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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金剛起意

  嗒噠嗒……   天空中,雲層緩緩的移動着,日頭滑向西邊,逐漸昏黃的陽光裏,夯實的黃土大路上,兩匹駿馬小跑前行。   馬背上,段天涯問道:“柳生但馬守怎麼突然回去了?”   宮本武藏在馬背上坐的鬆鬆垮垮,道:“那當然是因爲我勸了他一下,他幡然悔悟,洗心革面,決定回去自閉……嗯,閉關苦練。”   段天涯聽罷,不做深究,順勢說道:“師父既然能夠勸走柳生但馬守,我也有幾句話想跟師父說一說。”   宮本武藏懶散道:“你想勸我不要去?”   “天涯的話也許不動聽,但絕對出自真心,我是覺得,僅有我與師父兩個人去尋他,絕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段天涯滿目誠摯,面向宮本武藏,已經考慮了有一段時間的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我也見過師父你的劍法,可是,那方雲漢當日孤身一人橫貫紫禁城,只用了一把雨傘,一隻左手,鬥過數千兵甲,仍神完氣足,我實在不知,他的武功究竟到了什麼樣的境界。”   這段話等於是明着說,在段天涯這個徒弟心目中,宮本武藏會敗給方雲漢,段天涯也已經做好宮本武藏要發怒冷叱的準備。   沒想到,宮本武藏的回應居然很平靜,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又仰天打了個哈欠,道,“但是,是勝是敗沒有那麼重要,我只是這個時候想去找那個人打一架,至於打過之後會不會贏,會不會死,這些東西我不會考慮,你也沒必要替我考慮。”   段天涯一聽,臉色驚變,雙眉一聳,手掌下意識的拉了一下繮繩,駿馬一聲低啞的嘶鳴後,停在了原地。   宮本武藏也拉了一下繮繩,轉頭去看他,道:“怎麼了?”   段天涯愣着,臉上的表情驚訝得就像是看到一隻殺人如麻的兇殘惡虎開始喫齋唸佛了。   對於段天涯來說,宮本武藏也許可以算是一個好師父,因爲對方確實將高明的劍術盡心傳授給他,時常爲他點出缺陷,直抒道理。   但在他的心目中,這個好師父,同樣也是嚴苛、死板甚至毒辣的形象。   曾經因爲有一個村漢無意中碰了宮本武藏的劍,他就不問緣由,斬下了那人的手掌。   在傳授劍術的時候,宮本武藏總是會順帶的講解許多設置陷阱,利用環境、對話擾亂對手情緒,趁機襲殺的手段。   這實在很不符合中原傳統認知中,真正知名劍客的風度。但在東瀛,反而另有一批人追捧這樣的做法,因爲在他們的論調中,劍法就是兵法,兵法只爲勝利。   爲了勝利,從不憚於使用劍術以外的手段,而又不容許任何人質疑他“常勝不敗”的劍術名聲。——這纔是段天涯的記憶裏,宮本武藏的性格中最鮮明的一點。   這樣的人,居然會說什麼勝負不重要?   看段天涯愣了這麼久,宮本武藏又問了一聲:“你怎麼了?”   “沒什麼。”段天涯回過神來,道,“我只是覺得,師父好像比以前隨和了很多。”   “當然了,因爲人在不同的年紀,就是不同種類的動物啊。”   宮本武藏回過頭去,兩腿夾了一下馬腹,駿馬繼續向前,段天涯跟上,聽他細說自己的心得。   “生而爲人,年輕的時候就要狠毒,兇猛,才能夠打拼出自己的事業,中年的時候,就要懂得沉穩,虛僞,才能夠保住自己的名聲。”   說到這裏,今年六十二歲,外貌和神態卻像是二十六歲的宮本武藏,指了一下自己,“而如果幸運的活到了老年,那就一定是上天眷顧了。”   “既然是幸運的人,就不用計較那麼多,可以放肆一點,愚魯一點的生活了。”   段天涯聽得認真,問道:“那麼少年人呢?”   “少年人?”宮本武藏一聲哼笑,道,“童年少年的人,不過就是懂得更少、受到更多管束的老年人,像是我這樣的老傢伙,纔是真正率性放浪,無理取鬧,童稚天真的人啊。”   “天真無理……”段天涯有些分不清宮本武藏到底是在自誇還是在自污,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有強烈的自信。   既然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也沒必要再勸。   宮本武藏說道:“話都說完,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那人到底在什麼地方了吧?”   段天涯從懷裏拿出之前在密探那裏得到的情報,說道:“他的目的地到底在哪裏,不能確定,但如果方向不變,腳程不變的話,我們最快可以在十一天之後找到他。”   “十一天啊。”宮本武藏扳了扳手指的關節,雙手一起握住了繮繩,道,“希望到那個時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   “走吧。”   