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節 歸山
雲燁斜着眼睛看着長孫衝說:“你不滿意?”
“滿意,老夫怎敢不滿意,權臣做到你這個份上,有誰敢不滿意?與其說是青雀在統領十六衛,不如說是你在掌控十六衛,你蹲在那個位子上,誰敢捋你的虎鬚!”
雲燁笑道:“再忍忍,翻過年就剩下六年時間了,你放心,過了十年之約,我一定自己滾蛋,你還有好幾十年的威風可以耍,到時候你就算是趕着牛車去我家後院逛,我也只能乾瞪眼。”
長孫衝低聲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老夫現在一夜要起夜三次?你不知道老夫每回撒尿都會淋溼鞋子?你知不知道颳風下雨天老夫的骨頭縫都會痠痛不已?”
“六年時間?你覺得我還有六年時間麼?你,我,獨孤謀,三個人裏面我的身體最差,估計就是死,也是我第一個死,這沒什麼,長孫家再也沒有出類拔萃的人物才讓我心痛。”
“你的兒子爭氣,雲壽,李容的才智都是一時之選,而我的孩子呢?今年的吏部給的考評是中下,斷個案子都漏洞百出……”
雲燁小聲的安慰長孫衝道:“其實我們三個過後,每家都沒有太出挑的孩子,雲壽這孩子說起來不錯,也就是勝在一個穩健上,至於獨孤家的孩子,你確定那是他的孩子?”
長孫衝喉嚨間咯嘍一聲,驚訝地問雲燁:“難道說坊間的那些傳聞都是真的?獨孤謀真的不能人道?那些孩子都是他堂弟幫他生的?”
雲燁嘿嘿笑道:“周興臨死前說的祕密,我又派人調查了很久這才確定!”
長孫衝奸笑着說:“那就是說坊間的傳聞是你散佈的嘍?怪不得獨孤謀這些年從不進京。”
“胡說八道,雲家是要詩禮傳家的,怎麼可能是雲家去散佈人家的隱私,君子是不傳閒話的,雲家的家風很嚴謹,是青雀傳的,你也知道,青雀就是一個大嘴巴。”
“還不是你告訴青雀的,今天算是見識了詩禮傳家的雲家,哼哼,不過這樣也好,我們的子孫不成器,這樣反而能平安一生,前提是你不對我們下毒手。”
雲燁認真地看了長孫衝一眼說:“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年,你覺得我能對你,以及你那些成天喊我叔伯的子孫下得去毒手?”
長孫衝抱拳施禮道:“這話你就當我是在放屁!我不適合做人家的朋友,所以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你是一個不合適的家主,冷血無情你這輩子算是做不到了,你雲家將來一定不會成爲千年華族的。”
雲燁嘿嘿地笑道:“雲家能不能傳承千年,這一點我比你有把握的太多了,一千年以後,你長孫家會煙消雲散,我藍田雲家一定會香火永存的,爲什麼這麼說呢,你也知道我來自神祕的白玉京,總有些法門能看到一點奇怪的事情。”
“知不知道袁天罡和李淳風他們弄出來一本《推背圖》?不知道?找過來研讀一下,雖然他們說那本圖書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變得模糊不清,不過還是非常神奇的。”
長孫衝大笑道:“老夫不需要知道以後,老夫活在當下,長孫衝做事從不後悔,就算是長孫家日後會煙消雲散,那也是子孫不爭氣,於我長孫衝無關。”
雲燁挑起大拇指誇讚了長孫衝一下,兩個人就開始說些過去的趣事,雲燁沒有發現牽牛的已經變成了一位宦官,牛車沒有去雲燁要去的西市,而是在慢慢地繞着長安城兜圈子。
他和長孫衝笑得非常開心,長孫衝命人去街邊取過一些酒來,擺在牛車上的小桌子上,雲燁也讓劉進寶去路邊的飯館裏拿一些時令小菜,供他和長孫衝痛飲。
今日的長安城非常地安靜,滿長安的人都站在路邊上,看兩個老人坐在牛車上高談闊論。時而開懷大笑,時而痛哭不已……
長安這個喧鬧的都市,終於爲兩個相愛相殺的兄弟提供了一個說話的場合。
雲燁和長孫衝的出現,讓繁忙的長安城終於出現了一絲停頓,店鋪裏的活計停下手裏的活計趴在窗口往外看,正在裝貨的挑夫,也放下擔子,拄着扁擔看,正在……
這一刻看他們兩人談話的人非常多,包括身在皇宮的長孫和皇帝,從雲燁準備進長安城的時候長孫和皇帝就知道他的想法了。
“祖母,大將軍這次出門是爲了震懾誰?”
