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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九齒真心,呼風喚雨洗天清

  那白衣公子一看見嶽天恩,手中團扇一揮,面前劍匣打開。   噌噌噌噌噌……   八柄飛劍接連激射而去,貫穿長空,切割流風。   周圍的一些黑色樹木反是被劍氣波及,就被呼嘯的劍氣攪成碎末。   漫天的碎屑煙塵追隨着飛劍掠過的軌跡,如同長長的彗尾。   空虛公子自信滿滿。   “我這八劍齊飛的絕技,當年師父曾經說過,只要練成了,天下能與我放對的妖魔不出三個。”   “據說這還是師父的師父的叔叔曾經教導過的話語,有歷史的驗證,今天這頭妖孽,絕對是會被我最早拿下……”   他心中這些念頭轉動之際,八柄飛劍先後傳來與堅韌物體摩擦的聲音,接連停下。   煙塵稍微散去,只見嶽天恩五根手指之間,夾了八柄劍的劍刃。   他先把龍女放在一邊,雙手一揉,把八柄飛劍揉成了一團廢鐵。   空虛公子瞠目結舌,噗的一口血,吐得像噴泉一樣。   嶽天恩將廢鐵球抬起來一點,像是在瞄準空虛公子。   空虛公子身邊的四名黑麪婦人連忙閃躲。   她們是太平公主的手下,見多識廣,單獨一個人的修爲,都可以在空虛公子手下撐過上百回合,四人合擊,能在十招之內把空虛公子打廢,所以才能肩負起在這三年之中,不斷監察、折磨空虛公子的重任。   但是前面那個豬臉妖孽未免太兇殘了一些。   一隻手捏了八柄飛劍也就算了,廢鐵球瞄準過來的那一刻,甚至讓這四名老宮女生出了一種山水俱碎,天地驚動的大恐怖。   爲了一個註定要死的緩刑犯,被這種鐵球波及,那就太愚蠢了。   四名老宮女二話不說,一同施展遁法,化作四道暗淡的白虹,倏然遠去於天際。   空虛公子血都顧不上噴了,連聲咳嗽,對着那四名老宮女伸直了自己的手臂。   拉我一把呀!!   他很想這麼喊,可是咳的太難受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空虛公子咳得從躺椅上翻了下去,趴在地上的時候,看見躲在山林之間的天殘腳和五行拳。   那兩個跟他定了賭約的傢伙這時候一動都不敢動,他們不但不敢出現,甚至不敢逃跑。   因爲那個高大豬臉妖孽的視線,在他們想要逃走的第一時間,就刻意的於他們兩人身上停留了一下。   八柄飛劍揉成的鐵球,最後並沒有砸過來。   嶽天恩手託着鐵球,扭頭去看癱軟在地上的龍女。   龍女撫摸着自己的身體曲線,已經發出不堪入耳的低吟。   “老夫剛認識的小丫頭,你就在我面前這麼敗壞她的形象,你很有勇氣啊。”   嶽天恩左手一探,捏着龍女的脖子把她拎了起來,手上漸漸加力。   龍女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變成了更不正常的漲紅,臉型忽然變得極其醜陋,身體膨脹,想要揮拳擊打嶽天恩,從他手中掙脫出來。   嶽天恩站着不動,任憑那長滿黑毛尖刺的拳頭打在了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上。   黑色的尖刺被他的眼球撞碎,拳頭轟上來的反震力道,讓那妖怪的整條手臂都炸成了血霧。   然而那血霧剛一浮現,就突兀的消失,空氣中半點血色都沒有殘留。   緊接着,那隻醜臉妖怪也急劇塌縮,最後變成了一根銀色的長牙。   黑樹林之中迷霧依舊,即使是妖怪已經被打死,也還是看不見真正的龍女的蹤跡。   嶽天恩仰頭向天,吸了一口氣。   他這一口氣吸的太過深長,彷彿從深邃的海底傳來了龍鯨的長吟,一個漩渦當即在黑樹林中成形。   巨大的風之漏斗,讓整個樹林之中的霧氣都吸扯過來,向着嶽天恩的口中湧動過去。   強勁的氣流讓整片樹林都在劇烈的搖晃,空虛公子被風捲起,眼看着就要沒入那個漩渦之中,五行拳突然竄出,一把抓住了他,雙腳紮根。   天殘腳在五行拳背後拉住。   這時候他們已經看出那人根本不是什麼豬臉妖孽,分明是一個武道通神的大高手。   東土的武道高手,歷代以來多出自於軍中,基礎的時候所練習的武功,也只是涉及地煞法門中的一二種,所謂的武道通神,指的是達到天罡地煞,觸類旁通的境界。   