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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復望蜀

  【No.1 公孫述其人】   隗囂既滅,接下來輪到稱帝巴蜀的公孫述。   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前文已曾提及,公孫述從小和馬援是鄰居。馬援爲官宦世家,能和馬援做鄰居,家庭背景自然也不一般。公孫述和馬援一樣,也是高幹子弟,公孫述的先輩,漢武帝時便已經做到二千石的部級高官。公孫述的父親公孫仁,先在京城長安任侍御史,公孫述靠着父親的蔭庇,也混了個郎官,充當皇帝的儀仗和警衛。漢哀帝時,公孫仁高升爲河南都尉,公孫述也外放補缺,任天水郡清水縣縣長。   公孫述初任一縣之長,年紀不過才二十出頭,粉嫩得很,老爸公孫仁不放心,派手下師爺隨同公孫述到任,以便在一旁輔佐幫襯。師爺跟了公孫述一個多月,告辭而去,回頭對公孫仁道:“老爺放心,這孩子已經用不着教了。”   公孫述一上任,很快便展現出高超的吏才,將清水縣治理得富足安寧。其上司天水太守極爲賞識,特加提拔,命公孫述兼任五縣縣長,管攝五縣。公孫述頗有些“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的意思,照樣將五縣收拾得井井有條,歌舞昇平。一郡爲之驚詫,皆視公孫述爲奇才,他日必當大成。   王莽新朝之時,公孫述再獲升遷,出任蜀郡太守,到任未久,蜀郡安樂,百姓稱美,公孫述也迅即名動巴蜀,士民仰慕。   此時的公孫述,已經表現出“治世之能臣”的才華,擱在太平盛世,遭遇明君,完全有入朝擔任宰相的可能。無奈王莽末年,天下大亂,公孫述也被迫捲入時代的洪流,活出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更始元年(公元二十三年)二月,劉玄稱帝,野心家隨之蜂起,趁亂圈地,南陽人宗成打着漢軍的旗號,自稱虎牙將軍,攻下漢中,巴蜀爲之震動。與漢中接壤的廣漢郡率先響應,王岑起兵於廣漢雒縣,自稱定漢將軍,殺王莽益州牧宋遵,與宗成合兵,衆達數萬人。   更始元年十月,王莽敗亡,公孫述的皇帝沒了。孔子三個月沒有君主,就會惶恐不安,一定要帶着禮物出國,尋找新的主子。公孫述雖然不像孔子這樣,但是自己賣命了十幾年的皇帝說沒了就沒了,心裏還是不免空落落的。   公孫述顧不上哀悼王莽,他必須儘早爲自己打算,找到下一座靠山。今日之域中,看來已是漢家之天下,公孫述於是決定向更始皇帝劉玄效忠,然而劉玄遠在洛陽,相隔千山萬水,一時也接頭不上,又聽說宗成和王岑都是漢朝的將軍,而且人就在廣漢,不如就近向他們投降。公孫述和幕僚們一商議,大家也都深以爲然,計議已定,於是派遣使者前往廣漢,恭迎宗成、王岑前來蜀郡接收。   宗成和王岑早就豔羨蜀郡之富庶,接到公孫述邀請,大喜過望,當即率軍進入蜀郡,一路搶掠暴橫,行至最爲繁華的成都,更是賴着不走,大肆搜刮錢財、婦女。   百姓們受了宗成等人的欺壓凌辱,無力反抗,然而卻也並不罵宗成等人,而是轉而罵起公孫述:“媽的,都是你乾的好事,請誰不好,偏請災星!”   蜀郡的郡治在臨邛,公孫述身爲蜀郡太守,也在臨邛辦公。公孫述聽說了宗成等人的暴行,深悔自己引狼入室,他好不容易把蜀郡治理得豐裕富足,結果反而成全了這幫孫子,正好讓他們可着勁地搶劫糟蹋。   無論是爲了自己的多年心血,還是爲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公孫述都強烈地感到,他必須得做些什麼。   公孫述召集縣中豪傑,慷慨言道:“宗成等人自來蜀郡之後,霸人妻子,奪人財產,燒人房屋,無惡不作,這哪裏是漢朝將軍,分明就是盜賊流寇!我打算保郡自守,以待真命天子。諸位願意助我者,留;不願助我者,去。”   豪傑皆叩頭道:“願效死。”   公孫述大喜,馬上着手編排一出給百姓們看的好戲。   王莽的新朝滅亡之後,公孫述的蜀郡太守也跟着過期作廢,他現在就是一介平民,什麼官職也沒有。如今最要緊的就是趕緊給自己安上一個名頭,公孫述於是連夜派了一撥人潛出城外,在十幾裏外的樹林裏埋伏起來。天亮之後,這撥人便換上鮮豔的華服,冒充更始皇帝劉玄的使者,一路大吹大打,派頭十足地來到臨邛城前,點名要公孫述接旨。公孫述身着朝服,率領幕僚,趕緊出城相迎。   皇帝使者的到來,驚動臨邛全城,百姓們扶老攜幼,都趕着來看稀奇,轉瞬之間,城上城下,已是黑壓壓人頭一片。   使者裝模作樣地拿出聖旨,封公孫述爲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全權剿滅宗成、王岑等一衆亂黨。公孫述高呼“吾皇聖明”,跪拜謝恩。   公孫述拿到自封的名頭,即刻着手募兵。百姓們看完使者封拜的好戲之後,無不信以爲真,踊躍應徵。公孫述選出精兵千餘人,北上討伐宗成、王岑。消息傳開,一路不斷有人前來投軍,到達成都之時,部隊已經衆達數千人。宗成、王岑出城迎戰,大敗,宗成副將垣副殺宗成、王岑,率衆而降。   公孫述滅掉宗成、王岑,可謂是爲民除害,救百姓於水火。公孫述擔任蜀郡太守多年,本就德高望重,經此一役之後,越發得到百姓擁戴,郡縣也都覺得只有跟着公孫述纔有安全感,於是紛紛歸附。   更始二年秋,劉玄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領兵萬餘人前來接管蜀地。   蜀地百姓傷疤剛好,還沒來得及忘了痛,聞訊大感恐慌。劉玄的部下,口碑向來不佳,李寶、張忠二人,弄不好就是下一個宗成、王岑,又要來燒殺擄掠,禍害匪淺。百姓求告郡縣官長,郡縣官長求告公孫述,央請公孫述務必出手,趕走李寶、張忠二人,保境安民,庇佑益州。   公孫述此時漸有割據野心,郡縣都來求他趕走李寶、張忠二人,可謂正中下懷,於是遣其弟公孫恢爲將,阻擊李寶、張忠於綿竹。李寶、張忠大敗,狼狽逃離蜀地,公孫述從此威震益州,更加得到郡縣百姓之擁護。   【No.2 白帝】   號爲天府之國的巴蜀盆地,借用《劍橋中國史》中的一句描述,是一個在“歷史上一直以其分裂主義情緒而聞名於世”的地方。   從地勢上看,巴蜀盆地西方背靠青藏高原,北方爲秦嶺山脈,東方爲長江天險,南方爲雲貴高原,在冷兵器時代,如此險峻的地形,幾乎是不可能被攻陷。可想而知,一旦某位強大的軍閥控制了巴蜀盆地,很難不產生非分之想,天生這麼一塊好地方,既富饒又險要,倘若不割據一下,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北宋仁宗朝,蜀中一舉子獻詩給成都知府,詩云:“把斷劍門燒棧閣,成都別是一乾坤。”知府大驚,這不是勸我割據嗎?趕緊將舉子關進牢裏,並向朝廷上奏此事。宋仁宗得知之後,笑道:“這老秀才,不過是想當官想瘋了,沒必要難爲他,就給他個司戶參軍的閒職,外放到偏僻之地。”舉子赴任,不到一年,慚恧而死。   太平盛世,尚且有人意淫割據之夢,到了亂世,那還不得真練!縱觀歷史,每逢亂世,巴蜀之地幾乎都會湧現出或大或小、或長壽或短命的割據政權,而開其先河者,便是公孫述了。   