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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羣龍無首,天下大疾(上)

  來自金原公國的數萬水師,在渡海而來的時候,是分佈於石人伐龍艦及十幾艘木質大艦上。   他們在攻城的過程中幾番激烈戰鬥,在撤退過程中被方雲漢追上,損失慘重,折損了近一半的兵力。   這樣一來,各艘大艦之上守衛人員的數量,也減少了許多。   饒是如此,當他們看清那個追上來的人,仍然掀起了一波浩大而嘈雜的聲音。   自從祭拜紅蓮神像之後,金原公國的士兵,半年多的時間以來,大多都變得更加好戰,可是好戰不代表沒有恐懼感。   之前方雲漢的那一戰,萬軍之中來去自如,連青草碎葉都能斬斷鐵甲,奪取性命的恐怖場景,至今還不足半天的時間,仍有讓他們膽寒的深刻記憶。   “快!快開炮!”   位於整支船隊東南側的三艘三艘大船,紛紛開火。   炮轟如雷,砸在海上,掀起層層波浪,卻沒有一個能阻礙那小船破浪而行,飛速靠近的軌跡。   在跟最後一艘船相隔僅有數十米的時候,方雲漢右掌抬起,青色布料的寬袖,翻卷如旗,一掌揮出。   一股灰暗狂風,忽然從小船周遭匯聚,奔湧而去。   大風吹至,最後一艘船上站在邊緣的衆多士兵,紛紛被吹的站立不穩,化作滾地葫蘆,更有幾十個人被擠的落水。   粗如人腰,高達十幾米的硬蓬風帆,本來是側對着自然的風向,但是這個時候,方雲漢一手掀起的狂風,卻不在自然的風向變化之中,直直的轟在風帆之上。   嘎!!!   風帆張滿,桅杆蹦出一條條裂縫,整艘船體都劇烈的晃動起來。   船上衆多士兵,呼喊的聲音如同暴雨驚雷之下的鴉羣。   總長七十米有餘,高下分爲五層的樓船,竟然被這一掌撼動,在劇烈搖晃的同時,加速移位,撞向前方的一艘樓船。   “入海,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一葉扁舟破浪,船底在一個又一個浪頭之間飛縱過去的時候,甚至好像跟水面,都不一定有任何的接觸。   一片片浪花在方雲漢身邊飛舞着,又被甩在身後。   他注視着那支船隊,眼中透着鐵一樣的冷光。   武俠人物模板在身,他不可能一直留在主世界,只有給覬覦大齊的人留下足夠慘痛的傷勢,才能更有力的保證一段時間內的安穩。   這一支水師,必是彼方精銳,最好能夠徹底覆滅在此,叫對面大傷元氣,時時戒懼。   當然,若叫他親手殺下去,畢竟是數萬條性命,再怎麼罪大惡極,也是同類,或許殺着殺着,就會有些不忍。   此時倒是剛好藉着無邊瀚海作殺場,讓無情之水來下審判,一舉顛覆,省得拖久了心煩。   嘭!!   最後一艘船撞上了倒數第二艘船,發生劇烈碰撞的部位,破損嚴重,大量海水灌入船艙,兩艘船都出現下沉、翻倒的跡象。   此時,一襲青袍如同羽翼展開,扁舟飛天,舟上的人,又是一掌推出。   “就讓西海,成爲你們最後的歸宿吧。”   遍佈於海天虛空之間的天地之氣律動,無形的波瀾匯聚而至,部分同化爲玄天掌力,落在那些人眼中,就是又一陣灰暗狂風,鋪天蓋地吹去。   桅杆折斷,風帆傾倒,兩艘破船又撞上更多的船隻。   頃刻之間,已經有五艘大船破損進水,挨在一處。   船上的士兵奔走如兔,爬向更高的地方,有的直接跳下水,朝着其他還算完好的船隻泅渡過去。   而在此時,位於整個船隊的西南側,與其他戰船相隔距離足有三百多米,顯得有些脫節的一艘戰艦之上。   範夫引頸眺望,視線從那些破船亂象之間越過,鎖定了方雲漢的位置。   他臉色蒼白,眼下發青,此時握着火把的五指,也捏得泛青,青筋凸起,從手背連到五指之間,火把往下一劃,火焰撩過了一撮細線。   