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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天哭

  本是濛濛細雨,忽然天降雷霆。   幾十道紫色的電光,從四面八方的雲層上,降落下來,鏈接到方雲漢手裏的那把刀上,一同劈了過去。   道狂手中的筆向前一點。   柔軟的狼毫觸及到了刀尖,充沛無比的電光,聚集成熾烈至極的能量光束,從這支筆的另一端被引導貫射出來,擦着道狂的臉,飛向他身後。   光束射出了這片湖面,落入了與這片湖泊相接的大運河中。   直徑三十多米的一片水面,在這條光束貫射進去之後,就泛起大量的水泡。   成百上千條細長的電光在其中游走竄動。   轟然炸起一道粗達三十米左右的水柱。   方雲漢暴怒的一刀,居然被道狂以這樣的方式化解,手中的毛筆,甚至沒有完全損毀。   “啊!”   他接了這一刀之後,恍然大悟,“你是爲了湖底的那些骨頭,而如此憤怒吧。”   “倒是忘了,五年沒幹過這些事情,忘了把那些骨頭掩得更深一些。”   “今天之後,無名還有朝廷那個,大概都要來殺我了,真是麻煩。”   這個人,完全沒有對這件事情的半點悔恨不該的意思,只是好像,對自己忘了處理的更隱蔽一點,而遺憾。   對於這種人,方雲漢已經無話可說。   他已經起了真火,全然不會顧及着只用紫雷刀法了,一刀在手,先盡情宣泄體內的力量。   磅礴的刀光揮舞出來,掃了一圈,整個島嶼上的各種建築物,又整體的矮了一截。   道狂的身影,出現在水面上的那座大鐵箱上,他的身影依舊潔淨,但到了這個時候,才能夠看得出來。   原來這種乾淨,根本是一種疏離於人情,滅絕了人性悲憫的“空無”。   他身體上的不同部位,所具備的那種吸引別人關注的效果,其實是一種因正常的人所不能理解,所以想要在驚恐的同時,去靠近的黑暗。   就像是面對一無所知的洞窟,越多的人一去無回了,越引人探究。   下一個瞬間,道狂腳下,原屬於天哭殿地下第九層的結構,就被一道刀氣從中劈成兩半。   裏面的東西終於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個由上品水晶打磨而成的桶狀物,裏面存滿了不知名的液體,而在液體中,浸泡着單獨的器官。   有的是一條脊椎,有的是一根頭髮,有的是一隻手掌,有的是一顆心臟……   那心臟熾烈如火,還在怦怦跳動,手掌屈伸不停,掌心裏皮膚褶皺着,忽然張開了一隻眼睛。   脊椎如同活着的蟒蛇一樣,在不停的遊動。   頭髮靜靜的存在於那裏,但如果眼神足夠細緻的話,會看到髮絲的表面,遍佈着無數開合的利嘴。   道狂身躍長空,躲閃着刀光,口中猶自傳出一道道聲音。   “其實,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經明白了,人體雖然是那樣脆弱的存在,但其中包含的奧祕,卻是永遠研究不盡的。”   “我從前直接無視了他們的生死,摧殘着他們的潛力,那是一種最蠢笨的做法。”   “只有讓他們都活着,讓本該病死的也都活着,才能看到更多的可能。”   他的身影又回到已經被劈開的那第九層結構之間。   半個鐵箱子傾斜在水面上,另外半個已經幾乎完全沉沒。   “所以你看,這些從人的生命之中,創造出來的新生命,擁有多麼奇妙的潛力,對武道的修行,更是可以說具備着劃時代的價值,你不心動嗎?”   紫光暗暗。   一把刀凌空而至,刀口向上,無聲無息的從道狂背後穿刺過來。   道狂側身閃過,在他前方,方雲漢的身影,出現在那些水晶之間,接刀掄劈。   半個鐵箱炸開,水晶融化成飛散的液滴。   長着眼睛的手掌,會飛的脊椎骨……裏面的所有東西,在脫離了液體之後,於空氣之中開始尖嚎、逃竄。   但是熾盛的雷火,在水面上暴起,向着半空中一卷,便把它們全部吸入其中,當場焚滅。   這一圈轉動如輪的雷火,又往水面下一沉,斜着排開大量的湖水,切開了已經沉入水底的那半個鐵箱。   膨脹開來的火焰,把四周的水瞬間變成氣態,引發一場劇烈的爆炸,電光也隨之將那一半的異常生物毀滅。   急劇的向着天空中衝擊的灼熱氣流一側,方雲漢的步伐在水上一步步踏去,提刀追斬。   相比於他背後那條,直接噴湧到雲層之中的扭曲高溫氣柱。   這個時候的方雲漢,行動之間製造出來的動靜,異常詭異的,降到了極低的程度。   簡直就像是從天上的雷霆,化作了水面的飛蟻。   但是,面對着踏水而動,閃爍斬至的那些纖薄刀光,道狂反而失去了之前講解不休的從容。   之前方雲漢手中那些肆意揮霍的能量,就算是有着斬斷山嶽,攻破島嶼的力度。   對於道狂而言,也像奔騰的烈馬一樣,只要在恰當的位置放下一個小小的釘子,就可以輕易的使之崩潰、自毀。   他就像是一個預言者,只需要事事提前一步,做出一些微小的排設,就根本沒有傷到自己的可能性。   然而,當烈馬變成飛蟲之後,預先設下的那些排布,就全然失去了用處。   在察覺到危險的動靜之前,輕輕的一叮,就已經可能奪去了預設者的性命。   天上的煙雨依舊。   湖岸邊的那些人們,驚駭於遠處湖上發生的災難。   駕舟而去的第一邪皇等人面色凝重。   酒樓的窗前,拋着一錠金子玩得劍嶽,忘了伸手去接。   