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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東南不毀,一諾不移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泛着青色的胡茬從下巴連到耳際,光看相貌是粗獷而威武,但長身而立,竟然奇異的有些儒雅之氣。   他看着天魔琴琴匣的時候,也不像白麪鬼聖等三人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貪婪野望,而像是在看着一個夢寐以求,輾轉反側,日思夜想,求之不得的傾國美人。   東南聯盟的幾大高手之中,白麪鬼聖他們都已現身,或死或傷或逃,這個能直接出現在客棧二樓房間中,距離天魔琴最近,已經將手搭上去的男人,自然只會是東南聯盟的盟主——東方白。   白麪鬼聖他們想得到天魔琴,是爲了壯大勢力,使得自己在江湖中的威名和武功更上一層樓,而東方白不一樣,他就只是想要得到天魔琴,哪怕得琴之後,要他就此隱居深山,過着清貧寡淡的生活,他也甘之如飴。   因此,當終於碰到了琴匣時,東方白的手竟出現了輕微的顫抖。   也就在此時,房門大開,方雲漢站在二樓欄杆上,袖袍翻飛,一股無形真氣湧動,一時充塞於整個房間之中,隨着他左手一捲,桌上的木匣嗖的一下被吸攝出來。   木匣的表面和東方白的掌心皮膚,出現短暫猛烈的一剎摩擦。   他立即化掌爲爪,勁力下壓,試圖扣住木匣,居然慢了一步,手掌拍了個空。   嘭!   那一張桌子及桌面上蒙着的團花布巾,茶杯茶壺,都被東方白的掌力擊碎。   他一掌碎桌,猛然抬頭,只見天魔琴的琴匣已經被那錦衣公子託在掌中。   “你敢搶我的琴!”   東方白眼中盡是狠惡之意,右手一揚,袖子裏嗚的一聲,就有一柄長達一尺的摺扇飛射出來。   同樣是摺扇。   上官海棠以摺扇爲武器的時候,開合不定,輕靈飄逸,如同一隻翩翩起舞的錦雀。   而東方白這摺扇一擊,卻像是早已備好的一張牀弩鬆了弦,又像是瘋狂舞動的流星錘突然斷了鏈子,似錘頭,如弩箭,貫射飛擲出去。   方雲漢左手琴匣一橫,摺扇射擊在木匣之上,蘊含在兩件脆弱物體中的兩股內力一碰,摺扇原路倒射回去。   “你倒比他們三個高明一些。”方雲漢口中評點,順勢將手一抬,琴匣從頭頂上方越過,朝着背後、欄杆外、客棧大堂之中落下。   東方白看着琴匣落下,臉色冷厲,合身飛撲,在撲出房門的那一刻,恰好接了摺扇在手,如同持拿了一根極其沉重、堅硬的短棍。   因爲方雲漢站在欄杆上,以東方白的身高,這飛撲過程中抬手一抽,正是對着方雲漢膝蓋抽去。   方雲漢右腳一抬,格住東方白手腕。   唰的一聲。   東方白手一抖,摺扇張開,如同一面薄薄的斧刃,朝着方雲漢的腳踝平切,最邊緣的一根扇骨,正是在扇面張開的過程中,割向方雲漢的右腳腳筋。   方雲漢右腳向前一踹,東方白橫臂一擋,兩人皆退。   東方白是連退三步,踩得二樓走廊的木板嘎嘎作響,腳後跟踩壞了方雲漢房間的門檻才停住。   他一停住,立刻再次前衝。   此時,方雲漢也從欄杆上滑退,他腳下空無一物,身體墜落,卻出腿一勾,勾住了一根豎欄杆,身體借力猛然拉動向前,像是平移着,從空處驟然緊貼到了欄杆外側。   雙方都在前移,相互之間的距離,在一瞬間近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   東方白頭顱不由自主的向後一仰,眼中,一隻輕柔華貴的袖子揚起,有指節分明但並不瘦骨嶙峋的手掌,如同蛟龍出洞一般,從袖子裏探出。   