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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旌旗颯凋傷(二)

  與此同時,隨着藍田官道邊上的日上高杆,而空氣中再度從夜露溼重中變得溫暖起來。而躲在樹上的哥舒蒂奇卻是心情激盪不已的慢慢將伸出去的火銃收起來,卻又是謹小慎微、摒聲靜息的大氣都不敢出的重新伏倒在樹杈上了。   因爲就在剛纔不久之前,青色的狼頭大纛及其簇擁的諸多長條旗幡,赫然就在他視野可及的百步之內。然後他窺視良久之後,還是忍不住乘着馬上顰鼓聲的掩護,對着那個突然策馬出現在陣前,一身暗紫絲綢大氅和彩綾織錦袍衫,錚亮的明光大鎧上還有雪白皮毛裝飾起來,疑似敵軍首腦的目標嘗試着偷偷放了一銃。   要知道,昔日的習林軍飛騎,亦習弩。凡伏遠弩自能施張,縱矢三百步,四發而二中;擘張弩二百三十步,四發而二中;角弓弩二百步,四發而三中;單弓弩百六十步,四發而二中:皆爲及第。諸軍皆近營爲堋,士有便習者,教試之,及第者有賞。   只是乾元以後國勢日衰,南司十六衛和北衙諸軍的角色,也被另起爐竈的神策軍所取代;隨着朝廷不斷從天下各鎮的秋防兵馬和邊地子弟中,不斷地選拔和擴充於神策軍中,這種世代習射的風氣給帶沿襲到了神策軍的世兵和將門之中。   因此歷代神策所出將帥,因此無不是善射著稱一時。就連國朝當代最後的名將,號稱“南天柱石”的渤海郡王高駢,早年在神策軍中時,同樣也是以一手“落雕侍御”的箭術而名動一時。所以,作爲祖上來自突厥別部的哥舒帝奇家傳絕技,也是百步之外穿過柳下鐵環的弓弩射術。   也就是這樣麼一手絕技,讓哥舒氏得以穩穩沿襲和維持了神策軍中一個小將門的世系軍職;而哥舒帝奇在求聘於另一個神策軍小將門獨生女的妻子時,同樣也是用新上手的稍弓在衆目睽睽的百步之外射中了一對臂釧,以至於當時的神策中郎將感嘆曰:“可惜生不逢時呼,不然也是個雀屏中目的佳話了。”   但是哥舒帝奇更記的,當初在高郵湖長蕩裏的圍剿戰中;那個號稱淮南第一神射,馬上馬下功夫都是當世一流的壽濠軍大將安仁義,是怎麼帶着一班負隅頑抗的親卒,箭無虛發的射死射傷了數十名太平軍將士之後;又被用運過冰面來的數門炮車,在射程之外給交替轟塌了藏身的塔樓,就此被壓死在廢墟當中只剩下一團無從分辨血肉的情景。   這一幕對他的事後觸動很大,也促成了他在琢磨和精研火銃射技的加倍努力和用心。於是乎,他的勤奮和努力放佛就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終的回報,雖然他沒能夠看清楚自己的目標究竟是否完好,但是青狼大纛之下的回鶻本陣,幾乎是慘烈哀鳴和痛哭呼號的當場大亂了起來。   而在遠方的車陣之中,正在收縮和重整陣營就待敵軍後陣反撲的別將張東,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反問道。   “什麼,已經確認回鶻軍的後陣突然不戰自亂,就此四散潰走了?”   “的確如此,旗鼓緇重都丟了一地,還有許多馱載物件的牲畜都被放棄了……看起來不似作僞,因此兄弟們都先行追過上去了……”   回來報信的馬隊隊正誠然道:   “須得小心敵軍詐敗誘敵的手段,畢竟是善用騎射的外藩。”   張東不由重重皺起眉頭,他只覺得自己這一戰打得可真是一波三折而又有些莫名其妙了,但是還是當機立斷道:   “傳令,剩下騎卒停止休整,全部出動以爲接應,車團隨後拔營向前推進兩裏重新佈陣。”   