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收
如果說,之前契丹西侵、漠北叛亂、江南妄動、太原、徐州、長安三鎮蠢蠢,對天下的震動是一種“虛”的震動的話,那遼津登陸、遼南漢變、遼陽合圍、唐山大捷和錦州葬遼一役,對整個中原就是一種直透內心深處深刻震盪!
人的眼睛,最終都是雪亮的。再蠱惑的謠言、再轟動的炒作、再精妙的計謀,都遠不及一場用血肉與生命碰撞出來的戰爭來得震撼!
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假的!刀鋒出鞘見血,纔是真的!
東北這場戰爭的後續能量,首先傳達到了幽州!三場大戰的捷報連續傳來,一下子讓幽州的氣氛徹底轉變了,之前魏仁溥的倒戈一擊,只是在大義上壓服了言論,許多糾評御史心中並不服氣,但現在,民衆再回想那些跳頭恐慌的士紳戰前的種種表現,怎麼看怎麼彆扭!感覺與跳樑小醜全無區別!就是這樣一批人,也敢自吹自擂“代民言”?
仔細想想,還是那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對國家來說、對自己來說,才都是更有影響的存在啊!
不但是內部的人心有了明顯的變化,外部的氛圍也一下子扭轉了。
過去幾年的和平歲月裏,張邁收起了獠牙,以至於讓一些人忘記了他的狠辣,和平與安逸總是容易讓人忘記傷痛的教訓,東北這三場大捷,就像連環三下當頭棒喝,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腦袋上!也讓原本開始迷糊的人認清了現實。
唐軍不發威,就真當人家是喫素的?
……
天策十一年,八月下旬,當錦州大捷剛剛傳到,徐州的李守貞馬上宣佈斷絕與江南齊國的宗藩關係,跟着讓手下綁了自己,把大印交給了天策派駐徐州的人員,揹負荊條北上幽州請罪!
也是在同一個月,吳越國主趁着最後一趟南風,將東南十三州八十四縣的江山社稷圖送往幽州——隨船的還有他年幼的兒子,號稱是送往上國大都入學,實則爲質。
同月,高麗國遣使渡海,請求封號。
發生了這一切後,原本氣勢洶洶的齊國沒有派遣一兵一卒踏入暫時羣龍無首的徐州,也沒有趁機攻打吳越國,陳列在淮河南岸的十萬大軍就像擺設一樣,不敢行動的威懾,很快就變成了笑話。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裏,齊國遣使求和,荊楚再次求封,南平更是請求內附。
新任大學士楊易當初的判斷顯然正確的,儘管當時天策大唐貌似四面烽火,但真正燒得起來的地方只有契丹一處,契丹一平,四面烽火盡熄。
……
太原。
安重榮坐在城頭,隱隱約約聽到了城內的慶賀聲。
唐山大捷傳來的時候,太原的百姓已經在紛紛議論。不久,就聽說這次唐軍居然渡海奇襲,襲取了遼國的遼津,打開了東北的門戶!再跟着便是遼南漢變、圍點打援,小靈河畔一戰,更是將契丹最後的有生力量一舉葬送!
儘管太原官方刻意低調地處理這些捷報,但消息還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第一時間地出現在市井的各個角落,太原的市民們對東北的捷報越來越有興趣,到後來更是不知不覺地投入其中,與有榮焉!
“聽見沒有!咱們唐軍又打贏了!”
“這次可把契丹給打趴下了!”
“何止是打趴下,聽說都快滅族了!”
“真他孃的解氣!”
河東是中原面對漠南的第一線,作爲河東首府,太原的民衆對契丹有着天然的痛恨,漢家軍隊誰能打敗契丹,那誰就是英雄,這太原如今誰話事一點關係都沒有!因此在第三次東北捷報傳來的時候,太原的坊間已經忍不住羣起慶賀了!
這時候大家彷彿忘記了這座河東重鎮還處於半割據狀態,大家彷彿默認了安重榮的那封假惺惺的請內附表,一開始還是偷偷摸摸地歡喜,後來人意羣集,竟然變成了公開的歡慶。
聽着夜風送來隱隱的歡歌聲,安重榮忍不住咬牙切齒!
“天策之捷報耳!與我們何干!”
“都是大唐的軍民,都是漢家的子孫,怎麼不相干?”
安重榮微微喫了一驚,坊間無知百姓私下慶祝也就算了,他萬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己跟前說這種話!