那一撮細線的盡頭,是滿滿一倉足以瞬間把這艘戰艦炸的粉碎的火藥。   之前雖然有一座城池中的火槍營庫存被殘餘部衆運走,但是,那是因爲當時永汲城外,剛好有一個燕子衝,又幫他們多拖延了一段時間。   五座城池被攻陷,其他四座城池的人,都沒有來得及處理這方面的事情。   那一部分火藥器械,就被西大陸的這些士兵運走,在範夫的指揮之下,特地全部藏在了這艘船上。   “彼岸調轉”的天賦神通,可以說是保命的神技,但是本身其實沒有太大的攻擊性,唯有動用智慧,藉助外物,才能佈下殺局。   這一艘火藥戰船,就是範夫爲方雲漢準備的驚喜。   但是當初隱約看見過方雲漢全速的時候,範夫心知,要保證對方不能在火藥爆炸之前逃出這艘船的範圍,務必要把這個調換方位的時間,與火藥爆炸的時間,控制到極微小的階段內。   他默數着,等待着,一直等到那些引線,只剩下最後半寸不到的長度,看着火光好像已經開始向內沒入的時候。   “海浪吹花歸無期,願此寄身向彼岸。”   兩句詞以最快的速度一氣吐出,位於火藥包圍之中的身影,一晃,已經換作了另一個人的容顏。   隨即,火光迸發。   另一艘船上,田懷夢眼看着那艘船上的火光竄起,瞬間膨脹千百倍,幾乎將整艘船都囊括在其中,便振聲一喝。   “成了!”   他振奮的聲音,被火藥爆炸的聲音徹底掩蓋過去。   熱浪洶湧四散,在碧藍的海面上掀起火色的波紋。   煙硝的氣味隨之瀰漫開來,膨脹的火焰光團,轉變成烏黑的濃煙,冉冉上升,覆蓋周遭百餘米的範圍。   自海面向上竄起,彷彿須臾之間,就在天空中多添了一團黑色的雲。   另一邊,範夫的身影出現在飛速前進的小船上,因爲慣性,身子往後一仰,連忙趁勢坐倒,抓住船邊。   他只看了那團火光一眼,隨即就將眼神轉向整個團隊的北側,搜尋着什麼。   之前的戰況,範夫已經聽高擇言講過,敵人是一個高擇言在完整狀態下,都無法斬破防禦的怪物。   這一船火藥的威力雖然令人震駭,但是要以爲靠這個,就能把對方炸死的話,還是不太現實。   設下爆炸的局面,最好的預期是能讓對方重傷,再不然,也要讓對方在緊急狀態下消耗大半力量,使其不敢孤身在追。   除此之外,還有第二步的準備。   範夫早就在正西、正南、正北,都安排了幾艘小船,船上的衆士兵,距離船隊主體,皆有八里以上的間隔。   這幾個方向上的士兵,都會成爲他的座標,幫助範夫本人進行高速的挪移,然後他自己,就可以再跟敵人進行多次調換,一次次把敵人換到遠處,進一步的加重那個怪物的損耗。   遠處那場爆炸的聲音達到高峯之後,漸漸弱了下來。   範夫坐着的小船,砸在海面上,他還沒從遠方茫茫海水間,找到自己安排的那些人的確切方位。   就驟然覺得雙腿一麻。   接着這種麻痹的感覺,迅速向範夫全身蔓延,只在經過胸口的時候略受阻礙,隨即就繞了過去。   遠處爆炸掀起的大浪,較近的地方五艘大船沉沒的動靜,交疊成層層波濤湧動。   小船高低起伏。   範夫僵硬的低頭看去。   田懷夢這個時候,也終於把興奮的視線從爆炸中移開,轉向範夫那邊。   他剛尋着了小船所在,就看見坐在船上的範夫像是仰天大吼了一聲,身周忽然迸開了數道血色。   血水成霧,如劍破體,將人的軀殼斬得千瘡百孔,甚至也穿透顱腦,從天靈蓋上斬破發髻,斷髮飛散間,噴出一蓬血霧。   自然,也在這艘小船上留下多處孔洞裂痕。   血水從額頭蜿蜒流下,範夫的眼睛死死盯着爆炸的方向。   ‘原來我有佈局,他也有……殺着!’   小船分崩離析,範夫的身影跌入波濤之間。   望了這一幕的田懷夢,始料未及,連忙雙臂一振,身上孔洞噴氣,就要飛身去查看範夫的情況。   只是他雙腳剛一離開甲板,他所在的這艘戰船底部,就傳出一聲破裂的巨響。   金衣身影伴隨着這個聲音,穿過船艙,刺透甲板。   