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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列卒赤山下(五)

  沿着密道沒能追出多遠的後樓都軍士,就撞上了一塊預設好的下落石板,而將密道給截斷當場了。而以這塊石板的厚重,無論是將其支起來還是從側邊重新挖穿過去,都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事情了。因此,一切的重點再度變成了來自地面上的追索和搜捕了。   而剩下的人等,也迫不及待的開始推舉和勸進壽王以正大位。然而因爲先主下落不明壽王也始終不受;乃至在一片威逼利誘的妥協交換之後,改弦更張爲病榻上的天子發下“內旨”:令壽王監攝國政,以總中外軍國並討賊事;並且開始分封羣臣而大赦天下,以爲祈福。   而在成都城北的團結兵,被全數發動起來大索全城的同時,一支打着黔中會館旗號的商隊,也堪堪在新的封城命令趕來之前;輕車熟路的招呼着門內的守將,而徐徐然的離開了成都羅城南郭的萬里橋門;然後又馬不停蹄的度過了門外內江上的江橋,就如消失在了名爲南市的城下坊之中。   不久之後,從北面和東面繞城牆而過的清遠江,與檢江相匯於成都羅城東南隅,由前代西川節度使韋皋始建的合江亭外;神策新軍各營所駐留和操訓的,由張儀樓、散花樓、芳華樓等建築羣落舊址,所構成的合江園大營內,也迎來了子城行在的傳旨使者;   然而,當這些手捧筆墨印泥未乾的上諭,而帶着一車用來聊表犒賞的綾羅絲帛,穿着嶄新淺紫領袍、交翅袱頭的內使,趾高氣昂的步入期間的那一刻,營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了起來。然後,在他們一片錯愕和驚駭的表情當中,四下湧出許多披甲持兵雜色武裝人員來。   又在一片驚呼亂叫的慘嚎和哀求聲中,不待他們分說什麼就將其亂刃戳翻砍殺與當場了。片刻之後,站在校場高臺上望着這一幕的內侍少監李文革,也不由百感交集的對着在旁,同樣披甲在身的黔中會館行首林深河道:   “這樣的話,又可以多出一天半日的緩衝之機了!可真是多虧了仲羌帶來的人手了,不然我輩在此的局面真就是無法可想了……”   “如今仲羌爲了護駕不惜毀家紆難,聖上和朝廷也會不吝厚賞加恩的……就算是日後出入門戟、朱紫朝班,也是應有之義啊!”   “這都是貴人恩重如山,小人出身鄙薄實在不敢奢望過多,唯有勉盡薄力以報了……”   然而表情有些複雜的林深河,卻是謙聲請示道。   “接下來我輩又當是何去何從?可否拿出個章程來……”   “當然是如期前往西南了;東面正是梓州戰局紛亂,北面、西面俱是那二楊的黨羽,竊據地方之要,更不能自投羅網了……”   李文革毫不猶豫的道:   “爲今之計,也只有嚮往高君侯平定和經營有年的西南各州,或許還有……”   “不,須得北上!”   這時候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卻是將李文革、林深河等人豁然一驚,然後又爭相頓首下來行禮道:   “聖主金安……”   “恭迎聖上……”   “爾等的忠心義行,朕都看在眼中,刻在心頭了。然而危難時期,就不必再多禮了……”   因爲之前顛簸中醒來,卻又因爲聽說了行在發生的變故,而心情激盪之下再度昏闕過去;如今剛剛再度從短暫昏睡中醒來,臉色蒼白的有些嚇人的唐僖宗李儇,卻是左右攙扶之下虛弱的擺擺手道:   “然而西南各州決計是不能去的,去了尚可苟全一時卻正中彼輩之意,稍加時長一切就再難規復局面了……”   “聖上明鑑,老奴愚鈍不及萬一。”   李文革卻是抹着眼淚,有些激動涕淋叩首道:   “爲今之計,也唯有北上以爲出其不意了……”   唐僖宗又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老奴殘缺之身,但憑聖上一份吩咐,便就是刀山火海也自然去的,然而卻……卻哪有坐視聖上以身犯險啊!北面可都是二楊諸子專橫地方,萬一……”   然而李文革聞言頓然哀聲規勸道:   “正因爲如此,那些逆黨纔不會過早察覺和追索而至啊!!”   唐僖宗又喘了一口氣嘆道:   “至於二楊諸子,就更不是什麼大礙了。就算是父子兄弟的骨肉至親,古今尚有爲名利爭逐殘害之事,更何況彼輩以權勢財貨所籠絡羈絆的一衆假子呼?難道如今僅存的大楊給的富貴前程,還能比寡人更多麼?”   “聖上……”   這一刻的李文革老淚縱橫,只覺得這位主上前所未有的如此英明和睿智,讓人如此的信服和安心下來……   “林千牛(中郎將),予可以信重你呼?”   斷斷續續喘着氣說了這一通話之後,唐僖宗又轉向在旁一直沒有表現出存在感的林深河道:   “天家恩重,拔舉臣下於微寒,又賜婚家門,唯以死報效爾!”   