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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中土的悠閒帝皇

  大齊皇都,坐落在數道險峻山脈分割出來的沃野平原正中處。   自古以來,這一塊平原都被稱之爲龍興之地,可謂是歷代中土皇朝的腹心。   而大齊的皇都既能坐落於正中,其雄峻壯闊之處,也無愧於橫蓋四野、睥睨千山的地位。   這一座城池,歷史悠久,分爲平民百姓居住的外郭城,皇親國戚居住的宮城,及帝王嬪妃所居的皇城三個部分。   宮城和皇城位於整座城池的北部中央,外郭城的各坊,從東、西、南三個方面,拱衛着帝王居所。   城中東西走向的大街,有十四條,南北走向的大街,有十一條。   街道交織,將整座城池分割如一座座方塊狀的坊市。   不同於一般城池,只要進了城門就能見到街道兩邊商鋪喧囂的繁榮場景。   在大齊的皇都,如果從南城門進入的話,走在僅寬度就有百米左右的廣闊大街上,兩邊是見不到什麼小型攤販的,就算是有商鋪民居,也都是庭院深深,古樸高雅,皆俱一番不俗的端莊情調。   若要見到其他城池中那樣喧囂熱鬧,充滿煙火紅塵之氣的景象,就要到皇都的西南、東南兩角。   在那裏,花燈面具,小兒玩物,綾羅綢緞,首飾車馬,來自大齊各地乃至大齊以外的各色小喫,凡能想到的衣食住行之享受,皆可在這裏找到對應。   花街柳巷,紅袖招展,自是不必多提,許多酒樓食肆,甚至是得到官府特許,可以通宵營業。   四海內外的珍奇寶物,也隨着遠來的行商,在其中鋪展開種種交易。   一架以深藍色綢緞爲簾的馬車,行在東南坊市間,馬蹄聲聲緩慢,車軲轆轉動,木輪壓過石磚,平穩悠閒。   駕車的人,是一個蓄着短鬚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黑髮盤束,用黑木簪從其中穿過,黑衣黑褲,上身雖是窄袖,卻略顯寬鬆,一雙指甲略顯寬方的手掌,虛握着繮繩,自然把握馬車的速度和方向。   此人眉目疏曠,正視前方,雙脣緊閉,即使只坐在車伕的位置,也像深藏在古樸森嚴廟宇之中的隱者,與周圍的喧囂本該是格格不入,卻又隱藏的很好,使人下意識忽略他氣質上的異常。   馬車中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坐姿端正,皮膚有些粗糙的青年男子,腰背挺拔,隆肩直脊,身着華貴長袍,可是寬袖之下,卻還隱着一雙護腕,軍旅之氣不加掩飾。   坐在這青年男子對面的,年紀應該要比他大上一輩,但養尊處優,細須精修,雙眉凝長,身上散發着淡淡的香料氣息,近似於古木新葉的味道,乃是西海羣島進獻的鮫棲香。   傳說西海有鮫人,歌聲曼妙,身懷異香,如果鮫人在海中受傷,上岸躲避,血液滴落在岸邊樹木上,就會在樹木表面形成抹不去的血淚痕跡。   這種樹生長到百年之時,採集新葉,藉着正午三刻的陽光曬乾,塞入活魚口中放生。   有緣者,一兩年之後就能從魚腹得香。   這種香料極其難得,即使西海那邊有人早就改良了寄魚得香之法,所得產量仍然極少,縱使在宮中,也只有皇帝專享。   這個壯年男子的身份不言而明,正是如今大齊的皇帝,豐晉倉。   “子安,你也在北境呆了好些年了,既然回來了,就多放鬆放鬆,別總繃着,你跟我出來一個多時辰了,動作一點都沒變過。”   豐子安端正坐姿不改,雙手從膝蓋上拿起,在空中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回了原位,道:“其實兒臣很放鬆,只是習慣了這樣坐着,換個坐姿的話,反而不適。”   豐晉倉頭往後仰,左手揭開窗簾,偏頭看着外面,用非常省力的說話方式,低聲道:“那也隨你吧,不過在外面就不要兒臣兒臣了。”   “是。”豐子安仍然有些拘謹。   