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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無題不問樓中戲(下)

  青袍道人進了這座紅鸞館之後,半點也不見外,直接來到尊泥他們的桌子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這紅鸞館,大堂之中的每一張桌子都有四張椅子伴着,不同桌椅之間相隔頗有一段距離,若非故意的話,無論怎麼放蕩形骸,都不至於會影響到其他桌上的人。   青袍道人隨手一拉,已經把椅子拉開兩尺有餘,身子微往後仰,一手搭在自己大腿接近膝蓋處,一手按在扶手上,坐得隨意閒散。   尊泥則歡喜地直起了身子,說道:“你真要請我們喫飯嗎?可是我們,都不認識。”   青袍道人笑了笑:“那就現在認識一下吧,我叫方雲漢。”   “我叫……”尊泥看向對面的那個小孩子。   “他叫尊泥,我叫無題。尊重的尊,泥巴的泥,虛無的無,題目的題。”   那個六七歲的小孩撐着下巴,偏過臉來,仔細的打量着方雲漢,說道,“我還以爲會有一些老爺爺老奶奶過來,沒想到,居然是一個小哥哥過來了。”   “哥哥?”   方雲漢忍俊不禁,與他對視,眸光流轉之間,卻若有深意,說道,“既然你先這樣開口了,那看來我也不能叫你老前輩,只能稱你小和尚了。”   這個小娃娃在其他人眼裏,自然是可愛的如同一頭小白熊幼崽。   但是在方雲漢眼裏,撇除了身上那一層用來遮掩的光影之後,六七歲的孩子,渾身都是裂縫。   越是白皙的皮膚在裂縫的映襯之下,越是顯得詭異,好像一個會走會動的瓷娃娃,或者在墓葬之中的紙童兒。   要是以這副尊容半夜走出門的話,再笑那麼兩聲,童稚的尖細聲調,怕不是要把人直接嚇死。   不過,如果細看一看的話,就會發現,這個無題小和尚,那些完好部位的皮膚,實則也與常人的膚質有極大的不同。   他的面部沒有毛孔,皮膚最細微的構成部分,是極小的,泛着淡淡光暈的曼陀羅圖案。   那些看似天然的肌膚紋理,形成了如同佛菩薩一樣的祥和圖章。   常人看他只覺得可愛,方雲漢看他,第一眼是破裂,第二眼就是莊嚴。   一種遠勝於百年滄桑,歷經風雨日照,而不折不磨的莊嚴氣質。   他們兩個這幾句對話的時間裏面,紅鸞館中的侍女,已經過來把桌面上收拾了一遍。   剛纔尊泥喫飯的時候,看起來狼吞虎嚥,凌亂不堪,實際上,居然沒有一點湯汁,米粒,掉落到桌面上。   那些侍女把盤子疊起來之後才發現,桌面竟然還是整潔如新。   即使如此,她們還是有些詫異的看了尊泥一眼之後,將桌面再擦了一遍。   尊泥對着她們靦腆的笑了一下。   這些侍女們,早就對這裏的客人風雅之下,暗藏急色貪婪的眼神習慣了。   到此時此刻,與這個略有些黑的小光頭對視之下,才發現,這個沒什麼儀態的小光頭,其實出奇的有禮貌。   他看着這些漂亮的侍女,雖然有喜悅,但也就只是喜悅,見花而喜,賞心悅目,別的,便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就是二十道招牌菜,一道道的端上來。   方雲漢面前,亦多添了一副碗筷瓷杯,他隨手掏出一枚東海明珠,要當做飯錢,無題小和尚卻開口阻止了。   “等等。”   小和尚看着方雲漢,說道,“明明是我請你來的,怎麼能讓你反過來爲我們付飯錢呢?”   尊泥奇怪地說道:“你是什麼時候請他的?不是剛剛纔見了第一面,互通姓名嗎?”   “確實可以算是小和尚請我來的。”   方雲漢在海邊搜尋的時候,察覺到了那一點主動留下的氣機,才能一路追尋至此。