“他誰都不打算震懾,就是想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一頭老虎,如果長久地躲在老虎洞裏,會讓別的那些狐狸啊,狼啊,一類的野獸以爲自己可以爲所欲爲了。”
“他們這樣的人做事,現在一舉一動都會含有深意,不會無的放矢的,一定是雲燁發現了一些不妥當的事情,想要給那些人一個警告,如果那些人依舊不理會,他就會出手了。”
“祖母,會是誰?現在不需要大將軍出馬,我就能平滅妖孽!”
長孫啞然失笑,拿手裏的宮扇拍拍皇帝說:“皇祖母如果知道,就不用雲燁幫你了,皇祖母自己就能扶持你到成年的一天。”
“大將軍這麼做,必然有他的理由,你如果想要顯示自己的存在,就派一個宦官,去幫着大將軍他牽牛,讓他的出巡,顯得更加有根有據。”
皇帝點點頭就對自己身邊的宦官吩咐一聲,於是雲燁就有宦官幫自己趕車了。
雲燁沒有告訴別人其實是自己被老婆煩的無處可去,才準備進長安城的,他可以這麼想,那些有着豐富聯想能力的官員和皇族自動的給他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一整天就在長安城裏打轉,沒有時間去西市,雲燁回家的時候,牛車上除了有大筐子水果之外,什麼都沒有,當然,大唐的史官已經記錄下來了大將軍在這一天中所有的動作,於是給後世的歷史學家留下了許多的不解之謎,關於楚國公雲燁這一次的出巡目的到底是誰,他們風風擾擾的爭論了千年依舊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
回到家裏的時候,辛月和李安瀾兩個人好的像親姐妹一樣的迎接自己的夫君回家,好像大清早爭吵的如火如荼的兩個妒忌婆娘不是她們。
“你們以後不許吵架,如果再吵,我還去長安城,讓那座城市不得消停,現在我年紀大,官職高,天天去,也沒有人敢阻攔我。”
“您今天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就是因爲妾身們吵鬧您的緣故?”
“你以爲是什麼緣故?什麼老虎出洞,不過今天和長孫沖和解也算是一大收穫了,都是快死的人了,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雲燁說着話,就在辛月和李安瀾面面相覷中慢吞吞的去了自己的書房,那裏有一張非常舒適的小牀,可以讓他得到最全面的休息……
歲月之河就在慢慢的流淌,每天張開眼睛,都是新的一天,雲燁已經不耐煩再睜開眼睛了,整個雲家現在安靜得就像是一座幽深的古墓。
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一定要活這麼長的時間,昨天自己還在和長孫衝坐在牛車上高談闊論,今天,已經是長孫衝去世十年的日子。
長孫家特意送來了一罈子酒,說是按照老祖宗生前的安排在他死的那一天埋到墓園附近的,說是隻要滿十年就送過來給老祖宗享用。
小苗給丈夫斟滿了酒,酒不錯,是上好的蘭陵美酒,輕輕地啜一口。非常的香醇,雲燁喝了一杯,就停杯不飲,對小苗說:“辛月最喜歡這種酒,拿給她喝吧,那日暮不喜歡千萬不要給她,要不然會發脾氣,鈴鐺少給一點,多了就會醉。安瀾被容兒接走了不在這裏,可惜啊,一家人總需要在一起纔好啊。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孤零零地埋在嶺南!”
