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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目中無人西嶽君

  桑海城一帶,近來天氣極佳,白日晴空萬里,夜間也是清輝朗然。   入夜之後,庖丁與呂大師,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有間客棧,往桑海城郊外而去。   他們一路上小心隱匿行跡,就算是在步入森林之後,也時刻注意着,不會弄折太多枝葉或在溼潤的泥土上留下明顯的腳印。   如此,深入林中十餘里之後,呂大師忽然開口說道:“按理來說,像這種據點,都該設有隱匿的崗哨,怎麼老夫一路走來,一點痕跡也不曾發覺?”   雖然自稱墨家閒散人士,但畢竟是機關大師,尋常墨家弟子的行跡,不可能完全逃過同出於墨門的呂大師法眼,既然真的沒有發現,只怕是……   “根本沒有設立太多暗哨。”庖丁回答道,“墨家現在殘留的人手太少了,就這點剩餘的弟子,還都發散出去,在桑海城中各處探索關於秦皇的情報。所以只有在靠近藏身之處百步以內的位置,設了那麼三五個弟子巡防。”   呂大師皺眉道:“三百年先人心血的機關城都毀了,現在這種局勢,總該是自保爲上,小高他們的傷都還沒好吧,還要幹什麼?”   “聽說是桑海城這邊牽扯到一樁隱祕,秦皇也密切關注這邊,他們想要探聽消息,好早做應對。”   庖丁解釋了兩句,道,“盜蹠耳目靈通,還有蓋聶和逍遙子這樣的大高手在,他們那裏也沒有設立太多崗哨的必要。”   “唉。”呂大師輕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們繼續前行不久之後,前方隱約可見幾座房屋的輪廓,這時,上方傳來一個輕挑的聲音。   “原來是老呂啊,你總算來了。”   呂大師與庖丁二人抬頭看去,只見樹枝上站着一個身材瘦長、衣服幹練的年輕男子。   這人腳下踩着的那根樹枝,纖細有若常人尾指一般,看着好像任憑一隻小鳥落在上面都得墜下極大的弧度。   可這個大活人身居其上,上半身伏低向前,跟呂大師打招呼的時候,樹枝居然一點也不晃動。   這份輕功,在墨家也唯有這盜蹠可爲。   看來,雖然普通弟子的崗哨不曾設立太多,但盜蹠他們也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見到駕駛機關青龍斷後的呂大師,安然前來會合,盜蹠頗爲歡喜,身子一翻,已經越過十餘棵樹冠,直從林間穿去,先跟屋子裏的人通報。   所以等呂大師來到那幾間小屋前的空地時,墨家藏匿在此的衆人,幾乎全都已經出門相迎。   除了庖丁之外,墨家現存統領,有高漸離,雪女,大鐵錘,班大師,盜蹠,端木蓉這幾人。   其中,端木蓉因爲在機關城一戰之中,替蓋聶擋下一次暗襲,重創瀕死,沉睡至今,高漸離等人則都已聚齊。   班大師走在最前面,神色有些激動地說道:“呂師兄,你果然沒事,可太好了。”   “差點就出事了。”呂大師唉聲嘆氣,語氣艱澀,十分心痛,“機關青龍,被毀了。”   “什麼?”班大師等人喫了一驚,連忙問道,“是陰陽家的人?”   呂大師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後怕。   那兩個來自陰陽家的女人,施展出來的力量,猶在呂大師的理解範圍之內,她們雖然給機關青龍造成了一些損害,但也只是倚仗靈活遊鬥,遠遠不到可以摧毀機關青龍的程度。   可是在那顆明珠被拋出之後,呂大師根本沒明白髮生了什麼,機關青龍就已經停止了運作。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顆拳頭大小的明珠之中,遍佈着繁星般的光芒,如同承接着一片浩瀚星空,在一剎照眼之後,就化作了難以言喻的壓力。   如果不是機關青龍的動力核心受到刺激,提供了一定的保護,呂大師自知根本不可能有逃亡的機會。   回想起那一幕時,呂大師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腰帶上那一處收納機關。   機關青龍的動力核心,現在就收藏於其中。   