公孫述趕走李寶、張忠二人後,功曹李熊趁機進言,慫恿道:“當年商湯、周武,不過百里之地。將軍割據千里,地盤是二人的十倍。如今四海動盪,可謂天賜良機,足成霸王之業。宜改名號,以鎮百姓。”   公孫述大喜道:“我也正有此意。”於是自立爲蜀王,建都於成都。   隨着中原局勢的越發混亂,戰火的進一步蔓延,無數難民開始逃來巴蜀避難。而巴蜀在公孫述的經營之下,越發豐饒富庶,兵力精強。西南少數民族的君長,也都慕名遣使,向公孫述上貢稱臣。   放眼神州上下,到處都是一團糟,風景這邊獨好,李熊於是又勸公孫述,要不咱稱帝吧。   公孫述聞言,嚇一大跳。稱王的膽子他有,然而稱帝?要知道,自從公元前三一六年秦惠王滅掉古蜀國之後,巴蜀便臣屬於中原,再也沒有獨立過。公孫述如果稱帝的話,那將是巴蜀歷史上第一位皇帝,而要做第一個喫螃蟹的人,心裏難免有點怕怕。   李熊見公孫述心中發虛,再勸道:“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實所生,無谷而飽。女工之業,覆衣天下。名材竹幹,器構之饒,不可勝用,又有魚、鹽、銅、銀之利,浮水轉漕之便。北據漢中,杜褒、斜之險;東守巴郡,拒江關之口;地方數千裏,戰士不下百萬。見利則出兵而略地,無利則堅守而力農。東下漢水以窺秦地,南順江流以震荊、楊。所謂用天因地,成功之資。今君王之聲,聞於天下,而名號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遠人有所依歸。”   柳永只用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八個字,便已撩起金主完顏亮併吞江南之意。李熊一段長篇大論,同樣勾起公孫述登基稱帝之心,然而他還想再謙虛一下,嘆道:“帝王皆有天命,我何德何能,也敢稱帝?”   李熊答道:“天命無常,百姓與能。能者當之,王何疑焉!”   整個白天,公孫述滿腦子想的都是稱帝的事,到了晚上,公孫述便做了一個怪夢,夢中有人告訴他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八厶子系,十二爲期。”   公孫述夢中驚醒,踹醒妻子,以夢告之,問:“此夢何解?”   妻子衣衫不整地爬起,向公孫述納頭便拜,口中大叫:“賀喜大王。”   公孫述道:“喜從何來?”   公孫述之妻乃是識文斷字之人,當即答道:“八厶,公字也;子系,孫(孫)字也。這指的就是你呀。十二爲期,是說你有十二年的皇帝命呢。”   公孫述先喜後憂,嘆道:“皇帝雖貴,但只能當十二年,奈何?”   妻子笑罵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以。何況還有十二年呢?”   公孫述聞言大喜。建武元年(公元二十五年)四月,比劉秀稱帝還早兩個月,公孫述自立爲天子,國號爲成,色尚白,建元曰龍興元年,以李熊爲大司徒,以其弟公孫光爲大司馬,公孫恢爲大司空,改益州爲司隸校尉,蜀郡爲成都尹。   【No.3 誰家天意】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越巂郡任貴舉郡降公孫述。公孫述遣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江關;又趁劉嘉和延岑火併之際,遣將軍侯丹襲取漢中。從此,益州全境(漢中郡、武都郡、廣漢郡、蜀郡、犍爲郡、越巂郡、牂柯郡)盡爲公孫述所有。   公孫述新帝登基,銳氣奮發,會聚兵甲數十萬人,大作營壘,操練車騎,講習戰射,積糧漢中,築宮南鄭。又造十層赤樓帛蘭船,建制水師。   西漢之時,以京師長安爲中心,設司隸校尉部,置京兆尹。公孫述雖然只佔據益州一地,但卻時刻不忘胸懷天下,弄得他好像已經統一中國似的,也改益州爲司隸校尉,蜀郡爲成都尹;又把天下州牧、郡守的印章統統提前刻好,只等到時發放;公卿百官之位也都虛設齊備,他日論功行賞。   關中豪傑呂鮪等人,擁衆皆在萬數以上,一心想要貨於帝王家,賣個高價,見天下羣雄爭霸,而公孫述實力最強,於是前往投奔,公孫述皆拜爲將軍。   公孫述使將軍李育、程烏領軍數萬,與呂鮪等人合兵,試圖奪取關中,與馮異、隗囂聯軍交戰,前後兩年有餘,連戰連敗,無法再在關中立足,只得撤回漢中,改以守勢爲主。   而在水路,公孫述同樣嚐到敗績。公孫述遣田戎率水師沿長江而下,企圖襲取荊州諸郡,遭遇岑彭的頑強阻擊,大敗而歸。   軍事上的接連失利,公孫述也蔫了下來,當初的銳氣也變爲暮氣,開始不思進取。   拼刀槍弓弩,公孫述不是劉秀的對手。拼地望,公孫述同樣也不是對手。劉秀建都洛陽,而洛陽爲千年古都,華夏正統所在。公孫述建都成都,成都雖然富庶,但卻偏安一隅,從來沒有出過皇帝,作爲首都,對於中原毫無感召力。如果將中國比作一個城市,洛陽是市中心,而成都最多隻能算是遠郊區。   但在另外一個戰場,公孫述卻有把握將劉秀擊倒在地,久久不能爬起。而這個戰場,並非訴諸武力,也並非訴諸地望,而是訴諸天意。他要向天下人證明,劉秀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只有他公孫述纔是上天選中的真命天子。   公孫述向中原派發了無數傳單,煽風點火,展開了一場規模浩大的宣傳戰。傳單上對讖書廣徵博引,列舉出衆多他稱帝的證據:   讖書《錄運法》說:“廢昌帝,立公孫。”讖書《括地象》說:“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都是在說公孫稱帝,而這裏的公孫,指的當然就是他公孫述。   讖書《援神契》說:“西太守,乙卯金。”乙,斬斷也。卯金,劉(劉)也。他公孫述最初就是西方的蜀郡太守,所以註定要由他來斬斷劉氏,君臨天下。   讖書又說:“孔子作《春秋》,爲赤製作,斷十二公。”漢爲火德,顏色崇尚赤色,所以赤就是指漢朝,從漢高祖到漢平帝(包括呂后在內),正好傳了十二主,可見漢朝的歷數已經用完,劉氏氣數已盡。劉秀雖然有《赤伏符》,照樣無濟於事,因爲孔子的話,斷然不會有錯。   而且,他公孫述的掌紋上,生有“公孫帝”三個字,這更是確鑿無疑的天意(而事實是:“公孫帝”三字是他自己拿刀刻到手上去的,誠可謂下了血本)。   漢爲火德,王莽爲土德,火生土,所以王莽繼漢。而他公孫述爲金德,土生金,所以理當由他繼承王莽,統治天下。而金德崇尚白色,所以他便是無可爭議的白帝(著名的白帝城,即公孫述所建,其名字也由此而來)。   那時的人,普遍迷信讖書,讀了公孫述的傳單,寧肯信其有,不願信其無,於是人心動搖,真覺得公孫述就是真命天子,進而便懷疑起劉秀來,以爲劉秀充其量也就是一個拳頭大一些的軍閥。   劉秀見了公孫述的傳單,一身冷汗。這哪裏是傳單,分明是公孫述向他下的戰書。   想當初,劉秀部下諸將先後數次勸他稱帝,都被他拒絕,直到強華向他獻上讖書《赤伏符》,說“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爲主,卯金修德爲天子”,他這才欣然同意稱帝。可以說,讖書的預言,便是他帝位合法性的根基。   而如今,公孫述引用讖書,對他發起了最爲強烈的指控,指出他所依賴的《赤伏符》完全錯誤,從而徹底否認了他稱帝的合法性。