一回頭,卻是從洛陽逃過來依附自己的藥元福——當初洛陽易手之後,石重貴倚爲左膀右臂的文武兩大重臣,桑維翰隻身逃到長安,藥元福則率領舊部逃到了太原,藥元福在太原本有根基,對於他的來歸,安重榮無比歡迎,此後軍國大事必與商量,無比信重,而藥元福也不負他的信任,只要是安重榮吩咐了的事情,他必定處理得無比妥當,石重貴還在河東時,藥元福的地位本來就只差安重榮一肩,到如今更是成爲安重榮之下的太原第一人。
可今天,他是怎麼了?
“元福,你在替這幫亂民說話?”
“他們不是亂民。”藥元福道:“將軍不要忘記,這個國家是唐,這個民族是漢!大唐獲勝,漢家大捷,無論是作爲大唐的子民還是漢家的子孫,都會發自內心地高興。這就是民心啊!”
“大唐……大唐……民心……民心……”安重榮喃喃了兩句,嘴角掛着一絲冷笑:“張邁能得天下,不過因他兵力強悍罷了!天子者,不過是兵強馬壯者爲之!說什麼民心!”
藥元福道:“那現在是張龍驤兵強?還是安將軍馬壯?”
安重榮本來在冷笑的嘴角猛然間抽搐了起來!
是張龍驤兵強,還是安將軍馬壯?
這句話戳到了痛點!
比民心民意,比不過人家!
比兵強馬壯,也比不過人家!
那還拿什麼跟人家比!
當初漠北叛亂,契丹西侵,江南列兵,徐州跋扈,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有天下大變、戰亂紛起的態勢。也正是在那個氛圍下,安重榮提起膽子,冒險向幽州發起挑釁!
可是轉眼間,漠北就平了,江南就蔫了,徐州就跪了,契丹更慘,都快滅了!原本的烽火四起正要火中取栗,轉眼間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四面無援!不要說洛陽的折德扆,不要說雁北的李彝殷,就是這太原城內,如今還有忠於他安重榮的人不?
眼看這座城市還在他安重榮手裏呢,民衆就已經在爲天策的大捷慶賀了!如果真有唐軍兵臨城下的一天,能依靠這些人來固防守城?
民心如此,軍心又如何呢?
安重榮不用去視察,心裏就很清楚了——他自己就是一個老兵,對士兵的心裏無比明晰。
如果自己還能割據一方,還能給將領們帶來榮華富貴,給士兵們一口安生飯喫,那羣丘八們還會跟着自己。可現在大家要面對的,是那個碾壓一切的張邁!那個身在萬里之外依然能夠輕易把契丹那樣強悍的國族抹滅的男人!那還會有一點兒勝利的僥倖麼?
“安將軍,”藥元福道:“李守貞已經去燕京負荊請罪了,我們是不是也該做下一步的打算了?”
安重榮回過神來,忽然發現藥元福今天對他的稱呼不大對勁,他盯着藥元福,猛地厲聲道:“藥元福!你也要叛我麼!”
藥元福垂下了眼皮,沒有回應,也沒有說話。
安重榮冷冷道:“若要屈膝,當初洛陽投降的時候,我也跟着跑見張邁了,不會等到今天!哼,範延光的前車之鑑纔多遠?我不會那麼蠢去重蹈他的覆轍的!太原可以城破,數萬大軍寧可戰死,但絕不投降!”
……
藥元福沒有再說什麼,下了城樓。
城樓下,等候着十幾個將領,看見藥元福下來,紛紛以眼神詢問。
藥元福搖了搖頭:“安將軍說,太原可以城破,大軍寧可戰死,但絕不投降!”
所有將領的臉色都變了!一些人咬牙切齒,一些人連聲冷哼!
“太原城破……大軍戰死……他要死,爲什麼要拉着大家一起!”
“契丹都輸了,十幾萬大軍轉眼間灰飛煙滅,我們算什麼!”
“他這是瘋了啊!”
“藥將軍,安將軍瘋了,你可得給我們做主,替大家爭一條活路啊!”
藥元福看着羣情激動的諸將,淡淡地說道:“活路,不是我爲大夥兒爭,得是大夥兒自己爭。”
諸將面面相覷,隨機有人道:“我等明白了!從現在起,只要能有一條活路,其它但聽藥將軍吩咐!”
……
太原的燈火漸漸熄滅,看着這座漸漸黑暗、也漸漸不屬於自己的城市,安重榮累了,酒勁上來,他也慢慢閉上了眼睛——然而,他隨機猛然睜開了雙眼,雙手揮舞,巨口張開,神色淒厲——因爲有人忽然間用一條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勒緊!