班大師等人雖然痛惜,但畢竟不曾親身經歷過,而且他們讓機關青龍斷後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失去這一機關獸的準備,討論幾句之後,就把呂大師迎向小屋的位置。   自祖師墨子以來,墨家主要提倡的思想之中,有天志,明鬼,兼愛,非攻,節用等。   雖然墨家發展至今勢力衰微,到了燕太子丹手中之後,許多思想也不被重視,但是,在一些細微之處,仍留有前代門風,他們設置的一些藏身據點,除非是必要的機關堡壘,否則外觀上一定清苦簡陋。   這深林中的幾間屋子,多爲竹屋、茅屋,四周開闢出來的一片平地間,有籬笆分割成幾塊菜地,間雜着一些野花。   若是居住其中的人心能安靜,倒也不失爲一個清雅隱逸的好去處。   呂大師在班大師等人的引領下,過了籬笆門,一眼掃去,就先看到在最側面一座竹屋門前坐着的男人。   那人雙眉濃黑,眉尾如劍,衣衫簡樸,有一種極其成熟的氣質,正眸光平靜地看着手中一把木劍。   他左手握着那把削成劍形的木材,右手拿着小刀,仍在修整木劍劍身上一些棱角。   呂大師之前雖然一直隱在機關城暗中,不見外人,但這一眼之後,就能猜到他的身份,必定是那蓋聶。   蓋聶,本是秦始皇嬴政身邊的劍術教習,據說在嬴政年少之時,就跟在他身邊,有劍聖的稱號,多年以來不知道爲嬴政擋過多少次刺殺。   當年的墨家第一高手荊軻,受燕太子丹請託刺殺秦王,結果功敗垂成,據說就是死在蓋聶劍下。   這樣的一個人,本來應該是墨家的死敵,然而,他卻也是荊軻的至交好友,在荊軻身亡之後,爲了保住荊軻之子荊天明,不惜叛出咸陽。   他帶着十歲出頭的荊天明,千里逃亡,居然能保天明毫髮無傷,送到墨家衆人手中,機關城一戰,他又跟墨家衆人並肩作戰,此時雙方之間的關係,便顯得有些微妙了。   呂大師仔細看了他一會兒,旁邊的班大師悄聲道:“蓉姑娘就在他背後的那座屋子裏,還沒有一點清醒的跡象。”   “那位逍遙子呢?”呂大師問道。   “逍遙先生有事外出了。”班大師說道,“聽說是道家天宗的掌門,最近也有往桑海城這邊過來的跡象,他去組織門下弟子探一探情況。”   高漸離心細,一直注意着呂大師身上的氣味和呼吸,此時說道:“呂老,我看你身上傷勢不輕,先進屋坐下再說吧。”   “也好。”   一行人走向中間一座較大的屋子,房門推開,魚貫而入。   蓋聶依舊坐在屋前,削他的木劍。   這把劍的尺寸、劍刃的弧度,基本已經達到了蓋聶最慣用的標準,只剩下距劍尖三寸的地方,還有一點與木劍整體不協調的突起,需要削平。   小刀已經壓在那一處突起的側面,蓋聶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他放下小刀,反手拉緊了背後的屋門,站起身來。   在中心那間大屋門口站着的盜蹠,聽到他這邊的動靜,轉頭看了一眼,忽然也似有所覺,身子微微繃緊,腳尖點地,便又到了屋外,轉身向外,凝望前方層層密密的森林。   盜蹠的動作又引起了屋內高漸離等人的注意,衆人一同戒備起來。   只是,任憑他們如何感知,即使運用內力刺激耳部的穴位,把聽力暫時放到最大,靜心的去聽周邊的動靜,也察覺不到分毫異常。   盜蹠同樣只是出於某種本能,疑心不定,凝望一番之後,看不到什麼蛛絲馬跡,便將目光投向蓋聶,說道:“你剛纔是不是……”   呼呼呼——   他話未說完,嗓子裏的聲音,便被一陣越來越劇烈的風聲蓋過。   這一陣風不知道起於何處,從林間吹過來的時候,捲起了許多落葉,林間的水氣和露珠也被吹動起來,形成一陣白霧,如浪如牆,推向此處。   眨眼間,那些離這邊最近的樹木葉片就已經隱沒在霧氣之中,霧氣吹上平地,掠過籬笆。   屋內的高漸離驟然縱身而出,手中一柄纖長寶劍,立定在屋舍與籬笆的空地之間,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圓弧,冰白色的寒氣散溢而出,與那些霧氣交融,扯動着那一大片霧氣,向他所在的地方匯聚。   高漸離之前負傷尚未痊癒,爲了提防霧氣之中可能含有的毒性,又屏息斂氣,內力不能發揮到極限,之所以能自如的牽扯住這片霧氣,有大半都要歸功於他手中這柄長劍。   當年楚國相劍大師風胡子,行走天下,尋訪各種名劍,製出一張爲天下寶劍排名的劍譜。   高漸離手中長劍,在劍譜之上,便排名第七,其名水寒,能在內力推動之下,駕馭水汽、寒冰爲己用。   