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鄧奉的煩惱
【No.1 觸不到的戀人】
亂世戰火,席捲人間,而南陽郡新野縣卻未遭兵禍,成爲罕見的一方淨土。原因很簡單,一塊巨碑赫然樹於新野縣界,上書“鄧奉在此”四個大字。
這塊巨碑,由新野百姓自發集資而立。生逢亂世,要想保得一方平安,何其艱難!此時佛教尚未傳入,無佛可拜,也無佛可以保佑。後世倒是有佛,然而縱觀歷史,戰火又何曾因佛而熄過?好在,新野百姓遠比別處的百姓幸運,他們有幸與戰神同在,鄧奉就是活着的戰神。
他們搬出鄧奉的名號,警告以搶劫爲生的綠林軍和赤眉軍:鄧奉在此,新野不容撒野!
巨碑的效果是顯著的。綠林軍在南陽四處擄掠,唯獨不敢進入新野。赤眉軍進入南陽之後,也是繞開新野而行。
想當初昆陽一戰,鄧奉威震天下,在新朝百萬大軍中力斬巨無霸首級,殺了個二進二出,如此武力,誰不膽寒!
事實上,不僅新野百姓仰仗鄧奉的庇佑,就連劉秀北上洛陽,預感自身難保之時,也將妻子陰麗華以及大姐劉黃、妹妹劉伯姬、嫂嫂秦氏、侄子劉章、劉興等一衆家人託付給了鄧奉保護。
劉秀和鄧奉並非朋友,甚至連熟識也稱不上,他只和鄧奉見過寥寥數面,但他完全相信鄧奉。他知道鄧奉對陰麗華的感情,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有能力保護陰麗華,那一定就是鄧奉。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夠把陰麗華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那一定還是鄧奉。
必須承認,在某種程度上,劉秀利用了鄧奉,他在利用自己的情敵來保護自己的老婆,乃至於自己的家人。這是一個詭異而不合常理的決定,然而,當時的劉秀何嘗有其餘的選擇!自從他長兄劉縯死後,除了鄧奉,他什麼人都不敢相信。
劉秀之所以信任鄧奉,只因爲鄧奉足夠驕傲。
一個足夠驕傲的人,你未必會喜歡他,但你絕對可以信任他。
對鄧奉來說,他知道劉秀在利用他,但他並不介意,只要能和陰麗華在一起,便是他最大的樂意。
鄧奉將陰麗華接回新野,彷彿又回到了兩人終日廝守的小時候。然而,鄧奉很快就發現,陰麗華已經變了,她變得沉重,臉上也很少再有笑容。
直到此時,鄧奉方纔意識到,陰麗華真的已經成了別人的妻子。這是不容否認的現實,她已經不再屬於他,而是屬於劉秀。而這種夫妻名分,像字一般,刺在陰麗華的臉上,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心上。
事情開始變得古怪而殘忍:即使是他和陰麗華單獨相處,他還是能強烈地感覺到劉秀的存在。劉秀就如同一個無所不在的幽靈,時刻窺伺在他們身後。
劉秀自從和陰麗華分別之後,音信漸漸稀少,一開始還知道他在洛陽,很快又聽說去了河北,後來便徹底斷了音信,再到後來,更有謠言傳來,說是劉秀已經戰死。
陰母聽聞謠言之後,一病不起,整天躺在牀上唉聲嘆氣,唸叨着劉秀的名字:“我的好女婿啊,可惜了的。”陰麗華則一如既往地平靜,只是臉色越發蒼白,難得再見到紅暈。
在鄧奉的內心深處,他隱隱希望劉秀是真的死了。因爲這樣一來,陰麗華就成了寡婦,成了自由之身,可以另外嫁人——嫁給他!
他並不介意娶一個寡婦,只要這個寡婦是陰麗華。儘管以他的條件,潘驢鄧小閒,樣樣皆一時之選,只要他一點頭,無數黃花大閨女,都可以由他隨意索取。他也知道那些閨女都很美麗,可他偏不歡喜。
有那麼一兩次,鄧奉索性問陰麗華:“如果劉秀真的死了,你會嫁給我嗎?”
陰麗華愣了很久,嘆道:“談論如果的事,又有什麼意義呢?”
鄧奉忽然被激怒起來,道:“那就不談如果。就算劉秀還活着,我們現在也可以私奔。”
陰麗華搖了搖頭,冷笑道:“怎麼可能!母親有病在身,這門婚事又是她中意的,倘若我拂了她的意,她非自尋短見不可。我怎麼可能逼死自己的母親?”