安重榮要說話,說不了話,掙扎着,卻只能掙扎着,他抓向脖子,卻拉不開繩索,他要抓背後的人,卻什麼都撈不到,甚至就是想轉頭看一眼誰要殺他也做不到!終於他的手腳漸漸無力,舌頭凸出,胸腔最後一點氧氣都耗盡後,人也漸漸地軟了下去。
這個曾經叱吒一路的軍雄,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等到他整個人都僵硬了,他身後的兩個小兵才放下了繩子。
“死透了吧?”其中一個說。
“透了,透得不能再透了。”
“哈,那就好了!這傢伙,竟然說要對抗唐軍,還要大夥兒跟他去戰死,真是……變文說那叫什麼病來着?”
“神經病!”
“哈,對,真是神經病!”
……
天策十一年,九月初。
李守貞抵達幽州,和他一起到達的,還有安重榮的首級。
大將藥元福代表河東軍民,宣佈放棄割據,請中央派遣軍官接掌河東軍防,派遣官員接掌河東政務,太原真正地併入天策大唐,河東和平統一。
……
當秋天踏入第二個月,述律平最後一絲希望也泯滅了。
耶律李胡就像被抽調了背脊骨的廢物,被綁在大旗杆上推到了遼陽城下,看到攝政王的挫樣,城內契丹士兵最後一絲士氣也全部消失了。
述律平無比憤怒。
她的思維十分契丹,痛恨漢人,但並不爲漢人今天的作爲而憤怒——她認爲這是應該的!可是她所疼愛的幼子不應該如此啊!就算被俘虜了,被綁在旗杆上,也應該挺直背脊纔是——然而沒有!
這讓述律平無比痛心!她必須承認,她錯了,真的錯了!是她的錯誤,毀滅了契丹最後的一點希望。
躲在府邸中不出來的韓延徽,又派人送來了勸降表,述律平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對這個“忘恩負義”的“漢家老狗”,述律平如今就是要殺他也有心無力了——城內有一派人保護着他呢。
現在城外的唐軍沒有發動最後的強行攻擊,不是因爲不能,而是因爲還在等待。
據說,張邁希望儘量完整地得到這座契丹花了偌大功夫修建好的東北第一城,所以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給了城內守軍一點時間。這點時間,讓城內沒打算殉國的各派勢力有了一個希望,也使得這座城市的易手在不以軍事手段而以政治手段解決變成可能。
唐軍沒有攻城,但述律平卻已經明顯感到自己在逐漸失去對這座城市的控制。
孤城是可以守護的——只要城內的軍民對未來還有一絲希望。但現在希望已經徹底斷絕,剩下的契丹人還能如何呢?
……
暗夜之中,述律平抱着孫子,哭了又哭。耶律朔古站在她身邊嘆着長氣。
述律平和耶律朔古都忽然覺得,察割是對的。
人真的很奇怪,北派的察割,臨死之前認爲南派是對的,而南派的耶律朔古和調和派的述律平,這會卻認爲北派是對的。
“當初,就不該親近那些不可信任的漢人,以至於削弱了我們的心志!”
“我們還有機會的,太皇太后!”耶律朔古說:“契丹本來就起於邊北蠻荒之地,現在我們雖然失去了所有肥沃的土地,但只要留下一線血脈,復興就有機會!”
“復興?”
“是!回到邊緣蠻荒之地,喚醒族人的蠻荒之血,等待下一次漢人衰弱的機會——任何民族都不可能長盛不衰,漢人也一樣!所以我們總有機會的!”
……
當天晚上,耶律朔古以五千胡騎突圍,從圍城最薄弱的東面打開了一個缺口,所有的老弱、輜重全部不帶,只帶走了作爲精神寄託的太皇太后述律平和小皇帝耶律璟,逃往混同江流域。
唐軍出乎意料地竟然沒有窮追不捨,楊信對高行周道:“北面還有等候他們的人在,我們進城吧。”
有韓延徽的配合,唐軍對遼陽府的接手得無比順利,長年的戰爭使得契丹的青壯年人口大量死亡,加上幽薊移民,大大改變了東北的人口構成,在將遼陽府那些以往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爺們貶爲奴隸之後,這座城市一轉眼就變成了一座“徹底漢化”的城市。
隨着免稅令的頒佈,隨着遼南漢民的迴歸家園,遼河流域迅速穩定下來,在秋收之後,便形成了一片以遼陽爲區域政治中心、以遼津爲海貿商業中心的東北漢土,派駐東北的駐軍完全不需要再從關內輸送糧秣,第二年就可以實現就地補給了。
……
遼南正在發生的變化,述律平是沒機會看到了,數千契丹惶惶北奔,還沒到達混同江流域,就發現前無去路。
隨着東北局勢的急轉而下,遼國在整個遼東的防線變得處處都是漏洞,柴榮和耶律安摶趁機突破遼軍在北面的防禦點,但他們沒有南下與三大將會師,而是轉而北上,佔領了混同江流域。
逃出遼陽數百里後,耶律朔古纔得到消息,但這時述律平再沒有震驚——她對一切的噩耗都已經麻木了。
“耶律安摶……他之前不是暗中投靠我大遼了麼?”
