身體矯直、口噤等後遺症甚有效用。   據說貞元與元和年間尚且爲太子之身的唐順宗,就是仰賴此方劑而在中風後堅持到了德宗大駕賓天。然後又在位堅持了大半年的光景,推行“永貞革新”失敗,才退居上皇禪讓於憲宗天子的。   因此,黃巢用過飲子之後很快沉入昏睡之中;然而不知道過多了多久,他又被從負責溫暖四肢的妃子懷抱中被驚醒過來;而有人在簾幕外急切低聲稟告道:   “聖上,北面急報,河東的官軍並塞外諸胡已然全力南下延、坊各州……”   “……而在鄜州一戰,京北行營已然潰滅,費樞密生死不明……”   “如今有大隊敵騎蹤跡,已然兵臨長安左近了啊……”   ……   而在逆流而上,越過了鄂州進入嶽州境內,洞庭湖中的班師船團上。   “據聞那陳巖已在福州病逝了,身後留下的權柄和身位,卻是惹得地方紛爭再起,怕不過多久,就有各方信使抵達了吧。”   來自閩地的大儒黃璞,亦是嘆息道。然後他欲言又止道:   “其實,若是大都督願意鬆口一些,也許這些地方就能傳檄而定了……”   “此言謬矣!!德溫也莫要再提了……”   然而,身爲太平軍文教和理論上的核心人物羅隱,卻是毫不猶豫的對他搖頭道:   “須知之前也非是我不爲江東子弟考量,而正是爲了江東子弟的前程所在,才需要與舊日過往有所切割和避嫌的。”   “現在看起來收降的輕易了,可是將來呢?豈不是要容留此輩於體制內?然後呢,該做如何處置,背信棄義的逐一排斥和剪除掉呢?”   “還是任其將將舊有積習、弊情和慣例,在體系內自行滋生和發展下去,最終演變成於舊朝無異的陋規舊弊?”   “那豈不是大大遂了那些太平軍一貫想要打倒、掀翻的抱殘守缺,頑固守舊、死無悔改的就有既得利益階層的心意了!!”   “然而,若要在體制內與之進行甄別和鬥爭,卻又要額外付出多少代價和功夫?期間產生的動盪和分裂,又要波及和影響到多少人……”   “最後就算重新肅清了,又能確保上多久;更別說思想上的混亂與歧見,人心由此產生的分裂和隔閡,又要花費多少時間和經歷來彌合……”   “無論怎樣的結果,卻怕都不是爲禍子孫、遺患無窮的目光短淺和急功近利之舉了……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將其排斥在外,光光淨淨的一張白紙上重新作畫的號。”   說到這裏,羅隱亦是強調道:   “這,便就是大都督的深謀遠慮和胸懷的全盤大局所在了……”   黃璞聞言久久不語之後,才蔚然嘆道:   “雖然素來我輩不問鬼神而只明大道,但不禁要相信,這位大都督乃是生而知之,乃至爲神異化身降下救世的天命之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