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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傷逝(下)

  顧強昏迷的前兩天,我和李薇、馮佳一直守在醫院。雖然每天只能在特護室裏呆上一會,但似乎離他近一些,就能盡上我的一點力氣。每次看到他周身都是繃帶,身上連結着各種管子和線路,心裏都說不出的難受。   一些和顧強交好的朋友,得到消息後紛紛來了醫院,留下了一些他根本無法享用的水果。只有俞嵐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她是得到消息後,從浦海的工地上直接過來的。她和馮佳倒顯得很熟,兩人說了一會話,馮佳的情緒也比前面穩定了些。   到第三天時,顧強依然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李薇勸我說:“其實我們呆在這裏,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你不如去廠裏看看,也能做點事情。”   我知道她說的有道理。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你在這裏陪着馮佳吧。”   “你放心吧。有事情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你去廠裏,也不要分心。”李薇又叮囑我。   我點了點頭,便開車離開了醫院。不出所料,由於廠裏很多事情都是由顧強親自經手的,這幾天果然積了不少事情。還好因爲時間不長,生產上沒有什麼紕漏。但在供料以及發貨環節上,拖欠的工作有不少。當我接手這些事情的同時,繁重的工作讓我暫時忘了那些痛苦。   到了週末,宋海峯、李全策和羅成從浦海趕了過來。看到這些親近的人,我的心裏感到踏實了些。在大家的勸說下,馮佳終於肯回家休息了。她這兩天的狀態非常令人擔心。   晚上回到顧強家後,馮佳喫了點東西睡着了。李薇這幾天也累得夠嗆,很快就去休息了。這一連串的事情已經讓她心力交瘁。   我們幾個男人就在院子裏坐了下來。在我的提議下,弄來了幾瓶白酒,今晚我很想大醉一場。   李全策說:“顧老大這麼厚道的人,肯定能挺過這一關,其實你也不用太操心了。”   我點了點頭,說:“我可能還要在這邊呆很長一段時間,公司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李全策說:“你放心吧,有我們,出不了事。”   羅成也說:“對,你不用擔心。”   我苦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李全策和羅成也陪着我喝了一口。我轉頭看了看宋海峯,他手裏夾着煙,皺着眉頭,似乎在想什麼事,並沒有留意我們的談話。   “老五,你想什麼呢?”李全策問道。   宋海峯“嗯”了一聲,說:“我覺得有些奇怪。”   “什麼奇怪?”“奇怪什麼?”我和李全策同時問道。   宋海峯把臉扭向我們,說:“那種重卡,你們應該見過吧?”   李全策說:“見過啊,怎麼了?”   “那種卡車的駕駛室位置很高,要比中巴車高出不少,駕駛員的視野應該很開闊。發生車禍時又是白天,司機怎麼會看不到對面行駛過來的車呢?”宋海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不由怔了一下。他說得不錯,那種重卡駕駛員坐的地方很高,晚上和那種車會車時,人家可以毫不理會你的遠光燈,因爲根本照不到駕駛樓。   李全策想了想說:“那也許是駕駛員的本能呢,避免追尾嘛。再說那種車慣性大,剎車停不下來也很正常。”   宋海峯又說:“既然這樣,那他爲什麼要跟得那麼緊呢?就算是新手也知道要保持安全車距吧?”   “你的意思是,那司機是故意的?”他的這個推論實在讓我非常喫驚。   宋海峯點了點頭。我和李全策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可置信。羅成緩緩說道:“我覺得小宋的話有道理。”   一陣秋風吹過,我不由打了個冷戰,原本已經有些昏沉沉的頭腦一下子清醒了,心裏說不出的憤怒,衝口罵道:“他媽的,誰這麼惡毒!”   羅成問道:“那個肇事的司機現在在哪裏?”   這事我倒是有印象,立即說:“那傢伙受了點輕傷,在醫院裏呆了兩天,現在在拘留所。”   “我覺得我們應該報案。”李全策說。   宋海峯說:“也不急在這一會,明天早上吧。”   ※※※   事情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早,我們去警局報案,受理的警官告訴我們,由於事發時警察很快就趕到了,並且進行了現場勘查,這件事已經定了性,屬於惡性交通事故,但還在民事案件範圍內。   他說:“你們的猜測或許有道理,但是沒有證據。而根據我們對肇事者的筆錄來看,他和受害人沒有任何的瓜葛。那個司機在運輸公司做了七八年了,也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光憑你們的懷疑,就將這起案件變成刑事案件,那是不太可能的。”   我們又說了很多自己的理由,不過的確也僅僅是猜測。這位三十多歲的警官一直很客氣的應答,但他很明確的告訴我們,就這樣立案不符合規定的。   從警局出來,我非常不甘心。想來想去,還是得要麻煩池正松。對於司法程序和相關法律,他當然要比我們清楚得多,而且他在錢州的關係非常廣,請他出面是非常合適的。   這次打電話,我心裏要有底得多,按照池正松的個性,他會很快過來的。   在我向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他先是非常喫驚。而後聽了我們的猜測,他似乎是沉思了一下,然後說:“你們的猜測很有可能。我馬上去醫院找你們。”   中午的時候池正松帶了兩個助手趕到了醫院。他看到顧強的慘狀後,長長嘆息了一聲。接着他向我們瞭解了一下事情的詳細過程,隨後又拿出幾份委託書,讓馮佳在上面簽了字。我並沒有把猜測的事情告訴馮佳。她只以爲池正松是來幫着處理交通事故的。   “剩下的事情就由我去處理,有什麼情況我會隨時聯繫你們。”他交待了一聲,便帶上兩個助手離開了醫院。   週日晚上,李全策三人先返回了浦海,那邊的事情還少不了他們。我本來想讓李薇和他們一起回去的,可李薇說:“我還是在這裏照顧馮佳姐吧。”