古人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其實,豐子安算是幸運的那種,他的父母感情甚篤,後宮妃嬪人雖然不少,但也絕不算多,絕少勾心鬥角的事情。   皇子公主之中,至今成年的也不過只有兩個,大皇子早就定了儲君的位置,與他這二皇子當年同拜相國龍稼軒爲師,感情甚佳,更不存在多少傾軋。   只是豐子安畢竟在北境待了好些年,回來這段時間只覺得處處不適應,連帶着與皇帝也有些生疏。   偏偏皇帝自己不覺得哪裏生疏了,言談甚爲親近,讓豐子安在相處的時候,常有些不知所措的地方。   豐晉倉落下窗簾,看着自己兒子的模樣,鼻腔裏沉嘆一聲,道:“算啦,讓你跟爲父一起出來遊玩,好像更放不開。那遊玩散心的事情就先放在一邊,咱們去辦正事吧。”   豐子安精神一振,說道:“要回去了?”   豐晉倉搖頭說道:“不,去找你的老師。”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駕車的人聽到了,馬車就微微提速,不久,一個轉向,周圍的環境從繁榮喧囂漸漸變得人聲稀疏,車輪滾動的聲音變得明顯起來。   大約在一刻之後,馬車速度又漸漸放緩,停下。   車伕側身讓位,一手撩起車簾。   皇帝父子下車,映入眼中的,就是相府的匾額。   豐晉倉不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了,相府的門房也認得皇帝,慌忙向前幾步,躬身行禮,道:“恭迎陛下。”   豐晉倉微微頷首,道:“相國呢?”   “相國在園中。”   門房自然而然的轉身,背稍微躬着一點,爲豐晉倉引路。   豐子安緊隨其後。   那車伕卻也不想着看守馬車,把繮繩隨手一扔,跟了上去。   早已另外有人去通知龍稼軒,等皇帝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龍稼軒已經出園相迎。   “陛下。”龍稼軒拱手,道,“歲末已至,陛下怎麼今日有暇到微臣府中來?”   他行禮之後,看向豐晉倉身後,打了個招呼,道,“二皇子,夏侯,久違了。”   豐子安也拱手道:“老師,子安有禮了。”   那被稱作夏侯的黑衣人,只點頭以應。   “哈哈,不在朝堂,不拘君臣之禮,我不稱朕,你也不要稱陛下。”豐晉倉說着,一邊走向園中,一邊轉頭掃了一眼門房。   龍稼軒會意,袖子一揮,周圍侍者便全部遠離此處。   豐晉倉這個時候已經走到了亭子裏,非常熟練的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手持茶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道:“你這園裏也沒幾株花是四季常開的,坐在這兒,就賞那一棵老梅樹嗎?”   龍稼軒淺笑道:“再過幾日,臘梅清香,一樹足矣。”   “唉,也是,太多太大的東西,看遍了之後單調也無聊。”豐晉倉望着那棵梅花樹,口中說道,“今年各地賀歲的東西,又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玩意兒。”   龍稼軒落座,道:“各地官吏未曾將太多心思放在揣摩上意,搜尋奇物賀歲逢迎的事情上面,豈不正是表現出朝政清明,陛下聖治,令百官安心實幹,百姓也少受煩擾。”   “呵呵,什麼東西被你說來都是特別好聽。”   豐晉倉雙手合握那一隻小小的茶杯,在掌心裏轉了轉。   離了暖爐薰香的馬車之後,一路走到這園中,身上倒是有些涼意,他藉着茶水的熱氣暖着手,說道,“那你說說你那位老朋友吧。”   龍稼軒道:“陛下是說,武京?”   “是當年在這城中擺下擂臺的陳武京也好,是大商會會長陳五斤也罷。反正他現在,是那玄武天道的陳副會長。”   豐晉倉沒有轉過頭來,目光還在老梅樹上,道,“他和當代海皇一起入京,這件事情可比那些雞毛蒜皮的賀歲之禮緊要得多。”   龍稼軒也爲自己倒了杯茶,道:“大商會是受朝廷眷顧而成勢,這些年來,商會與朝中刑部、戶部等,可謂合作無間。