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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如何分說,我願殺我者歡顏

  流沙將軍固然要救,他或許是在場所有人之中,曾經功德最大的人,但他也是殺人最多的一個。   既然連他都要救的話,那麼這些鮫人,這些島嶼之上的百姓,就沒有不救的理由。   但是這羣島之間,子民數以萬計,鮫人部族,即使不計算那些潛入水底下的光,是看浮上水面的這些,至少也能夠有兩千以上的數量。   江流兒今年看着不過十三四歲,他的身高,只齊到嶽天恩腰間,長得也頗爲清瘦。   就算把他全身上下的血都放幹了,又能有幾滴血?   就算是每日只取一定的血液,用完之後,等到江流兒恢復過來再繼續放血,這其中又得要多麼漫長的時光,那些先放下了仇恨的,和那些還沒能夠化解仇恨的待在一起,會不會滋生新的恨意?   江流考慮不到那麼多,他很想救下流沙將軍,也很想救下這些人,於是嶽天恩問了之後,他便認真的點了頭。   “我會盡力的。”   阻止他的人,卻是那胖和尚。   “傻孩子。”   胖和尚收回了那白骨碗,搖了搖頭說道,“嶽居士之所以有此一問,其實質只是不滿於以佛血洗滌流沙將軍罪孽這件事情,他覺得這樣的做法不好,你若順着他的思路往下思索,如何能破得了他這一題?”   “大和尚,你錯了。”   嶽天恩朗聲笑道,“老夫並非不滿你這種做法,畢竟佛血老夫並未見過,到底有什麼樣的神妙功效,也未可知,老夫不滿的僅僅只有一點。”   胖和尚難得肅容問道:“居士請講。”   嶽天恩說道:“老夫不滿的地方在於,這件事情裏面,做決定的人並不是該做決定的人。”   “大和尚,我請問你,這流沙將軍有值得被解救的地方嗎?”   胖和尚自然點頭,答道:“妖魔雖然食人,但轉生之後的妖魔已非是昔日的流沙將軍,這是妖魔本能所爲,罪孽也都繫於妖魔一身,洗淨罪孽之後,流沙依舊,妖魔不存。至於將軍生平,可歌可敬,又豈有不值得解救一說?”   “說的不錯。”   嶽天恩說道,“既然如此,爲何不令他來決定?”   “老夫不懂什麼佛法,但以武者而言,要想真心實意的幫助一個人,至少要先正視一個人,大和尚小和尚,怎麼不去問一問他的想法?”   龍女不禁反駁道:“依你們言語所透露,此人生前可敬,轉生妖魔之後,食人無數,罪惡如斯,違背本心,當然痛苦不堪,又哪有拒絕解脫的道理?”   胖和尚卻沒有再說話,只是拿哪一種意味深長的信任眼神去看小和尚。   江流兒停頓了一下,小步的向着流沙將軍走過去:“將軍,你……”   他本來想直接說你願不願意喝我的血,不過這樣講起來,好像有些奇怪,況且將軍恐怕也正在爲自己化作妖魔的時候,喫了那麼多人而痛苦,這個時候才聽到這類言語,無異於雪上加霜。   “你願意通過佛法來洗清罪孽嗎?”   江流兒最後這樣說道。   流沙將軍沒有反應。   江流兒神態頓時顯得有些怯弱起來,猶猶豫豫地問道:“你不願意嗎?”   等了許久之後,流沙將軍還是沒有回應,連眼皮都沒有張開。   龍女懷疑着說道:“這個將軍該不會又被妖魔佔據靈識,喪失理智了吧?”   胖和尚說道:“流沙將軍此刻是清醒的。”   “那怎麼什麼回應都沒有?”   龍女對胖和尚的話非常信服的模樣,轉而對江流兒喊道,“小和尚既然他不說話,也許就是默認了。你總不能讓他主動說,他要喝你的血吧?”   江流兒覺得龍女所說也有些道理,但心中終究比之前多了一份疑慮,已經不能果斷。   胖和尚見狀,嘆了口氣,把那白骨碗扣回了骷髏頭上,抱在懷裏,說道:“徒兒,你自己既然已經不能判斷,不妨問一問旁人吧。佛法如鏡,他人亦如鏡,見過鏡中的自我,或許會有不同的體悟。”   江流兒的目光將在場的人一一掃過,流沙將軍自己不肯說話,胖和尚的做法已經表現的很明顯,龍女好像沒有什麼立場,那麼能問的,也就只剩下一個。   “老居士,如果是讓你來選的話,你會選什麼?”   嶽天恩面上神色寡淡:“你們講究佛法要費心幫他,但如果讓老夫來選的話,就不是以幫他爲目的了。你當真要問嗎?”   “即使彼此之間不能認同,我也還是想聽一聽老居士的做法。”   江流兒誠摯地說道,“請老居士講給我聽吧。”   嶽天恩不假思索地說道:“那就一刀殺了。”   那就一刀殺了!   這六個字說的實在太輕飄飄。   江流兒本來滿心期待,會有什麼兩全其美的獨到見解,或許會比佛血的洗滌更加合適,最後卻只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表情不禁有些怔然。   “爲……爲什麼,雖然那個大魚做了很多壞事,但是,這又不是流沙將軍的錯,他當年被背叛,後來變成妖怪,已經是很痛苦很可憐的事情了……”   嶽天恩打斷了他的話:“這又與老夫何干?”   龍女忍不住道:“這位恩公,雖然剛纔是你救了我,但是我還是有些冒犯的話想說。”   “明明是你開口乾涉,剛纔不讓他們用佛血去洗滌流沙將軍的罪業,現在又說跟你無關,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嶽天恩不輕不重的回應道:“老夫對如今的流沙本人,確實只有一刀殺了這個態度,對別的並不關心。”   “但是,剛纔你們這兩個和尚,想要製作出一個保留了所有的罪惡記憶,卻半點也不會再感覺到愧疚痛苦的玩意兒。老夫對這種事情,着實是覺得太礙眼了些。”   “那一問,實則與流沙並無關係。就算今日不是流沙在此,換了什麼流水流火,你們要做這種事情,老夫依然要開口問一問。”   龍女一時間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   從前她其實見過很多放不下仇恨執念的人,在佛法感化之下幡然悔悟,獲得輕鬆和解脫,那個時候只覺得這就是菩薩該做的事情,一切都天經地義,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現在聽一聽嶽天恩這句話,好像也沒問題。   一個保留了所有曾經喫人記憶,保留了那些把無辜人體碾入碎泥之中的感受,卻不會再爲此而痛恨自己,從此獲得了清淨,獲得瞭解脫的生靈。   這怎麼聽都不像是往什麼正路上走了,倒像是往妖魔道上一落到底了。   那菩薩也沒問題,嶽天恩也沒問題,總不會是我有問題吧?   龍女想着想着,莫名有些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力了。   一旁的江流兒可不像這龍女似的沒心沒肺,他聽了嶽天恩的話之後,同樣無可反駁,隨後便是一陣更沉重的哀傷。   “難道流沙將軍這樣的好人,真的就沒有更好的解救的辦法嗎?”   “他經歷了那樣的背叛,遭受了這樣的痛苦,最後還是隻能以痛苦來終結,如果說因果有循環,善惡有報應,流沙將軍怎麼也不該得到這樣的報應啊。”   江流兒撲通一聲,對着胖和尚跪下來,“師父,難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   胖和尚只是輕嘆,道:“居士於佛法甚有穎悟,無愧爲大阿羅漢的修行境界,只是以居士的高度,來考教貧僧這剛踏入門檻的徒兒,對他來說,未免過早了一些。”   嶽天恩道:“老夫雖然有幾個和尚朋友,但可不曾學過什麼佛法。”   胖和尚微訝:“其心如匕,可以斷萬般煩惱,居士難道不是走的他世佛門之中大阿羅漢的這一條道路嗎?”   “老夫只不過是見了幾條大路之後,卻覺得都不太順我的心意,就和幾位友人踩出一條小路來而已。”   嶽天恩也被勾起一點好奇來,“嗯,此世之中竟有名爲大阿羅漢者,與老夫是相似的道路?”   胖和尚聽到這話更是驚訝,搖頭微笑,不再答話,只是彎腰扶起了江流兒。   “居士,既然你是這樣的人物,那其實剛纔無論江流兒會不會向你詢問,流沙將軍的結局都不會有分毫變改了。”   江流兒聽到胖和尚的話,有些反應過來,轉頭看着嶽天恩,流淚說道:“居士是從一開始就要殺了流沙將軍麼,原來我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是……只是……”   這小和尚心中有些怨憤不平之氣,但到底也說不出什麼仇視嶽天恩的話來,只能怪自己沒用,糾結到最後也不過是多說了一句。   “他世的佛祖也是佛祖,佛祖讓居士來這裏,難道只爲了給一個可憐之人最後一場痛苦?!”   嶽天恩看着小和尚眼中的迷惘與質疑,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小傢伙,你現在這幅模樣可比之前那懵懂的慈悲,順眼太多了,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一尊與你心中所想象最貼近的佛陀,那麼你現在,可以說是已經走在那條路上。”   他笑完之後,也不管小和尚明不明白,手在腰間一抹,一把春秋大刀,便被提在掌中,一步步走向流沙將軍。   