我知道馮佳現在的情況,身邊如果沒個人,的確不能讓人放心。而李薇實際上對我也不是很放心。   池正松在錢州奔波了幾天,期間只給我來過一個電話,告訴我有了些進展,具體情況他並沒有說,我也就沒問。對他我是絕對信任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似乎都習慣了這種煎熬,每天早上都盼望着顧強會醒過來,在晚上又把這份希望帶到第二天。   池正松又來過一次電話,他說暫時找不到突破口,目前陷入了僵局,不過他會繼續努力的。我知道他現在等於是做了私人偵探,因爲警局那邊根本就沒有立案。對他我除了感激,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處理完廠裏當天的事情,準備去醫院,突然接到了馮佳的電話。她的聲音非常平靜,但短短几個字卻讓我如遭雷擊。她說:“強哥去了……”   我的腦子剎那間變得一片空白,思想已經不存在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有人在叫我:“吳經理,吳經理!”我慢慢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手機也掉在了地上。我大喊了一聲,衝出了辦公室。   那人叫道:“吳經理,我和你一起去醫院!”隨即跟我一起到了辦公樓下。他讓我坐在了副駕駛的位子,把我的手機交給我,說:“我來開車。”   我茫然的點了點頭,才發現這個人是雷猛。   不一會到了醫院,我快步跑到顧強的護理室,一張白單子已經蓋在了他身上,只露了頭在外面,李薇攙扶着馮佳站在牀頭。房內的各種儀器都停止了運作,他終於還是沒能挺過去這一關。   我幾步走到牀前,看着白單子下的顧強,從和他相識起的一件件往事從腦子裏劃過,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品嚐到失去親人的滋味,這種手足般的親情是不依賴於血緣的。   這時雷猛走到我身後,說:“廠裏來了很多人,想見見顧總,讓不讓他們進來?”   我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向馮佳,她說:“讓他們進來吧,不過這裏站不了多少人。”   雷猛說:“我知道了。”不一會廠裏的一些骨幹陸續到了房間裏,一共十多個人,在顧強的牀邊站了一圈,看來還有不少人在外面。我不知道這些人裏有多少是出於真心,因爲他們的表情並不見得有多傷感,倒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突然外面傳來一個聲音,哭喊着說:“大哥啊,你怎麼就這樣去了呢?讓我再見你一面吧!你們攔着我幹什麼?閃開,讓我進去!我是他親弟弟!”   隨即進來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臉上的表情十分悲傷。他幾步就跑到了牀前,抱着顧強的屍體大哭起來,嘴裏喊着:“大哥,你怎麼就去了呢?我來看你了啊!你怎麼就去了啊!”   這一幕讓我愣了半天,眼前的這個青年我從來沒有見過,以前也從來沒有聽顧強說過他還有個弟弟。馮佳看到我疑惑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青年哭了半天,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我的心裏也非常難受,但生怕他因過度悲傷而出個好歹,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兄弟,節哀吧,別哭壞了身子……”   沒等我把話說完,這個青年一甩胳膊把我推開,指着我的鼻子說:“少他媽在這裝好人,要不是你,我大哥能有這個結果麼?你滾一邊去!”   我怔了一下,不滿的說:“你怎麼說話呢?”   這個青年大聲說:“我怎麼說話?你有本事做,就別怕人說!你不就是圖謀我大哥的財產麼?我告訴你,那是做夢!”   我原本以爲他是悲傷過度,有些口不擇言,也不想和他計較。看在顧老大的面子上,這也不算什麼事。可他這個指責實在讓我無法接受,喝道:“你少胡說!”   “我胡說?”那青年擦掉了眼淚,冷笑着說:“你沒有過這種心思麼?”他又指了指馮佳,“你和她一起圖謀的事,當我不知道麼?這個女人以前和你有一腿,你承不承認?”   我被他氣得渾身發抖,一下子連話都說不出來。馮佳面色蒼白,指着這個青年說:“顧盛,你……你……”一句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薇連忙扶住馮佳,說:“快叫醫生來,馮姐她有身孕了,受不了這種刺激。”   雷猛跑了出去,大喊:“醫生!醫生!”   那青年顧盛惡狠狠的看着我,又說:“我大哥沒法生養,現在他人也去了,也不用再瞞着人。這女人肚子裏的小孩,怕是你的種吧?”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一拳打在了顧盛的下巴上,說:“顧老大剛嚥氣,你就來敗壞他,我替他教訓教訓你!”   旁邊的人立即把我拉開,說:“吳經理,冷靜點。”“別和小孩子一般見識。”“他不懂事。”   我大聲說:“你們聽他說的是什麼話?他還小麼?”   顧盛被我打倒在地上,抬起頭瞪着我,目光中絲毫示弱,罵道:“媽的,被我揭了底,惱羞成怒了吧?”   要不是旁邊的人死死拉住我,我真想衝上去踹他兩腳,這小子簡直太惡毒了,敗壞死人的尤其可惡。   醫生很快就來了,把馮佳帶到旁邊的急救室去搶救。這時我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和他計較的時候,這事要是鬧出去,我倒還在其次,對顧老大的名聲將非常不好,而對馮佳的影響就更可怕了。   到走廊外面抽了支菸,一想起剛纔的那一幕就覺得心煩。找人瞭解一下顧盛的情況,廠裏的一羣人裏,只有幾個很早就跟着顧強幹的人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弟弟,而對顧盛本人的情況則都不太清楚。   我隱隱覺得,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顧盛的鬧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