小苗笑着說:“人家幾個可是享福享了一輩子,走的時候一點遺憾都沒有,幾位姐姐的妝容都是我親自收拾的,一個個總說要死在您前面,現在總算是如願了,夫君啊,要是明兒我也死了,也要跟那日暮姐姐一樣,在棺材裏開一道門戶……”
聽到房頂上整耳欲聾的飛機呼嘯聲,雲燁皺着眉頭問小苗:“李泰怎麼還沒死?他說只要活着就會派一架飛機每天從我的房頂飛過去,你聽聽,飛機又過來了,別人都死了,怎麼就他不死?肥成那樣子了還不早點死!”
雲燁推開大門,抬頭往天上看,正好看見一架飛機向玉山的方向飛過去,搖搖頭,就來到園子裏溜腿。辛月說了,不準早早地去找她,等她打發掉李安瀾之後再去,這個傻女人,到了臨死的時候都在唸叨這件事。
滿頭白髮的雲壽和以往一樣過來給雲燁請安,看着他艱難地彎腰,雲燁皺着眉頭說:“一天到晚的多活動活動,整天窩在錦榻上容易長肉,七十歲的人活得還沒有我精神。”
雲壽笑道:“七十歲了還能拿到父親給的紅包,這世上可不多見,都是孩兒的福分,小皇帝打算給您辦百歲的壽辰,並且要普天同慶,不知父親意下如何?”
雲燁奇怪地看着兒子說:“我有一百歲了?滿打滿算九十歲不到,告訴皇帝,不要瞎胡鬧,他父親的喪期都沒滿,瞎折騰什麼啊。”
終章 琥珀
飛雲暗度,山雨欲來,長安城籠罩在黑雲之下,此時剛剛過午,但是天色卻昏暗的如同黃昏,眼看一場大雨就要來臨。
一個嬌小的女人身子戴着黑色的兜帽從玉山皇宮裏匆匆地溜了出來,走到外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那個戴着兜帽的女子一驚,三步並作兩步的就要出宮,門口的侍衛想要阻攔,卻見那個女子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傾城絕世的面龐,想要阻攔的侍衛頓時停下了腳步,卻聽後面有人高聲喊道:“皇太后有令,傾城公主不得出宮!”
侍衛慌忙再次上前阻攔,那個女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光華燦爛的短劍,橫在脖子上說道:“你們若敢阻攔,我立刻就死在這裏!”
侍衛立刻扔下兵刃退後,傾城公主乃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更是大唐的掌上明珠,以至於先帝不以封地爲公主名號,開天闢地的啓用了傾城二字爲李媛的名號,足見她在先帝心中的地位。
傾城剛剛走出皇宮,一羣宦官就匆匆地趕了過來,爲首的一個面容陰鷙的宦官高聲叫道:“傾城公主聽旨,太后不允許公主踏出皇宮一步。”
傾城顯得更加地慌亂,急躁得四處張望,就在此時,一匹白色的駿馬昂首嘶鳴着從玄武門外的便道上竄了出來,到了傾城身邊人立而起,兩隻蹄子虛空踢踏兩下頓時就停了下來,一看就是一匹神駿無比的寶馬,傾城大喜,絲毫不顧及身後的叫喊聲扳鞍上馬,不用揚鞭,那匹馬就沿着便道向朱雀門奔馳而去。
面目陰鷙的宦官冷哼一聲,後面的宦官就從隔壁的御馬監牽出十餘匹御馬,飛身躍上馬背就沿着傾城公主飛奔的方向追了下去。
蹄聲如雷,大街上的行人慌忙躲避,誰都沒想到在長安城會出這樣的一檔子事情,街邊擺的水果攤子,瓷器攤子,小喫攤子,扇子攤子……各種攤子頓時就倒了黴,白色的駿馬在長街上橫衝直撞,傾城坐在馬上不斷地喊叫着讓他們避開,眼看着各種小攤子被掀翻了無數,傾城只好從袖籠裏掏出一把金瓜子隨手灑了出去,就當是賠償了。
她在乎人命,身後的那些宦官卻絲毫不顧及那些搶着撿拾金瓜子的百姓,蠻橫地從中間穿過去,十幾個人頓時被戰馬撞得骨斷筋折,哀嚎不已,巡街的武侯頓時吹響了竹哨,無數的武侯紛紛地向朱雀大街湧了過來,迅速的形成一道人牆,並且攔好了鐵絲網,準備先把這些膽大包天膽敢在長安城縱馬狂奔的人抓住再說。
