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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潮陽(三)

  潮陽城外的小北山和南巖山之間的谷地裏。   呼嚕嚕的槓桿拉伸扭動響聲中,一枚被打磨過的石蛋,搞搞的掠空之後,在逐段標着射界的泥地面上砸出一蓬沙土來。   “射角八時八刻,落點一百四十三步餘……”   隨着遠處揮舞着傳回來的旗語,一名義軍士卒大聲地喊道。   “下調半刻,準備再發……”   而響徹着此起彼伏的報數聲,在坑坑窪窪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已經落下了好些不同材質的彈丸;其中有已經破碎陳多瓣圓形燒陶彈,也有純粹用當地紅黏土曬乾捏成,而崩碎散落了一地的泥蛋,更有混入巴豆和馬尿或是浸了油的縱火草蛋。甚至還有用泥粘卵石成團的崩碎彈。   爲了減低難度和便於入門積累熟練度,周淮安最初各自制作出了幾具縮小版本的模型來,然後進行不同材質和版本上的對照實驗。而其中主要的構件,還是他親手畫下的圖形,並親自督促打造出來的。   在幾種投射實驗方案當中,來自西方古典時代的扭力投射器,在實際射程和精度,還有投彈分量上都有些明顯的高不成低不就的墊底,反而是本身的重量和結構上別有優勢,而更便於拆卸攜行而隨軍機動。   另外,雖然這東西看起來比較一目瞭然的簡明,但是在作爲扭力輸出的關鍵,需要兩束張緊的馬鬃、皮繩或動物肌腱產生的反向動力;這就嚴重限制了可言使用和拓展的上限了。畢竟,無論是作爲生物材料的毛髮還是肌腱的強度和壽命,都是很容易受到外部環境影響而弱化乃至失效掉。   如果只是作爲弓箭的弦那還不甚明顯,但是作爲遠程攻擊的蓄力手段,就相當的尷尬和無奈了,尤其是在這溼度和氣溫都相對較高的嶺南地區。也許到了相對寒冷而乾燥的北方之後,這東西會有更好的應用價值。   到最後,反而還是作爲配重槓桿和牽拉式投石器的回回炮,及其所代表的上限更高一些,雖然結構和體積要大上許多,但在理論上只要用來牽動配重的人數夠多的話,可言在最大限度材質強度的基礎上,堆積射程達到相當遠的程度。   只是,一架合格的回回炮所需的物料,也是相當可觀的,尤其是對眼下的這隻義軍來說,目前才造出來這麼一件閹割版的樣品;再刨除了因爲手藝不精或是材料選擇不當造成的廢品外,也許最後只能七拼八湊出區區幾架來就算了不起了。   而在人員殺傷爲目標的壓制器械上,類似大號複合彈弓的蠍子弩結構,遠要比傳統弓臂張力疊加原理的牀弩或又是車弩複雜一些,但是在操作簡便和射速上還是要略勝一籌的;只是以眼下農民軍的物資條件和技術水準,連符合標準的牀弩都造不出來,更別說這種實驗性的產品了;   最後也只是周淮安用多種替代手段的修修補補之下,最終完成了一具縮小版的原型,又加裝了絞盤和箭匣放在板車上作爲曾經存在過的一個樣品而已。   反倒是後世在宋朝對西夏戰爭當中開始聞名的,可設置在馬背或是駱駝背上,依靠十字形框架轉動的離心力,來拋投石塊和其他重物的旋風炮;在前來圍觀的義軍頭領當中,獲得爲數不多的好評和讚賞。   理由也很簡單,因爲他們因陋就簡的窮慣了,就連竹篾彈射器都能當成是某種意義上的寶貝,更別說這種不用車輛負載,光靠牲口就能馱行的投射器具了。更何況這東西無論是攻堅還是野戰,都能兼帶着派上些用場的。   雖然旋風炮的射程和準頭,還有殺傷效能都是最墊底的存在,同樣還考研操作人員的經驗和技巧;但是實在架不住他的結構簡單而足夠便宜,只要竹木製作的固定框架,以及繩子、皮兜和木片紮成的搖臂;更加適合從一窮二白走過來,而嚴重缺乏技術兵種的農民軍。   因此,在當下就紛紛出言建議,而拍板下來以此爲標準,就地蒐羅物料先製作出一百具來再說其他。   “和尚那……”   看完了這一輪的演示之後,特地抽空過來的將頭王蟠,也對着周淮安親切而誠懇的道。   “你這本事和見識,又一次幫了大忙了。”   “只是略懂墊皮毛而已……”   周淮安趕緊謙稱道。   “算不上什麼東西的……”   “怎麼能算不上東西呢……”   王蟠頓然有些不滿道。   “這是能讓我義軍弟兄,少折損一些的好東西啊……”   “就算你不居功,呈報廣府的文書上少不了你一筆的……”   “我還尋思着破了這潮陽之後,大夥兒爲你好好的犒勞一番呢……”   然後他頓了頓有繼續道。   “對於這些器械……既然都是你督造出來。”   “不知道還有什麼後續的章程麼……都說來聽聽好了。”   “我打算在駐隊裏,搞出個樣子隊來……”   周淮安倒也不藏私的應道。   “要想吧這些器械操使好了,派上真正的用場……”   “須得一番好生操練嫺熟,還得會點數算和堪輿的本事……”   “怎憑的這般麻煩哩……”   站在王蟠身邊一名生面孔的年輕校尉咕噥道。   “只要能把石頭丟出去就行了吧……”   “話不是這麼說的……”   被人質疑的周淮安也沒有怎麼生氣。   “若是操使的人不合用,算不準投石的遠近高低的話,要出許多紕漏的……”   “打不準敵人倒還在其次,就怕誤傷了自家弟兄就很不美了……”   “吳小眼兒,就你憑的多事麼……”   王蟠亦是有些不滿的低聲呵斥到。   “和尚這還不是遠見之明,都想在大夥兒的前頭了……”   “管頭說的也是這個理兒……”   王蟠身邊其他相熟的幾人,也七嘴八舌的應和道。   “就是,就是……”   “若是拿捏不好尺寸和力道,把東西丟到自己人頭上咋辦呢……”   “小眼兒。你敢拿自家的性命安危,胡亂去賭這一把麼……”   “此後籌劃的事情便交給你了。”   王蟠亦是當場拍板道。   “要什麼人手,儘管倒各營裏去挑揀好了……”   “只要儘快能派上用處就行……”   “好吧……”   周淮安頷首道。   “我可讓人先造出些模仿的器具來……”   “讓人手先比照着進行操練好了……”   “然後造好一件,就投入一件……”   “這樣等器械全數造好,也就可以上手管用了……”   “待到樣子隊裏都操演嫺熟之後……”   然後周淮安又補充道,算是給出某種預期和允諾。   “就可以進一步差遣倒各分營裏去,傳授相應的操持手段……”   “還是你想得周全和妥當……”   王蟠親切的拍拍他肩膀,又對着左右道。   “就這樣定下了吧……”   “你們都要極力配合纔是……”   “敢有推諉和拖延的誤事,就別怪俺軍法無情了……”   當然了,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哪怕是再簡陋的旋風炮,再這個相對落後時代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技術兵器了;與之配套的測繪標準和圖標式樣的規範雛形,周淮安在這一路上已經鼓搗出來,並在小範圍內開始實踐;   主要還是按照這個時代人們最熟悉的天干地支配合日冕的刻度,以六十一輪迴的甲子數作爲細分的計時單位,再加上十二時辰(點鐘)、刻分的方位和角度表示;而作爲標準的制定着和推行人,同樣也在塞入相應私貨當中,變相擴張着自己的影響力和權威性。   “對了,和尚兄弟誒……”   說完這些公事之後又打發開左右,王蟠也頓然像是換了人似得,用一個比較輕鬆的表情對着周淮安。   “最近有什麼新鮮的喫食和菜色麼……”   “緊巴巴的圍了這些天之後……”   “俺嘴裏已經是鹹淡的緊了……”   “這路上倒也有一些收穫呢……”   周淮安也不由的莞爾一笑,這算不算是某種“有心插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   自從加入怒風營之後,別的方面成果還不好說,至少已經成功的抓住了他們的胃口習慣了;在自己的帶動下這些義軍頭領們,對於飲食之道上的要求和水準,也水漲船高變的講究與挑剔起來。   隨後,在周淮安專用的小廚車裏,一大鍋子用茱萸、高良薑和幹菌、鴨架等輔料,烹製的酸辣魚肚煲和一大盤的醋煎醃魚籽,還有炸酥淋上蔥蒜麪醬的魚鰾球,就擺上了私人小酌的案几。   ……   遠在數千裏之外的西京長安城裏,已經是雪花點點飄落的初冬時節了。   而在專走穢物和柴草的光廈門,幾乎在每一天打開的城門裏,都有一大車一大車凍死的流民和貧戶的屍體,首尾相接給運送出來,又消失在被霜雪染得灰白斑駁的大地之間。   自從京兆府奉朝堂某位大佬的突發奇想,決定在這西京城中推行那以石炭代柴草的大計,以清淨這城中的污濁東氛之後;那些被禁絕了城外柴草來源和相應的營生,又買不起官營石炭的人家,就不免要舉步維艱而在寒冬之中苦苦煎熬着;尤其南城和西郊諸坊的棚戶所在,就幾乎天天都可以擡出成片的凍斃來。   好在近日裏朝中這位憂心民生的相爺,終於又改弦更張的再度開始體恤民情,讓京兆府繼續推行燒炭之餘,總算是不在禁絕柴草的輸入供給了,也給城外的賣炭翁們和城中的市井小民,重新讓出了些許的活路來。   在長安的另一處城門下,坐在一輛牛車裏的泗州判官於濆,也在透過落滿雪花的捲簾,打量着這裏即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京城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