白霧被水寒的特殊效力攪動,漸漸的從原來平推過來的形勢,變化成一個,比高漸離身高還要超出不少的巨大雲霧漩渦。   在此過程中,高漸離已經通過水寒的反饋察覺到這些武器只是單純水汽,不含毒性,便放心調整呼吸。   隨後,他以十成內力一催,衣袍鼓盪間,一劍斬出,劈散漩渦,試圖以水寒劍氣,帶動所有霧氣,向着來處反推回去。   孰料他一劍斬下,才發覺霧氣後方,竟然密佈着一股無形真勁。   劍鋒斬入其中,猶如斬上了一塊千年鐵木,剛中帶柔的反震力道將霧氣徹底震散,高漸離連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盜蹠的身影在此時發動,如一隻濛濛細雨之間飛過的蜂雀,腳下倏忽一晃,已經搶到了高漸離前方,掌中有一塊佈滿鋸齒的鐵輪,飛速旋轉,掃過剛纔有無形之氣密佈的地方。   他本來以爲能把高漸離擊退,必定是那個人就站在劍鋒前方。   可這鐵輪掃過,空無一物,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大錯特錯。   那人恐怕從頭到尾都沒有靠近過這裏,只是隔空發勁推動霧氣的時候,碰巧與高漸離的劍氣相擊,便逼退劍鋒。   屋內的雪女、庖丁,也都看出這一點,已經準備讓大鐵錘護送班大師、呂大師,從地下密道先撤。   庖丁走到屋外,菜刀上手。   雪女身上藍色綢袍微蕩,步伐移向蓋聶那邊,想將端木蓉也送到密道里去。   不過她才靠近了三四步,就見蓋聶右掌一探,已經握緊了那把木劍,劍尖斜指身側地面,眉目略低。   那木劍無鋒無芒,可一股凜然之勢,油然而生,不曾刻意針對任何一個方向,已叫雪女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腳步,纖柔玉指加力,扣緊了袖中的玉笛。   此時,被震散的霧氣,逐漸瀰漫於四周。   雖然比之前大舉推進過來的時候,顯得淡了很多,但仍是給周圍的空氣添上了迷茫的氛圍。   高漸離脣色發白,俊美的面容上寒意若凝,提氣說道:“閣下隔空佈施內力的法門,並非陰陽家的路數,也不符合我所熟知的百家各派之中,任何一門的特點,不知到底是何來歷,找上墨家,又有何貴幹?”   “墨家?”   一道沉雄威嚴的聲音滾滾而來,語氣之中盡顯狂妄自傲。   “爾等無用之輩,玷污墨子聲名,毀城逃竄,狼狽如鼠,何值一哂?”   他這句話本該激起墨家衆人的怒氣,然而說話之間,這人的聲音竟然在周圍空地之間形成重重回音,威嚴愈深。   一重重的聲音疊加下來,到最後那個四字短語的時候,落在衆人耳中的聲音,已經變化到一種其高未知的境地,彷彿剝去了人的血肉質感,只剩一尊銅與鐵鑄就的天神魔龍在低首問話。   盜蹠、庖丁都察覺自己的內力,在這種聲音的震盪之間,變得不太穩定,經脈隱有刺痛。   墨家統領之中,雪女和高漸離本來就精通音律,竟然恍惚之間從這聲音裏面,聽到近似於古琴的聲調。   他們兩個懂得多,感受深,受害卻也更重,呼吸不自覺的被那人語氣韻律引動,內力顯出錯亂之象,口溢腥紅。   “既然不是爲墨家而來,閣下,是來尋我?”   視線低垂的蓋聶,終於開口,目光抬起,越過籬笆,看向森林上方。   “不錯。”   樹梢上,忽然有一團黑氣聚攏,劇烈擾動。   嘭!   氣流呼嘯之後,黑氣紛散,一個黑袍披髮,面覆黑色金紋面具的神祕人現身其中,足尖踏在樹冠頂端。   “本座西嶽君,今日至此,只爲尋你這當世劍聖,論道證武。”   蓋聶平靜應聲:“當今世上,武學劍法,不過都是小術,又有什麼值得議論的?”   “人世間萬法歸宗,百業千術,皆可以近道,從無大小貴賤之分。”   面具人故作狂傲的盛年聲調,並無半分降低,但已經不像剛纔那樣刻意打壓對方的內力。   高漸離等人也可以緩一口氣,聽清他們的對話。   那神祕人的下一句話,就連蓋聶也微現訝色。   只聽他說,“而本座武道,獨步青山大川,八荒九野,自成一格,超邁俗流,今日出山,就要看一看百家流派與我一人相較,孰高孰低!萬般名劍與我一氣相比,孰敢爭鳴?”   以一己之力與百家諸賢所傳,相提並論。   先聲奪人,狂妄至此,聞者面色各異,卻內腑顫痛,唯有無言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