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不過我想,就算你沒有刻意邀請,這麼一點距離,我也有可能碰巧走進這座城,步入這間大堂。”   “那就是緣分啦。”   無題小和尚拍拍手,雙手按着桌面,在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但是,小孩子都知道,飯是喫一點少一點,緣分也是用一點少一點。一見面就要你請客的話,難免要傷了緣分,損了人情,可不是一個好的開頭。”   方雲漢想了一下,一點頭,便收回了那顆明珠,道:“說的有理。”   尊泥的臉苦的已經能滴水了。   萬萬沒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大好人,老頭子還要拒絕對方的邀請,硬是要慷他小徒兒之慨,不看我捱打之後被拎去刷盤子,你就不好受是吧?   方雲漢暼了尊泥一眼,也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只是我剛纔聽說,你們兩位出門的時候忘帶錢了,那麼大師要怎麼請我呢?”   無題小和尚看着那邊的侍女,眨了眨眼睛,問道:“這位姐姐,我給大家表演一個戲法,用來抵飯錢,可以嗎?”   候在一旁的侍女,還想着剛纔見到的那顆珠子的成色,聽到這話,不覺一愣,道:“抱歉,我們……”   “那就要看小娃娃你能表演什麼樣的戲法嘍。”   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從二樓上傳下來。   堂中衆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過去,似乎瞧出了開口的人是誰,一個個神態間都有些振奮。   鬢邊彆着一朵牡丹的美婦人捲簾而出,伏在欄杆上,手中捏着一杆纖長細緻的煙槍,言笑晏晏地說道,“要是能讓奴家開懷一笑的話,往後一個月裏,你們都可以住在這裏,食宿全免。”   方雲漢他們還沒有什麼反應,旁邊衆人,已經引起了一陣呼喝。   這名婦人便是紅鸞館的東家,據說本身出身不凡,卻不知是何等的離經叛道,纔開了這樣一家營生,但多年以來,她一直是這霖城風流男兒心目中最神祕與渴求的人物。   只可惜,千金難得一見。   無題小和尚仰頭看了看,幹勁十足的應了一聲:“那好嘞。”   小孩子站在椅子上,環顧四周,又喊了一聲,叫衆人仔細。   隨即衆目睽睽之下,他那兩隻短小藕白的手掌一搓,便有一個小小的物件被拋了出去。   衆人的視線都追隨着那個拋出去的瑩白物件,卻一時沒有看清那到底是什麼。   方雲漢笑容微愕,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清楚的看到,那是一根手指。   剛從手掌上扳下來,扔出去的一根手指。   就好像是從最細嫩的蓮藕身上掰下一小塊那樣,清脆,輕巧,水潤,乾淨。   但是這根手指落地的時候,已經不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條數寸長短,佈滿了細密鱗片的小蛇。   旁觀的人們以爲是這小孩子從身上拋出一條蛇來,紛紛低聲驚呼。   這些聲音裏面有些意外之情,並不濃烈。   此等戲法,他們往日裏在街上也見不少人擺弄過,雖然在一個六七歲小孩手上呈現,看起來有些別樣趣味,但也就只停留在趣味的層面罷了。   有人看向二樓,果然,那婦人面色不改,笑容依舊,卻絕算不上是因此而開懷。   忽然,堂中那壓抑着的低聲驚呼,化作無法遏制的驚叫聲。   