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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羽書速驚電(五)

  暖融融的玻璃溫室之外,飄搖不斷的風雪也聽寫了下來,而在厚重的雲層透出幾縷燦燦的陽光,而讓整個溫室都漸漸變得明亮了起來,更是照亮了一干相繼拾級而上而滿臉肅然的文武臣屬身形。   “又是勸進書?都說了不要搞這些形式上的東西,老老實實的做事,腳踏實地的生聚力量不好麼……”   周淮安也放下手中的淮南十三州新選人員名單,對着他們嘆息道:   “主公定下高築城、廣積糧、皇城網的治中三策,自然是極好的方略;然而如今的局面已經有所不同了。”   然而這一次,一貫四平八穩不輕表態的首席訾議楊師古,也主動上前正色起來:   “自從本軍既取揚州而掩有淮南之後,難道天下人還能一如既往的等閒視之麼?怕不是人心震動而道途紛紛了……”   “正因爲如此啊!太平大都督府既領有大半天下之實,也應該有所相匹配的名號和尊位了;不然對於太平軍所行的大業名分和義理聲張,終究是有所妨礙和限制了啊!”   宣教總監羅隱亦是一反常態的開口附和道道:   “如今督府將取淮南當爲一大幸事,後宅有出又是一大幸事;如此喜上加喜之故,怎又能不引以爲羣賀,反倒要繼續偃旗息鼓;只怕軍民百姓都要生出詫異與惶惑之心了……”   身爲督府諸判曹之首的襄州長史樊綽亦是強調道:   “你們啊……”   周淮安卻是越發嘆氣道:這個名頭就真的那麼要緊麼?   “若是君上不想大肆操辦,避免勞傷民力之故,也可以先明示於下;但實在不宜再度推拒尊號,以免有傷士民百姓的拳拳報效之心了……”   最爲年長的倉曹左判陸龜蒙亦是拱手道:   “若是主上有所忌諱北邊的所在,那不妨曲意爲之……故且尊以王號,開幕建幕,列封臣屬,也是應有之義啊!”   身形富態的督學兼留司贊記丘宦笑容可掬道:   “我知道大都督顧念舊情又體諒大家的爲難處,可這正是大夥兒共同的一番心意啊!”   一貫深入簡出不怎麼拋頭露面,卻掌握後方各州監察並退養保障事務的掛名副都督王蟠,也作爲軍中代表隨之開聲道:   “屬下讀書不多,但也知道聖人說過: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的道理!如今觀黃王及其新朝的作爲,竊非天下百姓之福呼?還請大都督應時承命,當起天下興衰救亡大業的名分來!”   作爲太平各軍中實質排名第二的中郎將,兼鎮反會主官的柴平鄭重拱手道:   “還請大都督成全!!!”   身後的第四軍中郎將曹師雄、第六軍中郎將張居言、鄂州戍防官王崇隱、荊湖營田使呂方等在地的軍隊高層,也跟着齊聲開口道:   “這可叫我怎麼說你們是好呢?……爲什麼總想做個大新聞呢?”   這下週淮安越發無奈和嘆氣了:忽然就覺得有些體會到歷史上,趙老大被黃袍加身的那種複雜心情了。這就是時代大勢之下不以個人意志爲轉移的推動力麼?   然後,就見到他們幾乎是同時齊齊的拜倒下來,用熱切而激昂的語調異口同聲道:   “還請大都督府順應天命,以正人心……”   而他們如此整齊的一陣聲浪和拜禮動作,頓時喧囂直上震得玻璃壁板都嗡嗡振動起來;而就連正在左近和樓下待命當中,那些尚且不明裏就的各色文佐、侍從人等,也不由被驚得失色當場而連忙相繼頓首在地。   “好吧,好吧……都先起來吧。”   周淮安連忙起身擺手道:因爲,他突然發現從小在社會主義屠龍術教育下的自己,似乎低估了這個時代的人們對於相應名分大義的渴望和訴求;所以纔出現了這種明顯認知上的偏差勢頭,也忽略了他們在私底下的活躍程度。   至少在後世當代中國人看來,諸如“國家是統治階層所領導下的利益共同體”“軍隊和警察是維護國家統治的暴力機器”“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影響經濟基礎”“社會制度是伴隨社會生產力一起發展”等等這些習以爲常的內容,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所以,既然以軍政高層爲代表的大多數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周淮安也只有接受這個水到渠成的結果了。至少歷史上那幾個得國未見如此之正的例子;前有秦漢之交的高祖劉邦曾經是楚義帝名下的漢王,後有元末明太祖朱元璋遵奉南紅巾軍的小明王,而自稱吳王。   