鄧奉追問道:“然而,這門婚事你中意嗎?”
陰麗華轉過頭去,良久方道:“我們何必要談這些呢?”
鄧奉的心沉入谷底:陰麗華即使在她已經失去希望的時候,也不願意給他任何一點光亮。
【No.2 各種消息】
從花開到雪落,再從死寂到復甦,時光悄無聲息地流過,轉眼已是一年多過去,劉秀還是沒有絲毫消息,他彷彿已經消失於這個世界,也消失在新野鄧府之中。沒有了劉秀,世界照樣運轉,生活依然繼續,只有陰母還病懨懨地躺在牀上,照例每日嘆息着她的好女婿。
歲月的平靜,又重新燃起了鄧奉的希望。他幻想着各種可能,或許劉秀確實已經死了,又或許劉秀雖然還活着,但是已經移情別戀,徹底地忘了陰麗華。隨着劉秀毫無音信的時間越來越長,鄧奉也越來越覺得,時光已經替他解決了所有的難題,劉秀和陰麗華的婚姻將會如同一樁懸案,最終不了了之。
然而,忽然就有劉秀在河北稱帝的消息傳來!
一聽到這個消息,看似奄奄一息的陰母,從牀上一躍而起,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開始到處找人顯擺:“瞧,我沒有看錯吧,我的女婿劉秀,嘿嘿,當皇帝啦,我的女兒嘛,當然就是皇后。”聽衆們大抵都是一些婦女,於是帶着滿臉的羨慕妒忌,忙不迭地向陰母道賀獻媚。
陰母顯擺完畢,渾身舒暢地返家,鄧奉當路攔住陰母,譏諷道:“皇帝又如何?至於讓你得意成這樣嗎?”
陰母笑道:“皇帝,權力大得無以復加,錢也多得無以復加,如何能不得意?”
鄧奉道:“難道這些就能讓你女兒快樂?”
陰母冷笑道:“我是她媽。我快樂了,她怎麼可能不快樂!”
鄧奉瞬間戰敗,無話可說。“權力大得無以復加,錢也多得無以復加”,這就是陰麗華她媽的原話。陰母毫不隱諱她的目的,她就是奔着這兩樣東西去的。再說別的都已多餘,只問這兩樣東西,鄧奉你有嗎?
聽說劉秀不僅活着,而且稱帝,陰麗華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靜,但臉上重又浮現的紅暈卻騙不了人,她分明也感到愉悅和開心。
然而沒過幾天,又有新的消息傳來,說是劉秀已經另外娶妻,而且是真定王劉揚的外甥女郭聖通。論家世、論錢財,郭家都遠比陰家強。
這則消息,有如一道晴天霹靂,重新將陰母劈回牀上,又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唉聲嘆氣,只是再也不提劉秀的名字,也不再念叨什麼“我的好女婿”。
而這則消息,對於陰麗華更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即使再美的女人,在心愛的男人面前,也永遠都是不夠自信的。她從沒見過郭聖通,但她忍不住會想,郭聖通一定比她更美,一定更能討劉秀歡喜。她憑什麼跟郭聖通比!郭聖通天天陪在劉秀身邊,耳鬢廝磨,千嬌百媚,而她呢,卻遠在新野,與劉秀遠隔十萬八千里,像一個被遺棄的黃臉婆一般,除了每天眼巴巴地盼望他的消息,什麼作用也不能起。
如果劉秀沒有變心,爲什麼這麼久都不給她消息?如果劉秀沒有變心,爲什麼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另外娶妻?
陰麗華心亂如麻,她唯一能夠傾訴的人,就只有鄧奉。然而,她的話纔剛剛開了個頭,鄧奉便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冷笑道:“你還真不把我當外人!這是你和你丈夫的家務事,哪裏用得着我來摻和!”