而不久之後初戰告捷的消息就傳到了,在與南方援軍完成初步會師的藍田城內。   “關內之敵雖衆,但是其弱點和破綻也很分明;就是聯軍參戰的勢力太多,各不統屬而消息溝通不暢啊!”   作爲新一輪關內別遣軍正將的第四(軍)中郎將曹師雄,也在對着一種表情各異的將弁正色道:   “你看這河州、涼州兵馬倒是跑得快,從咱們裏外合擊之勢下才堪堪退走多久;又有這回鶻兒又一頭撞上來了……”   “是以,我們這番提前於開春的反擊攻勢,就要在關內衆多敵軍所部,尤其是長安城內的歸義軍主力尚未全部反應過來之前;多打調動敵勢的運動戰和伏擊戰,以形成局部優勢的有生殲滅效果……”   “而對於西軍陣營下不同的歸屬,也要採取不同的對策和手段。如涼州、朔方、神策等老牌朝廷軍序,一定要儘可能的殲滅或是打垮其建制;而歸義軍爲首的西藩聯軍,則是重要以重創,擊潰,乃至令其不戰而退爲目標……”   “因爲,前者既有舊朝的名分大義而相對頑固和死硬,與關內道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更是鄭畋爲首的西北行臺,聯結和制衡、驅使各方勢力的紐帶和核心力量。因此就算是失敗了之後,也擁有捲土重來的潛力和後續製造反亂的基礎。”   “而後者始終時遠道而來的客軍和不得人心的藩部,一旦遭到較大的損失和挫折、失利,也很容易就一闕不振或是失去戰意。就地溝通和補充也相對困難的多,因此更多要仰仗行臺的協調針對性的打擊和消弱治下,天然就有保全實力的傾向和動機!”   “然後,再把打擊的目標給細化到具體的族羣歸屬當中。有些可以威懾和收降,有些必須果斷堅決的予以摧毀和消滅,以形成分化瓦解效果的差別懸殊……就如大都督所言,大多數軍事手段乃是政治需要的衍伸,我們眼下打的就是存亡續滅的政治戰……”   ※※※   而在春光初現而新芽處處的江陵城外,漢水之上旬休日郊遊的遊船之中,周淮安也親暱的攬着小臉泛紅的曹紅藥,而一邊享受着身體的聯動,一邊給她逐一解讀着一份剛送過來的厚實文樣。   “總而言之,這就是重修《戶婚律》的樣稿。”   “其中關於婦孺保護的部分,你可以專門召集各個階層的女子和軍中眷屬代表,成立一個諮詢小組,廣爲採納意見和建言獻策,以爲參考和拾遺補漏之道……”   畢竟,作爲大量採用女性填充社會崗位的後續補充手段和配套措施,肯定是要在原本施行的《唐律疏議戶婚律》上作出相應的調整和變化,以爲適應新形勢下的變化和需求了。不然光是宏觀政策性的改變和提升傳統女性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價值,還是無法迴避將來婚姻家庭生活中遇上的各種新問題。   當然了步子邁得太大還是會扯着蛋的,周淮安對於後是那些只顧拿錢放嘴炮的女拳師鬥士也一點兒不感冒。因此,大多的內容還只是在傳統框架下的細微調整。比如將和離的適用範圍擴大,加大對於傷害子女、奴婢之屬的懲罰和補償,降低自立門戶的門檻以爲變相鼓勵分家等等。   其中頗爲關鍵的一條,就是提高了各種非婚生子女在家產繼承關係上的受益層面,算是小小的觸動一下傳統嫡長繼承製下的嚴密宗法社會;也有利於分化那些衆多人口而抱團舉族而居的世家大族,變相的削弱長房、大房之類的影響和約束力。   另一方面則是防漸杜微的需要,從社會關係的延續上,變相的斷絕和延遲那些被打壓下去的豪族大姓,未來得以重新起復的機會。因此隨着太平軍進取天下之勢的逐漸明朗,那些被逐步鎮平和打壓下去的前朝官宦,豪姓巨族之家。   在變相斷絕了仕途和混入新政權體制內的指望之後,卻又找到了另一條曲線迂迴靠攏體制的路子。