“那多半也是假的。”耶律朔古說:“就算是真的,形勢如此,他肯定也投靠回去了。這種人,怎麼可能相信他會忠貞!”
“也就是說,連我們的歸路都斬斷了麼?”述律平苦笑道。
耶律朔古咬着牙道:“原定的目標是去不了了,但我們可以繞道到混同江的下游去,那裏是唐人現在也還沒能到達的領域。”
“你是說,五國部和東海女直那裏?”述律平道:“如果大遼仍然強盛,五國部與女直自然是順服我們的,但現在……只怕他們會斬了我們的頭顱去進獻新的霸主!”
“倒也未必。察割這幾年對那邊頗爲施恩,常拿遼南那邊的財貨賞賜混同江下游諸部,因此諸部頗念恩情。”
“就算那樣,那裏是無比苦寒之地,我這個老太婆只怕熬不住的。朔古,你帶皇帝去吧。把精兵強將帶走,剩下的人留下,和老婆子一起留在這裏,再把消息散播出去吸引唐軍。有多一點時間,就爲你多爭取幾分機會。”
契丹諸將驚道:“太皇太后!”
“不要勸了!”述律平道:“這是哀家最後的命令了,去吧!老的人總歸要死,保住小的,纔有希望!”
契丹的逃亡隊伍,在順化城一帶停駐了下來,那順化城只是一座小城,地理位置約在後世吉林省的吉林市附近。到了這裏後契丹再次分化,耶律朔古護着小皇帝,帶着契丹最後的三千人馬竄入山野之間,從此消失。
而述律平則在這裏停了下來,果然柴榮和耶律安摶聽到消息都率兵趕來,柴榮行動沉穩,耶律安摶卻來得極快,鬼面軍抵達之後休整一天,第二日便不顧一切殺入城中!留守的契丹軍馬抵擋不住,被耶律安摶直殺到了述律平帳前。
述律平不理睬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侍婢,提着一把刀,從帳篷中走出來,地皇后威震北國數十年,儘管這時窮途末路,但鬼面軍的將士看到她還是忍不住心中敬畏,無人敢動。
耶律安摶親自上前,述律平提刀指着耶律安摶罵道:“你這個無恥的……”
不等她說完一句話,耶律安摶已經縱馬而前,一刀砍下述律平的頭顱!所有人都看得呆了,眼見述律平被殺,剩餘的契丹將領都如同瘋了一般反撲過來,耶律安摶毫不手軟,率領鬼面軍將全城契丹殺得一乾二淨!最後更放了一把火,燒燬了整座城池,只留下述律平的頭顱。
七日之後,柴榮後續兵馬開到,聽說經過後皺眉道:“契丹已經滅國,那只是一個老太太罷了,何必如此?就是把她送到燕京,元帥也不見得會殺她。”
耶律安摶忙道:“是,是,柴將軍說的是,這事是我處置不當,回頭定向元帥上書請罪。”
柴榮哈哈笑道:“那也不必——請什麼罪!你我打通了烏州防線,踏平了混同江中游,拓地一千五百里,雖然這是一片千里蠻荒,可論起來也是不小的功勞,請什麼罪!走吧,回師混同江,召集諸部議事,當前要務是先懾服諸部。”
“但契丹的小皇帝還沒抓到呢。”
柴榮道:“咱們的兵馬加起來能有多少人?戰力雖然可以橫掃東北,但要在這方圓數千裏的白山黑水間找人,那和大海撈針也沒什麼區別。但只有懾服了諸部,那東北所有部族就會成爲我們的耳目,那時候契丹的殘兵敗將就無處可逃了。”
……
然而柴榮還是錯了。
儘管他在接下來幾年中完美地執行了張邁的東北戰略,在混同江流域建城殖民,爲漢民族在遠北地區紮下根來立下了不朽功勳,他自己也積功累進,成了名副其實的東北王,但有關耶律璟和那一支殘存契丹的下落卻一直沒有消息。
有人說是東海女直庇護了他們,但在五年後耶律安摶勾結東海女直謀反而被柴榮屠戮殆盡後,也沒有在女直人的領土上找到契丹的蹤跡;也有人說他們是遇上了雪崩全體葬身山谷,但言之鑿鑿卻沒人找得到一具屍體。
在此後的很多年裏頭,對耶律璟的搜索一直沒有斷——這也成爲燕京方面對東北持續投入各種資源的一個理由之一。朝廷每年還都爲搜捕耶律璟和殘存契丹投入固定的鉅額懸賞,年復一年以至於其累積金額變得越來越巨大。
到了天策二十五年,在大唐的造船業變得空前發達時,忽然有一個消息從宮中傳出,說是當年耶律璟越逃越北,竟然越過了白令海峽,逃到遠東大洋彼岸的黃金之國去了。
在接下來的歲月裏,奔着那天文數字的懸賞,大唐出現了許多探險者,投入人力物力去尋找那個或許存在的黃金國度。
……
長安城,在秋風中顯得倍加蕭瑟。
桑維翰跪在殿前,流着淚,哭號着:“令公!不能投降啊!不能投降啊!若是投降,範延光的前車之鑑,您還沒看清楚嗎?我們還有機會的,還有機會的!”
