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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劍外春風,山間東風

  青草之上,梨花樹畔。   一道無色無相,轟鳴如雷的掌力,在不及眨眼的瞬間,洶湧而至。   黃石公平時看起來只是個不高不矮的老頭子,臉上的皺紋不少,手背上的皮膚,鬆弛如同雞皮,脊背還略微有些彎,看着跟那些年老的石匠木匠,全無二致。   但是他一動起手來,就絕沒有任何類似蒼老的詞彙,能與此時的景象,聯想在一起。   這個老頭子的內力,與外界撲面而來的狂風擰和,如同覆蓋在身上的一層雲絮天衣,頭髮和鬍鬚,都在這種似真似幻的白色之中,膨脹了許多。   亂髮如焰,須袍如流,身形也顯得大了不少,威猛的如同天神。   那一道無形狂勁,其實是他合身撞入其中,推掌向前所導致的。   黃石公的真身分明就在那道氣勁之中,但卻快到讓人恍惚間覺得那是一道無色的狂流。   似緩實急,電光火石之間,方雲漢氣盈八脈,猶若自然脫離地面,凌虛一斬。   青色道袍身影微動,一劍清光閃爍,掠過長空,已經斬破了無形掌勁。   綴着一點流螢光輝的劍尖,剖開最剛猛的氣鋒,劍身偏着少許,從黃石公手掌邊上擦過,直取他咽喉之間。   呼!!!!!!!!   怒風過境,在劍尖即將探入那一層如同白色雲絮的氣袍時,兩個人的身影,同時在原地消失。   他們兩人一動起手來,移動的速度,就快的模糊難辨。   楚南公倚在樹根底下,一手擋在眉上,睜大了眼睛看過去,也只能勉強見到,一道道殘影閃爍在草地之間,有的揮掌,有的挽劍,做出百十種不同的攻防姿態。   風的軌跡,影的行蹤,徘徊八方,糾纏一體,很快就沒入樹林之中。   急嘯的風,肆意吹卷着,沖刷着這一座山峯林間的花香。   楚南公得以站起身來,輕輕飄上了樹梢,向山下看去。   就在這數息之間,從山頂到半山腰,已有數不清的花與葉,間或被激上半空,聚散飄揚。   斷崖之上的戰鬥,掀起了千百道長風,直吹到山下放馬鎮中。   有黃金火騎兵,來到鎮子邊緣處值守,偶然間抬頭看去。   就看到那座山峯上,像是起了一層青白交雜的花雨柔浪,飄揚輕靈,唯美至極。   最剛強迅捷的氣勁碰撞,放到足夠遠的地方看,就被掩去了剛直暴烈,反而演繹出了最柔美的景色。   不過在這個時候,農家的那羣人,是絕沒有可能欣賞到這樣的美景了。   他們已經遠遠的離開了這個鎮子,一路向西,直奔入大澤山。   這一羣人被木雕壓在頭頂,其實自身的思維,並沒有完全被鎮住,每個人都還保有着思考的自由。   但是他們的內力,卻不再由自身的思想來操控,而是與頭頂的那個木雕連通着。   小小的一塊木頭,好像具有奇異的生命力,在一吞一吐之間把握着,把握着每個人的內力流轉。   這內力,再控制了他們的血肉,挾制住他們的肌骨,就能讓他們不管不顧的,一路狂走。   無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每一個人的步子都跨得很大,甚至不斷的騰空跳躍向前,偏偏上半身又都立得很直,很正。   高漸離和盜蹠他們追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場景。   盜蹠第一眼看過去,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其他人還好說,可是像田言這樣的大家閨秀,田蜜這樣的妖嬈少婦,平時走路是蓮步輕移,婀娜多姿。   如今行走起來時,這兩位美人,每一步都跨得有大半個身子那麼遠,又急又猛,快步如風,就着實有些滑稽了。   