就是開始想方設法通過各種渠道和手段,與太平軍將士和大都督府治下的新晉官吏們進行聯姻。而這同樣也是歷史上那些世家大族某種意義上,求存求變的傳統藝能了。   諸如自從唐朝開創科舉以來,就曾經發生過的榜下捉婿,或是小姐贈金、襄助科舉什麼的佳話和軼事,也不過是這種世態推動下的表面現象。但是在背後的實質,還是這些世家大族想要繼續插手和影響、干涉,民間上升通道的某種努力和曲線迂迴的手段。   正所謂是自從推舉孝廉的九品中正制和品評、清議人物的小圈子游戲,隨着南北朝以來的激烈社會動盪和變革,再也玩不下去的同時,五姓七望爲首的士族門閥卻是沒有那麼容易,或者說甘心退出歷史舞臺的。   因此在科舉誕生並被天下推廣之後,這些高門甲地發現自己依然無法阻止寒門庶族的崛起和上升通道,就改弦更張的採取了另一種吸收和拉攏、影響和滲透的策略。也就是通過婚姻、師生和門人,官場提攜等等廣撒網的預期投資手段,將那些寒門庶族中具有潛力的精英分子收納爲己所用。   而其中聯姻就無疑是最爲方便,也是最爲鞏固和穩定的常見手段了。只要捨出一些無關緊要的庶出旁支女兒,就可以吸收來自社會下層平民精英中的新血,來增強家族的活力和影響力外延;乃至因此羅織和構建出一個共同利益和立場的關係大網來,變相的防範和化解,歷代寒門羣體崛起後對於這些老牌世族的潛在挑戰和威脅。   因此,在有唐一代一度有一句廣爲流傳的諺語,“娶妻當娶五姓女,嫁人要嫁進士郎”,就是這種社會常態的最好寫照。但是這也是人之常情的一部分,幾乎讓人無法抗拒和進行防範。難道一個嫁奩豐厚、門第尊貴,還知書達理的美嬌娘,嫁給你提升你的家門格調和品位,難道不香麼?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已經取得了大部分的成功,自貞元以來的歷代進士當中,再也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寒庶平民出身,而宰臣更是非門第不出。但也成功的把李唐政權給變相推向了滅亡的邊緣。晚唐湧現出來衆多歷史風雲人物因爲長期科舉不第,乃至就此走上了另一條打爛一切重新再來的反亂之路,可以說就是拜此輩所賜。   周淮安既然有後世的經驗教訓,自然就不想給他們死灰復燃的再起之機,最起碼就算徹底滌盪門閥政治殘餘的五代沒有了,他們也該到了提前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了。然而升職加薪取老婆,這既是人性使然,也是大多數政策、法規無法針對性約束到的薄弱之處。   所以周淮安也只能想辦法通過修訂戶婚律的方式提前堵上這個漏洞了;比如從規定上限制與舊朝官宦背景,或又是被鎮壓和打入另冊的豪姓士族聯姻,而將在日後的從軍、入學、置業和仕途上將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乃至牽連到關係人等在遴選、遷轉時受到影響和限制。   (當然了,如果是真愛的話,想必是不會介意這些榮辱得失的,太平軍也不會不給人踏實勤勞謀生養家的機會。)   這一點,就要佩服建國初期的黑五類(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政策了。如果不能通過各種政策手段讓這些舊社會殘留變相的社會性死亡,從而只能乖乖接受最底層的勞動改造的話,那些廣大貧下中農的子弟,又怎麼能在同樣的行當上玩得過這些天然具有家傳見識和熟悉體制優勢的舊社會殘餘呢?   