那瑩白的掌心裏染上一點墨色,急速擴張,再不及一眨眼的時間裏,成了彌佈於整個手掌的一團妖嬈黑氣。   東方白開扇在臉孔前方一擋,上半身全力後仰,耳中當即傳來一片重疊的破裂聲。   分明是一掌擊中了摺扇,扇面卻像是突然被上千根鋼針穿刺,多了一片數不清的細小孔洞,黑氣透過扇子,在使了一個鐵板橋的東方白上方飛過,打入房間裏。   牀上輕柔不受力的簾子,被這黑氣穿過,登時多了一個像是用剪刀剪出來的規整掌印。   東方白頭顱後仰,看到了那個掌印,左腿一彈,一腳踹在了欄杆上。   方雲漢先他一步,從欄杆上飛身而起,身體翻轉,居高臨下的一掌,對着東方白擊下。   ……   大堂中,黑衣刀客和黃雪梅仰頭,先看到琴匣落下,剛好落在方雲漢剛纔坐的那條凳子上。   木匣和長凳碰撞,彈了一下,隨後穩定。   接着就是方雲漢翻身進了走廊,二樓的欄杆破裂。   不等欄杆落下,二樓走廊的地板又轟嚓一聲,垮了一大片。   兩條身影從中落下。   破裂的木板紛紛撒落,令人眼花繚亂。黃雪梅眨了眨眼睛,黑衣刀客卻看得分明。   在那兩人落下的時候,居於下風的東方白已經手段盡出,雙手一殘扇,在一眨眼的功夫裏就已經向着上方攻出了六六三十六記殺招。   但這些招式,全被上方追擊的人以一隻左手輕易破解。   咚!   木頭的碎片和人體一同墜地,煙塵一起,轉瞬散去。   東方白半跪在地,方雲漢一掌按在他頭頂,身體如一片落葉翻飛,施施然從桌面上空飄過,落回了自己的座位旁邊。   “噗!”   東方白吐了一大口鮮血,像是被蟲蟻蛀過百千遍的一柄摺扇滾落在地,染上了血色,可他吐了這口血之後,頹然的神色卻振奮了一些,悍然站起,一臉怒笑,盯着方雲漢那邊。   黑衣刀客的手又搭上刀柄,警戒的望着東方白。   “好功夫,不過是顛來複去的幾招掌法,居然越用越精熟,你是拿我練手呢!”   東方白讚了幾聲,又唾了幾口血,神色漸漸狂熱,“但是這還是不如天魔琴,你有天魔琴怎麼不用,這件寶物在黃冬手裏也根本發揮不出真正的威力,明珠暗投,鬼神共泣,你給我看看、看看……”   他伸着手,向前走了兩步,身體忽然僵住。   黑衣刀客窺見幾縷黑氣在東方白的各處關節遊動了一下,一閃而過。情況不明,他只按刀立着,不言不語。   一時間,整個客棧大堂裏面安靜的連呼吸都能聽見。   最明顯的聲音居然是烈火老祖重傷後的喘息,以及二樓走廊斷裂處,一塊將落未落的木板晃動的吱嘎聲響。   方雲漢本是漠然地看着東方白,但是看他僵了數息仍是不倒,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有些驚訝於這人的執着,便把木匣放在桌上,伸手準備挑起蓋子。   “別!”坐在桌邊的黃雪梅突然向桌上一撲,用身體壓住了木匣,桌子被她這一撲,劇烈晃動了一下,那些飯菜碗碟相互碰撞,叮叮噹噹一陣亂響。   方雲漢低頭,黃雪梅仰頭。   仰着臉的小姑娘眼尾泛紅,卻無淚水,只有一片哀求、恨意,切齒道:“不要,不要打開,不給他看!”   方雲漢被這小姑娘懇切哀憐的眼神望着,左手換了個方向,抓着小姑娘的後領,把她從桌子上拎起來放到一邊。   “你把新買的衣服都弄髒了。”方雲漢低着頭,拿了桌上一塊乾淨的抹布,擦了一下小姑娘裙子上沾到了湯水的地方,“剛塗過藥,萬一被湯汁滲進去,對你傷口不好。”   他不再理會東方白。   東方白的眼睛已經睜到最大,此時又瞪得更大了一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的天魔琴匣,又向前,極其艱難的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黑氣乍現。   砰砰砰砰砰砰砰!   東方白渾身上下,多處掌力爆發,一蓬蓬細小血珠,如針散射,四肢再沒有可以支撐向前的力量,仆倒下來。   