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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邪功因何而邪

  三百里鏡映湖,微瀾渺渺,波光粼粼。   歸海一刀的家就在鏡映湖邊不遠處。   竹林疏疏,悠然清風吹過,竹葉簌簌有聲,幾間屋舍之外,一圈籬笆圍住了一個院子。   歸海一刀開門,先喊了幾聲娘,無人應聲。   上官海棠緊跟着進門,說道:“伯母不在?”   “我娘這些年來潛心禮佛,三五不時的就會到水月庵去住上兩天,可能我回來的不巧。”   歸海一刀輕聲跟上官海棠解釋了幾句,順手把待客的屋門打開,又轉到旁邊的一間小屋,推窗望去。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處院子也分爲待客之處與兩間臥室。   這間小屋正是歸海一刀的母親路華濃所居之處。   臥房裏的擺設整潔,院子裏的落葉也有不久前清掃過的痕跡,一切如常,應該不是遇到了什麼變故,歸海一刀心中稍安,扭頭向剛從馬車上下來的方雲漢,說道,“我爹的遺物都在我房中,我現在去拿。”   成是非昨天晚上雖然沒有選擇逃走,卻在上官海棠的示意之下,給他們兩個把穴道解開。   此時歸海一刀動作利落,兩三步就到了另一間房中。   方雲漢今早見到他們三個時,已看出了這一點,卻也沒有重提封住穴位的事情。   幾人之間,似乎有了一種奇異的默契。   上官海棠望着懶洋洋從車上跳下來的成是非,還有最後一個抱琴而出的黃雪梅,心中暗歎了一聲。   雖然方雲漢把他們三個都打傷過,但因爲其行事作風,實在遠談不上窮兇極惡,反而有幾分光風霽月之意,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們三個也時時目睹方雲漢與黃雪梅之間的交流,實在無法仍對此人保持純粹的敵視。   待方雲漢踏入院中,走向房門,上官海棠看着他從身邊走過時,鬱郁想道:這樣的人,又何必非要強闖紫禁城呢?若是……   她一個念頭還沒剖析明瞭,歸海一刀就又從屋裏出來了。   動作這麼快,固然是因爲歸海一刀行事明快,也是因爲他父親留下的遺物實在是少,除了那把汗血寶刀之外,就只剩下幾件衣服。   “這幾件衣服,我早就翻來覆去看過不知多少遍了。根本沒有一點關於刀法的線索。”   方雲漢接過了那幾件衣服,走入屋中,把衣服層層展開,放在桌上,手指捻着布料,沉吟片刻,選中了其中一件,一手拎起來,對成是非說道:“用你的烈焰掌貼近烘烤這件衣服。”   成是非一愣:“啊?”   崑崙烈焰掌,可謂是崑崙派的鎮派絕技,就算是千年寒冰,在烈焰掌的火力之下都會在頃刻之間融化。   這件衣裳看起來輕薄透氣,別說是讓成是非貼近烘烤了,只怕是隔着五六尺的距離,運轉烈焰掌,都能把它烤得着起火來。   雖然只是一件衣服,畢竟是歸海一刀父親的遺物,成是非有些猶疑,轉頭看向歸海一刀,道:“萬一這個燒起來了……”   歸海一刀尚未開口,方雲漢已皺眉道:“囉囉嗦嗦。”   他自己手腕一抖,衣裳隨着甩動,陽氣銳烈的嫁衣神功猶如一抹紅霞,順着他的掌心一垂,蔓延到整件衣服上。   這屋子裏頓時氣溫上升,如處盛夏正午時節。   在這股高溫籠罩之下,那件衣服,卻並沒有像成是非所想象的一樣瞬間被焚燬,反而漸漸的透發出一抹金光。   灰暗的衣服上浮現出了金色的痕跡,一道道金色的線條構成了一片圖案與文字,而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四個大字——雄霸天下。   “雄霸天下?”   歸海一刀急切出聲,匆匆向前走了兩步,靠近過去觀看,“原來爹真的留下了雄霸天下的刀譜!”   方雲漢收了功力,將那件衣服在桌面上再次攤開。   衣服上猶有餘溫,經過烘烤之後顯露出來的字跡,似乎可以維持不短的一段時間。   