此刻表情有些複雜的林深河,亦是頓首握拳喊道:   “那就好了,予命你爲行駕護從清道使,監守神策先鋒兵馬使,右千牛大將軍……率本部人馬並部分神策子弟,爲駕前驅呼……”   唐僖宗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一枚玉環來專賜於他。   “予如今身無長物,只能姑且以此爲憑,留待後日的更多嘉勉了……”   “小人,小人,唯有拼死以報天恩……”   林深河亦是語氣激動的順勢倒頭就拜大喊道:   “予科不要你輕易的赴死,只要能扈從寡人的行駕,無有阻礙和變數的安然見到那些地方守臣,便可……”   唐僖宗甚至有些語氣輕鬆的鼓舞他道:   卻沒有注意到來自林深河嘴角邊上的一點扭曲,因爲他真是萬萬沒想到啊,自己的潛伏任務居然還會走到了這麼一步。然而,接下來唐僖宗發下的第一個令喻,卻是就地拔營繼續向南轉往青城山而去了。   因爲在早年剛剛入蜀時,他就曾經效法唐玄宗的故事兼求個好兆頭,曾經下詔將青城山玄中觀改名爲青羊宮,並賞賜庫錢兩百萬,對道觀進行了大規模的修建,以爲別苑所在。後來田陳之亂結束之後,唐僖宗再歸成都時,又以還願唯有加封青城山爲希夷公,並親自起草祭文舉辦了青城山修靈寶道場周天大醮。   因此,在如今諸多行宮別苑多毀的情況下,也唯有位於青城山腳附近的青羊宮,及其周邊的宮觀羣落當中。算是唯一保全完好,並且存放了相當的貢物和財帛的所在;也是他這支隊伍眼下繼續用來犒賞和維繫人心的重要補充。   至少在此時此刻衆叛親離的存亡危難之際,在求生本能的刺激和觸動之下,唐僖宗歷經多年患難、變亂中所留下來的見識和閱歷,還有早年自顧用在玩樂上的聰明才智,也算是被完完全全的激發了出來一般,變得頭腦清明而行事果斷敏捷起來。   ……   而在江東道,之前考弊案的風波,並沒有隨着歲間推移消停下去,反而是有了愈演愈烈的波瀾起伏之勢。也讓一貫沒有什麼存在感的江東道善後處置副大使李瓚,成了民間湧動潮流、風尖浪頭上的衆矢之的。   隨着一批又一批被流放,一個接一個被砍下頭顱的株連者及其家族;幾乎是每一天都有與日俱增的人等,在家宅之中,在酒樓上,在各種私下場合力,咒罵和怨懟着他的名字。   “這就是當代的黨錮之禍啊!!”   “這若不是黨錮,還有什麼是黨錮?”   “那個姓李的可比漢末十常侍刁鑽很絕的多了……”   “借題發揮起來,要將江東各家讀書種子這一兩代的前程,都被一併抹了去啊!”   “這廝用心如此之酷毒,就不怕早了現世報和累及後人麼?殊不知……”   “李某不過是一截邊地武夫的出身,又是降人出身,變本加厲的逢迎上意都不及了,還在乎和忌諱什麼現世報啊!!”   “更何況此輩降人及其後人,本來就是得以督府網開一面的少許異數,又怎麼會放縱和容許,更多與之爭奪功名前程的舊日出身和前朝淵源呼?”   “李賊不死,怕是黨錮不止了……”   而在冰雪已經徹底消融,但是街頭巷尾依舊殘留着彌散不去溼冷的江陵城中;又隨着迎接各條大江支幹春汛的到來,而重新變得熱鬧起來。而在後宅輪到荀休日的短暫溫存時間裏。   “最近後宅裏可有找你們說情關通的啊……”   周淮安懷裏抱着小夫人曹紅藥而輕聲道:   “那些督府親眷們大都是明理知體之人,直接找上妾身的倒是沒有,不過聽說窈娘那邊因爲沈氏門第的緣故,倒是被煩擾了幾次,就再也不得見了……”   隨着年歲增長而越發知性典美和淑容嫺靜的曹紅藥輕聲道:   “嗯,能夠自行處理好就行,基本的人情世故還是要保持的……”   周淮安點點頭道:   “只是,郎君……關內那邊,局面真的無可挽回了麼?”   被周淮安摸的渾身顫顫的曹紅藥,又輕咬嘴脣而忍不住問道:   “黃王那裏,是真的沒有什麼指望了!”   周淮安看着她的眼睛誠然的道:   “當年跟隨者一路打出來的老兄弟,死的死走的走,降得降逃的逃,都已然凋零殆盡。而作爲大齊新朝根基的士人官宦和年青一代軍將種子,卻是始終沒有能夠培養和扶植起來。”   “以至於如今黃王身邊盡是別有用心的投獻之輩,或又是唯以順承的苟且庸才,或是用人唯親自顧貪瀆的前朝舊屬,又怎麼能夠讓局面繼續好轉起來呢?”   “如今局勢危亡之下,也不過是以個人權望和手段勉力維持一時而已……卻是苦了曹娘娘,要爲之受累當責了……”   “現如今,就算是我有心接引爲奉養一二,卻未必能過的了聚附黃王身邊的那些宗親、近屬一關了……”   說到這裏,周淮安讓人去了一疊文稿道:   “你可以先看看這個……或許心中就可以有所解惑了……”   這就是劉塘等人剛剛進獻的《冤句興兵錄》的稿樣。卻是對黃巢起兵以來的諸多大小事件,當時的利害得失和時候的連帶影響,從許多親歷當事人的角度,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回顧和總結。也算是一種提前準備的修史式蓋棺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