重傷的烈火祖師看着這一幕,抽了口涼氣,兩眼翻白,差點沒昏過去。   他心中有太多疑惑,根本想不通之前已經調度了那麼多門人弟子從四周向此合攏,爲何到現在還是隻有他們幾個人出現。   更想不通,情報之中本該爲了兵部犯官楊宇軒之子趕赴龍門的歸海一刀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還有這個幾招之間就殺了東方白的年輕人。   不過,事實在此,再多疑惑都沒有意義了。二十年來翻雲覆雨的東南聯盟經此一役,幾個領頭羊中恐怕就只有白麪鬼聖能夠逃出去了。   可是,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要有最壞的可能,大半都會朝那個可能性發展。   烈火祖師剛想到白麪鬼聖,白麪鬼聖的屍體就從客棧外面飛了進來,像一口破麻袋一樣砸在了地上。   歸海一刀連忙出門去迎上上官海棠。   方雲漢往那邊看了一眼。   白麪鬼聖的屍體腰間插着一把匕首,匕首露出體外的一節,泛着幽幽藍光,流出來的鮮血都是紫黑色的。   在這種位置中刀,不太可能是追擊者的手筆,這一刀的來處,只怕是白麪鬼聖身前決然想不到的某個人。   “原來東方白也被解決了嗎?”   上官海棠走進客棧,她追擊白麪鬼聖,也並不輕鬆,額頭上已有一些細膩的汗珠,耳邊的頭髮沾溼在臉頰上,查看了一下東方白的屍體後,道,“方兄的身手,又一次讓海棠驚喜了。”   方雲漢看着歸海一刀和上官海棠這一黑一白、一刀一扇的兩個密探,道:“他們來的這麼整齊,死的也這麼整齊,還沒有其他人來打擾,護龍山莊謀劃之深,倒也讓我有些驚訝。”   歸海一刀面如岩石,表情分毫不動,上官海棠亦不動聲色。   只有重傷在地的烈火祖師驚道:“你們護龍山莊早有謀劃?不過是制衡百官、勸和江湖的機構,居然要主動對江湖門派動手,就不怕引得天下武林人仇視嗎?”   “歸根到底,還是這些人對天魔琴的貪婪,一時矇蔽了心智。”   上官海棠無視了烈火祖師仇恨的目光,對他的驚訝充耳不聞,只對方雲漢道,“我們本來也沒有料到這麼快就有動手的機會。”   在這個世界,歷朝歷代的武學發展,積累向前,已經是江湖的力量逐漸壯大,頂尖高手擁有了巨大的話語權。   即使基礎實力最強的始終是朝廷的一方,但如果哪個時期朝廷中沒有足夠數量足夠強大的高手坐鎮,而江湖又格外繁榮,譬如一百年前的那個時代,那麼朝廷的存在感,甚至會被一些武林幫派所擠壓,官府的風采還蓋不過那些頂級門派。   好在一百年前那種武林盛況也是很少出現的,而且從二十年前,圍剿大魔頭古三通一戰失敗之後,中原八大門派,已偃旗息鼓,休養生息,其餘小幫小派雖有動作也難成大事。   當今武林中,唯一一個影響力巨大,而且行事作風狠辣,目無王法,不懂得多多考慮朝廷意向的,就是這東南聯盟。   故而,從五年前開始,護龍山莊就已經定下了針對東南聯盟的計劃,並通過各種手段,在五年的時間裏於東南各派內部收買、安插了諸多暗子,其中不乏身居要職的人員。   這纔是上官海棠遇到黃雪梅,決定動手之時,讓她原本那些捕快手下去做的事情。   各派暗子都被調動,客棧一戰纔會無人來援,甚至逃竄出去的白麪鬼聖還被他親傳弟子一刀毒殺。   方雲漢丟了那塊抹布,饒有興趣道:“你們護龍山莊接下來真要剷平東南各派?”   “絕無此意。”上官海棠矢口否認,“護龍山莊又不是什麼邪道派門,怎麼會做出動輒滅人滿門的事情。”   “我們只是希望東南聯盟日後能謹遵朝廷法度,警惡懲奸,自行剔除那些胡作非爲之輩,捨棄一些本不應被他們竊奪的產業。”   她搖着扇子看向烈火祖師,道,“烈火前輩意下如何?”   烈火祖師氣極而笑:“我還有的選?”   “當然有。”上官海棠優容道,“東南聯盟之中,以你這一派較爲收斂,內里門人也更爲團結,你本人更不似郝青花殺人取樂,白麪鬼聖以人養毒。如今東方白已死,東南聯盟盟主之位非你莫屬,若是再有官府支持,你不日就能坐穩這個位置。”   烈火祖師聽罷,臉上陰晴不定,心中冷笑:說的這麼動聽,還不是因爲東南聯盟現在樹大根深,一下拔除,各地產業稅收傷筋動骨,還會引起武林各派對護龍山莊的警惕敵視。只我一人撐着,等你們滲透完了,到時候東南聯盟再煙消雲散,也掀不起什麼波瀾了。   可這怎麼說也是一個活命的機會,烈火祖師豈能拒絕?   他正要開口,一個冷冽的聲音迫來。   “你們討論他的下場,忘了先徵求另一個人的同意了。”   上官海棠回首:“方兄你……”   “不是我。”方雲漢側身,看着黃雪梅,道,“你要殺他報仇嗎?”   上官海棠見黃雪梅木木的注視着烈火祖師,不禁皺起眉來,額頭上的細汗在她眉間凝出了一顆汗珠,滑到瓊白的鼻樑上,她也不及理會,喚道:“方兄!”   方雲漢不予理會。   上官海棠捏緊了扇子,場中氣氛逐漸緊繃,歸海一刀五指扣刀,風到了他身邊都停了下來,衣袍靜靜的垂向地面。   “我要報仇。”黃雪梅開口。   上官海棠眼中閃過一抹掙扎,扣在手中的暗器一時間也蒙上一層汗水,歸海一刀則已欲揚刀。   “我要親手報仇。”   黃雪梅望着烈火祖師,略微沙啞的少女噪音帶着這個年齡獨有的尖銳和堅定,“師父,等我長大,我會親自去報仇。”   方雲漢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應許道:“好。”   上官海棠和烈火祖師都鬆了口氣。   不料,原本態度堅決,只以上官海棠馬首是瞻的歸海一刀,此時突然開口。   “我那一刀雖然刻意留手,但他年老體衰,中我絕情斬,功力可復,血氣難補,最多還有三年之壽。”   歸海一刀首次不理上官海棠焦急的神色,也不管之前已經準備好拔刀相向的方雲漢。   這一刻,他眼裏只有黃雪梅,神情莫測,看着這個陌生小姑娘的時候,就像在看着一個極其熟悉的人,“這樣,你還要親手報仇嗎?你,相信你自己嗎?”   黃雪梅聽到這個消息,一時間也呆住了:“三年?”   “是,最多隻有三年。”   歸海一刀看着那小姑娘的神色逐漸變成不知該哭該笑的迷茫,自己也垂下了眼簾,道,“你再選一次吧。”   黃雪梅噎聲道:“我……我……”   “小丫頭。”   猶豫不決、心亂如麻之際,一聲溫柔的低喚入耳,一片陰影在黃雪梅身側壓下。   方雲漢半蹲下來,看着不自覺間再次流出了眼淚的小姑娘,伸手抹掉了她的淚珠,認真道,“既然叫我師父,那今天教你第一課。女兒家一言九鼎,一淚千金,以後不可輕泣,不許毀諾,說了的話就不要更改,不用遲疑,不必悲傷。”   “可是我……”   小姑娘咬脣屏息,哽咽難言,眼眶又一熱,實在剋制不住,撲入了方雲漢懷中。   方雲漢安撫的摸了摸她的頭髮,過了一會兒,牽着小姑娘的手站起身來,走到紅髮老頭面前。   客棧外的陽光此時被一陣烏雲所侵,客棧內外陰了下來。   方雲漢打量着紅髮老頭胸口的刀傷,悠然道,“三年,還太長了。”   這客棧裏此時所有的活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也都爲之一愣。上官海棠不明所以,烈火祖師氣的哼了一聲,不服的望着這年輕的師徒。   歸海一刀攥緊刀鞘,只看着地面的塵埃,不知在想些什麼。   言語的間隔,像是很漫長,也像是很短暫。烏雲已拂去,大好陽光照入,客棧大門外風捲塵起,人的話,一言九鼎。   “一年內,我教你能親手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