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應對(二)
我也像他一樣,伸手去擺弄。一不小心,被紮了一下,一陣刺痛,指尖滴出血來。顧強說:“不要緊吧?快用紙擦一下。”
我把手指放在嘴裏吮了一下,說:“沒事。”
顧強笑了笑,說:“我幹體力活出來的,手上繭子多,你不能和我比啊。”
我也笑了,說:“被紮了,才知道疼,不是麼?”
顧強拍了拍我肩膀,點了點頭。指了一下沙發,我和他一起走過去。一坐下來,我們就各自點起一支菸,兩個人煙癮都不小。
“雖然我那時候閒在家裏,可有什麼事找到我,我還是忍不住過問一下。實際上這也干涉了方宏偉的工作。他最後離開,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吧!在我這裏始終有些縛手縛腳,施展不開。這個道理我早就想過,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他靠在沙發上,顯得有些疲倦。衝着天花板噴出口煙,又說:“誰都知道我是老好人。同樣的事,寧可得罪我也不願意得罪別人。這都是我一貫的行事造成的後果,其實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方宏偉因爲這個走,最近這些事,包括現在這個,原因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和阿影,上次的事,我已經栽了。你說的對,廠裏已經到了不可不變的時候了。我既然做不好,就應該讓能做好的人來做。兄弟,以後就靠你了,我該退休了。”
我笑了笑,說:“你現在這個年紀,離退休還早呢。現在我們等於是剛開頭,你怎麼能擱挑子呢?”
顧強擺了擺手,笑道:“我是有懶病的,你好像也有。不過你有抱負,又年輕,這些我比不上你,你也不要學我的懶病。我起步那會,可是不知道休息的。”
我頗有些不好意思。上學的時候就經常翹課,也不爲別的,就是想多睡會。這毛病一直帶到工作,早上經常是掐點起來。有點什麼頭疼腦熱的,就喜歡賴在家裏偷懶。這個習慣當然非常不好。只有持續的高強度腦力活動,才能讓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比如考試,比如搞自己的設計。
顧強說:“你放心,我不會擱挑子的,怎麼着也要當好你的副手。”他坐起身子,在茶几上敲了敲,“咱哥倆弄出點名堂來,讓那幫人看看!”
誰是那幫人?我們都不清楚。但所有在後面拆臺捅刀子以及想看我們笑話的人,都可以歸到“那幫人”裏。
我也坐直了身子,使勁點點頭,“兄弟合心,其利斷金!”奶奶的,幹他的!顧老大尚且激情如此,我這小年輕怎麼能落後呢。
顧強說:“把你整理好的東西拿出來,我們一起合計合計。”
我說:“好!”忙到辦公桌上翻出這幾天整理的東西。把幾個文件夾放到茶几上,邊翻邊和他商議。這裏面有我做的新的運營制度和生產流程,有公司重組方案和人員安排,還有需要辭退的人員。
之前顧強只是讓我一個人去弄,有點消極躲避的意思。他知道我提議開掉的那些人裏,不少和他有老交情,是以眼不見心不煩。現在願意和我一起處理這事,變化不可謂不大。
看完了運營制度和生產流程,他說:“你做的這個架構,和方宏偉那個有些相似。”
我說:“就是在他那個基礎上弄出來的。”
“那麼改動的地方,是爲了適應我們現在的情況吧了?”
“嗯,是這樣的。”我直說道:“其實方宏偉那個更好一些,但對人員的要求很高。廠裏現在的人手,沒辦法按照他那個來。”
顧強笑着點了點頭,說:“如果能有更好的人聘到廠裏呢?”