不然的話,結果就是無數人浴血犧牲推翻了三座大山的革命成果,重新被這些混入體制內的舊勢力所竊據和篡奪;因此看起來固然是有些不近人情的一刀切,卻是有效防止了這些被鎮壓和清算,而充滿怨恨的舊社會殘餘,在新中國很長一段時間內的死灰復燃。   (當然了,後三十年打着經濟掛帥、招商引資和統戰旗號,把那些大地主、奴隸主、資本家的後代請回來“落實政策”和待爲上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也不要求一勞永逸的效果,只要能夠持續上一兩代、兩三代人,足夠新朝自行選拔培養的利益羣體和統治階層形成穩固局面;這些舊有勢力殘餘的社會資源、影響力和存在感,也都消退的差不多之後,自然就可以考慮放寬相應的對策和手段了。   隨着這些年太平軍掌握的地盤越來越大,需要處理的事物越來越多;周淮安也中算是深切感受和體會到了,爲什麼古外今來很多君主往往在年輕時都是想要有一番作爲,可到了中年之後往往都開始倦政和昏庸起來的歷史根源。   畢竟,讓一個人十年如一日地處理無數內政,確實非常打擊人的積極性,再加上年紀的增大,精力和體力的衰退,君主們往往就會開始懈怠和厭絕起來。而由此產生了形形色色的是非來。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分出時間和精力來,面對自己後宮當中的那些嬪妃及其子女們,回應和滿足他們源自各自立場的訴求,以君父、丈夫的多重身份,處理好相應的矛盾和競爭;或又是有生之年儘量的生育子嗣,而確保帝系延續的更多概率和穩定性。   不然的話,一旦讓後宮的紛爭通過各自的家庭背景,擴散和延伸到了外朝去之後;很容易就會變成朝野派系之間的黨爭和侵軋,乃至是衍生成爲大統帝位上的激烈動盪和風波,甚至因此誕生了一些“父慈子孝”式的不忍言之事。   因此在這種相對壓抑和勞心竭慮的氛圍之下,所謂的後宮生活很容易就會陷入到某種例行公事的無趣循環當中。因此,歷史上的歷代帝王除了極少數個例之外,幾乎都是喜歡不斷的收納年輕的妃子,乃至有些人一直奮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因爲他們可以從這些剛入宮廷,而心思相對簡單的年輕妃子身上,獲得短暫的新鮮感和滿足男性成佔有慾的成就感;同時也是引入更多的新血來沖淡和打破宮廷之內,因爲權力之爭導致的緊張對立氛圍。   (關於這一點,在拜讀了李唐歷代的帝王起居錄和旁人的雜記文書,並且瞭解到其中隱含的血雨腥風與充滿殘酷黑暗的種種之後,周淮安也是深有感觸的。)   也可以說,除了少數篳路藍縷的從屍山血海裏殺出個偌大天下來,而堪稱是雄才大略一時的開國帝王之外;也只有極少數諸如在宮廷鬥爭中脫穎而出的漢武,或是競爭上位的明皇之類,盛世英主或是中興之主的特例,能夠繼續在國家大事上保持住相應專注和意志力,而創造出一番偌大的基業來。   儘管如此,歷史上依舊還是不免發生了諸如漢武帝被迫下達罪己詔,放任酷吏逼死皇后和太子的巫蠱之禍,而只能靠重新生一個幼兒來繼承皇位,導致國家大政淪於權臣的綿連政治鬥爭例子。   而唐明皇倒是吸取了早年宮廷紛爭殺了好幾個兒子的教訓,而在晚年專寵一人同時倦怠政務,而將國家大政相繼交給權奸和弄臣,變相催生了邊鎮野心家崛起的“安史之亂”,讓天寶盛世下的國家由此盛極轉衰的結果。   更別說絕大多數君王從一出生,就被困在名爲皇宮的變相大牢籠裏,平日裏感官認知所能見到的,也只是宦官和婦人所羅織出來的全部世界;因此直到一定年齡之後,纔有機會以學習的名義接收到外臣傳達的,不知道是幾傳手的知識和見歷。   