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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孤魂流落此城邊(四)

  當週淮安剛剛簽下新文書,將江陵、襄州、廣府、潤州、杭州、越州等地風月場所當中,所發展出來的衆多外圍眼線、通報合作者,給統一歸納到日後重建起來的七秀坊當中。同時一邊喫着魚粥、寥(糟)餅等早食,一邊享受着身邊這名代號“雨卿”新侍女服侍下的口腹之慾,同時又接到了新的突發報告。   “啓稟大都督,有淮西劉漢宏派出使者前來江陵,許以江北的黃、蘄、沔三州之地爲酬,邀約南岸太平軍共擊據有舒、廬、和、滁(州)大部的楊行愍所部……”   “又有潤州戍防官自廣陵城內的傳書,許以揚州以外之地,凡財帛子女盡與取之……請發兵邀擊於廣陵城外?”   “這算是送上門來的街口麼,都湊到一塊了?”   周淮安不由嘆息着,夾緊案下臻首的動作亦然。   而與此同時,在大講習所關於劉允章到來的餘波盪漾之中,也有人開始大聲抱怨着:   “劉公真是瞎了眼,什麼叫做太平軍不隨便殺人?那位大都督的確是不隨便殺人啊!可是他更喜歡誅心和滅名啊!”   “動輒就是破門抄家,舉族流放千里,就此妻離子散,勞頓塵泥之間;還要被著述論罪污爲身後罵名。”   “如今那些殘餘的家世和門第,爲了身後家名的傳續,哪個不拼命將自己的學問供奉出來……”   “更何況還三代以內窒息親族不得出仕的株連手段,這是逼得別人去分家散族,不然就是自絕於鄉黨啊……”   “慎言!你也想累及子孫後世,還是趕不及要去安南種蕉稻麼,我可不想再來這麼一遭了。”   “眼見得新朝大勢已然不可違了,還是先多寫幾篇懺悔書和回憶錄,好爲子孫家人獲得一個寬赦纔是。”   ……   然而在成都城中,重新接受了任務和上線的林深河卻是一下遇到了新麻煩。   “郎君想要盡心效力的,怕不是這所行在,而是別有所處吧……”   新婚燕爾不過半月的妻子溫笑彥彥道:   林深河一下子就汗然具下了,這才成親沒過幾天,就被自己的枕邊人給瞅出端倪來了,難不成自己的掩飾功夫就這麼的差勁麼?明明自己的行院姬館裏也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啊……   “娘子這是何意?太可笑了把……”   “郎君最的破綻,就是對於這地方生民狀況,太過用心了啊?根本不像那些唯利是圖的商賈出身?”   女子繼續淡聲搖頭道:   “娘子這就詫異了,難道身爲商賈就不能惻隱之心使然麼?不過也是爲了從中求利而已。”   林深河反而一下子平靜下來,故作好笑道:   “這世上自然會有惻隱之心的善人,可就未必能夠從這多難世間獨善其身或是苟全一時了啊!便就是郎君平日裏待人接物的,又是何等欲塹難填的虎狼之輩、私慾昭彰的自利之徒?既能與之周旋往來又不失本色底線,豈又是簡單的惻隱使然和追逐功利之心呢?”   女子微微搖首道:   “相比之下郎君這一切的隱隱作爲,倒像是南邊傳言中的那些人了……再想到郎君正是緊隨高節帥班師後腳而至,在榮州地方上居然正巧死傷流離的親眷皆無,只能投效李貂襠一時……這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也就不再滴水不漏了啊!”   女子卻是愈發嘆息道:   “卻不想娘子你竟是如此看待我的……”   聽到這裏,林深河也放下了心中的最後一點猶豫和糾結,伸手摸住衣袋的事物道:   “只是郎君所見的當朝諸位人物,都是有求與郎君或是別有圖謀之輩,自然會忽略了郎君身上的一些細小異狀,而只視若是癖好、怪性而已,卻怎及我這朝夕相處的身邊人,與無聲處的察言觀色呢……”   女子依舊從然淡定侃然道:   林深河這下沒有說話,只是在嘆息聲中愈加堅定的握住了衣袋中的事物,而對着女子團手施了一禮。   “只是在林郎想要發落我之前,再敢問一句……若是我始終不知而到最後,郎君又會怎麼處置於我呢。”   女子眼角隱隱有微不可見的淚水湧出來:   “……畢竟是同牀共枕的情誼,我或許會盡力保下你一條性命把?其餘的真就不好說了……”   林深河不由猶疑和糾結了下,才實話實說到:   “多謝林郎的坦言相告,奴奴就算是即赴黃泉也再無不甘了?”   女子的眼淚一下子就迸出來了,然後她用一種強顏歡笑的腔調道:   “其實無需煩累林郎沾染上干係,我這自有一種本家女子以防萬一的祕藥,只要林郎事後報個急病身亡好了……”   然而女子拿出來的一枚黑陶小瓶,卻被勃然變色的林深河一把拍開摔打在了地上,然後他重重喘着氣幾乎壓抑着積累的情緒喊道:   “我也做不到,實在是做不到,我就是個沒用的男兒……算了,我們還是一起走了把?沒必要再留下來相互煎熬了!在還沒被人發現之前……”   他一邊說着一邊拉住女人的手道:然而,女人卻是用力的反拖住他的手,用一種堅定的語氣看着他道:   “林郎不能走,最少不能拋下眼前的局面和基礎就走!”   而林深河一下子就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這個方纔還是抽絲剝繭的誅心而論,又要死要活的枕邊之人。   “既然林郎爲我不惜此身甘要自毀前程;那我身爲趙郡李氏之女,豈又能爲丈夫之累?身爲榮辱進退的夫妻一體,少不得也要爲這家門將來努力一把了……”   只見女子難掩似哭又笑的情態,舉手抹着止不住的眼淚道:   “自從那位聖主出奔上京西狩之後的種種,如今就連我這小女子也看出來,這世上已然沒多少人再對這最後的李唐氣數,抱有幸理了。”   然後,林深河忍不禁一把抱住這名淚眼婆娑的女子,恨不得就此把她撕碎、拆散再揉進了自己的身體裏去。隨後又變成了一片傢什相繼翻倒在地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