陰麗華的心忽然一陣刺痛。以前鄧奉說到劉秀,總是直呼其名,彷彿在拒絕承認他和陰麗華之間存在婚姻。而這一次,他卻徑直將劉秀稱作她的丈夫,換而言之,他終於承認了她是劉秀的妻子。
陰麗華不甘心,還想說點什麼,鄧奉卻已經轉身離去,冷冷丟下一句:“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必須承受相應的代價。”
陰麗華絕望地看着鄧奉遠去。她曾經以爲,不管發生什麼事,鄧奉永遠都會站在她這一邊,守候着她,保護着她。世界上誰都有可能拋棄她,但是鄧奉不會。世界上誰都有可能傷害她,但是鄧奉不會。然而如今的鄧奉,對待她卻彷彿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鄧奉的每個眼神,說的每一個字,都飽含着對她的仇恨。
她原本希望能在鄧奉這裏得到安慰,然而,鄧奉對她做了些什麼?鄧奉狠狠地撕開了她的傷口,然後指着傷口告訴她,活該!
鄧奉餘怒未消,又闖入陰母房中,衝陰母叫道:“你的好女婿呢,怎麼還不派人來接你?”
陰母目瞪口呆,很快卻又反應過來,開始哭天搶地,揚言要自殺。
鄧奉看着陰母鬧騰,心裏一陣厭惡,冷笑道:“你別光顧着哭呀,你倒是真自殺呀,這兒又沒人攔着你。”
陰母見威脅全不奏效,只得悻悻抹乾眼淚,冷笑道:“好你個鄧奉,你就是這麼對你親姑母的。”罵完便又縮回牀上,繼續唉聲嘆氣。
鄧奉先是傷害了陰麗華,接着又侮辱了陰母,他知道這樣不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這樣的傷害,讓他覺出一種復仇的快意。
但同時他也知道,他所真正傷害的,他所真正想要傷害的,其實正是他自己。
新野鄧府之內,早已沒有了先前那種溫馨和睦的氣息,每個人都懷揣着各自的傷悲,每個人都忍受着各自的委屈。而這一切,都因爲劉秀而引起,更可笑的是,劉秀本人根本就不在這裏。
到了公元二十五年十月,距離劉秀和陰麗華分別,已經過了兩年零兩個月,劉秀正式定都洛陽,終於派遣侍中傅俊前來新野,迎接陰麗華和其家人。
好個陰母,又是從牀上一躍而起,精神抖擻地四處賣嘴:“我就說嘛,我的好女婿是不會撇下我們娘倆不管的。這不,派人接我們到洛陽享福去了。”
陰母賣完嘴,神清氣爽地回到家中,指揮下人收拾行裝,又見陰麗華悶悶不樂,便沒好氣地問道:“大喜的日子,你愁什麼愁?”
陰麗華低聲道:“我不想去洛陽。”
陰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陰麗華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陰麗華抬起頭,望着陰母,提高音調,一字一字重複道:“我不想去洛陽!”
陰母一聽,有如五雷轟頂,馬上倒在地上撒潑,眼淚橫飛,咒罵着陰麗華:“你要是不去洛陽,我就死給你看。”
老太太這麼一鬧,陰麗華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勇氣,頓時化爲烏有,只得哭着說道:“阿母,你好好活着,我去洛陽就是了。”
入夜,鄧奉已將就寢,陰麗華忽然來訪,望着鄧奉,道:“我去還是不去洛陽,你說一句話。”
自從上次爭吵之後,兩人已是形同陌路,再沒有說過話。如今,陰麗華主動登門,而且將她是否該去洛陽,交由鄧奉來替她決定,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其中,有些東西似乎已經不言自明。
這是陰麗華給他的一次機會,她想聽到他的訴說。
是的,鄧奉想告訴她,劉秀並不愛她,劉秀只是把她當成一件理所當然屬於他的物品,想丟就丟,而且一丟就是兩年多,消息也不來半個,如今偶然想了起來,就又派人來取。
是的,鄧奉想告訴她,如果他是劉秀,他在一開始就不會離開她,他不要什麼江山,也不要什麼皇冠,他只要她。
是的,他不想讓她去洛陽,他想叫她留下。
然而,連鄧奉自己也沒想到,話到了嘴邊,忽然全都變了。恨戰勝了愛,怨壓倒了情。他分明聽見自己在說“去!幹嗎不去?你這麼多年的苦,絕不能白受。好好的皇后,幹嗎不當?幹嗎要便宜別人”。
陰麗華痛苦地盯着鄧奉,問道:“你覺得我是稀罕當皇后的人嗎?”
