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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神像何物

  清晨時分,尹家鄉的一角。   原本一間沒人住的土坯房,已經被拆了個乾淨,原地立起了一座神像。   天矇矇亮的時候,村民們就都聚集到這裏,在鐵大師等人的帶領下,對着那座神像叩拜祈禱。   除了老人婦人之外,就連三四歲什麼都不懂的小童,也被家裏的大人帶在身邊,一起對着神像所在的方向趴下去。   大約一刻鐘之後,晨時的一次禱告完成,大夥三三兩兩的散去。   鐵大師跟鄉里幾個比較有名望、能主事的老人聚在一起。   “再有四天半的時間,這神像就算是真正有了靈光,之後你們就不必一日三次的到這裏來禱告,每天來拜上一次就行,也不拘是什麼時辰,更無需供品,主要還是要心誠,要記住心誠則靈。”   鐵大師這一席話說的幾個老人家連連點頭,他望了望天色,又說道,“等十天的時間滿了,我們也就該離開了。”   一個老者雙手握住鐵大師一隻手,說道:“奉上的錢財都給了神仙,咱們也沒什麼好報答鐵大師的,好在各家還有些餘糧,我們幾個合計,到時候想合辦一桌酒席,請各位大師喫酒,一定要喫得滿意了之後再走。”   “不用了。”   鐵大師摸了摸花白的鬍鬚,一雙濃眉微揚,仁厚的笑着說道,“那些東西也是你們辛辛苦苦耕種所得,用在這上面實在是不值當,其實我們風水師點出了這個風水寶穴,能夠護佑一方,氣數綿延,對咱們自己,也是一種功德。我們所得到的好處,卻也滿足了。”   “大師真是得道高人啊。”又一個老者連連讚歎,“等各家以後真的發達了,一定要爲大師建起一座富麗堂皇的生祠,叫咱們以後子子孫孫,一輩輩的都知道感念大師的恩德。”   鐵大師又推辭了幾句,幾個老頭喧嚷片刻,便也結伴離開。   因爲按照鐵大師的說法,這神像周遭的一片區域,除了風水師和那些生辰八字特殊的婦人之外,其他人一定要減少靠近的時間。   除了三次祈禱,其他時辰若是有閒雜人等在這裏走動,就有可能令靈光蒙塵,衝撞了地氣神靈,折損了自家的福運。   所以這附近的幾戶人家,暫時都遷住到其他人家裏,把屋子空出來,留給這些風水師居住。   等那些老頭走遠了,旁邊一間屋子裏,就走出一個臉有些長,留了一把山羊鬚的瘦小漢子。   “師父,小翼已經睡下了。”   瘦小漢子,是鐵風生的首徒王巴子,他今年也有四十多歲,跟鐵風生的年紀相差不大,卻對這個師長畢恭畢敬,走到鐵風生面前的時候,就習慣性的又矮了矮身,弓着背,說道,“他還對您不讓他繼續碰那些村婦的事情,有些怨氣。”   “哼,就這麼耐不住性子嗎?幾個村婦,也虧他下得去手。”   鐵風生嘴上說着責備的話,臉上卻沒有多少嚴厲的神色,“罷了,等這裏的事結了,帶他去城中住一段時間吧。”   王巴子稍稍點頭。他這個師父對自己的兒子,簡直溺愛到了極點。   就算他那個孩兒,十五歲開始就流連花街柳巷,這鐵風生也不曾想過,好好管束,反而只想着怎麼讓他兒子好好補身體。   這些村婦的事情,如果沒有被別人發現的話,鐵風生根本不會管。   只是現在,既然被人發現,已鬧出了一點亂子,而那撞破醜事的小丫頭還沒有處理掉,那自然是要多少做些約束,以免這些師兄弟對鐵成翼太過不滿。   說到底,還是爲兒子着想。   鐵風生又問道:“建同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王巴子道,“不過已經兩天多的時間,想來也該拿下了,可能二師弟今天就會回來。”   鐵成翼被撞破惡行的那天晚上,王巴子他們師兄弟幾個被驚動,分頭去追殺尹小草。   其餘人追出一段距離之後,發現痕跡消失,料是受到誤導,就回到鄉中。只有建同那一路不曾回返,肯定是確認了那丫頭的蹤跡。   王巴子還說道:“那小丫頭在鄉里倒是有些人緣,失蹤兩天,也有不少人詢問,不過都被我糊弄過去了。