在真正的戰場上,劉秀可以一再退讓,乃至於屢喫敗仗,這都沒關係,但在現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他卻絕對不能輸,也根本輸不起,一旦他輸了,那就證明他只是一個贗品皇帝,從而招致天下人的懷疑和拋棄。   兵馬尚未正式交鋒,而在他和公孫述之間,勢必先有一場論戰。   放在現在,這事很簡單,兩人直接上電視,當着全國人民的面,公開辯論一場,誰對誰錯,立見分曉。而在當時,劉秀卻只能鴻雁傳書,對公孫述一條條進行反駁:   “廢昌帝,立公孫。”說的是霍光廢昌邑王,立漢宣帝。所謂公孫,是指漢宣帝劉病己,和你沒有絲毫關係(漢昭帝元鳳三年,上林苑中一棵枯死倒地的大柳樹,忽然有一天自己站起,復活過來,重新長出葉子。蟲子喫其樹葉,在樹葉上喫出五個空心字——“公孫病己立”。宣帝名病己,稱皇孫,其後果然繼昭帝之後稱帝)。   “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說的是黃帝,黃帝號軒轅,姓公孫,同樣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西太守,乙卯金。”說的是高祖劉邦,指高祖於乙未年登基稱帝。   讖書說:“漢家九百二十歲,以蒙孫亡,受以丞相,其名當塗高。”你是當塗高嗎?既然不是,你憑什麼代漢?而且漢朝有九百二十年的運數,現在才過了二百餘年,還將有七百年的江山,你就且等着吧!   你又拿掌紋說事,誰不知道那是你自己刻出來的?王莽僞造符命,你也跟着他造假,學什麼不好,你偏要學王莽,你難道沒看見王莽的下場?   你不是我的賊臣亂子,只是你身邊的人希求富貴,這才蠱惑你稱帝,所以我並不怪你。你已經上了年紀,來日無多,妻子又弱小,要早作決斷,迷途知返,以免日後追悔莫及。天下神器,不可力爭,你可得仔細想想清楚。   書末,劉秀大筆一揮,署名“公孫皇帝”。又將此書抄錄數百千份,傳播於國中,以闢謠言,正視聽。   劉秀和公孫述的這一場辯論,在今天看來,或許頗爲可笑,所謂的讖書,大抵是一種封建迷信,不足爲訓,而這兩個人卻一本正經地奉爲真理,各自在讖書中熟練地尋章摘句,力求駁倒對方,佔據道德和輿論的制高點,從而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加根正苗紅,更加有資格代表天意。   在當時全民狂熱地迷信讖書的社會大環境之下,這場辯論無疑是極其嚴肅的。也正是因爲如此,我們在感覺其可笑之時,卻又不免覺得淒涼。我們往往並不能真的以史爲鑑,相似的一幕仍會重複上演,究其原因,或許迷信的對象已然不同,而迷信本身卻並未從本質上改變。   公孫述接到劉秀之書,無心作答,只是黯然神傷,他知道,他又輸了一仗。   【No.4 擇帥】   劉秀稱帝之時,年僅三十歲,如飢似渴。公孫述稱帝之時,卻是年近花甲,日之將暮。人一旦上了年紀,心態難免保守,在幾次軍事嘗試均告失敗之後,公孫述很快便蕭條下來,少不入川,老不離蜀,既然去日無多,不如索性偏安蜀地,享受天子之樂。   公孫述諳熟皇室制度,稱帝之後,出入法駕,鸞旗旄騎,陳置陛戟,皇帝派頭十足。然而辦起事來,卻依然是一副做清水縣縣長時的小吏嘴臉,察於細節,苛刻深究,擅用誅殺。又性喜折騰,動輒便給郡縣和官職胡亂改名,廢銅錢,鑄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   公孫述立兩個兒子爲王,食犍爲、廣漢各數縣。羣臣上諫阻止,道:“成敗尚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示無大志也!”公孫述不聽。朝中大權,也都掌握在公孫述家族手中,外姓不得重用,由此大臣皆怨。   公孫述做了九年的安樂天子,到了建武九年,隗囂敗亡,公孫述這才如夢方醒,寒意陡起。不知不覺之間,他竟然已經成了劉秀在這世上唯一的敵人。和劉秀爭奪天下已經不現實,他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禦敵於國門之外,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公孫述於是拜隗囂降將王元爲將軍,與領軍環安拒守河池,防守關中方向的進攻。又命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率數萬人下江關,攻拔夷道、夷陵,據守荊門、虎牙,防止漢軍從水路入蜀。   而在劉秀這邊,隗囂一死,便迅速開始了進攻蜀國的部署。   關中大軍,以來歙爲主帥,馮異、祭遵、耿弇、蓋延、馬成、劉尚等人爲輔。   劉秀任命來歙爲主帥,顯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關中戰區,名將薈萃,堪稱全明星陣容。尤其是馮異、祭遵、耿弇、蓋延四人,此前都是威震一方的帥才——馮異爲關中戰區主帥,剿滅赤眉軍,平定三輔;祭遵爲河北戰區主帥,討滅彭寵;耿弇爲青徐戰區主帥,討滅張步;蓋延爲東方戰區主帥,討滅劉永。   以前敵人多,馮異等人都有機會獨當一面,現在敵人只剩下一個公孫述,所謂僧多粥少,大家只能擠在一塊扎堆。   文人相輕,武將亦然。馮異四人當中,每個人都有資格擔任主帥,這也就意味着,不管劉秀選誰擔任主帥,其餘三人都未必肯服。   要想鎮住這些桀驁不馴的將領,保證大軍不起內訌,指揮如意,除了劉秀親自督陣之外,數來數去,也就只有來歙最爲適合。   和諸將相比,來歙投奔劉秀的時間相對要晚了許多,但卻隱然有後來居上之勢,尤其是略陽一戰,來歙以兩千壯士毀掉了隗囂的整條隴山防線,立下平隴之戰的頭功,諸將無不心服口服。況且,來歙又是劉秀的親表兄,平時連劉秀都敬他三分,以來歙爲關中主帥,諸將自然無話可講。   來歙就任主帥之後,一面繼續清剿隗囂餘黨,拜馬援爲隴西太守,安撫隴西、天水二郡,以解除日後伐蜀的後顧之憂;一面增選兵馬,儲積資糧,在汧縣積穀六萬斛,進討金城羌族,又斬首數千人,獲牛羊萬餘頭,谷數十萬斛。   公孫述已經孤立無援,巴蜀的面積又只佔帝國的九分之一,兵馬未動,勝負已分,消滅公孫述,可以說只是時間問題。儘管如此,劉秀仍然是盡遣名將上陣,意思很明顯,這是統一天下的最後一戰,打完公孫述之後,將再無大仗可打,起用這些名將,就是要往他們的功勞簿上送分,給其軍旅生涯一個完美的謝幕,然後直接保送進歷史的名人堂,也算是對他們多年戰功的一種犒賞。   然而,儘管劉秀有心成全,兩位名將卻已過早凋零,來不及享受在功勞簿上繼續刷分的福分。   先是徵虜大將軍祭遵病死於軍中。祭遵爲劉秀早年嫡系,一直追隨劉秀左右,劉秀聽聞祭遵之死,悲痛不已。祭遵喪車行至河南,劉秀身着素服,親往接喪,望哭哀慟;喪車入洛陽城,劉秀又在城門親迎,涕泣如雨;喪禮完畢之後,劉秀又親自拜祭,祠以太牢;下葬之時,劉秀親往送葬;下葬完畢,劉秀又親自上墳憑弔。前後五次親臨,哀榮無人能及。   劉秀追思祭遵,每當朝會,常喟嘆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有像祭遵這樣憂國奉公的好大臣啊。”