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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此時顧恩寧顧身(三)

  然而僅僅過了半天之後,孟楷就只能癱在柴堆裏,且做苟延殘喘之狀;雖然在長安身處富貴權勢的頂尖少數人等,他也沒有放下相應武藝的操習。   孟楷也實在沒想到跟隨着及多年的親兵,會因爲身上攜帶的財物外露而被官軍盯上捉住,又熬不住拷打泄露口風出首了自己;導致他不得不在砍殺了建功心切的數名官兵之後,重新跳進河渠裏負傷逃亡。   但他更沒有想到在水中一度昏闕的自己,會被一名教坊女子給撿到藏匿起來,並在官軍的例行搜查當中捨身救助了的一天。僅僅因爲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平康里的宴會上無意幫過對方的理由。   然而,已經沒多少氣力可以站起來的孟楷,也只能在柴堆裏暗恨自己無力而眼睜睜的而看着,那名女子在幾名官兵的肆虐之下,很快就像是塊破布一樣變得奄奄一息。   只是她變得越發渙散眼神中,那點卻依舊執着不讓他出來的堅韌意味,讓孟楷飽經患難已經變得有些堅硬的鐵石心腸。   也不免爲之觸動和愈發的難過起來。   因爲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記憶裏幾乎被遺忘的姐姐,那個在赤地千里的荒年裏爲家裏換口吃去路口賣身,幾個月後就剩蘆蓆裏裹着骨瘦如柴屍體,丟在亂葬崗上的可憐人。   而待到淪落到了這裏之後,孟楷才知道着天下首要的長安城裏,竟然還有這麼多如此生計維艱的人們;哪怕義軍進了京城建立了新朝,他們還依舊沒有任何的改變和觸動,甚至變得反而朝不保夕的更加艱難了。   雖然在孟楷的記憶當中,自從義軍進城之後,就當街大肆散發錢糧布帛來邀買6人心的。後來爲了慶祝黃王的登極稱制和新朝鼎立,又曾經舉辦長達數月的賑濟活動,發放下去了不計其數的錢糧物用;   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他這個京兆少尹親自經手和監督的纔是;怎麼會對這些市井破落人家一點兒幫助和改善都沒有呢?   然而那個女人不經意的回答,卻讓他有些啞然無語了。   因爲,除了賑濟粥棚裏當面喫下去落肚爲安的存在之外;其他分發下去的東西根本沒法在她們這些,貧坊蓬戶出身的老弱婦孺手中存留過太久的。   很快就有身強力壯潑皮無賴找上門來,將她們手中這點東西給強取豪奪走了;如果遇到反抗和拒絕的,就會遭到毒打和凌虐以爲懲戒和警尤,而那些被留用下來的胥吏和武侯、不良人,卻是對此熟視無睹。   到了後來,他們乾脆得寸進尺直接或是間接的把持了,這些貧戶聚居的城坊中前往接受賑濟的名額和門路,但凡是想要接受新朝賑濟的存在,幾乎都要受他們盤剝和付出代價。   不然,就會在夜裏突然被燒掉賴以棲身的窩棚,或是走路上被人罩頭打的死去活來;就此失去了謀生的能力而活活餓死。也不是沒有人在絕境中試圖向新朝官府的人申訴和求請。   但是敢於這麼做的人,最後免不了在那些胥吏們衆口一詞的指證和互保之下,狼狽不堪的被人驅趕出來而就此再也沒有了任何消息和音訊了。   因此,這個以皮肉爲生計的女人對於孟楷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夠姑且看在施以援手的份上,給她和她的家人弄到個到南邊山南地方去重新過活的名額;   因爲在現如今的長安城中,就連這個唯一可以離開長安討生活的出路,也是被那些底層胥吏和不良人們所把持着,他們雖然沒法直接從太平軍招徠戶口的人那裏獲得好處,卻是可以操弄和買賣這些名額來牟利的。   而這個女人眼見左鄰右舍病死的病死,逃亡的逃亡,原本安邑坊中的市井之間,能夠做她生意的人也越來越少,這才鋌而走險,收容了他這麼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義軍大頭目,換取家人出城另謀生路的機會。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口所問的結果,他簡直很難相信在自己的治下,居然還有這麼多藏污納垢的燈下黑。   新朝的一番善政和良苦用心,又會在這些鼠輩手中變成如此不堪的模樣。   然而回想到這裏,孟楷突然有些明悟和恍然過來;如今會落到這個地步,難道不就是自己的報應麼。從一開始就被那些不得不留用的降官舊屬所矇蔽和誤導,然後任由他們上下其手的勾結起來,繼續將新朝治下的局面敗壞如斯。   所以,義軍會在長安城中所遭遇的這些失敗和挫折嗎,這也是對於自己這些人等在這長安城的富麗繁華、錦衣玉食中。   在無所不至的阿諛奉承當中,逐漸沉溺和迷失了自己,而忘卻了最初本心所向的咎由自取麼?   “咱就喜歡這個眼神,讓人恨不得多弄一陣子呢。”   那些官軍的聲音還在外間持續着,女人卻是有出氣沒進氣的不再出聲。