那錠金子落入湖水之中。   湖上的波紋放開,遠處的道狂,往這邊看了一眼,這一處窗口的三個人便都收入眼底。   上挑之後,又順勢抬高重劈的刀刃,忽被毛筆的頂端一撥。   道狂換了一種握筆的方法,沾滿了朱墨的狼毫,藏在掌心之中,修長的筆桿,彷彿成了一柄短劍。   方雲漢進,他就退,刀來,劍就迎。   他們兩個頃刻之間在這座煙雨密佈的湖面上,不知舞去了多長的距離。   刀劍揮舞過的軌跡,更是一定會比這段距離,還長上數倍。   但是方雲漢的每一刀,都被清清楚楚、輕輕巧巧的接了下來。   以至於他這樣暴烈的殺氣,竟然在旁觀者的眼中,被演繹成了舞蹈似的。   憑着昇華天刀的境界,方雲漢的刀法,大氣處可以一舉泰山,細微處可以明斷秋毫。   現在的這個狀態下,道狂是絕不可能再像剛開始的時候,以一些卸力引導的技巧,使刀勁自毀,刀氣擊空。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防禦和轉化。   叮!   刀與筆相接。   方雲漢真切的觀察到了。   在那一下碰撞之中,他的刀上宣泄出去的元氣,甚至包括刀本身的動能,都被從虛無縹緲的形態,轉化成了真實存在的物質。   本來驚天動地的能量,變成了真正的物質之後,就是那麼幾許飛雪一樣的渺小晶體。   混入煙雨,迸射無蹤。   ‘能量和物質的轉化,好像是……’   “元天劍訣!”   劍嶽啪的一掌拍在窗臺上,雙眉幾乎是氣的豎了起來,“老子呸他一臉,這人之前身上一點劍意都沒有,怎麼突然就能使出老子的絕招?!”   小船上,第一邪皇道:“天哭經。”   天哭經的起源,據說是造字聖人倉頡老祖創造的第一個字。   在這個字寫出來的時候,就道盡了世上的一切祕密,天雨血,鬼夜哭。   就算是倉頡老祖自己,都在那一刻,因爲知道了太多,而心生恐懼。   後人或許未必能如倉頡本人一樣,達到開創者的境界,但是,只要能夠掌握《天哭經》,理清其中的脈絡,據說也能深入一種神奇莫測的層面。   那個時候,執經者,只要見到了,就會理解,只要理解了,就能重現。   岸邊,雪緣道:“不管天哭殿主到底能夠通曉多少祕密,哪怕只是能夠施展這一路元天劍訣,豈不是就已經利於不敗之地?”   步驚雲搖頭:“不,元天劍訣的缺陷就在於,那終究只是劍法。”   只要是劍法,就會有破綻。   如果能夠攻入破綻的話,那麼,劍法根本阻攔不到,接觸不了,自然,也無法將攻擊力,轉化成物質。   在他們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方雲漢已經比他們先想到。   並已經付諸實施。   更已經成功。   到了如今,方雲漢見識過的神功祕訣,早就已經是數不勝數。   假若是單比招式的複雜,他可以讓自己的招式,複雜到超越此世一切招法的範例。   只是一套元天劍訣,又要怎麼抵擋?   紫色的雷光,夾雜着白色的焰尾迴旋。   筆桿被迴旋的刀背磕斷,無塵的道狂,胸前添了一道斜着的裂隙。   雖有傷,卻無血。   道狂眼中的痛苦,在這一刻不知增長了多少倍,但卻並不是因爲受傷。   他的心中在癲狂的念着。   “又出現了,又出現了,又是我不理解的東西。”   “這個人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嗎?或者他用的武功,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武功?”   “天啊,你讓我知道這麼多,又讓我知道不知道的更多,那我什麼時候才能知道所有呢?!”   從狂妄到不狂,從殺人到不殺,從萬千雜念到一心癡迷。   “我要改變多少次,才能是最快的,通往知者的途徑?”   除了他自己以外,不會有人知道。   在方雲漢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剎那,他就已經看到了那一刻的未來……   也即是,這一刻的場景。   未來是沒有定數的,那個時候,如果他召回自己的護法,未來就會走向其他的路線。   其中有幾條路線,道狂甚至可以讓方雲漢成爲他的好友。   同樣具備求知熱情的兩人,只要隱藏一些東西,是很容易變成同道的。   然後,這個同道,會給他帶來很多的收穫。   但是,道狂厭煩了。   他能夠看到很多種未來,但是看到的每一種未來,都只有片段,他無法知道,在這些片段過後又會發生什麼。   這樣,太無聊了。   於是,他選擇了這種未來。   在這一條走向未來的發展路線裏面,他所看到的片段是最短的,也意味着,他可以更快的去看看片段之後的未知。   “而那個片段,截止此刻。”   道狂眼中的痛苦,攀升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停頓了。   十年以來,他終於……終於……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種放鬆。   仍在怒焰之中的方雲漢看到,他的對手神態莫名的變化了。   “雲漢。”   那罪該萬死的邪魔,開始笑,“你見過,沒有未來的道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