羣臣聽了,心裏都不是滋味,合着你劉秀的言外之意,我們這些大臣,就不憂國奉公了?   劉秀唸叨祭遵,沒完沒了,衛尉銚期硬着頭皮勸諫道:“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羣臣各懷慚懼。”意思是說,祭遵死了,你哀悼也是應該的,但是也不能老拿祭遵說事,我們這些活着的大臣,還要繼續做人,繼續討生活的呀。劉秀這纔不再提起祭遵。   建武十年,馮異也病死於軍中。相比祭遵而言,馮異和劉秀的關係更加親密,然而有了銚期的勸諫在先,劉秀這次的表現便剋制了許多,葬禮事宜,一切皆按列侯禮儀。   日後雲臺二十八將,馮異排名第七,以馮異的功勳,這個排名明顯有些偏低。倘若馮異不曾早逝,有機會參與滅蜀之戰,其功臣排名,必當殺進三甲無疑。   再說荊州戰區這邊,一開始則是雙主帥制——吳漢和岑彭皆爲主帥。吳漢官居大司馬,在所有武將中級別最高,擔任主帥自然不成問題。然而岑彭卻也不容小覷,岑彭官居徵南大將軍(約略相當於南方總司令),是劉秀麾下僅有的兩位建方面之號的戰將之一(另一位則爲徵西大將軍馮異),完全有資格和吳漢分庭抗禮。   公孫述遣田戎、任滿據守荊門、虎牙,吳漢和岑彭數次出擊,皆無功而返。岑彭深知,要想攻破荊門天險,光靠步兵和騎兵遠遠不夠,必須再建立一支強大的水師,於是造戰船數千艘,又從桂陽、零陵、長沙三郡調集船伕萬餘人,日夜操練。   吳漢和岑彭兩人資歷相當,戰功相當,免不了明爭暗鬥,都想獨攬荊州戰區的指揮大權。吳漢是靠步兵和騎兵起家的,見岑彭日夜訓練水軍,心中大不以爲然,這萬餘名船伕,只會划船,又不能上陣殺敵,養着他們非但無用,而且每天還要白白消耗大量糧食,於是下令解散船伕,各回原籍。   岑彭聞訊大怒,道:“欲破蜀兵,這些船伕斷不可少。”向吳漢據理力爭。吳漢也毫不示弱,說什麼也不肯收回成命。   兩人爭執不下,誰也不肯服誰,最後只能上書劉秀,請劉秀裁決。兩虎相爭,劉秀卻並不當和事佬,回書毫不客氣,道:“大司馬吳漢慣用步騎,不懂水戰,荊門之事,由徵南大將軍岑彭做主。”   劉秀金口一開,主帥之爭塵埃落定,荊州戰區的最高指揮權歸於岑彭一人。吳漢雖然貴爲大司馬,從此也只得屈居於岑彭之下。   【No.5 江戰】   在幾乎所有人看來,來歙統帥的關中大軍纔是滅蜀之戰的當然主力,從關中出發,取道天水,入漢中,進而攻蜀,一路陸上坦途,既穩妥又便捷。至於岑彭統帥的荊州大軍,則主要起牽制作用,擺出一副逆長江而上,進攻蜀國的姿態,吸引公孫述分兵來守。   在此前的歷史上,從未有過走長江水路伐蜀的先例,原因很簡單,沒人敢這麼幹。且不說長江天險本就易守難攻,即便公孫述在整條長江防線不放一兵一卒,從長江進攻蜀國仍是風險性十足,路程遙遠,而且又是逆流而上,途中還要穿越險峻的三峽,運輸補給都成問題,大軍千里深入,後無援軍接應,前有敵人據險而守,一旦登陸失敗,立足不住,結局只能是被趕下長江,餵了魚鱉。   然而,岑彭卻偏不信邪,率先從水路發難,從而掀開了滅蜀之戰的序幕。   建武十一年(公元三十五年)春,岑彭領誅虜將軍劉隆、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諸將,率騎兵五千,步卒五萬,戰船數千艘,開拔荊門、虎牙前線。   荊門、虎牙二山,隔江對峙,控制着三峽的門戶,由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等人駐守。田戎等人佈下固如金湯的防禦工事,在荊門、虎牙二山建立要塞,屯以大軍,又架起一座橫跨長江的巨大浮橋,將荊門、虎牙二山連爲一體,浮橋上又建起軍事塔樓,而這還嫌不夠,又在江水中多栽巨木攢柱,斷絕航道,攢柱上裝有反把鉤,一旦船撞上攢柱,便會被反把鉤死死鉤住,動彈不得,從而只能任由守軍宰割,想用箭射就用箭射,想拿石頭砸就拿石頭砸。   漢軍抵達荊門、虎牙,面對如此森嚴的防守陣勢,皆有畏懼之色。岑彭傳令軍中,徵募敢死之士,前攻浮橋,先登者重賞。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岑彭大喜,撥給魯奇冒突露橈二十餘艘,又細細叮囑,使其作先鋒突擊。   岑彭打造的水師戰船分爲兩種:一種是直進樓船,另一種是冒突露橈。直進樓船,顧名思義,船上有樓,分爲數層,體積相對龐大,類似於大型軍艦,適於運兵糧和正面戰。冒突露橈,後世又叫艨艟,船形狹長,體積較小,船槳露在外面,人在船中,航速極快,類似於進攻型快艇,整艘船蒙以生牛皮,可以有效防禦攻擊,又開有弩窗矛穴,具備一定的進攻能力,通常用以奇襲突擊。   諸葛亮借東風,大抵是小說家演義,不足爲憑。岑彭不用借東風,而是等東風,他選在這一天發動總攻,正是看中這一天大刮東風。   魯奇等人船隻下水,順着狂急的東風,逆流而上,快速向浮橋衝去。守軍望而大笑,送死來了,連箭也懶得放。魯奇等人衝到浮橋之前,船隻撞上攢柱,被反把鉤牢牢鉤住,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守軍這才彎弓搭箭,濫射如雨。   魯奇等人殊死而戰,以弓弩還擊,同時點燃火炬,連續往浮橋上投扔。浮橋火起,火勢藉着風勢,一燒不可收拾,浮橋很快斷爲兩截,塔樓隨之崩塌,橋上守軍皆墜於江中,葬身魚腹。   橋樓俱毀,魯奇等人移開攢柱,岑彭大軍乘勢前行,與公孫述的水師大戰於長江之上。   公孫述水師的主力戰船爲枋箄,以木竹製成,頗爲簡陋,無論進攻還是防守,都遠非岑彭戰船的對手。當然,公孫述也造了一艘十層赤樓帛蘭船,光聽名字就夠嚇唬人的,然而卻只有一艘,主要用來充門面、鎮場子而已。   蜀軍向來將荊門、虎牙視爲馬其諾防線,以爲萬無一失,如今見漢軍輕易突破,殺到眼前,軍心頓時大亂。   江水滔滔,殘陽夕照,岑彭大軍順風並進,如虎入羊羣,所向無前。蜀兵大潰,借用《水滸傳》中浪裏白條張順的一句打劫名言,不是喫了板刀面,就是喫了餛飩,淹死者數千人,戰死者不計其數。   十層赤樓帛蘭船掉頭便逃,無奈航速太慢,早被一羣冒突露橈團團圍住。漢軍登船而戰,斬蜀軍大司徒任滿、生獲南郡太守程汎。翼江王田戎僥倖逃脫,退保江州(今重慶市)。   經此一戰,公孫述苦心經營多年的水師全軍覆沒。對於漢軍來說,長江水面從此暢通無阻,任由橫行。儘管如此,由於巨大的地形障礙,遠征依然艱難而緩慢。岑彭一路溯江而上,嚴令軍中不許擄掠,百姓大喜,爭開門降之。到了六月,岑彭抵達巴蜀門戶江關(今重慶奉節縣),巴蜀大地洞開眼前,且按下不表。   【No.6 刺客】   按照劉秀的戰略部署,滅蜀之戰爲雙拳出擊,岑彭和來歙齊頭並進,南北鉗擊,最後會師於成都。爲了協調時間,統一步調,由路途艱險的岑彭先攻,等到岑彭拿下江關,進入巴蜀,來歙再大軍出動。   且說岑彭進入江關,來歙聞報大喜,即刻揮師南下,直逼漢中。公孫述漢中守將爲王元、環安二人,屯兵於河池。來歙圍攻河池,大破之,乘勝向白水關挺進。   來歙攻下河池,距離成都的直線距離已不足四百公里。成都震駭,人人自危。公孫述久聞來歙威名,隗囂就毀在來歙手上,如果能除掉來歙,無疑可以大挫漢軍士氣,極大緩解眼前這場危機,於是祕選刺客,潛往漢軍營中,行刺來歙。   刺客姓甚名誰,今日已經不得而知,然而絕對是高手無疑。