下方木屑爆開,方雲漢人如幻影,似鶴沖天,還要比擁有飛行技能的田懷夢更快一步,一手擒住了田懷夢的脖子,抖散了他全身勁力。   兩人同時落回甲板上。   方雲漢的衣角,手肘,肩頭,髮絲之間,還有濃濃硝煙的味道傳出,但卻並無傷痕。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艘小船原來所在的方位,哼道:“同樣的方式,豈能第二次作爲翻盤的手段?”   可以隨意踏浪而行的方雲漢,之所以特地找了一艘小船,就是爲了方便他在那艘小船之中藏入神意,灌注劍氣。   他自己站在上面,自然是一切安然無恙,但只要有另一個人闖入其中,便會立刻被劍氣噬體。   當日六名展露出神通的西大陸將領,已有五人折損。   只剩一個。   方雲漢顧盼四方,卻無法在這船隊之中尋到那人的蹤跡。   ……   海邊。   公孫儀人、劉青山等,正立在一個漁村之外,眺望海上。   他們身後是漁民們支起的竹竿,晾曬漁網的地方。   身邊也有當地的村民陪同。   當初金原公國這些人登陸的時候,離這個漁村,還有一段距離,加上他們也沒有在意這一個小小的村莊,所以這村子雖然離海更近,倒是比其他五座城池幸運得多,得以保全。   方雲漢用的那艘小船,就是這裏的。   衆人前方,有劉青山用符法,匯聚成的一面水鏡。   只要方雲漢收在身上的那張符紙不毀,通過符法遙感,他們就能把那裏發生的事情看得分明。   “還真是,這支船隊,他一個人就能解決啊。”   吳廣真看着水鏡之中的一幕幕場景變換,讚歎的口吻中,也免不了少許遺憾,“方會長的實力真是一日千里,他前路之上,全然沒有阻礙麼!”   “年輕人就是有闖勁啊,跑得快也正常。”嶽天恩哈哈笑道,“咱們雖然年紀大了些,卻也不是跑不動了,何必長吁短嘆。”   旁邊幾個村民,卻在觀望着水鏡中的場景,多次驚詫之後,有些不確定的開口說道:“怎麼好像少了一艘最大的船?”   “嗯?”公孫儀人立刻轉頭,看向剛纔開口的人,道,“這位大叔,你剛纔說,他們少了一艘船?”   “呃……”   那個村民見衆人都看着自己,有些緊張,不過,他反覆打量了一下水鏡那邊,卻有些肯定地說道,“好像確實是少了一個,當時大夥都看見過,那船可大了。”   其他幾個村民,這時也點頭附和。   “確實。”“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船。”“就跟個小山一樣,要是還在這裏的話,肯定一眼就能看見。”   劉青山也驚醒:“對了,據說石人伐龍艦所有配件都完整的狀態下,長達百丈。禁法消磨,這種寶物不可能還有飛行之力,那應該會爲了增強威力,把各種配件補齊到最大的規模。確實要比這些船大得多。”   公孫儀人回望海上。   不能上岸,又不在海面之上,那只有在……碧海以下。   ……   深至無光的海底。   高擇言的視線,鎖定了那一具開裂的“棺材”之後,就操控着獨眼石人,從保護罩上分出了一縷光華。   這一縷光晶瑩剔透,卻好像有着堅韌的形體,如同觸鬚一樣,眨眼之間就拉長了數倍,朝着那開裂的“棺材”探過去。   只是在這觸鬚長度超出了兩百米之後,高擇言就有些喫力的感覺,額頭上滲出了大片的汗珠。   他今天上午才遭遇大敗、重創,氣血可以由神賜之心補足,精神卻沒那麼容易恢復,想要控制這麼長的觸鬚,已是力有未逮。   獨眼石人,此時完全依靠高擇言的操控,他一精神恍惚,那觸鬚頓時隨之一晃,歪斜開來,在尖端觸及裂縫“棺材”的同時,觸鬚的中段,也抽在了其他十幾具棺材上。   那些冰玉古棺,受此一擊,又往海底泥沙之中沉下,但其中卻有一具,突然開始抖動,融化。   隨着這具棺材最外面的一層融掉,方方正正的形態,就變得有些圓潤,內部朦朧的人影,好像又振動了一下,冰棺融化的速度就加劇了數倍。   