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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萬人自有萬般路,明鏡在手說一神(上)

  “招賢館是兩個月前立起來的一個組織,總部就在皇都之外。”   方平波回答道,“按照陳副會長傳回來的內部消息,是有一個自稱謝非吾的上古遺民,主動找上了龍相國,洽談過一番。”   他把毛筆放在筆架之上,將剛批改過的文書吹乾合攏,放在一邊,慢悠悠的起身到旁邊拿溼毛巾擦了擦手,然後才接着講。   “雖然沒有明說,但我估計,肯定是善意之中摻雜着隱形的威脅吧。”   “反正他們見過面之後,朝廷就下旨,由謝非吾主導建立招賢館,之後,上古遺民的一切相關事宜,都由招賢館來處理。”   方雲漢若有所思,問道:“那,其他上古之人也都願意服從這個謝先生嗎?”   方平波想了想,道:“你不是跟那個無題……大師有過交集嗎?”   “朝廷那邊,按照你當時留下來的說法,把他估成比你略高的一個檔次。謝非吾跟他照過面,應該算是一個層級的。”   “他的實力很強,又很會做人,好像身邊還有一個身份特殊的人,所以有號召力也不奇怪吧。”   方平波搖頭說道,“總之你不要往西海那邊去了,那邊還醒着的人,基本都已經投到招賢館。至於還在冰塊裏的那一部分,也即將移送到招賢館去。”   “啊!”他似乎是忽然想到什麼,露出那種獨屬於老父親的笑容,慈和着看向方雲漢,“公孫家的那個小姑娘會負責押送冰棺,應該也已經離開西海了。”   上次穿越之前,方雲漢是特地離開了搜山檢野的西海郡,在大齊腹心的天悅山脈之中,找了個偏僻地方。這次回來之後,就先直奔東海郡,倒還真不知道西海那邊又出現了這麼大變化。   “嗯。”   聽完這些講解,方雲漢面色如常的應了一聲,迅速抓住另一個話題,道,“這麼說,無題大師現在也在皇都?”   “何止是他呀。除了他和招賢館的人之外,還有一個大高手跟他同行,自稱空桑教主唐介靈。”   說到這個名字,方平波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一種凝重的表情,也沒了打趣的心思,道,“這個教主鬧出來的動靜,可比招賢館還大得多。”   他將最近從皇都那邊傳來的消息,一一說明,花了將近兩刻鐘的時間,最後總結道。   “陳副會長傳回這些消息的時候,附上了一句很重的話。他說,以你最後一次展現出的那種實力來看,這些與你同一水準,甚至可能還在飛快變得比你強出許多的人,聚集在皇都。”   方平波口中加重力道,吐字緩慢,“則,我大齊皇都十萬禁軍,百萬居民,萬千樓宇,文武百官,三百年國運,皆危如累卵。”   這個好像一直醉心商道的長羅侯,此時居然也很少見的露出了一種憂國憂民的神色。   他看着方雲漢,眼中又有期待,又有擔憂,還有那麼一絲無力,道,“令我難眠的是,我很明白,陳副會長的這一番話,不算誇大。”   “所以雖然不必去西海了,但是皇都那邊,卻是去的越早越好。”方雲漢站起身來,坦然受着方平波的目光,說道,“萬全的把握是不存在的,但我會盡量避免那些不好的結果。”   他的語氣平靜中透着自信,沒有刻意的撫慰,卻讓方平波安心不少。   這一年多以來,這對父子聚少離多,已經成了習慣,也不需要再做一些難分難別的說辭。   方平波只是點點頭,回身從那些文書堆裏面翻出一封信來,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你把這封信和公孫有志一起帶到皇都去吧。”   方雲漢輕咦一聲:“嶽老爺子的外孫?”   “是啊,他也跟我一樣,在練武這方面實在沒有多大的潛能,但是人長大了,總要給自己找個目標的。”   方平波帶着對那個年輕人的些許讚賞,微笑道,“他對機器火藥,也有一些理論根底,就主動找上我,想從我這裏託關係,到神機百鍊營去,先做個學徒。”   “因爲你前一陣子給那邊送了好多機關卷軸,他們最近也確實是很缺懂點門道的人手,我這封舉薦信應該足夠他省略一些不必要的核查,直接接受大匠的考較。”   方雲漢自無不可,很快就帶信離開。   方平波又在屋中呆了一個時辰,等到日上三竿的時候,就叫人運送這些文書一同上玄武山去。   這些本來就是玄武天道那邊,需要審批的一些東西。   各地武術家跟官府的合作已經越來越成熟,但是這麼長時間下來,他們的實力飛快的增長,最近這一年,幾乎比得上從前幾十年的苦練,也就越來越不滿足於僅僅在城鎮裏面清除變異生物了。   從大拳師往下,越來越多的武術家,試圖深入山林荒野,去主動狩獵。   玄武天道、大商會、官府共同組建起來的清剿、運輸、製藥、分配的鏈條,也不得不再度延伸。   各地的消息,每天都像雪片一樣朝着玄武山上彙集,然後再形成對應的回覆,分發下去。   如果方雲漢這個名義上的會長,有空仔細去看看玄武山最近一年消耗了多少紙張,再看一看登記名冊上已經擴張到多少人數,肯定會大喫一驚,生出幾許恍如隔世的感覺。   來到玄武山之後,方平波讓運送文書的侍從先去副會長的院子,自己則來到了另一處院落。   院內鋪滿石板,一根雜草都沒有。   數十套桌椅整齊排列在其中,幾十名由大商會調過來的賬房,一手翻着賬本,一手把算盤打的噼啪作響。   而在這些人之中,最邊角的地方,有一個古里古怪的身影。   一顆牛頭,一身臃腫的儒袍,一對探出短袖的牛蹄。   它“坐”在特製的椅子上,旁邊有人按照特定的節奏,幫它翻閱賬本,讓它可以不費力地將上面的記錄瀏覽一遍。   牛蹄上綁了一根細枝,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可能點中賬本上的某一處,然後旁邊幫它翻賬本的人,就會立刻將這一處圈出,讓其他人重新運算,修改結果。   每到這個時候,圓滾滾的牛眼睛就有幾分雀躍,長着鱗片的碩大牛頭,也會微微搖晃。   明明是頭牛,卻讓人琢磨出幾分洋洋得意的神情來。   這頭牛,是楚三思。   方雲漢當初把他帶回來,也只是心中不忍,準備讓他在玄武山當個“閒牛”,就這麼養着。   這個不歸山的會長,又怎麼會想到,楚三思在算賬上居然會有這樣的天賦。   他雖然不方便握筆運算,但卻可以指出其他賬房算錯了的地方。   當初這顆牛頭第一次出現在賬房院子裏的時候,迎來的目光是驚懼,排斥。   但等到方平波看出他的才能,給他在院子裏,單獨安了位置之後,這麼一段時間下來,其他賬房先生,已經能把他當成尋常同僚一樣對待。   每天日薄西山的時候,還經常會有人騙這頭牛喝酒,務必要把他灌醉,纔好解一解白日裏被指出多處錯誤的悶氣。   方平波駐足片刻,又離開賬房,順着小徑,走到演武場邊緣。   這個演武場,已經經過數次擴建。   現在還會留在這演武場中練功的,都是一些夢中得法,或者被長輩支付了代價,得以早早學習內功的少年人。   尹小草和紫雲,在其中最爲顯眼。   重煉之後的天怒劍和魔劍凌霜,其實外形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被洗煉了靈性,光芒內斂不少。   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練的都很刻苦。   對於一些裹在時代的大潮之中,甚至站在潮頭上的人來說,他們已經逐漸適應了一年多以來的變化,什麼樣的事情都不會讓他們大驚小怪。   但對於包括方平波、包括這些年輕人在內的“旁觀者”來說,這個世道,可以說是一天一變,每天傳過來的消息,都可以讓人驚異不已。   他們不是“消息”的製造者,只能被動接受,也無力改變時局。   但是,他們也代表着未來,代表着整體的發展氛圍。   代表着一種選擇。   ——是在不斷的驚詫之後奮發,還是在驚異之中衰頹、墮落。   “哈,就算是無關緊要的我們,也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方平波就站在這邊緣的地方,扳扳手指轉轉腰,活動了一圈之後,轉身向副會長的院落走去。   “這日子越來越嚇人,卻還是有盼頭啊。”   “哪天要是能又有盼頭又安穩,大家不用忙太多,也能悠哉悠哉聽奇聞,那就最好啦……”   ……   大齊皇都。   相國府外的那條大街上,站了上千名形形色色的大齊子民。   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能夠看出洗了多遍的痕跡,雖然每天白日的時候,都在這條大街的兩邊,或站或坐,但卻不會去幹擾到別人,阻礙到旁人正常的通行。   一到了該喫飯的時候,他們也會自己去買來最方便的一類食物,比如燒餅、饅頭之流,喫的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碎屑。   但是除了這些必要的生理活動之外,其他所有的時間,這些人全都把雙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目視着相國府的方向,露出一種虔誠,安寧,喜樂的姿態。   “這些人真的是魔怔了吧?”   對面的高樓之上,尊泥左手一根綠油油的黃瓜,右手一根紅彤彤的胡蘿蔔,時不時的咬上一口,滿臉疑惑之色。   “就算是最早的那一批聽到空桑教主講道的人,也不過只是過去兩個多月。”   “區區六十幾天的時間,真的能夠讓這些人不顧困苦,每天都跑到大街上來站着嗎?”   “那個唐老前輩真的沒用什麼蠱惑人心的術法?”   不錯,這一千多個人,都是空桑教主唐介靈,最近兩個月以來收攏的信徒。   他從西海郡走到大齊皇都的過程之中,路過了幾十座城池,每經過一個城池,都會直接在大街之上宣講教義。   數十座城,迢迢千里,幾百萬居民,最後只得到了這一千多個信徒。   幾千分之一的比例,看起來好像不值一提,但是,要考慮到這一千多個人,並不僅僅是聽講之後,有了信仰這種程度。   他們是願意爲了這種信仰,拋家舍業,或者是拖家帶口的,離開了前半生一直生長的地方,一路追隨到皇都來。   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就算車馬交通已經頗爲方便,但是對於七成以上的普通百姓來說,他們一輩子,也未必就會離開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   所以,背井離鄉這四個字,自古以來都是一種最大的,最值得反覆描摹的愁緒。   反過來講,能願意爲了一份信念背井離鄉,就說明,他們可能只是在聽了唐介靈幾句話的宣講之後,就達到了“狂信”的程度。   而除了這千人之外,其他沒有達到狂信,但也已經在心中深深的植入了這種信仰的百姓,恐怕還要翻上十倍不止。   對於瞭解一些內情的人來說。   一個來自其他時代的人,根本不瞭解這個時代的事物,孤身行走,用六十天的時間,得到萬人尊崇。   實在是太不合常理。   也難怪尊泥會懷疑空桑教主用了法術。   坐在尊泥背後的無題小和尚,卻百無聊賴似的搖了搖手,道:“他呀,是真的沒有用法術。空桑教之中,歷代能夠當上教主的人,都是不會利用法術來折服信徒的。”   “否則的話,就他們那種教國一體的機制,一個不好就會出現顛覆千萬民衆的大禍,飛聖山又豈會容忍他們延續下去?”   咔嚓!   尊泥咬了一口胡蘿蔔,用黃瓜輕輕拍着臉,道:“那這到底是爲什麼呢?難道他講的經,真的比咱們那些佛陀菩薩的經文,好聽那麼多?”   “我也聽過幾句,也沒覺得有哪裏特別啊。”   桌子另一邊,還坐着輪椅的陳五斤,笑着說道:“大師,這件事,陳某也非常困惑,能否爲我解惑?”   “那是因爲真誠。”   無題小和尚指一指街道上的那些人,說道,“陳老爺,你覺得像下面那些人,一生之中見過多少真誠的人,聽過幾句真誠的話?”   陳五斤略作沉吟,道:“三分真七分假?”   尊泥卻忽然舉起右手,搶着說道:“這個問題我知道,肯定是一個都沒有。”   