至於此次行刺過程,史冊同樣未予記載,或許是史家覺得沒必要在這種小人物身上浪費力氣,而且讓這種人物青史留名,弄不好還會教壞青少年,敗壞社會風氣。總之,在史書的記載中,下一個鏡頭,就已經是刺殺成功,來歙的胸口忽然就被插了一把劍,眼看便沒救了。   來歙自知必死,命人急召副帥蓋延。蓋延趕至,見來歙癱臥於榻,面白如紙,血流遍地,心中大感悲慟,伏地而泣,不能仰視。   來歙見狀,怒斥道:“又不是小兒女,哭什麼哭!我遇刺客,不能再報效國家,因此才召你前來,以軍事相托。你再敢如此,我雖然中劍在身,難道就不能命人殺你?”   蓋延強忍悲痛,收淚起身。來歙向蓋延交代完軍中事宜,又從容作書,向劉秀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事,然後擲筆於地,拔掉胸口之劍,血如泉噴,須臾氣絕。   劉秀聞來歙遇刺身亡,又見來歙絕筆之書,淚下如雨,悲傷莫名。   劉秀從小到大,只敬重過兩個人:一個是長兄劉縯,另一個就是表兄來歙。而這兩個人也都真心愛他,在他還不強大的時候,給過他最需要的保護。來歙喪還洛陽,劉秀親自戴孝,乘輿縞素,臨吊送葬,贈來歙中郎將、徵羌侯印綬,諡曰節侯。   范曄《後漢書》贊來歙曰:“款款君叔,斯言無玷。方獻三捷,永墜一劍。”以來歙平定隗囂之功,理應躋身雲臺二十八將之列,且必居高位,無奈因爲是劉秀的表兄,身爲皇族,不得已而避嫌,和鄧晨、李通一樣,終不得列名,惜哉。   來歙既死,適逢羌族又在隴西叛亂,其勢浩大,危及三輔,劉秀只得緊急召回關中大軍,先行平定羌族叛亂。   變出莫測,南北夾攻蜀國的預定部署已被徹底打亂,接下來戰事該如何進展?劉秀於是賜書岑彭,告知關中大軍撤回之事,並徵詢岑彭的意見:如果你有意獨自伐蜀,我不阻攔。如果你覺得少了關中大軍的呼應,滅蜀難以成功,不宜孤軍深入,那就暫且休兵安民,等到關中大軍抽出身來,再行伐蜀也不遲。總之,你在前線,是戰是退,由你定奪。   岑彭的態度無比堅決:“臣既入巴蜀,絕無回還之理。僅靠我的這一路荊州大軍,已足以滅蜀。”   劉秀接岑彭之書,大加讚賞,然而岑彭提到“絕無回還”四字,卻又讓劉秀隱約覺得不祥,特意派使者叮囑岑彭道:“公孫述多養刺客,將軍跋涉自愛,切勿重蹈來歙覆轍。”   岑彭兵發江關,直抵江州,圍攻田戎。田戎閉城而守,就欺負岑彭遠道而來,糧草不繼,利在速戰,不與之戰,等岑彭糧盡,自然便知趣而退。   岑彭攻了數日,並無戰果,心知江州城固糧多,短期內難以攻克,他孤軍深入,只能打閃電戰,絕對打不起消耗戰。岑彭於是召部將馮駿,撥付五千兵馬,命其留攻江州,同時將本就不多的糧食,大半留予馮駿。馮駿問道:“糧食都給我了,那你怎麼辦?”岑彭大笑道:“我沒有糧食,但是敵人有啊。”   岑彭不顧兵家大忌,留着背後的江州重鎮仍在,悍然率軍前行,直指墊江(今重慶合川),攻破平曲(合川西北),繳獲米穀數十萬石。   岑彭佔領平曲,距離成都直線距離僅兩百公里,成都再度陷入驚恐之中。   公孫述治蜀國,用的都是自己公孫家的人,反正都是做官,換誰來都差別不大,又何必肥水流給外人田呢?然而如今國難臨頭,用人是否得當,直接關係到生死存亡,任人唯親的用人標準,在強大的外力壓迫下,不得不修正爲唯纔是舉。在他們公孫家,只有他弟弟公孫恢還算勉強可用,此外,便只能起用外姓降將了。   國難之際,公孫述也確有魄力,盡遣蜀國精兵,交付於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四人,拒守廣漢(今四川遂寧北)、資中(今四川資陽),捍衛成都的東方門戶,堵住岑彭進攻成都的必經之路。又遣侯丹率兩萬餘人拒守黃石(今重慶江津),扼守長江要津,防止漢軍沿長江繼續西進。   岑彭命臧宮領降卒五萬,留守平曲,牽制住延岑等人。自己則率精銳水師,沿涪水而下,返還江州,奇襲拒守於黃石的侯丹,大破之,於是溯長江而上,晝夜兼程,經江陽(今四川瀘州)、僰道(今四川宜賓)、南安(今四川樂山),迂迴兩千餘里,最後在武陽登陸(今四川彭山縣東),一舉攻拔武陽,迅即派精銳騎兵馳擊廣都(今四川雙流縣東南),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   岑彭攻下廣都,離成都僅四十餘里。公孫述聞報大驚,他還一直以爲岑彭人在平曲,正和延岑等人對峙呢,怎麼不過十餘天光景,岑彭就已經繞開他重兵把守的東方防線,恍如神兵天降,一舉逼近成都空虛的南翼!公孫述難以置信,一再問探子情報是否屬實,探子賭咒發誓,騙你是小狗,公孫述這纔不得不接受現實,以杖擊地,長嘆道:“是何神也!”   公孫述妻子陪侍在旁,聞言連“呸”幾聲,道:“你這話,大不吉利!”公孫述奇道:“怎麼就不吉利了?”妻子答道:“當初來歙奇襲略陽,隗囂同樣大驚道:‘何其神也!’和你這話如出一轍,隨後便兵敗身死。”公孫述黯然嘆道:“事到如今,哪裏還顧得上吉不吉利。”   【No.7 又見刺客】   再說留守平曲的臧宮,岑彭交代給他的任務很明確,不指望他進攻,只要他牽制住延岑等人,使其不敢分兵,以便自己出其不意地奇襲成都。臧宮也的確不辱使命,成天操練吶喊,故作疑兵,擺出一副隨時可能發起進攻的架勢,害得延岑等人如臨大敵,緊張兮兮。   臧宮手下有兵五萬,照理這是好事,然而糧食匱乏,大部分糧食都被岑彭帶走了,兵多又反而成了壞事,加上這五萬兵又都是剛投降過來的降卒,事情於是越發糟糕。   糧食還是有的,然而遠在荊州,要通過數千里長江漕運過來,曠日持久。遠糧解不了近飢,沒有糧食,就算是鐵桿的子弟兵,也難免會軍心浮動,更何況是初來乍到的降卒。人家之所以願意投降,便是存有一個心理預期,覺得你能贏,這纔會跟你走。然而,你連糧食都沒有,這仗還怎麼打?   於是軍心動搖,降卒們已經開始醞釀叛逃,回老家結營自保,看看形勢再說。臧宮見勢不妙,有意撤軍,卻又擔心一撤軍,降卒們會誤以爲他已然兵敗,更加要譁變造反。   臧宮左右爲難,每天都像坐在火山口一般,餓着肚子,提心吊膽。   適逢劉秀遣謁者領兵前來增援岑彭。謁者到了平曲,見岑彭早已迂迴成都而去,便要去追岑彭。臧宮攔住謁者,強行截留新來援兵以及戰馬七百匹。   臧宮得了增援,心中多少踏實了點,覺得與其守在平曲坐喫山空,不如放手一搏,趁着心氣正旺,向延岑發起進攻。於是連夜進兵,水師沿涪水而上,騎兵在左岸,步兵在右岸,夾江而行,一路多舉旗幟,登山鼓譟,呼聲響徹山谷。   延岑早遣細作探清臧宮的底細,知道臧宮只是在平曲故作疑陣,並無進攻之意,慢慢也便放鬆了警惕,以爲臧宮技止此矣,也不令軍中戒備。忽聞漢軍呼聲傳來,延岑不免大驚,登山而望,見漢軍鋪天蓋地、來勢洶洶,頓時震恐不已,軍中大亂。   臧宮揮師縱擊,大破蜀兵,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涪水盡赤,延岑奔還成都,其衆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   臧宮乘勝追擊,一路攻城略地,降者以十萬計。軍至平陽鄉,王元自知不敵,舉衆而降。   臧宮攻下平陽鄉,從東邊距離成都僅有一百二十公里,再加上岑彭從南邊距離成都僅四十餘里。劉秀見戰事進展至此,公孫述大勢已去,總該主動認栽了吧,於是致書公孫述,許以高官顯爵,督促其即刻投降,署名一如既往,公孫皇帝是矣。   