劉知遠整個人變得十分衰老,一種無力感從他全身上下都泄露了出來:“機會?什麼機會?等張邁從西域回來的機會?”
是的,張邁還沒有回來。
但漠北平定的消息,遼陽投降的捷報,還有徐州北附的邸報,安重榮的死訊,都已經傳到了長安。
而就在昨天又傳來一條新的情報:榆關也被拿下了,耶律屋質自殺殉國,蕭轄裏打開了城門,至此東至大海、西越蔥嶺、北至大漠、南至淮漢的龐大疆域全面打通,在這個巨大版圖裏,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釘子,那就是長安!
現在張邁還沒有回來,但天策大唐的國勢卻空前煊赫。江陵府請求內附的奏表已經被准許了,吳國國主的兒子也在燕京進了學,符彥卿在荊北打造的戰船已經下了水,李齊、荊楚和孟蜀都在這個新帝國的腳下瑟瑟發抖,而已經沒有抵抗心的吳越地區則在呼喊着一個大統一時代的到來。
盛唐的榮光即將再現,這個時候,長安怎麼可能繼續割據下去?
北面的慕容春華、東面的折德扆和西面的郭威都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了,在張邁回來之前,他們肯定要解決這個問題。
範延光的確提供了一個反面教材,告訴了劉知遠——在張邁手下,妄想擁兵自重是不可能的了,接下來他的選擇有三:戰死、邊疆拓土,或者享受一份安榮地做一個富家翁。後二者是張邁的親筆承諾!
“在下儘量不想漢家子弟再有無謂的死傷,若劉公能夠成全在下這一心願,那於國於民皆有大功,但劉公若再遷延,將會耗盡我最後一點耐心,屆時我也將不憚將渭南化作一片焦土,然後在焦土上重建我心目中的長安!”
劉知遠將張邁的親筆信交給桑維翰,桑維翰顫抖着手,叫道:“令公……答應了?”
“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劉知遠道:“但再等下去,只能等來最壞的結果了。”
“那麼……”
“你去吧……”劉知遠道:“長安城內城外幾萬大軍的性命,他都不要,他只要你的人頭。”
桑維翰猛地大笑起來,邊笑便哭,邊哭邊走,朝渭河而去。
他和張邁其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不過在被貼上賣國標籤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活路了。
杜重威,張邁不肯饒恕,石敬瑭,張邁不肯饒恕,他桑維翰,張邁也不肯饒恕!
桑維翰很明白,這位萬衆矚目的開國天子要用這一個個人頭告訴萬國萬民: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旦做了,那便罪無可恕!