恨意充斥着鄧奉的頭腦。鄧奉幾乎是下意識地冷笑道:“難道不是嗎?你母親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陰麗華啜泣起來,良久方道:“我這麼做,全是爲了阿母。阿母有病在身,受不了半點刺激,我還能怎麼辦?我只能順她的意。”
鄧奉不依不饒,繼續嘲諷道:“別拿你母親當藉口。我實在告訴你,你母親硬朗得很,你死了,你母親沒準還活得好好的。”
鄧奉話一說完,馬上就開始追悔。他把話說得太絕了,讓自己和陰麗華都已經無路可退。
果然,陰麗華慢慢拭去眼淚,抬起臉,對鄧奉粲然笑道:“那好,我知道了。我會去洛陽,也如了你的意。”
【No.3 他人的團聚】
時值冬月,北風勁吹,鄧奉和他的少年騎士們,護送着陰麗華、陰母以及劉秀的家人,迎風北行,向洛陽挺進。新野父老泣而相送,皆道:“鄧君此去,必爲皇帝所留。願鄧君莫念富貴,早歸新野,勿棄我等!”
鄧奉見狀,也是大爲動容,當即答道:“父老尚請安心,鄧奉必歸新野!”
鄧奉離開新野北上,一路所經之處,百姓們無不聚衆圍觀,嘖嘖讚歎。在這個兵荒馬亂、滿目淒涼的年歲,突然看見這麼一羣漂亮英挺、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精神很自然地爲之一振,既養了眼,又暖了心。在這些年輕人身上,多少可以讓人看到些未來的希望,也多少能夠讓人相信,老天爺也並非一直都冰冷無情。
一路無話,先後經宛城、昆陽、郟縣、陽城、偃師,不幾日便進入洛陽境內。
洛陽城外十里,東門驛,劉秀早已設下盛大的儀仗,親率文武百官迎候鄧奉一行,官居常山郡太守的鄧晨,也被劉秀特地調回洛陽,陪同迎接。
擱在以前,劉秀這麼迎接一個人並不稀奇。但現在劉秀已經貴爲天子,而天子就得有天子的範兒。一般而言,天子能夠從皇位上降階相迎,便已經是極爲隆重的禮節,足以宣付國史館大書一筆了。再給面子一些,也不過是出殿迎接。面子給得天大,也只是出宮迎接。至於出都城十里前來迎接,簡直堪稱是隆重得令人髮指的禮遇。
劉秀破例給出這樣的禮遇,百官們卻也並不意外。畢竟在鄧奉這一行之中,不僅有劉秀的妻子陰麗華,更有劉秀嫡親的家人,其中有幾個更是劉秀的長輩,譬如岳母陰母、嫂嫂秦氏、大姐劉黃等。
然而只有鄧晨知道,劉秀的禮遇其實並非爲這些長輩而設。劉秀的禮遇,只給予鄧奉一人,不僅因爲鄧奉是他一家的大恩人,更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鄧奉纔是唯一讓劉秀真正心存忌憚的人。
劉秀之所以大老遠把鄧晨從常山郡叫來,就是要利用他和鄧奉的叔侄關係,爲招安鄧奉作準備。
鄧奉一行漸漸駛近,劉秀的臉色也開始出現了少有的興奮。在時隔兩年多之後,他終於又能和家人們團聚了。是的,他已經貴爲皇帝,然而如果沒有這些最愛的家人的見證,他這個皇帝當得又有什麼意義呢?