公孫述接書,一聲嘆息,將書遍示心腹,問意見如何。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見皇帝有問,豈能不答,於是實話實說,齊勸公孫述儘早投降爲上。   公孫述大怒道:“是廢是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常少、張隆二人捱了訓斥,大感委屈,明明是你鼓勵我們發表意見的,我們發表了意見,你卻又破口大罵。再說了,天子就沒有投降的嗎?遠的不說,近的比如劉盆子,人家也是赤眉軍所立的大漢天子,不還是照樣投降劉秀了嗎?   然而,常少、張隆二人心裏敢這麼想,嘴上哪敢這麼說。二人很清楚,這回真是禍從口出,敢勸皇帝投降,就等於蜀奸賣國賊,滿門抄斬的死罪。二人面如死灰地退朝,爲免連累家人,一回家便絕食而死。   公孫述知道,和漢軍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較量,很難有取勝的希望,爲今之計,只有故技重施,再遣刺客上場,先幹掉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岑彭。   再說岑彭自武陽向成都周邊掃蕩,一日安營下寨,喚土著問詢,告以此地名叫彭亡聚。岑彭心中頓時一陣厭惡,這不是咒我死亡嗎?想要換個地方安營,又見天色已暗,一猶豫,嫌麻煩,決定暫且還是在此地將就一晚。   公孫述所派刺客,僞裝成逃亡的奴婢,前來詐降,被漢軍安頓于軍營之中。當夜,刺客悄悄尋摸到岑彭住處,趁岑彭不備,當胸給了岑彭一劍。   岑彭本能地抓住劍,不肯撒手,刺客怎麼拽也拽不脫,心中恐慌,大叫道:“你撒手,你倒是撒手呀。”聲響早驚動衛士,一擁而入,將刺客團團圍住。刺客自知在劫難逃,悻悻地鬆開了手。   岑彭問刺客道:“是公孫述派你來的吧?”   刺客叫囂道:“是又如何?”   岑彭悲憫地看着刺客,苦笑道:“你真是個蠢貨。”   刺客兇狠一笑,道:“你捱了我一劍,那你豈不是比我更蠢?”   岑彭嘆道:“你不過區區一個刺客,哪裏懂得軍國大事。”   衛士刀劍出鞘,眼看就要將刺客剁成肉醬,岑彭揮手止住,道:“放他走,我要他好好活着,讓他親眼看到自己造成的惡果。”   刺客也不道謝,揚長而去,心中猶自在想:也不殺我,我看你岑彭纔是蠢貨。   岑彭召來軍師鄭興,叮囑後事道:“我這一死,主帥的位子,就該輪到吳漢了。我死之後,你將廣都騎兵召回,全軍固守武陽,不許出戰,軍中糧草,足夠你支持數月有餘。同時派使者火速趕往夷陵,請吳漢前來主持大局。”   鄭興泣而領命,見岑彭尚有力氣,忍不住便問:“將軍爲何說那個刺客是蠢貨?”   岑彭嘆道:“我持軍整齊,秋毫無犯,入蜀以來,縱橫千里,從未妄殺一人。而吳漢性情暴虐,喜好屠戮,所到之處,往往搶掠百姓,多殺無辜。當初鄧奉謀反,便是痛恨於吳漢之暴殘。刺客殺我,正好成全了吳漢入蜀,平白爲蜀國百姓招來了一場大災禍。”   岑彭力氣漸失,聲音越來越低,又道:“我當年爲王莽守宛城,拒不肯降,以致城中人喫人,此乃我生平第一大罪,百身莫贖。我身懷大罪,死不足惜,只是可憐了巴蜀的百姓。”言畢,淚下如雨,溘然長逝。   岑彭死後,諡曰壯侯。蜀人念岑彭之功德,爲其立廟武陽,常年祭祀。   【No.8 差強人意者】   再說吳漢,看着岑彭在蜀國金戈鐵馬,叱吒風雲,而他卻只能留守夷陵,負責置辦船隻、籌集糧草,心中那叫一個憋屈。我堂堂的當朝大司馬,居然墮落到替你岑彭搞後勤,恨煞,羞煞。   忽然就有岑彭的死訊傳來,吳漢頓時狂喜,天助我也!身爲戰將,功莫大於滅國,滅掉蜀國,可謂是東漢開國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樁功勞,而今終於落在了他的頭上。   鄭興派使者來請,吳漢連架子也懶得擺,馬上急吼吼起程,領着新招募的南陽兵和刑徒三萬人,溯長江而上,一路狂奔,向巴蜀瘋狂行軍。   在劉秀麾下諸將之中,論持重,當數馮異;論奇謀,當數岑彭;論膽略,當數來歙;論持軍,當數祭遵;論人緣,當數鄧禹;論銳氣,當數耿弇。爲何偏偏是吳漢成爲最後的伐蜀主帥?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憑綜合實力唄。   屁!   劉秀之所以任命吳漢爲伐蜀主帥,實是不得已而爲之。名將之中,馮異、祭遵、來歙、岑彭已先後凋零,帥才只剩下三人——鄧禹、耿弇、吳漢。這其中,鄧禹在關中大敗之後,從此便喪失了爲帥資格。耿弇戰功傲人,而且年紀也才三十出頭,本來是更爲合適的主帥人選,但是無奈口碑太差,比吳漢更加不堪。耿弇的父親耿況是上谷太守,耿弇從小便養尊處優,在內心深處,根本不把普通百姓當人,所到之處,往往隨意誅殺,如屠豬狗。耿弇自征戰以來,前後平定四十六郡,然而屠城也多達三百,劉秀雖喜耿弇之戰功,卻也恨其跋扈,因此除非萬不得已,絕不願再用。   劉秀任命吳漢爲伐蜀主帥,但心中卻又清楚得很,吳漢的確有他的長處,譬如勇挑重擔,敢打大仗硬仗等等,但是和岑彭相比,吳漢缺乏足夠的軍事天賦。吳漢作戰,通常是一板一眼,正面死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而這也就決定了,吳漢所贏之戰,多半都是慘勝。因此,劉秀評價吳漢的軍事才能,只有四字而已——“差強人意”。   岑彭入蜀,劉秀幾乎是徹底放手,一切由岑彭自己做主。吳漢入蜀之後,劉秀卻不敢如此放心,嚴命吳漢,所有的戰況動向,都必須隨時向他報告。   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正月,吳漢挺進巴蜀,大破公孫述大將魏堂、公孫永於魚涪津,公孫述大驚,遣女婿史興領五千人來救,吳漢率師迎擊,斬史興,盡殲其軍。   吳漢趁勝,直抵武陽,與鄭興會師,隨即開始在犍爲郡攻城略地,一路多有殘暴。諸縣聞訊,皆閉城而守,寧戰不降,吳漢久攻不下。   劉秀接到吳漢的戰報,勃然大怒,你吳漢也算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了,怎麼還像一個初入洞房的毛頭小夥,摸來摸去摸不對地方。真正的戰略要地,岑彭早就給你指出來了,那就是廣都,再無別處!你不去攻佔廣都,進而威脅成都,反而貪圖蠅頭小利,到處瞎轉悠亂攻城,放着閻王不打,和小鬼胡攪蠻纏,你以爲是打遊戲刷經驗值呢!   劉秀當即下詔吳漢,措辭嚴厲,命其直取廣都,佔據公孫述心腹之地。吳漢接詔,不敢抗命,這才進軍北上,攻拔廣都。   吳漢攻下廣都,兵鋒直逼成都。與此同時,馮駿也攻拔江州,生擒翼江王田戎。蜀國將帥恐懼不安,日夜離叛,公孫述強行彈壓,一經發現,立即殺其全家,然而仍是無法禁止。   劉秀再次致書公孫述,苦口婆心,作最後的勸降:“往年我一再賜你詔書,開示恩信,希望你能投降。現在我再勸你一次,你不要因爲曾經刺殺來歙、岑彭而心存疑慮,只要你肯投降,我保你家族完全。如果仍然執迷不悟,非要送死不可,那我只能爲你深感痛惜。我實話告訴你,自入蜀以來,大軍將帥疲倦,吏士思歸,都不想在蜀地長久屯守,因此你也應該相信,我之所以勸降於你,確實是出於誠意。這樣的詔書,以後恐怕很難再有,望你能懂得我的一片苦心,善加珍惜。