我說:“那就會有比方宏偉更好的流程拿出來!”我這麼說,倒不是自認爲在這方面水平比姓方的高多少,而是他那個協議也是以人爲本的,如果有高素質的人才進來,當然會有更好的空間讓他們發。
我又把人員安排和辭退建議表翻出來,顧強仔細看了起來,先是皺了皺眉,續而拍了一下茶几,說:“就按這上面的辦吧!你這樣安排,也算是人盡其才了。”
我知道他現在心時不太好受。我提議要打發掉的那些人裏,除了一些幹活不用心的,還有一些是能力實在太差,根本無法適應以後的崗位,而又不求上進的人。但這些人大多和顧強是老交情,當初廠子重新開工,這些人也是第一批迴來的。當然很有可能的一個原因,就是這些人那時候沒工作。
我說:“如果廠子發展不好,那些跟着你真心肯幹的人,沒有好的發展空間,不是也對不起他們麼?”
顧強哈哈笑了幾聲,說:“這道理我明白。”他拿起桌上我們倆的杯子,到飲水機前續上水,說,“其實我知道有些人你是勉強留下的,實在不行,也請辭了吧!”
看來他是下定決心了。我當下不再猶豫,動筆在人員安排上面勾掉七個名字,添到了請辭人員一欄中去。
顧強放下杯子,看了看我改過的表格,說:“唉,多少也要給我點面子吧,這麼多人啊!”
我看着他怔了怔,說:“怎麼?”
顧強笑着伸手在表格上指了指,說:“我是說他們,不好好做事,現在弄成這樣,不是不給我面子麼?”
我一聽,也笑了起來。
廠裏的改組方案就這樣最終定了下來。我們又商量了一下,決定這週週末開一個全體會議,將新的制度方案公佈出來。廠子自重新運作至今,還沒有開過全體會議呢。
剛商議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顧強說:“請進!”門推開,阿影俏麗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拉住她的雙手,說:“你來得真快啊!”稍一用力,想抱一抱她。這幾天雖然每天通電話發短信,可又怎麼及得上真正得相見呢?
阿影雙手一掙,在我胸前輕推了一下,說:“還有人呢!”我往她身後看去,這才發現還有兩人正笑嘻嘻的看着我。定眼一看,都是認識的。一個是她的助手何曉蓉,另外一個是池正松,拓陽的又一位王牌律師。
我說:“啊,池哥,曉蓉,你們也來了,快請進!”忙將那二人讓進屋裏來。顧強也迎到門口,招呼他們坐下。
阿影笑着說:“顧大哥,不用客氣。”
幾人坐到沙發上,阿影向顧強介紹另外二人。顧強便依次和那兩人握手致意。
池正松說:“顧總不用客氣,雖然和你是初次見面,算起來咱們也不是外人。吳老弟,你說是吧?”說着他向我擠了擠眼睛。
我笑着答道:“上回的事還沒道謝呢,這次又要麻煩了。幾位稍坐,我去泡茶。”
池正松笑道:“我們的職業,就是爲委託人解決麻煩。要是沒有人來麻煩我們,那我們可都要失業了!”
他這話說得我們都笑了起來。
我泡了三杯茶端上,然後在阿影旁邊坐下來對她說:“池大哥和曉蓉要來,你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呢,我們應該下去迎接一下的。”
阿影撇撇嘴說:“什麼意思?我一個人來,你就不能下去迎接麼?”
我衝她擠擠眼睛,說:“對你就不能下去接了,其實我是想去浦海接你的。”
阿影輕笑了下,側頭在我肩上點了一下,說:“貧嘴。”
和阿影在一旁小聲說笑,其實別人都聽到了,只不過當作不知罷了。池正松喝了口茶,讚歎了幾聲,又環顧四周,說:“顧總這辦公室不錯啊,寬敞明亮。”他對着何曉蓉說:“和我們律師事務所總面積差不多了吧?”
顧強給池正松遞上煙,說:“這是在自己地皮上蓋的,再大點也沒事,和你們寸土寸金的浦海寫字樓可不能比啊!”