車騎緩緩停下。陰母、陰麗華、劉黃等家眷先後走下馬車,劉秀大踏步迎上。衆人相見,恍如隔世,且喜且泣。陰母眼含熱淚,望着自家的好女婿,笑得合不攏嘴,那份激動,更勝過她自己嫁給了劉秀。
劉秀一一和家人相見,最後行至鄧奉面前,深施一禮,鄭重說道:“多謝。”
鄧奉苦澀一笑。他知道,他並不屬於這裏,眼前這幕大團圓的喜劇,快樂歸於劉秀,而一切都已與他無關,他在這裏純屬多餘。鄧奉望了一眼陰麗華,陰麗華也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彷彿愛他,又彷彿怕他。鄧奉心頭大慟,片刻也不想多留,勉強答劉秀道:“該送的人皆已送到,我心願已了,這便告辭。”
見鄧奉剛來便要回去,劉秀如何肯依,笑道:“這麼冷的天,無論如何,喫幾盞熱酒再走。”說着,又指了指一衆少年騎士,道,“讓壯士們也都暖和暖和。”鄧晨也在一旁苦苦挽留。鄧奉無奈,只得應允。
浩浩蕩蕩的筵席就地排開。劉秀高舉金盃,首敬鄧奉,道:“我之家人,全賴鄧君成全。大恩不敢言謝,請滿飲此杯。”
隨同的文武百官常年追隨在劉秀身邊,然而誰也不曾見過劉秀對誰會像對鄧奉這般重視。鄧奉在劉秀的眼中,完全不是一個普通的二十歲少年,而儼然是一個強大的敵國。
望着眼前苦盡甘來的劉秀,鄧奉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如果沒有陰麗華,他們兩人本可以英雄相惜,成爲朋友。然而,世界如此空曠無邊,他們兩人卻好像都瞎了眼,冤家路窄地栽倒在同一個女人面前。說起來,他其實並不算太恨劉秀。慈禧不點頭,李鴻章也不敢賣國。陰母不答應,劉秀也沒辦法將陰麗華從他身邊搶走。然而,當劉秀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沒來由地感到渾身彆扭。不管劉秀對他多殷勤,多親近,多裝成一個沒事人,都改變不了這樣一個事實:劉秀已是陰麗華的丈夫,劉秀的一舉一動,都讓他無可救藥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敗和悲哀。
鄧奉默默飲下劉秀敬的這杯苦酒,從喉滑落到胃,再從胃倒灌回喉。劉秀存心要給足鄧奉面子,又命文武百官輪流向鄧奉敬酒,指鄧奉道:“諸卿不可輕年少!昆陽之戰,鄧君率數十輕騎,力搗王邑中軍,手刃巨無霸人頭,如此勇略,蓋世無匹。倘無鄧君,昆陽之戰可能就會是另外一番結局,王莽說不定現在仍在皇位,我與諸卿,也未必會有今日。”
皇帝有令,百官哪敢不從!大司馬吳漢官職最高,自然排在第一個敬酒。劉秀方纔這番話,對鄧奉可謂是極盡吹捧之能事,早讓吳漢憤憤不平,又妒又恨。吳漢也懶得起身,只是潦草地向鄧奉亮了亮酒樽,滿不在乎地說道:“飲!”
吳漢不賞臉,鄧奉也不客氣,輕蔑地瞥了一眼吳漢,便轉過頭去,根本不予理會。
吳漢勃然大怒,站起身來,指鄧奉而罵:“敬酒不喫,小兒忒不識抬舉。”
鄧奉並不回罵,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吳漢,嘴角微笑起來,而且越笑越是快意。
一罵一笑之間,高下立判。和鄧奉的冷靜相比,吳漢哪裏還有半點當朝大司馬的威儀?反而更像是一個只知耍兇鬥狠的街頭潑皮。
劉秀見火藥味漸起,連忙圓場,大笑道:“鄧君一路奔波疲憊,許是不勝酒力,便由我替鄧君飲此一杯。”
吳漢見劉秀出面爲鄧奉擋酒,也不好發作,只得強壓怒火,起身而飲,飲盡,悻悻而坐,再不說話。
劉秀代鄧奉擋了一杯酒,飲罷,悄悄向鄧晨使一眼色。鄧晨會意,扯了扯鄧奉的衣袖,道:“借一步說話。”
【No.4 新野侯】
鄧晨將鄧奉領入別舍,屏退衆人,對鄧奉道:“你可知道,皇帝爲什麼把我從常山郡叫來洛陽?”
鄧奉搖搖頭,道:“不知。”
鄧晨直言不諱道:“皇帝對你器重有加,誠欲你能爲朝廷效力。我來洛陽,便是特地爲皇帝做說客的。”
鄧奉心中冷笑:“劉秀啊劉秀,你也太狠了吧。你從我這裏把陰麗華搶走還不夠,現在居然又要從我這裏把我自己搶走,讓我成爲你的臣子,讓我替你賣命?”鄧奉當即答道:“我無意聽命於任何人,叔父趁早死了這條心。”
面對桀驁不馴的親侄子鄧奉,鄧晨也不敢擺什麼叔父的架子,只能軟語求道:“皇帝開出的條件,你就不想聽一聽?”
鄧奉一口回絕:“不想。”
鄧晨並不氣餒,繼續勸鄧奉道:“你即便不爲自己着想,也當爲鄧家着想。皇帝待咱們鄧家不薄。愚叔雖然不才,猶能拜爲常山郡太守,封房子侯。鄧禹年僅二十四歲,便被拜爲大司徒,位列三公,封酇侯。以皇帝對你的器重,只要你肯出仕,前程絕對無可限量,區區吳漢之輩,豈能與你相比!你既爲鄧氏子弟,責無旁貸,理應爲家族盡力。有你和鄧禹這鄧氏雙璧在,鄧家子孫,何患不可世代富貴!”