譬如說一個人根本沒有學過大小如意法門,但是憑藉氣血操控,能讓肉身膨脹至百丈,也能縮小如黃豆,這就是武道通神的明證。   當年三國時代,溫侯呂布一箭射中萬里之外、東海瀛洲仙山上的天府神門,就是以武道貫通了“縱地金光”這門天罡大神通,甚至能把神通賦予箭支。   雖然也因此觸怒了瀛州仙山上的羽族仙人,舉族之力,採集長生果,反轉不死藥的藥性,釀造了一杯不死毒酒,助魏王絞殺了呂布。   但溫侯的武力,仍被世人引以爲傳說。   五行拳他們想不到,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除妖,居然都能碰到這麼一個完全沒聽過名號的強者。   這時,嶽天恩一口氣也已經吸盡,改爲呼氣。   難以形容的一場暴風,從嶽天恩所在的位置擴散開來,一下掃蕩,將整片黑樹林都掃爲平地。   龍女坐在雲頭之上,察覺雲氣有異,暴風襲來,正要抵抗,就聽到一個從遠處傳來的熟悉聲音。   “找到了。”   接着,一直在龍女身邊微笑的那個“嶽天恩”,就被一巴掌捏碎,化作了一根銀白長牙。   龍女看到真正的嶽天恩現身,眼睛一眨,就明白過來。   “這妖魔居然精通變化之術,而且變幻所成的人物都沒有什麼妖氣,把我都給騙過去了。”   “這些假人的筋骨雖然夠硬,但卻僵而不韌,只要你仔細一點,就會發現他們的動作形態跟真身是有很大差別的。”   嶽天恩教導了一番。   龍女回想了一下,暗自嘀咕:“所謂動作形態的差異,不會大於一根汗毛吧,這你也能看得出來?”   嶽天恩那蓬鬆茂盛的長髮,還在暴風之中起伏。   暴風雖然是被他吹出來的,但氣流攪動之後想要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   龍女連忙四下環顧,說道:“江流兒哪去了,你不會把他吹飛了吧?”   嶽天恩不緊不慢道:“沒事,老夫能聞到他喫的那些糕點的味道,在我吹氣之前,他就已經不在地面上了。”   這附近的樹木已經全被吹倒,顯露出原本被黑樹林環繞、掩藏着的一片沼澤。   嶽天恩伸手一指:“他自己走下去了,不過現在正要出來呢。”   ……   幽暗的沼澤底。   小和尚雙手合十,心不在焉的走着。   “嶽天恩”和“龍女”在他面前引路,忽然身形一陣扭曲,化作兩枚銀牙,浸在泥沼之中。   幻象消失,真實的景象呈現出來,被無窮的淤泥和黑暗包裹着,江流兒卻沒有什麼害怕的心思。   不是他突然變得大無畏了,而是因爲他腦子裏,還在認真思考流沙將軍的那一段事情,參悟者那一段過往,沒有多少餘力留給外界。   因爲腦子反應不過來,所以看起來什麼都不怕。   引路的兩個人消失之後,江流兒眨了眨眼睛,索性就坐了下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些淤泥是什麼,僅是覺得好像天色有點黑,口鼻之間,仍可以自由的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只是左腿好像壓到了什麼東西。   小和尚伸手摸過去,摸出一個骷髏頭。   ……   從前,有一個出生在大唐東都洛陽的人,名字叫做朱剛烈,因爲他生得實在太醜,簡直就像是一個豬頭頂在人腦袋上口中,牙齒還參差不齊,有人見上他一面就食不下咽,接連一個多月都要做累夜的噩夢,以訛傳訛之下,他的名字就變成了豬剛鬣。   他出生之後不到半年,就因爲相貌醜陋被家人遺棄,後來被一個瞎眼老婦人收養,養到十歲左右,老婦人也撒手人寰,周圍的同齡人都排擠他。   鄰里百姓縱有些善心的,也被他樣貌嚇得不敢親近,這孩子就只能以乞討爲生,等到年紀稍長,有人用重金賞賜,招攬了大批的乞丐,去刺探一位前輩高人的洞府。   那可能是朱剛烈從出生以來最幸運的一次,竟有幸作爲首個通過九齒凌餘陣的人,從洞府之中,得到了那位前輩高人的傳承,更藉助洞府中的暗遁祕道,逃脫了外面那些覬覦之人的視野。   他不敢回到洛陽,遠走千里,從前輩傳承之中學來的種種法寶煉製之法,越發純熟,臉戴面具,隱居在燕聚山西側的黑沼澤之中,漸漸憑藉着爲人煉製法寶、售賣法寶等等,有了不小的名氣。   