小和尚看見那抹刀光,不忍心的把頭埋在胖和尚腹前。   胖和尚卻用一隻手把江流兒撥轉過來,扶着他的臉側說道:“徒兒,睜開眼睛。”   江流兒不敢睜開,也不願睜開。   胖和尚無奈說道:“你看,流沙將軍睜眼了。”   江流兒驚訝的抬頭看去。   嶽天恩原本所站的位置,是在流沙將軍的右前方,而那兩個和尚是站在流沙將軍的左前方。   所以在嶽天恩靠近的過程之中,和尚們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見流沙將軍的正面。   那靛藍色的妖魔之身,之前無論小和尚如何詢問都沒有回應的將軍雙眸,這個時候竟真的張開了。   小和尚再一次觸到了那將軍的視線。   江流兒已經做好了嚎啕大哭的準備,嘴巴咧開,卻沒有感受到之前那樣可怕的痛苦。   小和尚與流沙將軍對視,發現自己看不懂那種眼神了。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之前他站在流沙將軍面前詢問的時候,流沙將軍之所以不開口、不睜眼,是怕那股痛苦,再次從七竅之間泄露出來,令江流兒也陷入折磨之中。   而現在的流沙將軍敢睜開眼睛,則是因爲,那痛苦在減少,不,並沒有減少,只是變得安寧了。   隨着嶽天恩的靠近,那些痛苦一份一份的安寧下去,以至於最後,流沙將軍的妖魔面容上,竟帶出了幾份祥和的神色。   江流兒漸漸睜大了眼睛,輕聲的詢問道:“這是居士的神通嗎?”   胖和尚說道:“這只是他的做法所帶來的效果。”   江流兒難以置信地說道:“也就是說,原來流沙將軍認爲這一死,並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反而會因此從長久的痛苦之中暫且擺脫出來,獲得久違的安寧嗎?”   胖和尚不曾回答,江流兒繼續說道:“可如果是這樣,他之前也可以表明自己的態度啊。”   “表明什麼,讓你、讓我或者是讓龍女殺他嗎?”   胖和尚諄諄教誨,“且不說我們有沒有這個實力,就算是可以,那也已經不是流沙將軍想要的事情了。”   “將軍想要一死,但是殺他的人,不可以是對他懷有仇恨、敵意的人,那會激發他的恨意,令他至死不能瞑目。”   “又不能是自盡。在他的認知之中,他吞食了那麼多的無辜之人,已經沒有資格懲戒惡徒,也沒有資格收走自己的性命。”   “也不能是會對他產生愧疚的人,不能是你這樣的人。”   “因爲愧疚便會痛苦,如果他的死,會給一個無辜的人帶來一份痛苦的話,那便又是一份罪過,那他到死又如何能安寧呢?”   這些複雜的東西,如果是在平時講給江流兒聽的話,他或許不能完全的理解。   但是現在字字句句入耳之時,小和尚心中都能夠了解那種心態,體諒,並釋然。   在他耳邊輕輕傳響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更加溫暖。   “倘若沒有嶽居士,那麼你所能做的已經是最好的一種選擇,即使是爲師,也覺得那本是最好的一種。”   “但爲師剛剛纔發現,嶽居士,可以是比最好更好的選擇。”   嶽天恩已經來到流沙將軍面前站定,相隔五尺有餘。   正是那把春秋大刀刀刃揮過的時候,最好的一個距離。   流沙將軍開口,聲音乾澀、渾厚,與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將軍在衆多袍澤友人宴會之間,偶有的隻言片語,別無二致。   “君若殺我,問心無愧?”   “老夫一世殺人,不爲過往多留心。”   嶽天恩一刀揮過。   流沙將軍頸上一涼,本來虛弱微顫的雙手,終於堅定的合攏起來。   他脣間微微開闔。   江流兒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學着他的脣形,雙手合十,念出聲來。   “善哉,善哉。”   嶽天恩刀上無血,氣意愈烈,不曾回頭的說了一句。   “這一刀還不能完!”   胖和尚知道他是對自己說話,將手一指。   嶽天恩橫斬過半的刀刃,斜撩而上。   他刀上並無法力,亦無元氣,但刀意就在這區區一斜斬之間,倏然拔地而起,高聳入雲。   就連站在他身邊的江流兒等人,此刻都有一種自身的視野,在無止境的拔高,高過了羣島,高過了大澤,高入雲霄之上,俯瞰遠方那一處。   以此絕巔,拂手一刀。   刀意作秋來之兆,貫穿魚梁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