美婦人定睛看去,拈着煙槍的手,不自覺的一緊。   只見那條數寸長短的小蛇昂起蛇頭,向前一撲,整個身子,陡然千百倍的膨脹開來。   團團白毛撲騰,翻卷如旗如袍如雲。   團白之中,發出一聲低吼,兩隻黃金色的眸子張開,四爪落地,昂首四顧,口內露出玉白利齒。   這赫然是一頭白毛如雪的雄獅。   威猛無匹的獸王盤踞在地,都比一張桌面更大。   堂中衆人紛紛駭叫躲避,幾座一團,撞的桌上酒水搖晃不休。   無題小和尚見着堂中,此時變得一片混亂,衆人都向邊角處退去,連忙拍掌大叫,奶聲奶氣的對着那隻獅子喊叫。   “獅兒,獅兒,你怎可嚇人?”   “快給我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有幾個侍女站在正對着那隻獅子的方向,竟彷彿從那頭威猛的獅王臉上見到幾分委屈。   它低下頭去,嗷嗚一聲,碩大的身子便又縮小了。   須臾之間,這隻大獅子就變成了一隻僅有普通酒罈子那麼大的白獅崽子。   那樣威猛的獸,變小了之後,顧盼之間,委屈的嗚嗚幾聲,抬起爪子撓了撓自己的鬃毛,便可愛的令人心都要化了。   衆人都被這番變化驚得呆了,那無題小和尚卻還不滿意,在椅子上跳着,繼續叫道。   “再變,再變,再變。”   小獅子往前一滾,變成一隻小蜥蜴,小蜥蜴向上一竄,肋生雙翼,鱗片變作了羽毛,竟變成了一隻雄鷹。   雄鷹衝向房梁,一個盤旋。   喙拉長了些,羽毛更展開了一些,仙鶴振翅,頂上多出一點嫣紅。   紅鸞館中,其他幾座樓裏的客人也全都被驚動,從院中趕來,有的則憑欄眺望,嘖嘖稱奇,驚歎不已。   仙鶴化作百靈鳥,落在了美婦人掌上,一探身,就啄走了美婦人鬢角的那一朵鮮花。   美婦人呀了一聲,又見鳥兒銜花,繞着她高下飛舞,如同在與她嬉戲,不覺間,已開懷笑出聲來。   衆多客人看着美人與靈雀共舞,也看得如癡如醉。   “好手段啊。”   方雲漢也覺得大開眼界,輕輕嘆了一聲。   在他的精神感應之中,這個小和尚扔出去的那根指頭,之後的所有變化,沒有一樣是幻術。   那是實打實的,骨骼與血肉的擴張與變形,幾乎是化作真實的生命。   雖然這些生命變化之後,在力量與穩定上,都已經遠不如之前那根斷指的形態,但光是這血肉之變的神異,物種之間的無縫轉換,已幾乎可稱菩薩手段。   他微嘆之後,順口問道。   “大師,你們大夢方醒,身在此間,見過去現在是兩樣人世,卻好像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也不覺得孤獨,惶恐,恨怒嗎?”   尊泥根本沒聽懂他在問些什麼。   無題則笑答。   “雲起時霧散,風來時,水深藍,中天月在湖,雨下見銀鱗,只要一切隨緣,即心安處,意念光明,處處可見好風景。”   小和尚如同唱着一首歌謠一樣說道,“反正我還是我,人間還是人間,過去和現在,縱然是兩種天地,也沒有什麼可計較的。”   “好個灑脫的和尚。”   方雲漢身上的嘆息驚訝,一掃而空,忽然意氣凌雲似的,拍掌笑道,“不過,孤雀飛舞,終究寂寞,等我來爲你尋個玩伴吧。”   剛纔大獅子現身的時候,有一個捧花的侍女,踉踉蹌蹌,退到了這邊,之後就一直忘了移位。   青袍道人笑完之後,側身從花瓶裏抽了一束花。   他捧了幾枝花在手,手掌抬高了一些,仰頭順着那花枝,向花朵的方向吹了口氣。   這一氣悠長,吹得如煙如絮,吹到將盡的時候。   方雲漢一鬆手。   那幾枝花就糾纏着飛騰而去。   那些花枝虯結,生長,葉片繁多,凝聚成了一條三米多長的小龍。   花的刺和旁枝,形成了四隻龍爪,最細嫩的藤須,匯聚成了龍尾,葉片覆蓋,疏疏落落的,但也如同龍鱗。   