傾城的白馬轉瞬及至,面對傾城的喊叫那些武侯面色陰冷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大唐律規定,不論何人,在長安城縱馬狂奔者鞭三十,流放五百里。沒聽說這道禁令對什麼人有例外。上一次發生這種事情還是十年前,淮安王醉酒縱馬被狄閣捉住,在大庭廣衆之下生生的抽了三十鞭子,而後戴枷流放隴右三年之後,就沒人敢這麼做,想不到今天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白色駿馬神駿之極,居然左繞右繞的躲開武侯們扔出來掛網,嘶鳴一聲騰空而起躍過那些站立的武侯,繼續沿着青石板鋪就的大街狂奔。
不等臉色煞白的武侯們反應過來,十餘匹快馬就已經旋風般的衝了過來,看架勢沒有停下來的打算,武侯的隊長急忙讓自己的部屬散開免得被戰馬撞傷。
十餘匹戰馬上的騎士居然個個騎術不凡,控着繮繩調整好馬步,輕易地從鐵絲網上飛越了過去,整個過程流暢異常不見絲毫的生澀。
傾城百忙中回頭看看身後的追兵,不由得更加着急,不斷地撫摸着白馬的脖子希望它能跑得快一點,白馬似乎知道傾城非常的焦急,趁着大街上人少再一次增速,傾城只覺狂風撲面而來,耳朵邊上全是呼呼的風聲。
眼看城門就要關閉,白馬從中間的縫隙裏鑽了出去,瘋狂的向玉山方向狂奔。
後面的騎士遠遠地就把一面金牌拿在手上,城門官喫了一驚,慌忙命人將城門再次打開,這樣的金牌太少見了,阻礙不得。
面目陰鷙的宦官見傾城正在往玉山跑,不由得大急,開聲吼道:“絕不能讓公主進入竹林!”不待話音停止,一柄銀刀已經狠狠地刺在戰馬的屁股上,戰馬喫痛,狂嘶一聲,亡命地開始增速,不多時就已經追到傾城的身後。
陰鬱的天空終於在一聲炸雷響過之後開始變成大雨的世界,宦官在大雨中嘶吼着對傾城公主說:“公主停下,皇太后命你回宮!”
“我不回去,死都不回去,要嫁人,她自己去嫁,我是大唐的公主,豈能嫁給胡人!”
“這是皇太后的命令,不尊者斬!”
傾城顧不上雨點打在臉上生疼,咬着牙拼命地催動胯下的戰馬,眼看着竹林在望,只要自己進了竹林,自然有人替自己做主。
白馬的尾巴都已經高高的揚起,這已經是它最快的速度了。
眼看着傾城公主就要進入竹林,面色陰鷙的宦官一咬牙,掌心再次出現一柄小彎刀揮手就將那把刀子扔了出去,不求傷害傾城公主只求將那匹白馬殺死,他有把握在傾城公主摔到地上之前將她撈起來。
刀子剛剛飛了出去,卻聽得砰的一聲響,那柄刀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擊打得橫飛了出去,斜眼一看,發現自己的戰馬已經闖入竹林,不由得亡魂大冒,高舉着金牌大聲的嘶吼:“奴婢是奉了皇太后之命請傾城公主回宮的,無意冒犯老祖宗威嚴。”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響聲過後,這個宦官的眉心就出現了一個血洞,整個頭蓋骨都被掀開了,別的宦官早就停了下來,想要撥轉馬頭,卻已經太晚了,幾乎是同一時間,砰砰聲響個不停,十三個騎士全部從戰馬上掉了下來。翻滾幾下之後就寂然不動了。
一個年紀非常老的老頭子拄着柺杖從竹林後面緩緩地走出來,邊走邊咳嗽,似乎再咳嗽一聲就會死去,偏偏腳步還非常地穩健,旁邊還有一個幫着他打傘的青衣童子。
老頭子張着沒牙的嘴瞅着一地的屍體說:“早就說過,竹林不許外人進來,老祖宗也說過他不想聽見馬蹄子的聲音,自從小旺財也死了,老祖宗就見不得馬,你們的膽子還真是夠大的。”