朕決不食言。”公孫述接書,一如既往地置之不理。   劉秀見公孫述拒不肯降,又下詔吳漢,諄諄告誡道:“成都還有十餘萬衆,千萬不可輕視。你只須堅守廣都,等待公孫述主動進攻,切不可與之爭鋒。若公孫述不敢來攻,你則向成都緩緩移營逼近,迫使公孫述非出戰不可。總之,一定要耗盡公孫述的氣力,然後才能大舉出擊。”   吳漢連戰連勝,自我感覺無比良好,接到劉秀詔書,心中大爲不服,這也太保守了吧,你劉秀畢竟遠在洛陽,哪能像我這樣洞察前線戰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吳漢不肯受,定要攻。   吳漢於是率步騎兩萬餘人,進逼成都,離城十餘里,在江北安營,又命副將武威將軍劉尚領萬餘人屯於江南,兩軍相隔二十餘里,造浮橋於江上,以通往來。   劉秀接到戰報,大驚失色,懊喪不已,如果來歙、岑彭還在,何至於出此昏招!當即下詔吳漢,嚴詞譴責道:“我此前指示你千條萬端,難道說得還不夠詳細嗎?爲什麼你事到臨頭,竟然如此章法大亂?輕敵深入不說,又與劉尚分營而處,萬一出事,都沒法互相救援。公孫述如果出兵牽制住你,以主力猛攻劉尚,劉尚必破。劉尚既破,你也必敗無疑。幸好沒有出事,趕緊給我引兵返回廣都。”   劉秀怕着怕着,還是出事了。詔書尚在途中,未及送達吳漢手上,公孫述已然發起懲罰性的攻擊,要讓吳漢爲其愚蠢付出代價。   公孫述命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領兵十餘萬,分爲二十餘營,攻擊吳漢,同時命另外將領領兵萬餘人騷擾劉尚,使二人不能相救。吳漢與謝豐、袁吉苦戰一整天,兵敗,走壁堅守,謝豐、袁吉圍之。   吳漢來不及後悔自己的失策,當下處境已經岌岌可危,必須儘快自救,於是召集諸將,大聲激勵道:“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會合劉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爲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   諸將皆曰:“諾。”   吳漢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以迷惑蜀軍,然後藉着夜色,銜枚引兵,突然渡江而南,與劉尚合軍。   謝豐、袁吉哪裏會想到吳漢一介莽夫,居然也會用計,根本就沒察覺吳漢已經連夜遁走。第二天,謝豐、袁吉留少許兵力於江北,率大部主力渡江攻劉尚,企圖一舉殲滅劉尚所部。吳漢率軍而出,大呼道:“吳漢在此!可來死戰!”謝豐、袁吉一直以爲吳漢還在江北,突然見到吳漢出現眼前,驚詫不已,倉皇迎戰。漢軍無不以一當十,直衝蜀軍,蜀軍大敗,謝豐、袁吉二人陣亡。   吳漢僥倖大勝,再也不敢戀戰,依照劉秀詔書的指示,乖乖引兵退還廣都,留劉尚原地駐守,以拒蜀兵。吳漢退回廣都,上書劉秀,對自己此前的戰略失誤深表愧疚,痛責“微臣愚蠢”,大讚“皇帝聖明”。   吳漢雖然道歉,但是對於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心中其實仍是不甚瞭然,憑什麼岑彭進攻成都就是戰術得力,而到了他這裏,進攻成都卻變成了一着臭棋?   在劉秀看來,吳漢的問題根本就不成其爲問題,一目瞭然的事,有什麼好費解的?岑彭兩千裏迂迴之時,公孫述的重兵都在防守成都的東方,大軍集中於廣漢、資中二地,成都的防衛極爲空虛,岑彭攻拔廣都,逼近成都之時,一則出敵不意,二則和成都空虛的守衛相比,岑彭握有絕對的兵力優勢,當然可以突擊成都,而且很有可能一舉拿下。只可惜岑彭遭遇刺客刺殺,壯志未酬,不能將戰史奇蹟演繹到底。而等到吳漢攻下廣都之時,蜀軍主力已經全部回撤,龜縮在成都附近,吳漢在兵力上並無優勢可言,加上蜀軍早已嚴陣以待,此時再想強行進攻,自然難爲上計。   劉秀見吳漢知錯能改,還算有救,而且吳漢將錯就錯,居然還蒙到了一場勝利,更加不便深究,於是下詔吳漢,勉勵道:“你引兵返還廣都,處置甚是妥當。有劉尚在前牽制,公孫述必然不敢攻你。公孫述如果單攻劉尚,你則從廣都盡起步騎赴之,值其危困,破之必矣!”   【No.9 末日英雄】   且說吳漢回師廣都,不敢再自作聰明,而是謹遵劉秀的部署,穩步向成都推進,與蜀軍交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勝。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冬十月,吳漢攻入成都外城。   公孫述困急無策,求計於延岑,問道:“事當奈何?”   延岑答道:“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當竭盡財物,募敢死之士,爲國死戰。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   在常人眼中,往往以爲只有土鱉財主纔會愛錢如命,而貴爲帝王者,財富應有盡有,當然視金錢如糞土,再多的錢花出去,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絕不會境界下作到要當守財奴的地步。   殊不知,皇帝也是人,吝嗇鬼也多得很。即使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許多帝王依然守着金錢不肯撒手,寧願一死,也捨不得破財消災。   前有新朝皇帝王莽,國之將滅,宮中尚有黃金近八十萬斤,錢帛珠玉不可勝數,王莽硬是捨不得,命北軍精兵數萬人捍衛京師,每人卻只肯賞賜四千錢,結果導致軍士鬥志全無,最終國敗身亡。   又有南齊皇帝蕭寶卷,首都建康已被蕭衍的叛軍團團包圍,亡在旦夕,將領們請求蕭寶卷趕緊賞賜兵士,以激勵守軍士氣,蕭寶卷說什麼也不肯。將領們叩頭再請,蕭寶卷大怒,給出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無賴理由,道:“憑什麼讓我掏錢,叛軍來了,又不是光殺我!”更有甚者,宮中存有數百具木板,將領們準備拿來修建城防工事,蕭寶卷連這也捨不得給,我還要留着建宮殿用呢。最終逼得大將內叛,索性砍了蕭寶卷的頭顱,向蕭衍邀功領賞而去。   又有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賢內助”劉皇后,同光四年(公元九二六年),後唐軍隊糧餉不繼,軍心動搖,而宮中內庫財寶一大堆。宰相向李存勖請求從內庫撥款救急,劉皇后躲在屏風後偷聽,不一會兒,劉皇后端出些許妝具和三個銀盆,放在宰相面前,又牽出三個皇幼子,也站在宰相跟前,氣呼呼地對宰相說道:“宮中就剩這麼些東西了,請你拿去賣了,充作軍費。”劉皇后這麼一來,宰相哪裏還敢再開口要錢,只得惶懼而退。劉皇后自以爲得計,得意不已,而將士聞訊,無不心寒絕望。其後四方兵起,李存勖再出金帛賞賜諸軍,軍士破口大罵:“我等妻子皆已餓死,再要這些金帛何益!”劉皇后守財如命,最終害得自家老公衆叛親離,亡國殞命。