鄧奉冷冷答道:“子孫自有子孫之福,與我何干!”
鄧奉再度拒絕,鄧晨反而大笑起來,道:“皇帝果然沒有看錯你。說來慚愧,我把你從小看到大,而皇帝只見過你幾面而已,論到知你之深,反而是皇帝遠在我之上。”
鄧晨一拍手,有中黃門捧詔書和印綬而進。鄧晨道:“皇帝知道你不肯答應,所以也不勉強你。這裏是破虜大將軍和新野侯的印綬,皇帝早就爲你備下了,就等着你來。破虜大將軍,乃是皇帝曾經做過的官職,朝中諸大將,無不以能封此官爲榮,皇帝卻誰也不肯封,獨獨只留給你,足見對你的倚重。皇帝又知道你不願意離開新野,所以再拜你爲新野侯,新野世代爲你所有,新野百姓也由你庇佑。”
鄧奉聽完,依然不置可否。鄧晨再道:“你切勿多心。這不是賞賜,更不是施捨,而是一份禮物。你保全了皇帝的家人,總不能不讓皇帝向你報恩吧?”
鄧奉默然。鄧晨又道:“能讓皇帝如此剖心以待,除你之外,當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聽叔父一句,你就答應下來,不然,不僅咱們鄧家,就連陰家,也都會跟着爲難。”
鄧奉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可能置身事外,他是鄧氏家族的一員,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家族的命運和利益。況且,說句良心話,劉秀對他不錯,處處爲他着想,可謂是仁至義盡。劉秀如此遷就於他,他也不能太讓人家下不了臺。鄧奉於是道:“印綬我可以留下,然而有言在先,我爲我主,不聽朝廷之命。”
鄧晨大喜,道:“那是當然。新野是你的封地,朝廷絕不干涉過問。”
鄧奉收下詔書印綬,回到筵席,再向劉秀辭行。劉秀看了鄧晨一眼,鄧晨點了點頭,劉秀知道事已辦妥,於是不再挽留,親送鄧奉,衆人也一道相送。
一路送出數里。鄧奉回首,對劉秀道:“就此留步。”
劉秀點點頭,道:“也好。相見有日,君且珍重。”
鄧奉望着劉秀,鄭重說道:“你將家人託付於我,我爲你保全。如果你真要報恩,那我也要向你託付一個人,好好照應她,別傷她的心。”
劉秀當然明白鄧奉說的是誰,笑道:“鄧君大可放心。”
劉秀何等聰明,他不可能不知道鄧奉對陰麗華的感情。他並不想去探究,這兩年多來,鄧奉有沒有碰過陰麗華。他相信鄧奉,也相信陰麗華。或者說,他出於內疚,即使他們之間真發生了什麼,他也準備既往不咎。重要的是現在,現在陰麗華重回他的身邊,重新做回他的妻子,他自然不希望陰麗華再和鄧奉見面,他要她完全屬於他。
在某種程度上,劉秀對鄧奉不無羨慕,鄧奉身上有太多他沒有的東西。他雖然貴爲皇帝,卻遠比鄧奉活得沉重。鄧奉的世界很小,而他的世界太大。鄧奉的世界可以小到只剩下陰麗華,從而盡情地深愛,而他的世界卻大至整個天下,永遠不可能只守着一個陰麗華。鄧奉活得夠簡單,只要自己高興,便可以拋開一切,拔劍而戰,不計生死。而他卻活得太複雜,他必須瞻前顧後,考慮衆多,即便他長兄劉縯死時,他還不得不對仇人笑臉相迎,屈辱着自己的內心。
對於鄧奉,劉秀不僅羨慕,更有忌憚。鄧奉這樣的人一旦被激怒,他甚至會不惜逆天。一個人逆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鄧奉不僅有逆天之心,更有逆天之力。劉秀曾與鄧奉在昆陽並肩作戰,親眼見過鄧奉恐怖的武力,最起碼現在,他並不願意和鄧奉爲敵。
鄧奉又一一和劉秀的家人作別。劉秀的家人和鄧奉朝夕相處兩年有餘,感情已甚爲深厚,分別之際,也皆惆悵不已。尤其是兩個孩子劉章、劉興,更是對鄧奉依依不捨。
鄧奉再來和陰麗華道別。陰麗華看着鄧奉,心中有千言萬語,經過理智的層層過濾,到了嘴邊,卻只剩下綿軟無力的兩個字而已:“保重。”鄧奉笑了笑:“我會的。”
【No.5 陰母的祕密】
鄧奉最後與陰母告別,將陰母帶離人羣,道:“此番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有一個問題,我想是到了該問的時候了。”
陰母正滿心憧憬着在洛陽的新生活,毫無離別之傷感,只盼着趕緊打發走鄧奉,她好和她的好女婿說會兒話,當即不耐煩道:“有話快說。”
鄧奉問道:“你擇婿之時,爲什麼選了劉秀,而不是我?”