他一甩繮繩,胯下駿馬率先提速,狂奔而去。   段天涯緊隨其後。   黃土大道上掀起了一路塵煙。   ……   宮本武藏的住處固定,早就掌握在護龍山莊手中,段天涯找宮本武藏的時候,只要按圖索驥,一路趕過去就行了。   而在另一邊,成是非與雲羅郡主的下落,雖然也時刻有人彙報,地點卻並不固定。   有探子受命去通知他們兩個,在某一地點暫時停留,卻還是讓上官海棠多改了兩次路線,比段天涯晚了三天,才找到他們兩個,說明原委。   “你是說,竟然有人強闖皇宮,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沒能抓住他?!”雲羅郡主有些無法置信的喊了一聲。   她第一反應並非是憤怒,而純屬是震驚。   這驚訝的一聲呼喊,幾乎都有些破了音,好在他們所處的地方是護龍山莊密探的據點,周圍的人已經被上官海棠遣出,倒也不怕泄露消息。   “鐵膽神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嗎,連他也擋不住那個什麼什麼漢?”   成是非也曾數次私下進出皇宮,倒並不覺得強闖皇宮太過驚世駭俗,只問了一下鐵膽神侯的事情,又嘟囔了一句,“怎麼會有人叫什麼暈漢,真難聽。”   “是雲漢,其爲浩淼銀河之意。”上官海棠搖頭說道,“當時義父不在,他去處理天幽幫的事情,以寡敵衆,也受了傷,近期不便出手。”   雲羅急忙說道:“連曹正淳都打不過他,連皇叔都不敢輕易動手,找成是非過去又有什麼用啊?”   她身爲郡主,本該關切自己的皇帝兄長,只是,一來剛纔聽說皇帝並未受傷,二來畢竟皇帝不在眼前,眼下卻是更加關切自己情郎的安危。   上官海棠安撫道:“郡主你不要着急,我也提過這一點,而義父卻對成是非很有信心,他不會無的放矢的。”   “但是……”雲羅郡主還想再說些什麼。   旁邊的成是非聽到上官海棠說鐵膽神侯對他很有信心時,臉上卻已有掩飾不住的喜色,根本不關心敵人的手段,此時更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喊道:“好,我們這就去。”   雲羅郡主一怔,氣惱的轉過頭去看他,伸手就擰着成是非的耳朵,說道:“成是非,你瘋了!你不是最膽小……”   “誰膽小,誰膽小?!”   成是非連忙大聲打斷了雲羅郡主的話,把自己的耳朵從雲羅手底下解救出來,湊近了雲羅耳邊,小聲說道,“別人還在呢,給我點面子呀。”   雲羅郡主看了上官海棠一眼,氣鼓鼓的轉過身去,道:“隨便你吧。”   “放心放心。”成是非一邊攬着雲羅郡主的肩膀,一邊對着上官海棠拍胸脯說道,“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了,我可是不敗頑童古三通的傳人,就連鐵膽神侯也看好我,還有什麼東西能難倒我嗎?”   上官海棠看着他們兩個相處的方式,忍俊不禁,連日以來的壓抑憂慮,也在這一笑之中,放鬆了許多。   但她還是提醒道:“其實義父的意思,並不是要求你設法擊敗那個人,只要能夠拖住他,讓他不要再肆意妄爲。若是能夠救回一刀的話,那就最好了。”   “我知道了,你只要把路線告訴我,別的就不用多管了。”成是非大包大攬。   上官海棠看了一眼雲羅郡主,說道:“還有一件事,義父特意交代了,你去執行這個任務的時候,不要讓郡主跟在身邊。”   “什麼?”雲羅郡主第一個不依了,道,“海棠,我記得你以前是支持我們兩個的,現在連你也要拆散我們嗎?”   上官海棠辯解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次的任務確實很危險。郡主,我不會強求你現在就回到京城,但是你可以先留在這裏,等到這個任務完成之後,我再和成是非一起回來找你。”   雲羅郡主還是不肯,說道:“不行,越是危險,我越是要跟着一起去。”   “哇,你怎麼這麼笨呢?”成是非忽然一臉嫌棄地說道,“這件事情對我來說當然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對你來說卻太危險了,你跟我一起去的話,說不定我們兩個就都危險了。”   雲羅郡主自覺處處都在爲成是非着想,偏偏他處處不領情,登時氣結道:“成是非,你!”   成是非指着自己鼻子,無賴似的學舌道:“成是非,我!”   雲羅氣的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用力拽開房門,撂下一句話就離開了:“成是非,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嘭!   “哎呀,這個脾氣真的是越來越暴躁了。”成是非看着那兩扇房門一下子被拽的撞在牆上,又彈回去,輕輕拽了一下自己鬢角處微卷的頭髮,神色沉靜了一瞬間,溫吞呢喃道,“像是個母老虎一樣。”   上官海棠說道:“你這樣把她氣走,之後可不容易哄好了吧?”