……
天策十一年,秋。
賣掉燕雲十六州的經手人桑維翰投渭水自盡,死後劉知遠將他撈了上來,曝屍三日。
三日之後,劉知遠出降,長安和平統一。
尾聲之明天
天策十一年秋,一道引得天下人矚目的詔令下達全國:次年——即天策十二年——元旦,將是新都城北京的正式遷入日。
正式遷入那天肯定會有大型的儀式,但不可能所有居民都等到那天才進駐,在詔令頒佈之前其實在居民區已有新的居民陸續遷入——主要是天策唐軍的軍眷,而在政令頒佈之後,幽州的政府部門和商戶也紛紛派人進城整理新居。
新的都城格局宏大,就大方向而言,仍保留華夏都城營建“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的美學設計,但又根據實際需要有所修整,天子所居的宮殿仍然是整個京城的核心,不過在張邁的堅持下,後宮的規制有了變化,大型的皇家園林變成半公衆設施。
行政區的規制,則與大致天策大唐的現有行政體系相呼應:天子宮殿坐北朝南;糾評臺位於京城正中,面北而立;中樞政務體系在東,與之相結合的是勢必日漸龐大的各類大小行政機構;樞密軍事體系在西,與之對應的是各類大小校場、軍事研究所、軍器製造所、軍校及禁軍三大營;翰林院爲中心的學術體系在東北,與之相對應的是一座比龜茲學院叢林更加龐大的學院體系;法院與監察臺爲中心的律法與監察體系在西北;而在糾評臺以南,則是大規模的居民區與商業區。
整座京城的建設,九縱九橫的道路平整已經完成,宮殿、宗廟、政府等官方設施及有功軍屬的民居出自財政撥款,商業區與居民區的營建則由民間按照京城規劃自理,整體而言,廢棄了漢唐城市的坊市結構,轉爲街道制。
城防體系仍然包括城門、城牆、城樓與護城河——然而只九座城樓與護城河完工,其餘工事設施都尚在營建當中——當前的天策大唐處於對外擴張的進攻狀態,哪怕是契丹逼近燕京風聲最緊的時候,楊易也絲毫不怕當時已有數萬唐軍軍眷居住的新城會出事。
若按照完整的規劃,新都恐非三十年不能徹底竣工,如今完工的只能算是第一期工程,各種設施足夠讓新的京城能夠良好運轉而已。和歷代的都城興建不同,這一次的都城營建,除了驅使十幾萬戰俘之外,對國內幾乎全部沒有用無償徵役,僱工必支付工錢,取材也必支付費用,因此這一次的新都營建雖然政府財政方面耗費頗大,卻拉動了一條巨大的商業鏈。
政令頒佈之後,那些尚未建城房屋但已經拿到地皮的商戶、士紳也加緊各路屋舍的營建。
在元旦之前,第一批遷入的居民——加上各種流動人口——保守估計只怕也會超過十萬,在這個時代,除了中國以外的全世界,十萬人口已經算得上是大型城市了,但相對於這個方興未艾的龐大帝國而言,十萬人口的規模卻只是剛剛起步。
……
與此同時,西方也傳來消息——大元帥要回來了!
馮道等都已在修本措辭,準備一等張邁回來就擁立這位“千古一帝”登基。現在最大的敵人已經掃滅,萬里大漠都已降服,東胡西域也都一統,至於江南西蜀的那些割據政權,在民衆看來,相對於天策大唐如今的赫赫國威來說都只是冢中枯骨罷了,只要一道詔書南傳便可傳檄而定,若不奉詔那便大兵壓境,一舉蕩平!有着山海之勝、皮室之銳的契丹都打平了,何況散落成四五塊的東南!
當此之時,張邁登基簡直就是順天意、應人心!不只是儒生們,就是商人們、軍人們以及各宗教、各部落全都覺得,大元帥應該正此名分、君臨天下!
然而張邁的隊伍到了涼州之後便停留了下來,併發出了一道號召,要所有安西舊部放下手頭的事情,在立冬之前趕往長安會合。
這不是命令,而是號召……
但所有聽到消息的安西故舊卻比接到命令更加激動,上至大將軍楊易,下至最低層的不知名老兵,東至遼津,西至疏勒,南至洞庭,北至黃龍,只要能走開的全都聞訊即行,就連已經病體纏綿的楊定國也決定扶病趕往——而楊易作爲人子竟未阻止!
楊定國已經走不了路了,一路用十六人將一張大牀擡出幽州城,用最平穩的馬車運到碼頭,轉運河南下。
天策既定漠北叛亂、枚平遼東,國威更勝從前,而經歷過一場戰爭威脅的河北地方在戰後竟也變得更加安定,原本被戰爭驚恐壓抑住的商流在戰後又出現了一次小井噴,季風向南,遼津、天津的船隊正趁着季風將東北的戰利品作爲新一批的大宗貨物運往東南,運河船流向北,卻是聽說燕京將定新都,徐州又已正式納入版圖,無數商人都趁機要北上去趁這一次勢必轟動天下的盛會。
楊定國的坐船南下之際,偶爾掀開船窗,但見迎面但見無數大小河運商船北上猶如流水,忍不住老懷彌慰地感嘆這個國家正自一步步繁榮起來。
到了河南境內後棄船就岸,之後的一路對楊定國來說就辛苦了,但離長安越近,他的精神就反而見旺,一路不停地對孫子楊華說:“這點路途,算得什麼!想當年我們越過碎葉沙漠,三打怛羅斯,偷渡訛跡罕,一邊和回紇人打仗一邊翻過蔥嶺,九騙疏勒守軍,大破回紇,那才叫天險畏途啊!這些路途,算得什麼!”