陰母皺了皺眉,道:“現在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鄧奉苦笑道:“我雖然輸了,但我想要輸個明白。”
陰母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鄧奉頑強地點點頭,道:“是的,我想知道。”
陰母嘆了一口氣,道:“你聽說宛城的蔡少公嗎?”
鄧奉道:“南陽蔡少公,人稱蔡半仙,我自然聽過。他和此事又有何干系?”
陰母道:“你既然聽說過蔡少公,便應該知道,凡是蔡少公算過的事情,從沒有不準過。劉秀來提親的時候,我特地找蔡少公算過。蔡少公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劉秀當爲天子’。你想,未來的天子前來提親,天底下又有哪個母親會拒絕呢?”
鄧奉嘴角抽動,竭力壓抑着內心的痛苦,不甘心地問道:“萬一蔡少公錯了呢?萬一劉秀只是一介庸碌的匹夫呢?”
陰母道:“這就是一場賭博,我就賭蔡少公算得夠準。”
鄧奉冷笑道:“就因爲蔡少公的一句話,你就敢拿你女兒的終生來賭?”
陰母笑道:“我賭贏了,不是嗎?”
鄧奉氣憤至極,道:“那爲什麼不選我?”
陰母遲疑起來,嘆道:“這個另有原因,你最好別問。”
鄧奉道:“我必須知道。”
鄧奉一再堅持,陰母嘆道:“你一定要知道,這又是何苦呢?”
鄧奉苦笑道:“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陰母長嘆一聲,道:“在你小時候,我找蔡少公替你算過命。蔡少公只看了你一眼,面色頓時大變,說什麼也不肯算。經我再三懇求,蔡少公這才指着你,說:‘這孩子活不過二十二歲。’蔡少公這話,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瞞着,誰也不敢告訴,包括你在內。我是你的姑母,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待,別的任何東西我都捨得給你,但就是不能把女兒嫁給你。你只能活到二十二歲,我絕不能讓女兒年紀輕輕的,就開始爲你守寡。”
鄧奉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說道:“就因爲這個?”他越想越覺荒唐,怒極反笑,大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證明蔡少公這回看走了眼。我會好好活着,不僅活着,而且還要長命百歲!”
【No.6 兩處閒愁】
且說鄧奉與衆人辭別,打馬前行。回首望去,劉秀、陰麗華等人仍然在向他揮手。鄧奉狠狠抽打着坐騎,馬兒喫痛,奮力狂奔,很快便將劉秀等人遠遠拋開。再回首時,已是天地一色,極盡蒼茫。
鄧奉這才慢下來,任由馬兒帶着他,走向歸家之路。就這樣,他將陰麗華留在了洛陽,而他將返回他們的故鄉。
他的要求並不多,但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駿馬、雄鷹、野草、愛人,這便是足以自慰的一生。
然而,美夢已然破碎,在現實中化爲泡影。
小時候,他和陰麗華可以睡在同一張牀上。再大些,至少還可以肆無忌憚地牽手。再到後來,就開始被禁止有任何肉體上的接觸。如今,他們的距離越發遙遠,遙遠得以光年計算。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一切已成定局,無可更改。正如古波斯詩人卡雅姆在詩中所感嘆的那樣:
〖來回移動的手指寫着,並且已經在寫着,
這樣一直寫下去。
你的虔誠和智慧,
都不能使這件事倒回去,從而刪去半行字,
你所有的眼淚也不能清洗掉一個字。〗
我們又有誰能和時光作對?我們只是在時光中游泳的魚,時光乾涸之後,一切烏有,既無相忘於江湖,也無相濡以沫。我們終將化爲屍骨,在不同的墳墓。或許有人前來踏青攜酒,而那又如何?誰能還給我們那些曾經的幸福?誰能證明我們曾經愛過?