這具棺材,不知道在海底塵封了多少年,受過多少暗流衝擊,都不爲所動,此刻卻像是扔進海水裏的一團白雪。   只在彈指之間,封住了人形的冰玉,已然化盡,露出了一具健碩的軀體。   這是一個老人,像是隻披了一件袍子,一條寬鬆長褲,肌肉發達的部分胸膛露出。   他的腰帶像是纏了很多匝,頭髮卻沒有任何約束,僅繫着一條銀絲編織,中間鑲有紅色雞卵狀寶石的額帶。   不過,這個老者全身上下最鮮明的特徵,並不是這些東西,而是……裂痕。   他渾身上下,古銅色的肌膚表面,遍佈着蚯蚓狀的黑色裂痕,連額頭、眼角也不例外。   這樣的外貌,不像是血肉之軀,甚至不像是個人,而像是一個泥土捏出來、上了色的人偶,在烈日之下暴曬過後的景象。   曬到水分全失,本質稀鬆,體表支離破碎的樣子。   但這卻是在海底。   這個人形物體,更睜開了眼睛。   深潛戰艦之上的人,都在這詭異的氛圍下,不知所措。   在甲板前端的幾人,能夠看到那個人形物體的,更是在對方睜眼的一刻,情不自禁的連退好幾步。   那雙眼皮上,有好幾處開裂的缺口,就連眼球,也同樣是一種晶體被摔碎後的感覺。   漫長如號角的聲音,從那個老人的咽喉間發出。   這種在深海里都能傳到千丈之外的音色,對他來說,卻好像只是長眠之後,一聲無意識的懶吟。   破裂的眼珠轉了轉,這樣的眼球,竟還能視物,不過他好像也有些不適應這種破碎的視野,便面帶疑惑眨了眨眼,纔將視線的焦點放在潛入深海的戰艦之上。   “石人伐龍艦?!”   海底的那片區域忽然沸騰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攪的那個老者周遭百米以內的水流,混亂衝撞。   古老的語言,從他口中吐出,大量的海水,被他口鼻之間噴出的氣息逼退。   他眼球仍是破裂,人好像還沒什麼清醒的感覺,但整個胸腔已經傳出憤怒的起搏聲。   “左哭江,你又要拿這艘破船,來撞本教的山門?!”   千萬斤的海水、泥沙,隱隱約約在深海之中勾勒出一尊巨人的形態。   “它”一步跨出,碩大的拳頭,已經砸在了百丈戰艦的尖端。   轟!!   沉悶的聲音在海底響起,整艘戰艦上所有人全都被拋的飛上半空,向前衝撞,砸在了戰艦尖端的保護層內側。   只有一個高擇言,一手搭着獨腳石人,穩穩的站着,伴隨着整艘戰艦,往後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但他的臉色,倏忽間變得比那些被保護罩撞的五官變形的士兵還要難看。   獨腳石人身上的光輝,徹底淡了下去。   剛纔這個滿口陌生語言的“人”,一擊之下,就把整艘戰艦剩下將近一半的地氣,打得幾乎消耗乾淨了。   保護罩後繼無力,出現裂紋。   高擇言鋼牙緊咬,遙望着那個老頭,滿腔不解都化作怒火。   一旦保護罩消失,深海的水壓,必將他們葬身於此。   而那個老人揮出一拳之後,嘴角的裂縫就溢出了一點如同晚霞的血液。   他也是滿臉震驚,摸了一下自己嘴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本王何時受了這麼重的傷?!”   “當然是,很久很久以前。”   一個清澈平淡的聲音,在此時沉悶混亂的海底穿透、鋪散開來。   這個人說出來的話,那曾經沉埋在海底的老人能都聽得懂,戰艦上的高擇言等人,也能夠聽得懂。   接着,一具冰棺,如同鋼針穿過泡沫,從即將破碎的保護罩上空降落,卻未曾傷及那護罩分毫。   冰棺立在高擇言前方,棺蓋的裂縫間,透出灰藍色的氣體,滲入石人眼中。   戰艦護罩霎時一盛,完好無缺。   那老人看見了這一幕,手掌登時握緊,眼球上的裂紋也合攏得更緊了一些,凜然道:“七殺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