然而他們也終於異趣寡淡的提着胯子起身離去。   卻是根本忘卻了繼續搜查這個一眼就能望個通透的破院和窩棚。   然而,孟楷又繼續等待了好一陣子之後,才聽的院子外最後一批巡娑的腳步聲逐漸的遠去;這才推開胡亂堆積的柴草。   緊步來到那個滿身狼藉的女人身邊,滿心悲嗆半跪着想要找個東西給她蓋上。   卻不知道壓到了什麼,冷不禁那個看起來已經硬挺挺的女人,突然就呻吟着長長出了一口氣,又慢慢的活了過來。孟楷連忙從破缸裏舀取半漏水來給她灌了下去,這才能夠嘶聲道:   “我……我……不礙事……腰……腰牌……”   孟楷這才注意到,女人艱難翻起身子壓着的泥地裏,赫然露出一塊被扯斷下來的漆木腰牌,這讓他不由的再度百感交集起來,這個尚不知名字的笨女人,就是爲了這塊東西而差點命都沒了麼?   “不好,我們的趕緊離開了……最不濟也要就近躲上以躲了……”   然而孟楷很快反應過來,急忙攙扶起女人道。   “這這又是爲何?……”   看起來受創過甚而臉色煞白的女人,語氣虛弱道:   “你難道指望人家掉了東西,不會回頭來找麼?”   孟楷卻是無奈的氣結道。   然後,他繼不由分說的忍着傷痛而背起這個輕飄飄的女人,從破牆處攀越進了相鄰的廢棄院子裏,然後就聽到一陣風似得腳步緊接着闖入女人的窩棚內。   那個聲音在罵罵咧咧的打砸亂翻了一陣子之後,才尋覓着拖曳和翻倒的痕跡來到了破牆缺口邊上,探頭探腦的看過來;卻是與蜷縮在牆根下的女人打了個照面;不由一愣。   然後,就被掩身在旁的孟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腦袋,向前一拖一扭頓然折斷了頸子而全身軟軟的攤在牆上。然後,孟楷再度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脹痛處,卻是傷口再度迸裂的溼潤感。   然而他卻對着女人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來:   “這下好了,腰牌有了,行頭也有了……”   與此同時街頭上也敲響了聚兵的鑼聲,一直往敲響了好幾遍之後,才陸續有衣衫不整或是裹着婦人衣物的士卒,相繼打着哈欠、眯着泛紅的眼睛在街頭上聚攏起來。   而一聲令下在皇城大內殺的人頭滾滾的都統崔安潛,也在承天門內繼續接到一撥又一撥的回報:   “恭喜相公,天德軍已在城西開遠門外,成功截擊了出逃的賊軍,陣斬僞朝皇城點檢使、左金吾衛大將軍白日升以下數十賊虯,當場殺獲各萬,屍塞汲水啊……”   “報,振武軍和回鶻城傍取得春明門大捷,大破城東欲意出逃的賊軍東都帥黃思業所部……”   “報,天兵軍已經攻克延福,嘉慧諸坊,就近搜拿斬獲賊軍數千人……”   “報,遮虜軍和岢嵐軍,已經拿下昭國、蘭陵、安善各坊,並大昭慈寺附近就地爲困住了賊軍眷屬至少上萬之衆;只是連日鏖戰士卒疲乏而甲械多損,請以中軍後續援力……”   “準,令橫野軍前往接替,再從北內調撥一批淄用前往……”   崔安潛當即道:然後他有看似不經意的繼續問道:   “卻不知,城南三門的攻略如何了?”   這話一出,奔走呼號往來戎碌的中軍大堂內,卻是突然靜了靜幾個呼吸,這纔有人硬着頭皮稟報道:   “啓稟相公,昭義軍的孟留後,並協同的忠武、神策、泰寧各軍,都已經穩步推進攻至青龍坊到歸義坊一線,距離南郭三門也只剩下一坊之地了……”   “只是那些負隅頑抗的太平賊亦是呈現困獸之態;不但掘斷了天街多處以爲塹壕和防溝,還在城坊中遍設伏兵和陷阱;而將士們久攻之下多有疲敝,是以……是以……”   “既然賊勢棘手,那他們就只會一味猛打盲衝下去麼,打到這一步眼見京師光復在即,就不能多動點心思麼……”   冷不防崔安潛提聲道:   “敢問相公的意思是……”   這名行營司馬不由揣聲問道:   “不就是城南幾個坊區麼,可還有什麼好顧及和束手束腳的麼……但凡是攻城器械和其他的物料都可以儘管用上啊!難道就格外貪戀那點抄掠得失麼?”   這時候,行營掌書記李渥卻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冷聲解釋道。   左右聞聲卻是不由心中凜然或是微微變色,這城南各坊雖然素來破敗凋敝,但是聚附在其中的民戶,少則上萬多者數萬之衆,就這麼一句話都付之祝融了麼……   “此外,城外的沙陀和党項各部人馬也該動起來啊……讓他們截斷敵勢和截擊後援,可不是擁兵坐觀一事無成啊……”   崔安潛這才繼續道:   “那些太平賊不是專號要與沙陀軍爲難麼,且就盡發党項、沙陀部中步卒,趨於南郭三門之下且做立營佯攻,以爲城內策應如何?”   “相公睿見……”   左右頓然贊聲一片如潮。   然而對崔安潛而言。那個朱邪翼聖的沙陀部衆固然是眼下還是要當大用的;但是除此外能夠名正言順的削弱之,還是要儘可能的敲打和削弱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