豬剛鬣不想一輩子戴着面具做人,修爲有成之後,身家富裕了,就有設想過許多改變面貌的方法。   然而他所得到的那門傳承中,引天地水火之氣,萃煉種種法器的同時,也是在萃煉自己的肉身,皮肉表象早已經跟他的修爲本源連成一體,不可改易。   有煉丹藥方面的大師,爲他用藥散護養肌膚,滲透肌理,調整五官,但他肉身如同法寶,藥力根本滲透不進去。   有邪術士爲豬剛鬣換臉,結果過不了三天,被削骨修改之後的俊俏面容,就會變回原本的樣子。   有幻術高人用幾乎練假存真的幻法,爲他變化出英俊容顏,無論是外觀還是觸摸,都跟真實的俊朗毫無差別,可是隻要他一動用自身修爲淬鍊新的法器,幻法就會被衝破。   縱然豬剛鬣送出再多的丹玉靈液,也找不到誰能給他一個兩全其美的答案。   朱剛烈曾經也想過,大不了放棄原有的這一身修爲,等到把容貌改好了之後,再重新修煉回來。   可是那個時候,他早已經在修行者之間有了許多仇怨,不知道多少人時時刻刻盯着他的動向,一旦散功,必定當場引來殺身之禍。   無奈之下,朱剛烈只好重新戴起面具,回到自己的黑沼澤,既然沒了改變容顏的希望,他也就不再約束自己,窮奢極欲,衣食住行樣樣享受,召來妙妓歌舞,夜夜笙歌。   直到有一天,他救了一個被黑沼澤困住的受傷雀妖。   翠鳥妖精已經能夠變化人形,在朱剛烈家裏住了一段時間,見過他淬鍊法器的模樣,深深的爲之癡迷。   “就算戴着面具,你雕琢法器之時的樣子,也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英姿雄偉的人。”   那一天之後,翠鳥妖精就開始追求這個怪人。   豬剛鬣被妖精的熱忱打動,但始終礙於自己的真容,不敢接受那份求愛的心緒。   妖精看出他的心結之後,故意招來自己的朋友,其中有一些化形不完全的山精野怪,也是人身獸頭,頗爲駭人。   宴會之上,翠鳥與他們推杯換盞,勾肩搭背,毫不在意,引薦自己的朋友給豬剛鬣認識,豬剛鬣爲之落淚,取下面具。   不久之後,他們就成親了。   豬剛鬣不再憤世嫉俗,直覺上蒼終究還是眷顧他的,給了他一個這樣完美的妻子。   翠鳥是白雲與青山之間的精靈,喜歡與百獸爲友,就算是一些死守降妖伏魔戒律的修行者,也將她視爲靈獸,願意與她往來。   翠鳥成婚之後,黑沼澤熱鬧了許多,有一些人即使聽說過豬剛鬣的名聲,也不在乎他的相貌。   那一段時日,朱剛烈做夢都是溫暖和暢的,但正所謂物極必反,他開心過了頭,便從這喜悅之中生出莫大的惶恐來。   他看着自己動人的愛妻,越來越懷疑,這樣完美的人兒怎麼會嫁給自己,她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樣貌嗎?   就算一時不在乎,天長日久又如何呢?   她的那些朋友,哪一個不比自己生得英俊,有些妖怪化形之後,邪魅猖狂,更令豬剛鬣自慚形穢,疑心暗生。   翠鳥心思敏感,察覺到丈夫的變化之後,便主動疏遠了那些過於親密的朋友,恪守起人間的禮節。   豬剛鬣心裏卻更加恐慌。   “我有什麼值得她如此退讓,乃至於約束了自己的天性?”   “她與那些人若不是真的有鬼,又爲什麼這麼主動的做給我看?”   豬剛鬣既愛又懼,越發多疑,悄悄給自己的宅院底邸打下重重禁制,將每一重門檻都祭煉成法器,每一張瓦片都是一個監視的手段。   每一個陰暗的角落裏,都通往豬剛鬣可以觀察到的琉璃顯影鏡。   翠鳥發現之後,實在忍無可忍,找豬剛鬣開誠佈公,豬剛鬣完全不肯聽她分辨,惱怒之下,將她暴打一頓,廢了她大半的修爲。   翠鳥重傷昏厥,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的丈夫跪在自己牀前,叩首懊悔,百般懇切,翠鳥看他有悔改的意思,到底心軟,就原諒了他。   但這豬剛鬣,根本是變本加厲,從那以後甚至不準翠鳥跟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交流,即使是家裏的僕人,多跟她說了一句話,也會當場殺死,還要把血淋淋的屍體,特意拖到翠鳥面前。   翠鳥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形容枯槁,合翅返還爲卵。   