鋪平以後,本來還有些扭曲的圖案、文字,都清晰的展露在衆人面前。   這名爲“雄霸天下”的刀法,其實只有一招。   但是歸海百鍊當年憑着這區區一招,就已經在江湖上闖下了偌大的名頭。   闡述着這招刀法的圖譜,落在別人眼中還不如何,但是落在本就是刀客,又對這套武功渴望已久的歸海一刀眼中,那些字跡就像是活了過來。   屋子裏簡陋的傢俱,都已經被他忽略,甚至是那件衣服本身,也在他眼中不復存在,只有那衣服上的一筆一畫,有着無窮的魅力,誘使着他的靠近。   絕情斬近兩年裏逐漸衰弱的刀氣陡然凝聚,歸海一刀手背上青筋暴露,內力已經不自覺的按照圖譜上的內容運轉起來。   他握着汗血寶刀的手越收越緊,那雙注視着刀譜的眼睛裏,瞳孔微不可察地擴大了幾分兒,呼吸愈加粗重,眼白上漸漸有血絲浮現。   上官海棠等人都未曾察覺歸海一刀的異樣,只以爲他是情緒激動所致,只有方雲漢掃了他一眼,忽的哂笑一聲。   “呵!原來是這麼回事,所謂的雄霸天下,也不過如此。”   “什麼?”   這嘲諷的一句話,把歸海一刀從剛纔那種着迷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他不及體察自己體內異樣,先憤然向方雲漢跨了一小步,厲聲道,“你說什麼?”   他內力貫注於刀身,纏繞在變形刀刃上的布匹微微抖動,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內力震碎,揮刀斬出。   “嗯?”方雲漢語調微寒,挑眉投去一眼,眼角眉梢間,似有銳意冷芒閃爍而過。   屋內憑空生出一道微風,吹向門外,歸海一刀全身一寒,本來已經快貼到方雲漢身前的腳步,下意識的連退了兩步,險些撞到上官海棠的肩膀。   上官海棠扶了他一把,察覺他背上冷汗沾衣,臉上的汗毛,也在汗水的浸潤中微微泛白,這才發覺不對,低聲道:“一刀,你怎麼了?”   “我……”歸海一刀喘了口氣,按下了體內躁動的刀氣,導回原位,驚疑道,“爲什麼會這樣?”   “所以我說這門刀法不過爾爾。”   方雲漢伸手按在那件衣服上,一邊摸索着什麼,一邊說道,“單論這一刀,即使練到極處,也絕然破不了成是非那運用還不純熟的金剛不壞神功。”   “而且金剛不壞神功會令人脫胎換骨,這招刀法若是練下去,卻反而會損害人的身體,走向自取滅亡的不歸路。你現在還只是初次接觸,如果練的深了,這種失控的現象,就不是可以隨意治癒的了。”   歸海一刀沉默少頃,道:“多謝。”   他看着那刀譜,還是有些不甘,又辯解道,“這應該只是我的修爲還不到家,當年我爹練這一招的時候,就從來沒有什麼失控的跡象。”   方雲漢道:“如果只修刀氣,是沒有辦法化解這一刀的缺陷的。甚至可以說,刀氣越渾厚犀利的人,練這一刀,失控的程度就會越深。”   “啊,你們剛纔是說這個刀法會讓人性格變壞嗎?”   成是非到這時候纔算是聽明白了,卻生出另一個疑惑,“我以前也聽那些說書的講,武林中有些武功,練了之後會讓人性情大變,好人也變大惡人。可是武功這種東西,不就是打打拳,踢踢腿嗎?到底是怎麼讓人性格大變的?”   “因爲那是……”上官海棠開了個頭,話語一滯。   她本來想回答說,‘因爲那是邪功’,說到一半才發現,這是一句廢話。   練了某種武功會變得墮落惡劣,那當然是因爲這是邪功。   這樣的對答,一直以來都是武林中的一種常識,沒什麼人會去追根溯源。   你要是非問爲什麼邪功是邪功,那你怎麼不問,爲什麼按某種特定方式呼吸吐納加靜心入定就會產生內力呢?   你怎麼不問爲什麼太陽掛在天上,人就只能在地上走呢?   常識性的東西,普通人不會深想,非要揪着問的話,只會被人笑話,或者隨口糊弄。   也只有成是非這個身負絕世神功卻不懂常識的傢伙,遇到了上官海棠這個聰睿而較真的人,纔會出現這種認真思考,然後噎住的情況。   ‘可是,邪功到底爲什麼是邪功呢?’