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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戎車森已行(五)

  長安城北,龍首山上的北內大明宮。燈火通明的明堂之側,高聳峭立的凌霄閣上,不斷有人出入往來奔走在上下回廊梯道之間。而在這裏依稀還可以看見北苑之中不斷升騰起來的煙柱點點。   而凌霄閣內裏,彩繪雲龍踏日的壁板前一張錦繡臥榻上,剛剛喝過湯藥又吞服了蜜丸,卻依舊感覺不出嘴裏大多數味道的黃巢,也在閉目養神聽取着一衆臣屬的彙報:   “防城司回報,光化門、芳林門、西玄武門、廣夏門、重玄門外,都已經發現了敵蹤……”   “仰賴聖上洪福,將士用命,軍民竭力以赴,相繼擊退來犯,遺屍數百到千餘不等,所獲器械旗幟百十件……”   “新徵發的本城團結兵四十營,已然配備齊全過半;分遣往大內西苑五營、北角小兒坊四營、開遠門三營、金明門兩營,延平門、開化門各一營……”   “四城十多門的附近的大多數武侯臺和第鋪,已然相繼修繕堪用了,就待人手安置其中了……”   這時候,在場的京兆尹兼諸門巡防大使孟楷,卻是微微皺起眉頭道:   “難道,就不能仿造藍田縣那邊所用的多臂信號塔麼?”   “回稟少尹,此事實在是力有不逮啊!”   負責回報的工部侍郎張璇面有難色道;他原本只是將作監的一個小官,參加過三大內的日常修繕和維護而已。   “藍田縣那邊自有一套相應的章法和例制,能夠看懂相應號令的,須得數算和繪畫的功底啊!城內這些傳訊之人,也就勉強認個煙火號令而已啊……”   這時候,外間一名內官踩着小碎步跑到厚實的布帳簾子外,尖聲尖氣的稟報道:   “聖上,城南防司快馬急報,來自南邊的一支人馬已然抵達明德門內……”   這話一出,在場有些沉悶而單調的按部就班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有些表情各異和反應強烈起來。然而,在上首閉目聆聽的黃巢也慢慢的睜開眼來,卻是由身邊的一名內臣代爲開口問道:   “可知來了多少人馬,又帶來了多少物資器械糧草……”   隨後一名滿身風雪將弁被引了進來,鞠身在堂下恭切道。   “啓稟聖上,彼輩來了六個營頭的旗號,約莫五千餘衆;已然停駐在了明德門內……”   “才五千多人?”   “豈不是杯水車薪呼?”   “至少有人肯來就好了,還奢求什麼……”   在場臣屬們不由難免失望之色的議論紛紛起來:大多數人卻是不知在曾幾何時,又在不知不覺之間,自然而然對於太平軍方面寄予了鄉黨的期待和厚望了。   然後就見這名將弁又繼續道:   “倒是攜行車馬頗多,前後蜿蜒不見盡頭,如今還尚在陸續進城呢……”   聽到這句回覆,在場一些人的臉色頓然變得稍微好看了一些。畢竟,源自太平軍方面所產出那些物件,無論是做工精良的火器甲械,還是攜行方便的罐頭口糧,用料結實耐用的衣被帳毯,都是城內最爲急需和迫切指望的。   “只是,入城時出了些變故……”   然而下一刻,這名將弁的話又讓人心情直轉急下。   “什麼變故?”   黃巢身邊的內臣再度問道:   “那領軍的軍將突然衝城上來,拿住了明德門正副守備使等數人,當場痛打了二十棍;就此佔住不走了……”   這名將弁才吞吞吐吐的道來:   “豈有此理!”   “此輩安敢!”   “竟然如此肆意妄爲……”   在場衆臣不由有些羣情激昂的爭相叫喊出來。   “聖上,箇中情由,可否先屏退左右……”   然而,諸門巡防大使孟楷卻是突然開聲打斷道:   坐在上首的黃巢滿臉倦怠的掃視了一圈左右的反應之後,微微點頭算是答應了。