何曉蓉抿嘴笑了笑,說:“池哥嫌辦公室小了,影姐,你乾脆給他單獨弄個大的好了。”
阿影說:“沒問題,明年搬家,給他弄一層,讓他一個人待著。”
池正松忙擺手:“別!那我可受不了,孤家寡人有什麼意思,工作嘛,就要有個氣氛。”
阿影笑了笑,說:“說正經事吧!錢州是池哥的老家,他在這邊也算是地頭蛇了,一聽說這事,一定要和我一起來,這事就由他來出面了。其實廠裏上次那個事,他就出了不少力。”
我和顧強連忙道謝。
池正松擺了擺手,“那次還是阿影,別算在我頭上。”然後一本正經的說:“其實這也是我來這裏的目的。所裏現在找我的,大多是刑事案,經濟案越來越少。我要是在這方面落在阿影的後面,豈不是很沒面子?怎麼說我也比她早出來混了好幾年啊!這次難得是和政府有瓜葛的案子,我要是放過了,豈不可惜?”
他實在是個有趣的人,一席話又把我們逗笑了。平時和他一起說話,根本想象不到他在法庭上那種言辭鋒利咄咄逼人的樣子。不過阿影不也是這樣麼?
池正松正了正顏色,說:“早上小吳電話裏說得匆忙,你們把情況再詳細介紹一下。”
我說:“這個讓我大哥來說吧。”
顧強點點頭,說:“我們廠這周圍,要做成錢州的高新開發區。”旁邊小沙發上的何曉蓉掏出本子,開始記錄要點。
池正松點點頭,說:“這個我知道。計劃已經定出來了,現在在徵地。”
顧強指了指辦公室南邊的窗戶,說:“那邊一片空地,就是要被徵用修路的。我們本來要在那裏建新廠房,誰知道我剛報上用地計劃,上面就叫停。去了才知道徵地的事。”
他邊說邊到辦公桌前,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池正松。又拉過來一張椅子,坐在茶几向外的一側,“這是協議。因爲我們還沒有動工,而且市裏也答應,會在一週內爲我們提供新的用地,就在將建成的高新區內,同時還會給我們80多萬的補償金,因此談不上損失,應該說是對我們有利的。我當時就把協議簽了。”
池正松低頭將協議細看一遍,然後交給阿影,又問顧強:“今天早上你們去看的,就是上面給調換的用地?”
顧強說:“對!長長的一條,地勢極差,根本建不了廠房。我當時就不同意。可管這事的陳科長說,是我簽過字的,不換就是違約,這不是明擺着吭人麼?”
池正松說:“協議表面上看來沒什麼問題,只是有幾處較爲含糊。比如置換的地皮,只有大致的方位。但一般批下來建廠的地皮,早期協議都是這樣,具體內容在勘測後才定。”他指了指阿影翻看的協議,“光靠這個,沒有約束力,必須根據實際測量,再定出一份具體的協議,隨後再辦土地使用證等等相關手續。”
顧強說:“對,我最早辦廠的時候,就是這些過程。”
這時阿影也看完了那份協議,再交給何曉蓉。“這個協議沒有問題。”
顧強說:“可那個陳科長卻說,協議約定範圍內的成塊用地都已經被劃出去了,能留給我們的,只有那麼一條。不換就是我們違約。”
池正松搖頭說:“他那是胡說。他要是強制你簽下了那塊地皮,明顯對我們的利益造成了極大損害,兩份協議就全變成了廢紙。”
我和顧強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這份協議顧強籤回來之後,我也看過,當然是沒看出什麼名堂來。早上出了事,又翻出來瞅了瞅,仍然不明所以,爲自己法律知識欠缺懊惱了一下。現在兩大律師認定協議沒有問題,讓我慶幸自己還算不上法盲。
但是早上的事,那個陳科長明顯是以官壓民,我們算是被他給唬了。想到這,不由得氣往上湧,真想給那傢伙的大肚皮來上一腳,踹出他的肥油來。我恨恨的說:“那個陳科長真不是東西!”
池正松說:“你們說的那個陳科長,是不是陳華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