陳兄主理那玄武天道的事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所有加入玄武天道的拳師,得到統一的調度,配合各地府衙,更有效的抵禦、擒殺變異生物,功勞不小。”   豐晉倉輕笑:“副會長能放手施爲,顯然是那會長的態度與他一致。看來他們對朝廷還算……”   齊皇眉頭挑了一下,“滿意?”   說出這個詞語,他意味莫名的帶笑飲了口茶。   “現在看來,他們對朝廷還是十分信賴的。”龍稼軒換了個詞來形容,“畢竟,這一代的海皇,也是長羅侯世子。”   “是啊,只是從前的那些海皇,又有哪一個在乎他們自己的出身?”豐晉倉看向站在亭外的豐子安,“子安,那位方海皇曾經趕赴北境,與你有過一場並肩作戰的情誼,你對他的感想如何?”   豐子安聞言,雙眼一垂,未曾有太多考量就說道:“我對他印象最深的一點是,他能與北境的將士感同身受,能爲那些普普通通的兵卒動容。”   “你是從這個角度看他。”豐晉倉若有所思,“你試探過。”   他用的並非疑問的語氣,豐子安卻低頭答道:“是偶然。”   龍稼軒接過這話說道:“這種動容,或許只是偶然間的心態。但他這一直以來的作爲,明明白白的落在卷宗上,卻能理出其明確的性格傾向。”   “從實事上得出他的傾向。”   豐晉倉嘴巴微張,呼吸之間,經過口腔的氣流,在外界的寒冷環境中迅速凝出水霧,吐出一小團的白氣,道,“那我只能說,這樣的海皇,確實少見啊。”   歷代的海皇,如果不是與世隔絕自閉門戶,就是行走天下,從無止息。可是即使走在喧嚷塵世之間,他們也像是跟其餘所有人隔着一層無形的障壁。   因爲他們擁有的,是與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追求,就常常會呈現無法相互理解的行爲。   不知饕足地追求武術上更高的境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這上面,讓別人光是聽着就覺得那是一件很虛無的事情。   而這一代的海皇,卻像沾着更多的世俗塵煙,會主動去關心、改變更多事情。   龍稼軒又說道:“其實,初代海皇關心的東西也很多。”   “看來你是覺得,這樣的時代,我們有這樣的一位海皇,是一件好事。”豐晉倉放下茶杯,目光灼灼的看着龍稼軒,“那我們去見一見他吧。”   龍稼軒遲疑:“這……”   雖然說從過往事蹟評價,方雲漢和齊皇之間,應該不會產生什麼衝突,但那畢竟只是揣測。   要是有個萬一,那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豐晉倉知道龍稼軒的顧慮,滿不在乎地說道:“其實真有那個萬一,他要對我不利的話,宮牆禁軍對他又算得了什麼阻礙,我身邊真正可以倚仗的也只有夏侯他們。那我主動帶夏侯他們過去,又有什麼不同?”   “陛下總是有理。”龍稼軒將一杯茶一口飲盡,輕聲道,“那就去見一見這位海皇吧。”   豐晉倉滿意的點頭,趣味地說道:“說起來,朕的相國大人肯定掌握他的住處,那麼要不要,猜一猜他現在在幹什麼?”   龍稼軒不樂意去做毫無憑據的猜測,道:“去了便知道了。”   於是,他們四人從相府出發。   這個時候,方雲漢正在看書。   他和陳五斤等人,是今天早上纔來到皇都的,到了之後,陳五斤主動出去做一些準備。   他們住的地方是陳五斤早年在京城置辦的宅院,方雲漢一個人待在這裏,弄了些零嘴過來,一邊喫着,一邊就又翻開了尹小草的那本書。   尹小草所得的功法,名爲《朝露劍法》。   這門劍法完整無缺,潛力上限要比公孫儀人夢中所得的功法更高,練到巔峯之後,可以達到生死玄關大成的境界。   而且劍法序章之中,對於武道體系四大境界作了頗爲詳盡的描述。比語焉不詳的劉青山所說,要清晰的多。   按照這序章所言,武道四大境界,雖然一般以“鑄身換血、隔空真氣、生死玄關、天地之橋”這樣的順序來排列。   