而在衆人之中的朱家,因爲身材太矮,偏偏內力不低,所以始終走在人羣的前列。   他每一步跨出的時候,內力從腳底勃發,身形騰空向前,重複着幾乎全無變化的起落軌跡,簡直就像是一個彈來彈去的圓球。   盜蹠笑道:“我今天算是明白,狼奔兔脫這四個字,放在人身上的時候,到底該是什麼模樣了。”   高漸離沒有理會同伴促狹的笑容,神色變得很嚴肅,更帶了些戒備的感覺。   只要不是,傻到以爲農家的人,突然多了一種把木雕頂在頭上的新規矩,那麼,誰都能看出來這羣人的異樣之處,並能大略的判斷出異樣的源頭。   “聽說陰陽家有傀儡之術,能在保留受術者一定實力的情況下,將他人化爲傀儡僕兵。”   高漸離語氣放輕,說道,“但,就算是陰陽家兩大護法之中的星魂,也不可能這麼輕易控住農家的高手。”   旁邊盜蹠接話:“也有可能是中毒之後,遭了暗算。”   “你戒備四周,我去試試看。”   盜蹠臉上依然帶笑,但語氣和動作都很審慎,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就帶着一陣涼風,從這條山路右側的緩坡之上急追而去,並在奔跑的過程中,從草叢裏踢出幾顆石子,一把抓住,射向農家衆人。   這五顆石子有大有小,被他一次性擲出去,飛射的速度,卻幾乎相等,帶着如同強弓勁弩的破空聲,分襲不同的方向。   盜蹠選擇的目標,是田虎一系的五名手下,也是走在整個隊列最後方的人,他們是這羣人中相對來說內力最薄弱的,行動的軌跡也最容易捕捉到。   啪!啪!啪!啪!啪!   五顆石子,精準的擊中五人頭頂的木雕,在碰撞聲傳出的同時,幾乎不分先後的倒射而回。   盜蹠身子一晃,避讓開來,五顆石子打在他旁邊一棵樹上,嵌入樹幹之中。   這些石子彈回來的勁道,竟然比盜蹠扔出去的時候,還要更強幾分。   盜蹠看了一眼那棵樹,腳尖一點,停在了一枚草葉之上,有些發黃的細眉一擰,沉聲道:“這恐怕……”   “這些木雕跟他們的內力連成一體,你想打落木雕,他們的內力就會自發反擊。”   高漸離追到盜蹠身邊,“我仔細感知過,周圍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機,那個施術控制住這些農家高手的人,應該不在附近。”   “以我的經驗判斷,那木頭只是最普通的木材,不是什麼稀罕的寶物。”盜蹠回答道,“能用這種木頭施術,制住一流高手,手段神乎其神,他如果真在附近的話,我們只怕也沒有多想的餘地。”   高漸離點頭贊同,將水寒劍在身前橫起,道:“要幫他們脫困,不能直接攻擊木雕,必須先設法切斷木雕與內力之間的聯繫。”   農家的人,依舊在向西趕路,在這幾句交談的時間裏,他們又奔出去數十步。   高漸離橫劍在手,卻有些遲疑。   他的目光,落在農家衆人留下的那些腳印上。   山間的路,本是經年累月被人踩踏出來的,已經夯得非常結實,足夠承受馬車車輪的碾壓,而不留明顯痕跡。   可是田虎等人,運用內力趕路的時候,不知收斂,每一腳下去,都在這堅硬的路面上,踩出深深的印記。   印記的邊緣處,更猶如刀劈斧鑿而成,利落齊整。   要切斷某兩樣東西之間的聯繫,本應該算是劍客的專長。   可是,高漸離此時自忖,要以自己的劍氣,切斷這些人的內力,至少要運用八成以上的水寒劍氣。   這種情況下,他可沒有把握,在切斷內力聯繫的時候,及時收手。   一旦弄得不好,這救人的事情就變成了傷人,甚至殺人,到時候墨家失去一方得力盟友,說不定還要多出一羣大仇人。   盜蹠知道高漸離一向冷靜,考慮的多,見他遲疑也不去打擾。   不過,身爲大盜的嗅覺,卻讓盜蹠敏銳地察覺到一點似曾相識的氣味。   “是流沙。”   盜蹠抬頭,恰有一片陰影從天上掠過。   