於是,在場十多名級別稍低一些的臣屬和軍將,都不得不相繼退出廳堂而去守候在外間,只剩下幾位重臣當場。   “說吧,其中還有什麼內情麼?彼輩如此做的因由何在?”   然後,孟楷才繼續問道:   “乃是、乃是,因爲城頭守軍對於敵情有所延誤,未能發覺城下潛襲而來的敵勢,也未嘗及時告警與彼輩……遂令有所損傷的由頭……”   這名將弁在他目光灼灼之下,不禁猶豫再三還是咬牙說道:   在場的幾名重臣聞言相繼斥聲道:   “怎當如此……”   “真是混賬……”   “不顧大局……”   “好個驕橫跋扈的……”   “這豈不是乘機要挾的……”   “住口……個個都不讓人省心麼!”   然而,居於上首一直沒有出聲過的黃巢,卻是突然開口斥責:   “臣僕惶恐……”   “臣下有愧……”   衆人連忙俯首領教道:   “大敵當前,怎麼還有這種屍餐素位的庸碌之輩竊據城要。若來的不是外援,而是敵軍乘機奪城,難道還能繼續糊弄過去?”   黃巢不由長喘了口氣才又道:   “彼輩纔打二十棍怎麼夠,小孟拿我手諭前去,守備懈怠如斯,奪職下獄,不日待決……”   “聖上英明!!”   孟楷卻是根本不管其他人的惶恐臉色,和對於自己的隱約不忿,毫不猶豫的贊聲道:然而,待到孟楷領命而出之後,黃巢卻是眼神微妙的再度長嘆了一口氣。眼見得大齊新朝的可用之人已經不多了,然而他曾經可以信賴並且才具得力的人選,卻一個個似乎有了他想和別唸,這纔是最爲悲哀和無奈的事情啊。   身邊的內臣卻是似有所感的嘆聲道:   “孟大使還真是心直口快啊……”   “你也退下,讓朕自處片刻吧!”   黃巢卻是沉聲道:   “對了,再從庭掖挑揀兩名女伎,以中宮的名義送往明德門處……”   “遵旨……”   而在另一處,暫且告病家中的宰相李君儒,也得到了相應的消息;卻是對着上門探詢的左右親信道:   “聖上這也是無奈之舉啊!太平軍跋扈也不是一兩日的事情了。”   “但好歹是首批抵達的援兵,若是不能快刀斬亂麻,做出個姿態來,那其他尚在道途中的各路人馬又當作何想?”   “只是多少要委屈了咱們這些臣下了;接下來的日子裏你們也要多多收斂些,莫要再去沾惹上與之相關的干係了……切記切記……”   而在城外風雪交加的樊川,號稱淨土宗第一道場的香積寺內,已經移陣中軍到這裏大唐宰相鄭畋,也身披深色的狐裘大氅站在千幢舍利塔上,默然看着遠處隱約的長安城輪廓。身後也有一衆將校和屬官在輪番稟報道:   “堂老,如今積雪逾尺,對於攻城器械的打造頗爲不利;關內連年戰亂,居邑多毀,實在再難找到更多合用的大柱、橫樑了……而從太白山等處重新伐木,一時託運不便,只怕要愈發延期了……”   “堂老,軍中取暖和立營的柴碳普遍不足,能夠拆除取用的屋舍越發難尋;昨日軍中又有百餘人不行了……”   “堂老,蜀軍先鋒兵馬使王建於眉縣來信,稱遭遇風雪益大,所部凍傷凍病者衆,亟待休整方能再堪征戰……”   “堂老,溫末各部又自行出去劫掠了;西州和甘州回鶻部稱牛馬贏弱,只能提供步隊出陣了……”   “堂老,涼州軍在武功請書,敢問本陣蜀地供給的冬衣帳毯,何日才能抵達……”   “堂老,河隴十民部的義從久攻咸陽不下,乃至請撥給更多車馬器械以助其勢。”   “報,堂老,歸義軍的鄯州(青海樂都)團結與龍氏義從,在長安城南明德門外遭遇太平賊旗號;交相潛襲不果,已經退還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鄭畋才驟然轉過身來沉聲道:   “速傳兩部頭領前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