因此,在帝王之家薰陶出來的基本心術和權謀之外,也變相限制了他們的眼界和認知的上限;而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他們接掌皇位和治理天下的時候。有的人得以在權力鬥爭和博弈中,擺脫出來並掌握住局面,就成爲了一代明君的發端;但是更多人還是不免成爲依仗臣下、近宦和外戚的羣體,才能維持局面的庸碌之主。   而在這種變相的內外隔絕之下,再多的山珍海味、美味佳餚,再多的聲色享受,也終有被厭棄的時候。於是一些君王就會由此轉而專注和沉溺在了某些領域的興趣愛好當中,而創造出一些歷史典故和逸聞軼事來。   諸如煉丹修道以求長生,最終把自己喫死那是屢見不鮮的戲碼;就連唐太宗之類的明主也不免其宿;或又是精通於書畫蹴鞠之道,然後被胡人全家一鍋端到五國城去感受塞北風光的徽欽二帝……又比如當代號稱多才多藝,如今正在遊幸西川的馬球天子唐僖宗,也是個最好的例證。   當然了,也有一些君王的關注點和興趣由此轉向了宮廷之外,於是就催生出了歷朝歷代許多真真假假,關於天子及其親從人等微服私訪民間的奇遇記,乃至招搖與秦樓楚館的傳說和典故來。   其中又有比較能夠折騰的,則開始大張旗鼓的籍以“封禪泰山”“祭祀黃河”之類的原由,開始巡遊於天下各地的例子。   從秦時多次東巡六國故地以宣示統治權,卻最終病死在半路上而變相導致一統大業二世而亡的一代祖龍;到在遼東玩人海戰術,在塞外玩六合板城和在江南玩水殿龍舟,最後玩到民怨鼎沸、天下盈反而有家不能回,只能在江都自問大好頭顱誰能取的隋煬帝;   再到明朝最大的軍事情景再現、角色扮演和Cos愛好者,並創造了知名私家遊樂場所——豹房的正德皇帝;還有號稱幾下江南而留下無數風流傳說,和邊地牽強附會典故的清康熙、乾隆祖孫,幾乎莫不過是如此。   周淮安如今作爲一個見識廣闊的現代人,眼光遠邁數千年經驗教訓的穿越者,自然不會輕易犯上這些錯誤和重蹈覆轍的。至少他可以從諸多亢繁的公務當中,找到正在見證和創造全新歷史,還有附帶名人收集和肆意掌握改變他人命運的成就感;   此外從後宅當中,他同樣可以從哪些形色風情各異的女子身上,通過現代人名目繁多的想象力極限,而找到百試不厭的樂趣來作爲日常的情緒調節和精神緩衝。再加上從無到有一手打造和培養起來,相對先進於當代的軍隊和官僚、人才體系,想要產生怠政的情緒,那還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想到這裏,周淮安的手掌卻是再度伴着紅藥兒的嬌嗔和清吟聲,而越發深入淺出的動作起來;正所謂是“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更待少年時”,難道不就是此時此刻的情景麼?直到女孩兒仿若牡丹滴露一般的哀聲婉婉,再度鬆弛下柔軟盈盈的身子來才罷手干休。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親熱了,但是依舊是嬌羞不勝的女孩兒,還是努力掩耳盜鈴式的重新整理好衣襟和裙襬,就仿若是沒想到還有重新被弄凌亂的可能性似的。   只見她雲鬢顫顫而臉色潮霞的按住男人猶自作怪的手,而輕輕喘聲言他道:   “其實,郎君廣有臣屬將士,又有諸多賢士大家良選以待,又何必另詢於我輩婦人呢?怕不是落下干政之嫌和非議……”   “藥兒,難道你覺得眼前所見所聞的這些,就是大多數的輿情和士望所在了麼?