那是一隻不知什麼品種的巨大白鳥,鳥背之上,站着三道人影。   正是當初與秦軍配合,打入墨家機關城的流沙成員。   左側是最擅輕功暗器的白鳳,右側,是擅長控蛇與火媚術的赤練。   兩人中間,一道深黑披風飛揚,那道肩背寬闊的人影,已經從白鳥之上,一躍而下。   妖劍鯊齒,在那人手中映照出令人心悸的冷芒,伴着他的身影,朝農家衆人的方向俯衝而去。   “衛莊!”   墨家二人同時縱身追去,卻在半路上被迴旋而來的白鳥擋住。   嗆!!   蒼涼剛硬的劍鳴,是鯊齒受到強烈內氣衝擊,爆發出來的金屬顫音。   衛莊的身影帶着一股強烈的劍氣,落在農家衆人前方。   朱家典慶,田言田虎等人,身在最前列,目不斜視,大步急衝過去。   衛莊立身不動,一臂揮灑,一道道劍影,大開大合,東西南北,揮劈無定。   兩側人影紛紛,擦肩而過。   一座座木雕,落在衛莊兩邊,在他腳下滾了幾圈。   農家的人衝出去十幾步,陸續停下,一個個都是忽然大口喘氣,彷彿肩頭上的萬斤重擔,一下被挪開的模樣。   那個年紀不小,但心智還停留在孩童時的田賜,傻愣愣的摸了摸自己頭頂,只覺之前的一切,好像身在夢中。   那種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讓生性頑劣,經常仗着內力欺人的田賜,生出一種本能的恐懼。   他摸着頭張着嘴,不敢動彈,直到周邊的人都緩過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這些人的神智沒有被斷開,也能清楚的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紛紛轉身看向衛莊。   朱家轉身繞了幾步,對着那個恩人拱手,說道:“衛莊老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情境重逢,多謝解救之恩。”   田虎也在這時平定了內氣,蠻橫的伸手推開兩邊的人,走到衛莊旁邊,低頭喝道:“這什麼鬼東西?”   他一腳就對着塊木雕踩下去,然而剛要踩時,忽然覺得腳下內力失控,膝蓋往前一彈,整條腿直直地偏開數寸,跺在空地上。   嘭!   田虎腳下揚起一陣煙塵,感受着內力走岔了的痠痛,牙一呲,驚疑不定的看着那塊木頭,退了半步。   “這、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衛莊斬落了那些木雕,也折耗心力,情緒更是不佳,冷聲說道:“那只是普通木頭。只是這些木雕之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帶着我心匪石,不可移轉似的沉重神意,這些神意不散,你們的內力,就會被持續的影響。”   “但如果不用內力的話。”   衛莊一邊說着,抬起手來,任鯊齒從手中松落。   沉重而鋒利的劍身,自然的落向地面刺入泥土,順便切開了一座木雕。   那塊能夠壓制一流高手的木頭,面對一把無人控制的鐵劍,脆弱地超乎想象。   即使衛莊已經做出說明,農家衆人真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仍然不免生出怪異的不真實感,難以想象他們就被這樣輕飄飄的、玩鬧似的東西控制着,無能反抗的奔行十餘里。   衛莊自然不會再跟他們解釋——這木雕上的神意,其實遠沒有那麼詭異可怕,只是起到一種判定界限似的作用。   沒有越過那道界限,精神上就扛不住,其他方面再強也是無能爲力,但只要有那麼一線,接近了那道界線,那這種木雕就幾乎毫無威脅。   田言走上前來,說道:“原來是流沙組織的衛莊先生,多謝了。”   