豬剛鬣爲了救她清醒,往長安尋覓寶藥,剛好遇到了薛夫人入長安,聽說了薛仁貴和他夫人的故事。   據說薛仁貴年少之時,身份低微,爲人木訥,還不能言語,他夫人相中了他之後,卻不顧家中阻撓,爲其苦守多年。   直到薛仁貴神通成就,隨軍出征,一舉成名。   那時太宗皇帝在山上眺望陣中,只見一白袍小將,持方天畫戟,衝陣斬將,所向披靡,敵方陣中三十六隻青銅鐵面,能引到千里雷雲的山精,被薛仁貴一人提弓射殺殆盡。   太宗皇帝贊曰:“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薛仁貴平步青雲受封大將軍之後,也不曾忘了自己家中髮妻,親自去接妻兒入長安。   那一日,豬剛鬣在積雷閣千寶樓上,憑欄而望,看見那名布衣荊釵、雙手粗糙的婦人,拘謹的坐在車上,視線都不敢往兩邊去看。   他那時候也已經聽過薛仁貴的威名,見過白衣神將的風采,更知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傾城美人只盼能得將軍一顧。   豬剛鬣心中冷笑。   這樣的婦人,與薛將軍天壤之別,接入長安只怕也是顧全聲明,做做樣子,如同家中添了一名僕婦罷了。   七日之後的花燈節,豬剛鬣探聽得,要讓翠鳥重新化生而出的丹藥竟極其寶貴,要他大半身家才能換取一枚,心中猶疑不定,戴了面具走在花燈下,冷眼看着那些熙攘的人羣。   一座九層千秋八角琉璃玉景燈下,豬剛鬣望見那白衣將軍換下了戰甲,衣着雅緻,眼中有神威無限,都化了一腔柔情,只伴着身邊貌不出奇的婦人。   那奇燈是異人施法造就,要有人能破解其中機關謎題,就可以獲得這盞奇燈贈與。   婦人身邊的孩童對那燈萬分渴望,薛仁貴意氣幹雲,上前一試。   分明提氣一掌就能擊破所有機關的蓋世神將,連一道謎題也猜不出來,只好低聲回來向自己妻子賠罪。   那一個瞬間,豬剛鬣不知怎的,分明花燈依舊,只覺得好像已經換了人間。   他幡然悔悟,上前破了謎題,將燈送給了薛家之子,馬不停蹄的換取了丹藥,回到黑沼澤之中,救回翠鳥。   他好像當真悔改了,爲翠鳥重新打造了一座洞府,不設下任何監察的禁制,親自出門去,拿自己寶庫之中珍藏的法器一一賠罪,將翠鳥的那些友人全部請回。   到這裏爲止,這似乎是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   如果是那種腦子迂腐的酸儒,這個時候,只怕就盼着翠鳥原諒丈夫,如此又是一段佳話。   假如是腦子稍微清醒一些的人,也許會勸翠鳥與豬剛鬣和離,這種男人就算真悔悟了,難道還有什麼價值值得在一起嗎?難道以前的傷害就會消失嗎?   反正人間的名聲也影響不到妖精,翠鳥只要離開了,依舊是歌吟山川,朋友泛天下的祥瑞靈獸。   就算當場離開,找人來報復豬剛鬣,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翠鳥沒有。   她有些心軟,不忍就這麼拋棄曾經由自己苦求得來的丈夫,她又有些害怕,不敢離開。   翠鳥以爲,豬剛鬣若真的悔改了,他們終究可以抹去從前的傷害,回到最美好的時候。   只要是豬剛鬣是真的悔改了。   但問題是,就算豬剛鬣在翠鳥面前的時候,表現得無比像一個好男人、好丈夫,又怎麼能夠確定他是真的悔改了呢?   他暗地裏會有什麼樣的動作,心中抱有什麼樣的念頭?   這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會不會就翻臉無情?   他今日是好的,明日又如何?   這一回,翠鳥不敢相信了。   那個時候,豬剛鬣已經不禁止她廣邀賓客,翠鳥常常與好友宴飲,也結識了一些新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少年人,同樣也是修行法器煉製之術,只是他手段淺薄。   翠鳥跟在豬剛鬣身邊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見識自然高明,也能對那個少年人指點一二,少年對她既親又敬。   後來不知從哪裏聽說翠鳥從前的事情,義憤填膺。   “我本來無比景仰朱大師煉製法器的造詣,就是當年在洛陽看見過他留在那裏的一件法器,驚歎於其美感,才走上了這條路子,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的一個人。”   “夫君……已經悔改了。”   “縱然已經悔改了,朱大師,不,豬剛鬣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翠鳥動容,流露出哀傷的神色。   縱然當年是一顆純摯真心,被啃噬過九次之後,留下了九九不盡的齒痕,還哪裏能回到當初?   不久之後,她有了第二個男人。   那時候翠鳥心中十分害怕,她的行止已經有些異樣,不過豬剛鬣好像完全沒有懷疑她,還主動提起,看她跟那少年相處的不錯,要不就把那少年收爲弟子。   後來翠鳥與那少年糾纏更多,更加明白自己陪在豬剛鬣身邊的時候,已經再也感受不到半點快樂,於是想要與豬剛鬣把事情說清,卻又遭到少年阻攔,說是怕豬剛鬣發狂。   翠鳥想起舊時,心有餘悸,於是向豬剛鬣請求,爲她的弟子——也就是那少年,打造一件最好的法寶。   這是豬剛鬣從長安歸來之後這麼久,翠鳥向他提起的第一個要求。   豬剛鬣欣喜若狂,滿心都是要爲愛妻打造最好的法寶,他翻出自己多年的積蓄,光是萃取材質的過程就花了將近三百日。   而這還只是輔料。   豬剛鬣自己的肉身經受煉寶水火之氣這麼多年的錘鍊,是他身邊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因而他取下自己的九根肋骨,作爲這一件法寶的主材。   整整三百六十五日,豬剛鬣練成了畢生之中最得意的一把九齒銀梳。   他亢奮無比的拿着這件法寶去找翠鳥之時,卻先在門外遇到了神色有些慌張的少年人攔阻。   豬剛鬣沒有在意,先把九齒銀梳向那少年人展示,還說起這件法寶的收放口訣,作詩一首,讚揚這件法寶的威能。   少年人喜不自勝,說正是師父讓他出來取這件法寶去看,看過之後才肯見豬剛鬣。   豬剛鬣不疑有他,送出法寶。   那少年轉過身去,手捧銀梳,默唸口訣,反身一揮,就在豬剛鬣腦門到小腹之間,添了九個窟窿。   那一把九齒銀梳,果然是豬剛鬣畢生之中打造最精良的一件寶貝。   連一聲慘叫都沒發的出來,當場要了他的性命。   翠鳥掩着衣衫慌張跑出,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見了這兇殺的一幕,立即痛斥那少年,卻被少年兩句話哄得回心轉意。   屍體的眼睛睜的滾圓,看着雪白的膚色,看着翠色的衣裳,看少年沾着血的俊朗容顏,看那兩人一同商量如何處置豬剛鬣的屍體。   少年要再打兩下,讓豬剛鬣魂飛魄散,翠鳥還是決定放豬剛鬣去投胎轉世,他們最後決定施法把這屍體封到黑沼澤底,隔絕怨氣靈氣,以免屍體之上生出妖魔。   然而那少年想要拔出銀梳之時,才發現銀梳不知爲何,竟與豬剛鬣的屍體融合歸一。   “不可能!”   “這件寶貝上沒有留下任何印記,分明是剛剛出爐的,既不是他的本命法器,怎麼會這樣容易被他屍體吸走?”   少年滿臉困惑,百思不得其解,隨即猙獰地笑道,“也好也好,本來還想給你留一具全屍,既然你不肯跟這銀梳分離,便一起來做我的法寶吧。”   “我陸北求法百家,卻都說我器量不夠,只傳小術,不傳真法,這黑沼澤,你這一份家業,就是我日後踩在他們頭顱上的一塊踏腳石。”   他正要收起那具屍體的時候,有一頭野豬在沼澤之上,如履平地,衝到近前。   “哪裏來的孽畜?”   幾件法器飛到半空斬去。   野豬視若無物,鮮血淋漓中,從屍體裏咬出了一把九齒銀梳。   那銀梳驟然放大,化作一把九齒釘耙。   野豬甩頭,釘耙撕裂了一件又一件法器,把臉上沾着鮮血的人身上開了九個洞。   光陰變遷,黑沼澤周圍升起了黑色的樹木,凡是誤入此間的人,最後都成爲了沼澤之中的白骨。   直到今天有個小和尚,在沼澤底,手撫骷髏頭,看見了這段往事。   驟然間,頭頂傳來隆隆的悶響。   那是有暴風過境,隔着淤泥傳下來的響動。   這聲音驚醒了小和尚。   江流兒起身,手中多了一把無齒的梳子,兩邊淤泥分流,讓他一步一步走向沼澤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