青衣童子從地上撿起那面金牌,拿給老頭看,笑着說:“寶祖宗,這是一個金牌,上面雕着一隻鳳凰。”
老頭子寵溺的拍拍童子的後腦勺說:“既然是金子的那就收好了,莫要被別人騙走,去長安市上可以換好多的糖果。呵呵。”
就在一老一少說話的功夫,竹林裏鑽出來一羣人,迅速地將屍體和戰馬拖走了,還趁着瓢潑大雨的機會將石板上的血跡和腦漿子一一地清理乾淨,隨着老頭子和童子慢慢地走了回去,竹林的入口處又恢復了原來的寂靜,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傾城騎着馬在竹林裏熟練地穿行,到了一塊大石頭跟前就從白馬上跳下來,一路大哭着就衝進了前面的茅舍。
“老祖宗,您救救傾城,救救傾城……”
雲燁放下手裏那本字很大的書本,摸着傾城埋在自己膝蓋上溼漉漉的小腦袋柔聲說:“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告訴老祖宗,老祖宗去打折他的腿!”
“是母后,她要傾城嫁人,老祖宗,傾城不嫁,願意一輩子守着老祖宗……”
雲燁取過手帕幫着傾城擦拭臉上的水漬,卻越擦越多,笑着拍拍傾城的臉蛋說:“傾城都已經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自然是要嫁人的,就算是這個人傾城不喜歡,我們就另外找一個合適的人嫁了,這是人倫,不嫁人可不成。”
傾城哭得更加地大聲,語不成聲地申訴道:“如果是好的,傾城自然不會拒絕,可是母后非要傾城嫁給大鬍子大食王子,他們是野蠻人,傾城不願意嫁給大食人,傾城不願意,母后就把傾城鎖在玉樓,要不是弟弟幫我,傾城就要和大食王子成親了。”
雲燁愣了一下,自己很久很久沒有從竹林裏出去過,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回事,不由得把腦袋轉向一個上了年紀的僕役。
那個僕役躬身道:“老祖宗不知,大食王子塔希爾乃是哈里發帝國阿巴斯王的第九個兒子,聽說從小就有宿慧,出生的時候,有巨星白日顯現,被譽爲王的繼承者。”
“此人確實不凡,據傳聞來看,此人能說十一種語言,其中就有我大唐的語言,三年前,來到大唐遊學,打算進入玉山書院進學,被武媚院長拒絕,於是他轉而進入弘文館學習漢家典籍,在去年的大考中名列前茅!”
“帝國現在對火油的需求量非常大,但是最大的火油供應國就在大食,那裏的沙漠裏遍佈油泉,帝國雲麾將軍,禮部尚書王方翼七年前率兵從吐火羅借道遠征大食,一路破關落鎖所向無敵,卻被一場黑風暴弄得傷亡慘重,不得不班師回京,順手滅掉吐火羅,這是我大唐自從郭孝恪全軍覆沒之後最大的戰損,所以朝堂上的諸位元戎認爲不宜勞師遠征。”
聽完僕役的話,雲燁搬起傾城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笑着說:“看樣子那個小子還真是一代人傑啊,你就不動心?”
傾城倔強的搖頭道:“傾城身上不但流淌着太宗的血脈,也流淌着老祖宗的血脈,豈能因爲一點火油就下嫁番邦!”
雲燁笑着說:“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大唐帝國拿東西拿習慣了,現在居然要付出代價,老夫還真是有點不習慣,鐵甲艦就橫行在紅海上,他們有什麼理由不給我們火油?”
“雲三,去告訴皇太后,這件親事從此休要再提,拿閨女去換火油,虧她想得出來,再去問問嶺南艦隊的程樹,他還能不能打仗了?”