她是衆人之中,神色變化最不明顯的一個,木雕落地之後,瞬息間就已經恢復了儀態,此時也只謝一句,就轉口問道,“我聽說流沙組織,之前被李斯僱傭,不知來到大澤山,有何要務?”   衛莊面色不改,順手拔起鯊齒,目光下垂,落在田言的佩劍上。   “我來這裏要做什麼,與你無關。”他道,“不過,你手中這把劍會出現在大澤山,出現在烈山堂大小姐手中,反而是很值得農家的人詳細詢問吧。”   驚鯢,越王八劍之一。   也是如今,一個羅網天字號殺手的代稱。   這把劍的特徵太明顯,之前木雕落下的時候,田言展露出來的身手,也與她平時功力淺薄、只善瞳術的形象,有很大的不同。   之前農家衆人心緒不定,但現在衛莊一句反問,就把衆人的注意力,又都引回田言身上。   他們的眼神或驚或疑,有的暗藏鬼祟,有的則直接把質問之意,放在臉上。   田言對此狀況,已有腹案,不慌不忙地說道:“這把劍……”   她話未說完,衛莊的頭驀然抬高了一些。   他的視線越過衆人的身影,看向更遠的西方。   衛莊抬頭的幅度很小,衆人幾乎未曾注意,但在這一眼眺望之後,衛莊忽然開口。   “你們的事,我都沒興趣聽,朱家典慶,要想報恩,現在跟我走。”   原本,朱家不打算這時候跟農家衆人分開,但是衛莊居然擡出報恩兩個字來,他也不好拒絕。   衛莊輕喚一聲,白鳳就駕馭着白鳥飛來。   流沙的三人,農家神農堂的兩人,被這隻巨鳥揹負着,振翅遠去。   共工堂主田仲,實則是羅網暗子,平時也全無容人之量,此刻便神色有些陰沉地說道:“這衛莊,未免也太無禮了些。”   “他曾經受僱於暴秦,攻破機關城,此刻卻出手相助於各位,實在難以捉摸。”   高漸離接過這個話頭,走到近前,“墨家高漸離、盜蹠,特來拜訪農家各位堂主。”   “墨家?你們兩個以後再說。”田虎粗魯的一擺手,面色不善的看着田言,“你手裏這把劍,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是羅網的人?!”   田言再次開口解釋。   這個木雕襲擊的事件,雖然完全出乎意料,驚鯢的身份由此暴露,也是猝不及防。   但是,田言能身負羅網天字級殺手,與農家大小姐的雙重身份,心中更有說不盡的算計,到了這種情況下,仍然有把握遊走於雙方之間。   她不但要把握農家的勢力,還要反過來蠶食羅網的權柄,這樣的野心,又怎會因爲區區一次莫名挫折,而止步?   然而,田言剛辯說了兩句,就被映入眼中的異景,弄得思緒一頓。   在她眼中,西邊山坡後邊,突然暗了下去。   這朗朗乾坤,晴空在上,西邊的山坡本來也沐浴在明亮的陽光裏,這時候,卻像是有一小塊地方,夜幕提前降臨。   那淡淡的、微暗的夜色,從西邊蔓延而來。   田言的話語戛然而止,質問的衆人,也莫名的昏沉起來,不記得想要說些什麼。   不對!   田言、田賜、高漸離等幾個頂尖劍客終於警覺,手中名劍,劍氣勃發,震破了那股昏昏欲睡、夜下貪眠的迷濛感覺。   但他們清醒過來的一剎那,已震撼的發現……   自己竟已經徹底置身於微暗的夜空下。   天上繁星點點。   田言難以置信的看着這一幕,再深的城府,也止不住的湧出荒唐、迷惘的感覺,所有的算計在真正的變故面前,全然無用。   她繡口微張:“這,又是什麼?”   夜色更清,羣星若移。   周圍的一切景物,都出現一陣顫動似的模糊。   有不知是真是幻的玄色身影,有遼闊遙遠的唸誦聲,由遠及近。   從山路上走過,從人羣間穿過。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   “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