但其實,鑄身換血和隔空真氣二者,並沒有固定的順序。   可以先鍛鍊筋骨,壯養內臟,追求洗髓換血。   也可以先練吐納,滋生氣感,精練真氣。   如果資質足夠的話,更可以齊頭並進,從入門開始,就身兼兩重境界的修行。   只是,如果想要進入第三大境,那就必須要把前兩個境界全部練到巔峯。   使以十二正經爲主的人體氣血,和以奇經八脈爲主的真氣內力,足夠強盛又平衡,一同超出界限,融爲一體。   這樣一來,內力就可以直接用來修補肉體上的損傷,就算平時察覺不到的一些暗傷隱疾,也會在力量流轉時,自然的恢復到最健康的狀態。   達到這第三大境後,只要不是功力被禁或者心臟大腦被擊破,那麼其他任何傷勢,都屬於可恢復的範疇。   而更關鍵的是,因爲身體可以時刻保持在最具活力的狀態,也打破了人體原有的壽命大限。可以活到三百甚至四百歲以上。   踏足長生,遠離死垢,這纔是“生死玄關”境界的真意。   “長生啊!光是這一點,若是傳揚出去,就能夠爲無數人提供練武的動力了吧。”   方雲漢拈了一個醃漬的酸梅,丟進嘴裏,又翻開一頁。   雖然有些感慨,但他自認年輕,沒有在長生這方面糾結太多。而是把關注點放在了這篇序章的其他細節上。   這序章中所說的,或許只是某個武道體系中的常識,但是對行走在其他武學體系中的方雲漢來說,卻不吝於見到一方新天地的基石。   某些句子足夠讓他細細品讀,頗多啓發。   比如其中對於真氣滋生的理解,是解釋爲,用入定吐納的方式,催眠肉身本能,把原本人體各部在日常生活中冗餘、散失的“氣”,以另一種方式聚攏起來,積攢提純,而成“真氣”。   光是這段,就令從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方雲漢,有些許茅塞頓開的感覺。   而最有意思的,當屬這五頁序章末尾處的一段,關於天地之橋的描述。   按照那段描述,在武道發展的漫長歲月中,感知越發敏銳、野心愈發廣闊的武人們,深覺天地間存在許多有形無形的力量。   如潮汐雷火等,是較爲明顯的“力”,而還有日月星光、磁石相吸、將萬物束縛在地面的力、令雲煙可以上升的力、月相與潮汐的相互影響等等,更幽微難測的“力”。   這些天地之力,創造了無數瑰奇壯麗的景象。   有感於此,先賢們就試圖以武學去探索、駕馭這“天地之力”。   他們嘗試着把對於天地之力的感知能力,穩定下來,形成一種穩定的渠道,就像是人的口鼻可以呼吸、人的腸胃可以消化那樣,把天地之力,變成人體理所當然就能運用的東西。   這個渠道就被稱作天地之橋。   “天意四象訣和翡翠娃娃神功,能借用雷霆地火之力,好像就具備些微天地之橋境界的特徵。”   “不過,只有運使絕招時才能曇花一現的狀態,跟把天地之力當成空氣一樣時刻享用,這兩者之間,相差還是很遠啊!”   方雲漢合上劍譜,手肘放在桌面上,雙手十指交叉,手背撐着下巴,細細思考,“按照這一套理論,想要步入天地之橋,首先要精氣神達到非常協調熾盛的狀態。就是以生死玄關爲前提。以我現在的內力,跟生死玄關境界的描述也差不多,但是我卻沒能踏入生死玄關。”   這顯然是因爲內力和氣血的強度不平衡。   雖然方雲漢的肉身也已經達到換血的境界,但是他的內力卻比換血境的氣血強了太多,根本不可能依照《朝露劍法》的方式,按部就班的令兩者平衡交融。   “假如我也想要獲取生死玄關的好處,恐怕不能用常規方式。”   他想起了鐵膽神侯。   其實鐵膽神侯最後的狀態,也算是無師自通,用另一種途徑達成了生死玄關,而且戰鬥方面,要比一般初入生死玄關的武者更強。   但是,那套用吸功大法把自己吸死再吸活的說辭,實在是充斥着神棍的風格,不具備多少借鑑的價值。   方雲漢在沉思之中忘了時辰,直到有陳府的侍者過來通報。   “方先生,外面有人來拜訪,說是一個姓龍,還有一個,自稱是曾得您傳經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