花瓣糾纏散落,如同龍的鬃毛,又有細枝從這些花瓣之間,穿梭過去,在前方構建成了龍頭的形狀。   一條頸上斑白,全身披綠的花木之龍,無翅而能飛,在二樓周邊盤旋。   那隻小小的白雀,受這龍吟一激,又化作了仙鶴。   龍與鶴舞,青碧、純白的兩道影子,從堂中飛到院中,在那些花卉上方,追逐嬉戲。   衆人又是一輪驚歎。   尊泥看着看着,卻低頭揉了揉眼,雙眼痠痛,淚流不止。   在他眼睛裏面,那條花木之龍,更像是一道蜿蜒飛舞的劍痕,犀利無比,肆意翱翔,清靜自在的韻律根底中,是一股傲嘯風雲的狂放。   不時發出悅耳鳴叫的仙鶴,卻是莊嚴沉肅,祥和而內斂,彷彿在空中佈下一道道柔軟的法規,又總被那條龍斬破。   “原來這就是天地之橋,把與天地之氣的溝通,完全固化下來,就像是形成呼吸一樣的本能。”   “這樣異化之後的血肉,就算只是一根指頭,脫離了主體,也能吞納天地之氣,自成一體,達到凡俗生物無法形容的成長。”   這是方雲漢的聲音。   接着是無題小和尚的聲音,稚嫩的童聲也莊重起來,但仔細聽的話,還是會覺得漫不經心,懶懶散散。   “然,這種固化於每一分血肉肌理之間的納氣本能,本出於我,縱然脫離了身體,其意志仍然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才能活躍良久。”   “你卻能夠把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東西,賦予短暫的靈性,殊異之道,看來漫長歲月後,已別有天地在人間。”   同坐在一張桌子上的其他兩個人的聲音,在尊泥的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除了他之外,其他客人則更是根本聽不到這場對談。   “小和尚的修爲,令人讚歎!”   “小道長的心志,叫人驚豔。”   天地之橋,求諸於內,與大世界的溝通,終究是爲了補足自身小天地,最後仍是在開發、補全向內的種種玄奧。   練虛境界,心神向外,以自己的意志觸及自然的律動,加以參悟引導。   這兩條道路,如果到了足夠高的程度,或許是殊途同歸,但現在,顯然是具有截然不同的特性,也各有千秋,難分高下。   但,方雲漢自己和他見過的那幾個人,入練虛一共才幾個年頭,而天地之橋……這些人到底在其中已經浸淫多久?   雖有多重思慮如輕紗拂動,方雲漢再去看那龍飛鶴舞之時,臉上卻是在笑,他也是發自真心的在笑。   “哈哈哈,看來這一場戲法,足夠抵上兩倍的飯錢了。”   “不過,大師,你們真的要在這裏住上兩個月嗎?”   無題小和尚在椅子上跌坐下來,伏在桌上說道:“不是說,方老哥你跟我們很有緣嗎,我還沒想好要住在哪裏,不如,你給我們推薦一下吧?”   方雲漢點點頭,正色溫和地說道:“那好,我一定會讓兩位賓至如歸,不辜負了這一場相識。”   龍吟鶴鳴傳回。   兩隻奇異的生物又飛回堂中,在大堂上空盤旋着一碰,頓時零落花雨萬千,披在衆人肩頭,落在他們身前身後。   瑩白的微光一閃,無題小和尚那隻沒人注意到的手掌,恢復了完整。   方雲漢接了一片花瓣,送入酒中,舉杯道:“大師,希望以後每次相見的時候,你我仍能舉杯暢談,只有花香酒醇,不見齷齪。”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啦。”   無題小和尚倒了半杯茶,晃了晃茶杯,笑着說道,“但是茶雖清淡,香味卻會更加長遠,我用茶敬你。”   叮!   兩隻瓷杯輕輕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