他人老了,有些記憶都開始混亂,這些年有關安西唐軍東征的故事越說越興盛,當然隨着口耳相傳傳奇色彩越來越多,寫實色彩反而縮減,楊定國等這一幫安西老人閒來無事最喜歡在茶樓酒館聽變文說書的,作爲安西唐軍萬里東征的親歷者,一開始不免私下指點一些說書人胡編亂造的地方,到了後來聽得多了,連他腦中的記憶也被篡改了。
楊華年紀小,眼看本來病體懨懨的爺爺一路上精神越來越好心中高興,卻不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的跡象了。
車馬進入關中平原後又轉水路,逆流而上,不久便到達長安附近。楊易、鄭渭、郭汾等人陸路而來,後發先至,已和張邁在碼頭等候了。渭河南岸,依照軍陣站立了數千人——這已是天策大唐全境能趕到的所有人了,其中有數百人已經白髮蒼蒼,又有上千的幼稚小童,一些少年在遠征路上尚在襁褓之中,如今也都已經長大成人了,那些十來歲以下的孩童更是東遷之後才生下的新一代。
郭洛、楊易、鄭渭和魯嘉陵各帶一名子弟,將楊定國連人帶牀從船上抬了下來,張邁和郭汾以及長子、世子,率領所有安西舊部,在碼頭上齊聲高呼:“請副大都護閱兵!”
副大都護!
安西副大都護!
這是楊定國在西域時的本官啊!
楊定國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能大喜大悲,強忍住了只是兩眼淚水長流,一些安西老人卻已經嚎啕大哭。
這哭不是悲傷,而是一種人生期望得到終極滿足的感動。
想想當初困於絕域時,郭師道號稱安西大都護、楊定國號稱安西副大都護,卻只有一座小小的新碎葉城,那時候竊稱大都護連自己私下都覺得可笑。然而現在還有誰會竊笑?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甚至安西大都護、副大都護的稱號更成爲當朝最榮耀的頭銜之一。
現實總能修改歷史的,子孫爭氣了會連帶着讓祖宗也越顯偉大,子孫不爭氣了會連帶着連祖宗的歷史評價也被拉低,文藝復興後的希臘羅馬是前者,甲午戰敗後的周秦漢唐是後者,然而在這個時空,或者一切都將改變了。
……
前唐末年,長安被毀。
近期劉知遠進駐之後,增築了不少防禦工事,如今的長安城比起隋唐時八水環繞、萬國來朝的盛景已是面目全非!
然而這並不妨礙數千安西舊部對的緬懷。
長安,長安,這對安西唐軍來說乃是一座心目中的聖地,不管她當下的面目變得如何,在所有唐人的心目中她永遠是這個國族不可替代的精神之都!
劉知遠的部屬已經被郭威全部清出三百里外,現在的長安城已經全是新唐軍隊之天下。對於那些新建的工事,衆人不屑一顧,直接奔往最西北處殘存的前唐城牆。
楊定國在張邁和郭洛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跨下牀來,叫了張邁一聲“特使”,又看看郭洛,已經蓄鬚的郭洛看起來更像中年時的郭師道了,不知是特意還是迷糊,他叫了一聲“大都護”,然後整個人忽然匍匐在了地面上,撮一把老城牆風化了的泥土微塵,含在了嘴裏,猛地放聲大笑道:“長安!長安!我們回來了!老兄弟們!你們看見了不?我們回來……了……”
他的笑容猛地僵住了,整個人就此不動,楊易已明白怎麼回事,保住了父親放聲大哭,邊哭邊笑,邊笑邊哭。
張邁扶着楊定國的遺體,看看郭洛,看看楊易,看看鄭渭,看看魯嘉陵,再看看薛復、李臏、石拔、石堅、慕容春華……看看自己的子女,看看奚忠、郭嵩、楊華、奚忠……
老一輩的領袖已經逝去,而新一輩的繼承者也將長成。
腳下的長安已是承載昨日榮光與苦難的土地,而近海的那座新都將開啓一個更加輝煌的明天!