這些人如今對咱們敬若天人,在他們心裏,應該已經接受了小丫頭伏擊野獸,反被咬殺的事情了。”   尹小草的父親是獵戶,母親是個落魄的富家千金,這一家雖然也姓尹,卻是十來年前搬到尹家鄉這裏來的,沒有什麼親族,且父母早喪。   這回小丫頭死了,都沒人有名義給她辦個喪事,只是商量着給那小丫頭家裏掛幾匹白布。   鐵風生兩條粗長的眉毛如蠶蟲一般向中間靠攏,極具威嚴的重棗臉頓時添了三分肅殺,他頭顱稍低,微黑的面部皮膚揹着光,道:“那天晚上既然出了事,你們就該直接喊我出來。”   王巴子連忙低頭說道:“我們見師父沒有出來,以爲是您老人家心中早有成算,又篤定自己就能捉住那小丫頭,沒想到區區一個獵戶,倒是狡猾的很,且還有些身手。是我失算了。”   鐵風生深沉數息,說道:“也怪不得你,一則,是我那天晚上悟通了一處關竅,入了深層定境,卻也失了警覺。二則,也是那丫頭機靈,小小年紀,林子裏廝混的手段倒是老練。”   實際上,鐵風生第一次見到尹小草的時候,就隱約覺得那個小丫頭身上有些舒逸的氣息,可能是跟他有相似的奇遇,也在夢中得傳妙法,所以當時就開口稱讚,試探了幾句。   只是後來衆人忙於神像的事情,就把尹小草擱置一邊,準備等他們快離開的時候,再對這丫頭做些處理。   說到底,鐵風生對這個小丫頭的態度,如同看待砧板上的魚肉,即使知道對方可能也在夢中得到神妙的功法,卻明顯未曾練出幾分火候。   而且,她原本只是個小獵戶,各方面的筋骨苦熬、心志水平,跟他這個大拳師比起來,都該是不堪一擊,鐵風生存了一分心思,卻自認不必留心太多。   誰知就是這份心態,給這次尹家莊的事情帶來了幾分變數。   鐵風生想了想,道:“若以正常的腳程,建同大概可以在今天中午的時候,從尹家鄉抵達寶應縣縣衙。”   王巴子一愣,說道:“是。不過建同,應該不會真讓那小丫頭逃到那裏去吧。”   “昨天之前,我也對他抱有這樣的信心,但,他的表現可能離我的期待差了不少。”   鐵風生冷然道,“今天中午、晚上的兩次祈禱,就由你來引領。我親自走一趟。”   叢林茂密,如果起步晚了,已經被拉開了距離,那就很難找到前面那兩個人確切的位置。   但是,鐵風生是準備直接到寶應縣縣衙前去轉一轉。   以他的腳程,就算是這個時候動身,也可以趕在尹小草和建同之前抵達。   這樣一來,就算是建同沒能攔住尹小草,有鐵風生守株待兔,總可萬無一失。   鐵風生想到便做,又將幾個門人弟子全部召集過來,叮囑幾句,就動身離開。   他不走大路,而是認定了寶應縣縣城所在的方向,直入叢林之中。   螳螂拳的拳法之中,也有可以空手捕捉古樹鳴蟬的輕巧步伐來配合。   何況他在夢中得到的那套《七星高照心宮元氣》,以心脈搏動配合七星步法,一走起來,腋下生風,幾乎腳不沾地,踩着草葉就飄了過去。   奔出三四里地之後,鐵風生腳下一蹬身邊的一根粗藤,身子向空中彈出,在七棵樹上,連踏七步,越走越高,最後踏在樹冠接近頂端處,躍動奔行。   感受着這種彷彿莽莽山林都在腳下的壯懷之情,一向深沉的鐵風生,也不禁豪氣大發。   他當年其實早就明白,江海餘的天賦在自己之上,但卻認爲武館這種產業不該是隻憑拳法天賦來定下傳承。   如果由他來接掌武館,江海餘做他的手下,以後出去撐門面,做打手,兩人合作,不也能把武館發展壯大嗎?   所以對後來設局爲殺江海餘的事情,鐵風生心裏沒有半點悔意,只覺得本就是他們的錯,自己做的纔是正確的事。   可是等到江海餘殺出重圍,在後來的年月裏,一一尋仇報復。   這自恃才高,絕不能容人的鐵風生,才真正忐忑起來。   ‘報仇報到最後,偏不來找我,想讓我終日憂恨,江海餘,實在太卑鄙了!’   他被這種痛苦的情緒縈繞了多年,到今年春天的時候,在那一場夢中,化作了無窮的欣喜。   等這《七星高照心宮元氣》練成了,區區一個江海餘還算得了什麼?   鐵風生心情大暢,經脈之間那一股內氣也越走越快,忍不住放聲長嘯。   他在樹梢上振臂張口,長嘯的聲音卻被一道雷聲所覆蓋。   轟咔!   鐵風生微愕,停步轉身望去。   