“老夫喜歡穆罕默德的《古蘭經》,他就給我找來了四本,要知道他們總共抄了七部,一部保存在麥地那,其餘的分寄麥加、大馬士革、也門、貝海賴尼、庫法、百索拉等地。奧斯曼下令把其他的抄本一概焚燬,這七本書就是定本,地方都告訴他們了,才找來四本,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有什麼用?”
傾城聽到自己不用嫁給那個渾身散着怪味道的塔希爾,不由得大喜,見老祖宗在談論正經事情,就站起來,給老祖宗的茶壺裏添滿熱水,這纔去後院找小苗祖宗去換乾爽的衣服。
此時,就在大唐的兩儀殿中,塔希爾習慣性的盤着腿坐在皇太后專門爲他準備的地毯上,笑吟吟的和皇太后說着大食的風土人情,尤其是他們的先知穆罕默德。
“最早的時候,人的兇殘幾近失去常性,與禽獸無異。在那日子裏,人獸難以區分,人只是野獸的化身。穆罕默德的到來,使他們從卑賤野蠻之境躍升爲———真正的人。”
“他的偉大思想與他的簡樸生活形成鮮明對照,他處理公務平易近人,沒有任何華麗詞語的裝飾。當他身處國家最高權力的位置上,還是他自己動手修補皮靴和粗毛外套,自己動手擠羊奶,打掃房間和生火做飯。他的餐桌上最常見的食物是蜜棗和清水,乳製品和蜂蜜是他的奢侈品。在長途跋涉的旅途中,他同下屬們分享乾糧。他勸導人們要仁慈,在他逝世時留下毫無分文的錢袋,就是他真心實意的最好證據。”
“他也是一位哲學家、雄辯家、立法家、軍事家和思想的解放者,他曾在地上創建了偉大的王朝,在天上開闢了精神的寄託所,具備這些優點的這位先知,若把他放在人類的天平上,誰比他更偉大呢?除了這位完人外,誰能達到這樣超絕的境地呢?”
皇太后長孫氏笑着說:“這樣的人物確實值得敬佩,不過在我們大唐,這樣的人物也有,而且還是兩位,大唐之所以有現在這樣的興盛平安,就要得益於兩位老祖宗,一位是我大唐的魏王,還有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國公。”
“你們的聖人已經去世了,可是我們的聖人依舊活着,還是兩位!”
就在倆人說話的功夫,一個老宮女走到皇太后的身邊輕輕地耳語了幾句,皇太后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對塔希爾說:“王子殿下,恐怕我不能答應您的求婚請求了。”
“這是爲何?難道是我的血統不夠高貴?還是我的學識不夠豐富?亦或是我的武功不能完全保護傾城公主的安全?”
皇太后笑着搖頭道:“都不是,因爲這個帝國的老祖宗發話了,不許大唐的公主嫁給異族人,這是鐵律。所以,塔希提王子你還是快些回到你的家鄉準備戰鬥吧,老祖宗不允許我們用聯姻的方式獲得火油,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那就是戰爭!”
塔希提猛地站起來看着皇太后說道:“任何非正義的戰爭必將是站在真理一方的獲勝,七年前的那場黑風暴既然能讓貴國損兵折將,到了今天它依然能夠讓貴國付出慘重的代價。”
皇太后並不氣惱笑着說:“我國的那些將軍可不這麼看!”
塔希提強忍着憤怒,依舊非常有禮貌的向皇太后施禮,而後匆匆的離去。
塔希提剛走,皇太后就皺着眉頭說:“老祖宗快三十年沒有干涉過朝政了,今天怎麼會突然發難?”