那麼周淮安順應潮流和大勢所望,讓人給自己上一個尊號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情了。至少他也在這一刻想通了,在這個古典封建時代發展到極致和巔峯的時代,你不給自己上一個足夠尊崇和復古淵源的王號,而是搞其他什麼總桶啊、主悉啊、猿首啊、執政之類,純粹爲了標新立異的瞎幾把玩意是很難行得通的。   於是,他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住複雜紛呈的心情,強作淡然又春風和煦的上前;將楊師古、王蟠、樊綽他們逐一給順勢扶起來一遍,又對着後排的其他人虛做託扶之勢;餘下衆人這才欣喜、釋然表情各異的紛紛起身來,又在樊綽領頭下齊聲改稱:   “參見王上……”   “王上金安……”   然後,他們又各自帶着各種羨慕與憧憬之色,看着前排那些被周淮安給親手扶起來的十幾位高層人等;然後努力的想要把這一幕記在腦中。因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日後太平新朝的朝班坐次和權位排行,就是由此誕生了。   而期間最受人羨慕的無疑是王蟠和羅隱了。前者本來只是廣州衆多義軍之中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小頭領,卻是因爲遇上了蟄伏草莽而剛剛還俗的大都督,不,該改稱王上,而因爲奉上基業而成爲新朝奠基的第一批元從;   而後者則是以十年九不第的落魄詩人之身,憑空以詩作得到賞識,而一躍成爲了專掌大半天下文教宣達的領頭人物。然後更別說是出身偏僻邊地,下等官宦、教師背景的樊綽和丘宦;蹉跎了大半輩子空有詩名而只能在家種田的陸龜蒙……   哪怕是柴平、曹師雄、張居言這般草莽中的小頭目。幾乎都是在遇到這位雄才卓異的王上之後,才得其所用專任一時而開始一飛沖天的。這又怎麼不叫那些需要經歷層層考拔和選任,再逐級按部就幫積累資序和業績以爲遷轉的後來人,不會羨慕妒嫉恨到死呢?   然後就見周淮安按了按手又道:   “既然如此,我第一道的命令就是,依舊以太平爲國號,追溯創始之初爲年號,另外再以上古周召共和年間,爲制定曆法之始……”   “隨後再讓人重新制作文書的刊頭和符印式樣,頒佈傳告曉諭地方;至於什麼王號嘛?你們各自私下推舉一個出來,給我看看再說吧!”   說到這裏周淮安頓了頓又道:   “除此之外一切不變依舊照常,不得因此有所任何疏忽和懈怠,更不得籍此舉辦公開慶典和藉口增收、徵發人力物力……”   “謹遵王命……”   然後就是一片有些錯愕的表情,以及更加熱切的應和道:   這時的雪已經停了好一陣子,而在厚重的陰雲當中裂開一個蔚藍色的大口子來,將璀璨的陽光盡數投射在了這座玻璃暖房之上,而又經過三角或是多邊形的鏡面交錯折射之後,恰巧匯聚在居高而立的周淮安身上,將這一刻光輝映照中的身形,仿若時天命所鍾一般顯得神聖而崇高起來。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後宅別園之中。作爲主母而威嚴滿滿的曹紅藥,正在詢問家中兩隻小白毛琥珀和翡翠的功課進度,同時也有女官崔宛蓉在堂下給一衆尚且年少的小侍女們,講述相應爲人處世之道和內宅規矩的,也突然聽到了門外傳來跌跌撞撞的紛亂腳步聲。   “什麼人……”   隨後女官崔宛蓉不由站了起來,想要對外呵斥這些不守規矩的亂闖行爲,卻被一個有些急切的女聲搶先打斷道:   “恭賀小主母,大都督方纔剛受了文武羣臣進奉的尊號……”   高挑豐美的崔宛蓉聞言卻是顧不上呵斥堆放,而連忙轉身斂裙跪倒在地做俯拜狀,喜出望外的大聲恭賀道:   “妾身恭喜夫人,恭喜主母了;今後該稱您爲妃主娘娘了……”   身材嬌小而形容柔美備至的曹紅藥聞言不由一愣,然後亦是露出某種釋然和慶幸的笑容來:   “此爲內宅大夥兒的幸事,不當爲我所獨專!來人與我更衣,再通傳各院人等,一起當爲王上所賀……”   而在第二天,江陵城內的大闡善寺功德林內,在唯一倖存的子侄高越的陪同和攙扶下,出來散步的前渤海郡王、太尉、淮南節度使高駢;也在默默看着那些聚集在告貼下的人頭,而忽然對着高越道:   “說句實話,此事老身可不覺得有多驚奇,只覺得而此子建制的甚早,可稱王的實在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