其實不已然……”   周淮安卻是繼續親熱無間的抱着她道:   “畢竟,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出身卑微,終日爲生計所勞頓而無暇他顧,更沒有辦法專門位置發聲和爲己訴求的普羅大衆……因此,能夠有機會站在你我面前的,不過是其中之萬一。”   “而能夠就此發出聲音來的,這些只不過是因爲家境殷好,或是出身起點比別人更高一些;又足夠的閒暇做學問和琢磨世情,也有足夠的學識和見歷,能夠將自己的想法和認知,簡明易表的呈達於上。”   “所以,這就不免會讓人產生了某種錯覺,似乎只有這些發聲之人,就可以基本代表天下廣大民心士望了。因此,只要針對其訴求及時予以響應和對策就好了……”   “然而,這卻是一個天大的誤區。此輩中人或許可以代表部分世間百姓的訴請,卻不知人都是有私心和個人立場的,更有因此形成既得利益階層的共同認知和相互維護的本能。”   “因此,日積月累下來,上情下達中的各種偏差和謬誤不可避免就此形成了。然而難道爲上位者,就真的能夠忽略和無視這些沉默不語的普羅大衆麼?”   “他們只是沒有發聲的機會而已,或者說他們發聲的機會都被縉紳豪姓、大族世家的一小戳人給強行代表和扭曲了而已。但是一旦到了忍無可忍又無處申辯之際,同樣也會用實際行動(腳)來進行表態和抗爭(投票)的。”   “因此,輕者流亡在外乞食求活,中者成羣結隊的喫大戶,而羣情洶洶者則成爲了打翻這個天下的根基,大破大立之後再造新時代的蜂起大勢!這纔有了我輩乘勢崛起、順天應命的時代呼聲。”   “時代落下來的微塵,到了每個百姓身上,便就是一座大山了。舊朝李唐之覆亡,既在於歷代沿襲的內外交困再也無以爲系;也在於上位者的極度傲慢,自以爲身邊能夠所見所聞的,便就是着天下全部的真相和事實。”   “然後,就只能在積重難還的官僚體系,被層層扭曲和嚴重偏差的虛假認知中,在身邊最親近的人和最信賴的臣下,用謊言和話術交織的羅網當中,一點點敗壞下去,一步步地坐以待斃,直到無可救藥的最終時刻來臨。”   “在此期間,就算是偶然有所清醒之士奮起勸諫,也會因爲違逆了上位者的心意,乃至大多數人不願面對殘酷現實的逃避心態,而自然被貶斥和迫害;這纔是我輩建立新世代之後,要最當引以爲鑑的事情啊!”   “所以,眼前的這些人,或又是地方上的士人說的就一定是正確的麼,他們所代表的就一定是全部的民意和真相麼?如果沒有自己思考辯證的能力,也沒有深入底層百姓之中獲知真正民生、民情的渠道和手段;那也只能繼續淪爲少數地方形勢人家,高高架空起來的泥塑木雕而已!”   “所以說,就算是身爲女子又怎樣,難道就不能爲家國拾遺補缺,進言納諫了麼?區區婦人干政的非議和風評又算得什麼,如今我太平軍還廣用女子爲官,爲吏,所不定日後還有女性參政、議政呢!”   “既然爲了同樣爲督府做貢獻和出力的羣體,自然也要有所發聲和表態的渠道了!藥兒,你既然作爲我的夫人和後宅當主,自然更要作爲表率,而擔待起這個廣納建言的責任來纔是……”   “郎君赤誠以待,藥兒定當不負……”   聽到這裏曹紅藥卻是掙扎起身,鄭重其事的對着周淮安衽行了一禮。   周淮安的讚歎的看着她心嘆道:這位因爲政治聯姻的需要而來到自己身邊的小夫人,除了自有一種讓人心情安寧的韻味和氣度之外;就是有這個心思澄淨而冰雪聰慧、善解人意的最大好處。   所以只要能夠對她解釋說明道理和因由的事情,就會無條件的順服和充分配合着,努力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倒是讓人在處理器相關事情來,格外的省時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