陳五斤一愣,道:“雖然世情如此,無論惡意善意,人一生中,總會說些謊話,但今世之誠摯者,卻還是不少的。”   “他說的真誠肯定不是指說不說謊這種的,而是指那種,思維上的尊重、理解,不摻雜一點私念的交流。”   尊泥嗤之以鼻,“其實要我說,符合這種標準的真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到的事情,還不是要靠武功、法術上的修行,讓自己的心靈達到絕對澄澈的狀態。”   他又咬了口黃瓜,恍然大悟似的,“這麼說起來,唐老前輩雖然沒用法術,但卻跟用了法術也沒什麼區別了。只不過他這個法術是用在自己身上。”   陳五斤皺眉道:“兩位大師,我還是不懂,單單是真誠,爲什麼就能夠吸引到衆多的信徒?”   無題小和尚沒有理會旁邊忽然靦腆起來,傻兮兮笑着說自己不是大師的尊泥,只是把孩童一樣白嫩嫩的手,又往街上那些信衆指了指。   “因爲唐介靈展現出來的,是一種至真。”   “一般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必定有過說謊的時候,在平時,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是當他們突然看到唐介靈的時候,感受到這種絕對的真誠,從前的一切,就會被襯托的虛假起來。”   “平時越不真誠的人,在那個時候,越會感覺自己有多麼虛僞,感覺自己和身邊的所有人,從前的生命,都像是不自知的在做戲一樣。”   “是夢幻泡影,是迷天慾海。”   無題小和尚的手,又指向相國府,“然後,空桑教主就會成爲戲劇之中,唯一一個不是戲子的人,迷霧之下,僅有的一盞明燈,虛幻裏面,唯握的一點真實。”   “他會成爲人們心目中,讓自己從虛假通向真實的一個鑰匙。”   小和尚嘆了口氣,收回手掌撐着自己的下巴,沒精打采地說道,“所以這些人,以當前階段來說,根本沒有一個是被教義吸引過來的,他們只是想要跟着空桑教主而已。”   故而,這上千人,原先基本都是商人。   他們平生做過的虛僞之事太多,哪怕只是跟唐介靈說上一句話,也會受到極其強烈的影響,不惜徒步追隨千里,披星戴月而來。   尊泥補充了一句:“這根本不是在給他們信仰,而是在讓他們多一重迷信。”   陳五斤肅然說道:“那這樣說起來,他的作爲,確實跟使用了邪術沒有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而且區別很大。”   無題小和尚懶洋洋地說道,“如果他用了法術,一個第二境的術士,絕不可能在他面前撐過一個呼吸。但現在,那位相國大人,已經聽他講了三天三夜了。”   陳五斤聽到這話,暗自鬆了口氣,道:“這麼說,稼軒果然還沒有被他動搖。”   陳副會長又有些疑惑,“可是,假如說謊越多的人,就越容易被空桑教主吸引,那……咳!”   他說着說着,輕咳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倒不是陳五斤想說自己那位好友的壞話。   只不過,一個不是名門望族出身,卻能夠通過科舉,一步一步做到相國這個位置的人,你要說他沒說過謊,鬼都不信。   甚至可以說,龍稼軒的前半生之中,說謊的次數、說謊的分量,要比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多、更沉重。   “你放心,不真誠的人一定說謊很多,但說謊很多的,未必就是不真誠的人。”   “哈哈,雖然後者的概率着實太小,但幸運的是,這個相國大叔,真的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無題小和尚微仰了仰頭,道,“他何止是沒有動搖,我看他聽了三天三夜之後,甚至快要試着去發動反制了。”   似乎是在響應小和尚的這句話。   就在這一刻。   相國府正廳中,龍稼軒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