上官海棠迷茫起來。   此時,方雲漢開口:“雄霸天下這一刀,會令人性格大變,那是因爲這一刀的行氣路線,過於刺激督脈中的各處穴位。”   三大密探都看向方雲漢,專心聆聽。黃雪梅也有些懵懂的看着自己師父。   方雲漢仍在逐寸按壓那件衣服,目光投注在刀譜上,順口說道:“人的情緒和肉體都是互相影響的,情緒激動的時候,會使得身體出現相應的變化,而身體上的異常,也會對情緒造成不小的影響。”   上官海棠微微點頭。鄉間老農都知道氣怒傷身,方雲漢所說的,正是見於平凡處,顛撲不破,不容置疑的道理。   方雲漢繼續講解:“以最爲簡單的五臟與五種情志來說,心在志爲喜,肝在志爲怒,脾在志爲思,肺在志爲憂,腎在志爲恐,就是身體狀況主宰心理情緒的一種理論。”   “而督脈,行於背部正中,其脈多次與手足三陽經及陽維脈交會,能總督一身之陽經,故稱爲陽脈之海。”   “因督脈上行入腦,並從脊裏分出屬腎,它與腦、脊髓、腎又有密切聯繫。”   “按照雄霸天下的行氣路線,對督脈造成的影響,遠遠超過對其他經脈造成的影響,會使人體失衡,常恐慌而生憤怒,憤怒而生暴虐。暴虐之中,蘊生殺性,天長日久之下,腦子有損,則一日不殺人,便渾身不痛快了。”   “甚至……”   方雲漢抬頭看了一下歸海一刀,“練這種刀法的人,終有一日會陷入連至親也要殺盡的瘋狂之中。”   歸海一刀這回沒有立刻反駁。雖然在他的記憶中,他爹是一位慈愛的父親,但是,方雲漢剛纔那一眼中似乎蘊含着某種深意,深邃到讓他不敢細思。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成是非一邊嘀咕,一邊摸了摸自己的手,嚥了口唾沫,說道,“方老哥,我除了金剛不壞神功,還練了好幾門武功,要不然等我把身上這些祕籍都抄下來,你看看裏面有沒有會讓我變成傻子的。”   方雲漢沒有回應,他的手停在那件衣服的邊緣某處,似乎發現了什麼。   上官海棠則感慨道:“方兄,你不但武功蓋世,對於武學深層的見解,也足可稱爲一代宗師了。”   經脈受到刺激會影響人的情緒,這個事情上官海棠其實是知道的,那刀譜她也看了,但她就看不出來那樣的行氣路線,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她相信,即使是曹正淳或少林方丈之流的人物過來,也說不出其中問題何在,更不可能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參透奧妙。   方雲漢看見這張刀譜纔多長時間,有半刻光陰嗎?   只是,方雲漢越是卓然,上官海棠想到不久後的京城之約,就越是煩惱,不知不覺間,即使京城那邊會有她傷勢全復的義父坐鎮、各方高手雲集,也不能給她帶來必勝的安心感了。   其實,方雲漢也是當初在金風細雨樓中,看遍了樓子裏收藏的各家各派的奇思妙想之後,纔會在剖析這種情況的時候得心應手。   畢竟,四大名捕那個世界裏,練功練成神經病的人,簡直滿大街都是。   光是變成瘋子算得了什麼,那個世界裏,還有人練功練成異食症,每天非要喫香燭,又有人練功練到常年縮在棺材裏,只愛和腐土屍骨爲伴。   各種怪癖,只有想不到的,沒有練不出來的。   所以,那邊的江湖宗派,在“武功改變性格”這一方面的理論積累,簡直不要太豐厚。   嗤!   屋子裏,在三大密探各懷憂思的心情之中,卻見方雲漢又並指如劍,在衣服的邊緣一劃,從破口處抽出了一張白絹。   歸海一刀今日大起大落,神態中已經有些恍惚,問了一聲:“那又是什麼?”   “藏東西的手法還真是巧妙,這張白卷本來滲透在衣料之中,只有先經過火烤,纔會分離出來。”   方雲漢抖開白娟,上面一個個血色圖案展現,“所以只有先見雄霸天下,才能再見這……”   “阿鼻道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