他拔出了橫刀,開始在這堵經歷了無數戰火依然屹立的舊城牆上,刻上了曾經在西域新碎葉城斷壁頹垣中所刻的那十六個字:
大風狂飆,席捲萬里,炎黃在處,即爲大唐!
……
(全書完!)
後記
“終於”寫完了。
對我而言,是一個時期要結束了,而另外一個時期即將開啓——無論是生活,還是創作。
我自己原本以爲這部小說最多寫個兩年,萬萬料不到會延續這麼長一段時間——從2010年初一直到2014年底。
《唐騎》的創作期間,有兩年左右是我有生以來最艱難的一段日子——差不多也就是這本小說斷更的那一段。
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位數年未見的作家朋友,她盯了我好久不敢認我,話說開之後對我道:“阿菩,你知道嗎?剛纔我真的認不出你來,當你說你是阿菩之後,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意氣風發的阿菩嗎?這兩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類似的話,我並非第一次聽說。當時只是勉強地笑笑,沒有回應,因爲即便是老朋友了也不想多談。少年不識愁滋味,爲賦新詞強說愁,等到識了,反而不想說了。
臉是最好的人生記錄儀,精神上的許多經歷,大概是會很自然地銘刻在臉上,就像張邁的刀刻在城牆上一樣,不到倒塌的那一天無法抹滅。
然而印記刻得再深,除非想抱着斷壁頹垣一直到死,否則總要將之放在身後,接着上路走向明天。所以到了2014年的五月,我決定重新振作,於是開始復更。
我不算一個人氣寫手,不過在《唐騎》之前,原本人品是蠻好的,《唐騎》斷更大概已經敗掉了我在網文讀者中的這點人品。舊有的一點人氣也消散殆盡,復更之後各類數據的慘淡令人不忍直視,然而我心裏並未失望,反而是感動——我其實是沒想到,斷了兩年之後還有這麼一羣忠實的讀者不離不棄地支持我!這讓我忽然感到再往後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因此過去這半年的碼字雖然比兩年前更加艱辛,我卻能夠咬牙堅持了下來,並且按照原本的規劃收官,這不能不說全靠大家的支持。
回顧整本《唐騎》,這真的不是一部符合潮流的書,也不是一部令人“滿意”的作品,它的缺點很多!一些地方顯得凌亂,一些地方几乎瀕臨崩盤,從結構上來講遠比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桐宮之囚》(也就是《山海經密碼》)都散亂得多,這些缺點,有一些固然是我創作時間過長、部分時段精神狀態不夠穩定所導致,有一些也是我頂不住起點這個平臺各種催更的壓力所致,還有一些是這本小說設定本身存在的問題所致。
然而《唐騎》畢竟幫我突破了我舊有的許多侷限與藩籬,這本小說是第一部我不顧一切、甚至罔顧提綱乃至忽略“合理性”、全憑一股氣來寫作的一本書。《唐騎》從小說的角度來說缺點多多,但那一股氣卻是貫穿始終,這是我唯一引爲安慰的地方!
再接下來的日子,我不知道是否還會在網上連載,因爲我似乎已不能適應這種高強度的網文寫作了。但我的筆不會停下的,這已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唐騎》的主體雖然已經結束了,但如果大家在各種評論區提出什麼意見,比如覺得此書有未盡之意,我覺得有道理,興之所至或許會再寫一些番外什麼的。比如西亞篇、印度篇、伏爾加河篇、新大陸篇、日本篇、江南篇、非洲篇等等。
最後,呼應一下我第一本小說完結時的做法,給大家提供一個郵箱[email protected],仍然是《桐宮之囚》後記中的那一個,喜歡《唐騎》的朋友,請標個“唐騎讀者”,喜歡《山海經密碼》的朋友,請標上“山海經密碼讀者”,如果不挑我寫什麼書的,寫個“阿菩讀者”就好。
郵件不一定要寫什麼內容,沒有正文也無所謂,就是如果開新書也好通知大家。當然要砸板磚也歡迎呵。
最後提一句,蒙長江文藝出版社的康志剛編輯看得起,《唐騎》這本書其實是出版了的,一共出了兩本,一本叫《失落的唐騎絲綢之路的幽靈》,一本叫《失落的唐騎之中亞大戰》,因賣得不好腰斬了,想想真是對不起康兄。大家如果想等出完本,大概是不可能了,那兩本《唐騎》估計也會成爲絕版,首印賣完之後就沒了,所以如果是對這本小說有點感情的朋友,或許可以考慮花一頓飯錢上當當、淘寶或者京東訂購一下,做個紀念吧。
阿菩於2014年12月30日星期二,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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