那個老宮女低聲說:“如今的皇后總是在三家人裏面挑選,上一位皇后出自雲家,傾城就是先皇后的女兒,您這樣做很明顯地引起了老人家的不滿,不過看樣子並不嚴重,老人家只是心疼傾城而已。”
皇太后這才放下心來,派自己的皇帝兒子去竹林探望一下老祖宗,順便再把傾城接回來。
十三歲的皇帝到竹林的時候,正好看見兩位老祖宗正圍着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嫗轉圈子,嘴裏說的話非常的下流刺耳,爲了不污染自己的耳朵,他果斷地去後面尋找自己的姐姐傾城,順便把自己的寶馬要回來,好東西一旦到了姐姐手裏,好多時候就不見了。
李泰艱難的把自己肥碩的身子放到藤椅裏喘着粗氣說:“你膽子不小啊,如果不是因爲老夫年紀大了,早就把你剝光之後遊街了。”
老嫗嘿嘿笑道:“魏王爺多年未見,您的口味還是這樣的獨特,老身當年倒是有心服侍您這位少年俊才,年輕時候的羊子可也是難得的美人啊,可是您當年見到羊子就落荒而逃,讓羊子傷心了許久。”
李泰說流氓話根本就不是高山羊子的對手,只好閉上嘴巴不吭聲。
雲燁看着天邊的彩虹問高山羊子:“幾十年的恩怨了,現在說起來其實很無趣,不過你不好好的在北海當海盜,跑回大唐做什麼?”
高山羊子瘦小得不成樣子了,縮在錦袍裏像一個孩子,幽幽地嘆口氣道:“您總是在搶劫老身,從東海開始搶劫老身的金子,到後來奪走老身丈夫的尊嚴,再到後來搶劫我在南海的果實,一直到你搶劫我的紅海,我的運河……”
“高山羊子這一生堪稱被您搶劫的一生,您當年爲何不將羊子的清白身子也搶走,讓我被虯髯客無休止的凌虐……”
雲燁一臉的尷尬,李泰的八卦之心大起,特意戴上自己的眼鏡,笑眯眯的瞅着雲燁說:“其實現在也不晚!”
高山羊子嘆息了一聲說:“我行將就木,這次來大唐就是想跟兩位討個人情,北海上的艦隊我已經徹底的不去管了,能不能逃脫大唐艦隊的攻伐,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已經超出了大唐律法管轄的範疇,如今就想在本州島上找一片埋骨的地方,我生於斯,長於斯,就想回到那裏,希望兩位能允許一個孤老婆子最後的請求。”
聽了高山羊子的懇求,雲燁和李泰都不願意做聲,夕陽暖暖的照在三個老人的身上,雨後的竹林顯得更加地清幽,三個人不約而同地伸展了身子,慵懶地躺在椅子上,享受這難得地靜謐。
東瀛洲現在是帝國流放犯人的場所,中書省爲了節省開支,將國內最窮兇極惡的罪犯全部用船裝上扔到東瀛,只給最基礎的生活物資,這樣的事情,已經進行了二十年,國內現在又把那個地方稱之爲惡魔島,因爲島上的人,都是人羣中最兇惡的惡魔。
雲燁請高山羊子喝了一杯茶,喫了一碗麪條就派管家將她送了出去。她既然要去瀛洲,那就去吧,只是雲燁給帝國東海水師給了一道命令,那座島只許進不許出……
李泰笑着對雲燁說:“明知道那個鬼女人不懷好意,你怎麼還是讓她如願啊?”
雲燁想了一下說:“我很佩服一個人到了這個時候依舊奮鬥不休,瀛洲島上都是最兇惡的罪犯,不知道這個最大的海盜頭子現在還能不能重振當年的威風……”
一個瘋狂的老婆子而已,一個可憐的老婆子而已,不值得多費精神。
李泰得意的對雲燁說:“我已經有三天沒有尿牀了,多虧了你送來的那兩個巨大的琥珀,果然能夠讓人凝神靜氣。”
“只是琥珀裏面爲什麼會有兩個怪模怪樣的胡人?你我都知道想要形成琥珀,需要好多好多年,按照你的理論琥珀和書院裏的龍骨頭應該是一個年代的東西,那個時代有人?”
雲燁傷感地瞅着遠山,一言不發,有些話到死都不能說,有些話只適合帶進墳墓裏,有些事只能給別人留下雪泥鴻爪一樣的線索,說出來,就變得非常無趣,證據其實無關緊要,最美的其實就是猜想,只有瑰麗多姿的猜想,才能造就一個全新的世界,雲燁不打算給李泰說自己當年就是因爲這兩個混蛋才一頭扎進了大唐……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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