而愛又是什麼?是柏拉圖的純精神,還是西門慶的純肉體?兩者之間,又是誰高誰低?
整個宇宙都在膨脹,一切都在離我們遠去。而誰在遠方的脣,呢喃出這樣一句“歸來兮,我等着你”?
何謂寂寞?你是一盆火,無人來烤;你是一碗湯,無人來舀;你是一扇門,無人來敲;你是一間屋,無人來掃。
雪花飛舞,徒亂人意。此時的鄧奉,唯寂寞而已。
蔡少公說他活不過二十二歲,他偏要長命百歲。然而沒有陰麗華的陪伴,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意義?
馬蹄敲擊着地面,帶着他向終點走去。他多想再度將她抱緊,如一滴清淚落於掌心,唯心或者辯證。然而已無可能。
他穿過夸克電子,穿過分子和化合物,穿過山川河流,穿過道路橋樑,穿過冬之寒冷,穿過人之目光,穿過金木水火土,穿過這世間的所有,而他的心境卻是一片亙古的荒涼,彷彿下光了所有的雨,燒盡了所有的火,只剩下無盡的空虛寂寞。
人間最易是離別,人間最難是相忘。
心空萬古,念茲一人!
哀哉!尚饗!
再說陰麗華。劉秀稱帝之後,大封百官,唯獨一直不肯封皇后,儘管此時郭聖通已經懷有他劉秀的骨肉。大家都知道,劉秀不封皇后,是有意在虛位以待陰麗華。
陰麗華到了洛陽,到底立誰爲皇后,已經不能再拖。
很容易想象,立皇后一事,儘管要看皇帝本人的感情喜好,但卻絕對不是全部。陰麗華是南陽人,郭聖通是河北人,兩個人背後,都有各自的支持勢力,而這些支持勢力,都希望自己的支持者成爲皇后,從而讓本方勢力的地位更加穩固,在權力蛋糕上分到更多。
一個是髮妻元配,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與他共經患難。一個是政治聯姻,讓他的事業起死回生,而且肚子裏還懷着他的骨肉。左右掂量,陰麗華和郭聖通可謂是難分高下,旗鼓相當。
陰麗華剛到洛陽,郭聖通似乎是存心要給陰麗華一個下馬威似的,沒過幾天就把孩子生了下來,而且肚皮相當爭氣,一生就是男孩,取名劉彊。
這下,天平忽然開始向郭聖通急劇傾斜。
然而陰母依然篤定,她堅信蔡少公不會算錯,她的女兒一定會成爲皇后,況且,除了南陽的勢力之外,就連劉秀的家人也都站在陰麗華這一邊。郭聖通不就是生了一個男孩嗎,只要是女人,生孩子誰不會呀!
就劉秀本人的意願而言,儘管郭聖通剛爲他生了一位繼承人,他依然還是更傾向於立陰麗華爲皇后。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陰麗華卻自願選擇了放棄,對劉秀說道:“郭氏有子,陛下有後,此非妾身能比也。皇后當歸郭氏,妾實不敢當。”劉秀一再相勸,陰麗華其意不改。
聽說陰麗華將皇后之位拱手相讓,陰母惱羞成怒,質問陰麗華道:“你傻啊,好好的皇后你不肯當,讓郭氏騎到你的頭上?以後有你失悔的時候!”
一向對母親百依百順的陰麗華,忽然怒容滿面,頂撞陰母道:“我不是爲了當皇后纔來洛陽的!”
陰母就不明白了,來洛陽不是爲了當皇后,那還能爲了什麼?然而此時的陰麗華已經今非昔比,她已經成爲陰家的頂樑柱,陰家日後的富貴榮華,全都得指着她。陰母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衝陰麗華隨便發火,她是知道規矩的,以後她甚至都不能再稱陰麗華爲女兒,陰麗華成了皇后,她就得管陰麗華叫皇后,陰麗華成了貴人,她就得管陰麗華叫貴人,母女之間,也得合乎朝儀,畢恭畢敬。因此,陰麗華一怒之下,陰母再也不敢多言,只得怏怏而退。
陰麗華來到洛陽半年之後,皇后之爭塵埃落定。劉秀立郭聖通爲皇后,劉彊爲皇太子,而立陰麗華爲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