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成是非臉上又掛起那種賭徒一樣的笑容,搓了搓手,興奮地說道,“趁這個機會咱們快跑吧,你帶路。”   “你先到街尾等我,我還要去知會這附近的密探,暗中保護好郡主。”   上官海棠留下這句話之後,先閃身離去。   說着要趕快走的成是非,在她離開之後卻斂去了笑容,像是突然意興闌珊,又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他雙手撐着自己的下巴,支在桌上,發呆似的想着:神侯和曹老太監都處理不了的事情,如果我辦成了,那些瞧不起我的什麼大臣,還有理由亂叫嗎?   “金剛不壞神功……五次……”   成是非想着想着,擼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低頭看過去。   他小臂的皮膚上刺着一行行青黑色的字體。   那是一門屬於少林派的大金剛拳。   而在他體表各處,像這樣的絕技祕籍,少說還有十幾種。每一種單獨拿出來,都是江湖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功夫。   當初,成是非被騙子誆進皇宮做太監,爲保住男人的命根子,拼命逃跑時,誤入了東廠的第九層天牢,在其中見到了因爲一個諾言和半招之敗,而自願被囚禁二十年的古三通。   那個時候的古三通,已經不是二十年前嬉笑世間、驚豔羣雄的不敗頑童,多年傷疲積弊,鐵膽神侯的純陽指所留下的傷勢沒能好好療愈,使他的身體情況江河日下,分明才五十歲左右,卻像是七十多歲的老人。   到了積重難返,病入膏肓的境地的他,偶然遇到一個沒學過武、沒有立場、沒有江湖仇怨的成是非,就選擇將自己全身的功力都傳給了成是非,還將自己收集的八大派絕技,全部刺在成是非身上,要成是非學會這些武功,結合金剛不壞的功力,擊敗鐵膽神侯。   可是,成是非在離開了天牢之後,其實一直沒有給自己立下什麼遠大的目標,他廝混在市井之間長大,發誓、毀諾,就像喫飯喝水一樣平常。   打敗鐵膽神侯,這個目標對他來說,太不切實際了。   他只想活得更威風一些,但不必是最威風的那個。   得到了金剛不壞神功和八大派絕技之後,他也想過要學、要練,可是往往只看上幾行字,就頭昏腦脹,不願多想,根本學不下去。   除非是真的遇到了生死的危機,他纔會臨陣抱佛腳,趕緊翻出一門絕技來,解急救危。   然而,即使是那些臨時救命的武功,他學過一次之後,也不會繼續深練,不是沒有那個想法,而是沒有那個耐力,堅持不下去。   有什麼好堅持的呢,就算不練那些東西,他照樣混成了護龍山莊的黃字第一號密探。   就算那些什麼大臣看不起他,反對他跟雲羅成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被看不起而已,他早習慣了。   那些大臣的話,不疼不癢的,還不如街頭張大爺的口水有力,更遠遠比不上鎮上李三嫂掐人的力氣。   成是非可以離開京城,四處廝混,有云羅在,也不愁錢財,比從前當小混混的時候,已經好了太多了。   連高高在上的郡主,也要在他身邊當個跟屁蟲呢。   大概就是因爲那個郡主相信他是不敗頑童古三通的傳人,未來也一定是要成爲大高手的人。   他心底裏老覺得就是因爲這個原因,雲羅纔跟着他。   至於會不會是有別的原因?   嘁,我纔不要去想。   那……   那。   那能不能更好呢?   成是非出神了很久,就在想這個問題。   他不是在想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在想……爲什麼會有這個問題出現。   從前得過且過,他當然也想贏更多錢,混得更開,更有威風,然而,他似乎真的沒有認認真真的問過自己。   我還能不能更好?   “我還能不能更好?”   成是非似乎有些煩躁的把雙掌蓋在了自己臉上,用力的揉着臉部的肌肉。   他感覺到自己的鼻子、眼皮被手掌牽動,嘴角也被揉出一個個奇怪的弧度。   以前在賭坊裏面熬夜的時候,這樣的舉動,能讓他變得精神起來。   現在也一樣。   成是非揉了自己二三十下之後,拍拍臉,站起來。   又是一個壞笑的成是非。   又是一個精神的成是非。   他飛快地離開了這間房子,奔向街尾。   至於那個問題的答案……   有這個問題出現的時候,就不需要答案了。   那一天,有人看到一身藍色粗布衣服,黑色腰帶的青年人,跑到了大街一端,叉腰站着,抬頭望天,忽然傻兮兮的大笑起來,大喊起來。   “我成是非,就是蓋世大英雄!”   “大英雄!”   “英雄!”   “雄!”   他拉長了聲調,爲自己人工配上了迴音。   什麼都還沒做的蓋世英雄,真是個無賴到頂的宣言了。   彼時,上官海棠正帶着一張路線圖走來。   那張圖上預估出來的方雲漢的行程,將會與他們這邊的行程交匯於,黃風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