天晴無雲,更沒有半點落雨的徵兆。   這一道晴天霹靂,正是從尹家鄉的方向傳來。   此時,尹家鄉之中。   衆人聚在那些風水師所住的地方。   王巴子、鐵成翼等等,除了鐵風生之外的其餘所有“風水師”,全都倒在周圍。   這些被尹小草視爲極其危險的人物,在方雲漢面前,根本就連一招都走不過去。   那鐵成翼,更是面目全非,渾身發黑,雷煙過後,包裹着屍體的衣物燃起了火光,散發出一股濃郁焦臭的味道。   尹家鄉的衆人張口結舌,看着眼前這一幕,驚震難言。   剛纔,被大家認爲已經死了的尹小草,忽然帶着這兩個陌生人到鄉里來,二話不說就闖到這裏,跟那些風水師起了衝突。   一衆百姓聚集過來,本來正是爲了維護這些能讓他們子孫後代都發大財,當大官的風水師。   也有人開口詰問尹小草。   誰能料到,尹小草還沒說出個什麼來,那少年人就揮劍向天,然後,一道雷就順着他劍指的方向劈了下來。   天雷是什麼?那可是天罰,是神威。   在民間,總有這麼一個說法,說是遭天譴的人才會被雷劈啊。   雖說山間生活的百姓也知道,下雨的時候,躲在高處樹下,被雷劈的可能也不小。   但是今天可沒有下雨。   這晴空萬里的旱天雷,不是神仙顯靈還能是什麼?   方雲漢身邊站着尹小草與那練通背的中年漢子。   他掃視周圍,提劍指着鐵成翼的方向,聲音沉着,問道:“你們說,這些人是得道高人,要造福一方,能立神像,承神旨,得到瑞獸親近。”   “那你們覺得,我是什麼?”   一道雷落,原本氣勢洶洶,簡直恨不得幫那些風水師跟方雲漢拼命的百姓,在極其短暫的譁然之後,又不約而同的歸於寂靜。   他們注視着方雲漢,目光畏縮,噤若寒蟬。   “是,是雷神爺爺?”   人羣裏一個小孩叫出聲來,又被他身邊的母親趕緊捂住了嘴。   那幾個看起來像是要激動的抽過去的老者,也緩過來,縮着身子,生怕自己露出一點不敬的樣子。   他們倒是更有見識,用詞也講究一些,小心翼翼道:“您是,是能使雷法的仙師?”   方雲漢一派輕疏朗然的看着這些人,思索了一下,等到尹家鄉的鄉民心裏又提起了十二萬分忐忑的時候,才說道:“我不是神仙。我們算是官府的人。”   因不願自稱仙神,諸多身份之中,好像也只有這麼說,更容易讓這些百姓理解,或許還能給他們帶來些安全感。   “原來是官爺。”   果然,這樣一說,這些人雖然還是又敬又怕,可剛纔對非人者的恐懼,就淡化了一些。   如今大齊正在盛世,官府這個詞,對這些百姓來說,本就代表着至高無上的力量,所以官府裏能走出什麼人來,好像都不值得奇怪。   就算會號令天雷,至少還算是人嘛。   方雲漢又垂下了劍身,衆人不自覺的舒了口氣,更放鬆了一些。   一個老者用力撫着胸,用這種方式壓着過於急促的呼吸,心中暗道:縣太爺也不可能認識這樣的高人吧,這怕不是從京師來的大人,總有傳言說,陛下身邊有好多能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的仙長,看來是真的。   “那……這位大人。”另一名老者顫巍巍的行了個禮,“這些大師,難道是犯了什麼事兒嗎?”   “這是一夥騙子,不但騙了你們的錢財,還叫你們祭拜邪魔。”   方雲漢轉頭看向空地間立着的那座神像,神色中也有幾分凝重,冷肅地說道,“拜神就能求來財運、官身,讓你們發家致富,富貴亨通,全然是無稽之談。”   “假如你們繼續拜下去的話,這邪魔,只會給你們帶來禍端。”   衆人一陣騷動,有的還是將信將疑,有的已經全然是後怕的神色。   他們全都看向那座神像。   那神像澆鑄的手段,實則頗爲粗糙,幾乎沒有一處稱得上是精美的地方,但,無論那些蓮花荷葉的紋理怎樣歪曲醜陋也好,至少,那些銀錢是澆成了一個,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的荷花模樣。   一株,刷了紅漆的六葉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