劉皇后逃命之際,仍不忘大量攜帶珠寶,逃到太原,躲進尼姑庵,削髮爲尼,被後唐明宗李嗣源派人搜獲,毫不客氣地砍了腦袋,收走珠寶。   和以上幾人相比,公孫述大有丈夫豪氣,聽了延岑的建議,絲毫也不猶豫,當即盡散金帛,許以重賞,募敢死隊五千餘人,交由延岑統領。   延岑下書吳漢,告以明日會戰,地點爲成都城外市橋。吳漢大喜,來得正好,我正擔心攻城太難,你倒主動出城求戰。雙方擺開陣勢正面決戰,吳漢最喜歡不過了(最重要的是丫也不會別的),當即回書延岑:“如約!”   明日,延岑領兵出城,領先打頭的竟是軍樂儀仗隊,擂鼓吹角,彩旗飄飄,搖頭晃腦,吟詠舞蹈,比戲班子更加招搖,慢悠悠地奔市橋而來,哪裏像來打仗,分明更像迎親。   吳漢莽夫,哪知是計,騎馬雄踞於對岸,在第一排最好的位置看着熱鬧。身後漢兵也忘了打仗,都急着往前擠,爭相圍觀。   延岑陰遣奇兵,繞至吳漢軍後,發起突襲。漢軍正看戲入迷,猝不及防,互相踐踏,狼狽奔散。   亂軍之中,吳漢連人帶馬被擠落墮水。吳漢反應神速,一把揪住馬尾,戰馬受驚,後腿連踢,吳漢被踹了個鼻青臉腫,然而保命要緊,說什麼也不敢撒手。戰馬拖着吳漢,在水中狂奔,終於將吳漢拖到岸上,撿回一條性命。   吳漢逃回,清查部衆,士卒折損過半,輜重損失無數。吳漢新敗,無力再戰,盤點軍中,僅剩下七天糧食。吳漢心灰意冷,密令部下準備船隻,趁延岑尚未乘勝追擊,趕緊撤軍,退保江州。   適逢劉秀派謁者張堪送縑帛及七千騎兵入蜀,增援吳漢。張堪途中聞吳漢有意撤軍,飛奔來勸吳漢道:“一旦撤軍,前功盡棄。爲山九仞,豈可功虧一簣,無論如何,必須堅守。臧宮大軍很快即可逼近成都,兩軍會師,公孫述必敗無疑。”吳漢從之。   再說臧宮,自拔平陽鄉之後,一路高歌猛進,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述之弟公孫恢,接着又攻拔繁縣、郫縣,十一月初,與吳漢會師於成都城下。   公孫述困守孤城,滿心末日將至的悲愴。他苦心經營的江山社稷,他親手打造的宮殿城牆,一切的一切,很快就將淪落於敵人之手,再也不復爲他所有。   既然無力挽留,也無法帶走,那便把能毀的全都毀了,憑什麼便宜別人!就如南朝梁元帝蕭繹,窮途末路之際,焚盡宮中珍藏古今圖書十四萬卷(可惜王羲之的法帖、陸探微的繪畫呀),恨恨嘆道:“文武之道,今夜盡矣!”既然老子守不住,也絕不能成全了你們,全燒了,快活,快活。   明末張獻忠,更是將這種變態心理發揮到了極致,幾乎將四川人殺了個精光,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說:“他開初並不很殺人,他何嘗不想做皇帝。後來知道李自成進了北京,接着是清兵入關,自己只剩了沒落這一條路,於是就開手殺,殺……他分明感到,天下已沒有自己的東西,現在是在毀壞別人的東西了,這和有些末代的風雅皇帝,在死前燒掉了祖宗或自己所蒐集的書籍古董寶貝之類的心情,完全一樣。他還有兵,而沒有古董之類,所以就殺,殺,殺人,殺……我們對於別人的或公共的東西,不是也不很愛惜的嗎?”   此時的公孫述,完全有機會把城中的珍寶燒光,百姓殺光,爲他殉葬,然而他沒這麼幹。秦漢之際,人多少都有豪傑之氣,胸襟開闊,光明磊落。在公孫述看來,江山丟了也就丟了,“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廢興命也,何恨之有!這纔是天子的體面,天子的氣度。   公孫述和劉秀一樣,瘋狂迷戀所謂的天意,特地召來術士佔了一卦,以卜吉兇。卦雲:“虜死城下。”公孫述大喜,嗯,這一定是說吳漢和臧宮將斃命於成都城下了,於是信心爆棚,主動開城出擊,命延岑迎戰臧宮,自己則率數萬人進攻吳漢。   公孫述貴爲帝王,而且年過花甲,白髮蒼蒼,卻也親自披掛上陣,甘冒矢石,確實堪稱一幅感人至深的悲壯場景,蜀軍見狀無不激奮,皆願效死。   戰爭從早上一直進行到中午,公孫述和延岑三戰三勝,軍士們連飯都沒顧得上喫,漸漸疲倦下來。吳漢見蜀軍疲態顯露,遣出雪藏半日的數萬銳卒,由護軍高午統領,猛撲蜀軍,蜀軍大亂。高午一馬當先,衝入蜀軍陣中,直奔公孫述,一戟貫穿公孫述前胸。公孫述墮落馬下,左右搶起,擡回城中。延岑見公孫述傷退,不敢再戰,也趕緊撤軍入城。   當夜,公孫述不治身亡,臨死,將兵權交付延岑。延岑見皇帝已死,再戰不僅無益,而且也無意義,次日清晨,開城向漢軍投降。   【No.10 屠夫】   延岑既舉成都而降,張堪率先入城接收。張堪心細,一入城,馬上封存內庫珍寶,編好清單,快書送至洛陽,呈交劉秀。   三日之後,吳漢以勝利者的姿態,趾高氣揚進入成都,抓住公孫述一家老小,殺了個乾淨,再殺盡公孫述家族,同樣一個不留。   延岑舉城而降,算是爲漢室立下大功,吳漢殺得興起,又殺延岑,誅其三族。他的一條狗命,幾乎就丟在延岑手上,不殺延岑,何以解恨!   滴血的屠刀,帶給吳漢巨大的快感,於是再殺蜀軍將帥二十餘人。然而這還不夠,仍然不能解恨。成都城中的百姓,沒有一早投降,可見也都是公孫述的同黨,必須嚴加懲罰。吳漢於是又大縱兵士屠城,在成都城中燒殺搶掠,肆意殘暴。   吳漢禍害完百姓,還是覺得不過癮,久聞公孫述宮中珍寶無數,當然也得搶個精光。吳漢領兵入宮,正要大逞威風,張堪笑嘻嘻地迎上,將一份清單遞到吳漢手上,道:“宮中珍寶,都已編好名錄,呈送陛下過目了。大司馬如果想搶,我當然不敢阻攔。只是日後如果發現少了一件物事,陛下追問起來,不知大司馬可解釋得清?”   吳漢大怒,卻也無可奈何。珍寶搶不成,不是還有宮殿的嗎?於是將珍寶悉數搬出,開始焚燒公孫述的宮殿,大火數日不絕。可憐公孫述自己都沒捨得燒,最終還是成全吳漢放了一場焰火。   吳漢自入成都,前後所殺,達數萬人之多,用現在的觀點看,早已構成反人類罪,理應處以絞刑,可惜劉秀並不這麼想。在劉秀的觀點,會咬人的纔是好狗。因此,劉秀聽聞了吳漢的暴行之後,震怒歸震怒,但念及吳漢畢竟滅了蜀國,功大於過,殺了也就殺了,搶了也就搶了,已是既成事實,還能怎麼辦呢?真要追究下去,反而容易讓將士寒心。劉秀最終只是象徵性地下了一道詔書,將吳漢痛罵一頓了事,並無任何追加處罰。   公孫述的天子器物儀仗,拷貝自西漢皇室,幾乎原汁原味,與之相比,劉秀這邊則簡陋寒酸得多。多虧張堪精明,力保公孫述的內庫珍寶完好無損,破蜀之後,張堪將公孫述的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傳送洛陽,劉秀現拿現用,這才終於有了像樣的廟堂氣象。   公孫述既死,蜀地盡降。然而,吳漢的暴行卻在蜀人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建武十八年(公元四十二年),蜀郡史歆起兵反叛,擁郡自保,蜀地紛起呼應。劉秀再遣吳漢入蜀平亂,吳漢儘管成功鎮壓叛亂,然而仍是惡性不改,多殺無辜。於是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劉秀下詔痛責,吳漢誠懇道歉,表示深刻反省,這事便又不了了之,君臣不傷和氣,百姓活該倒黴。   蜀國既滅,劉秀詔命竇融入朝,河西五郡太守也一道同行,另由朝廷選派新的太守,前往河西就任。如此一來,半獨立的河西五郡也正式併入了帝國版圖。   同年,冒稱漢武帝曾孫劉文伯的盧芳,其大將隨昱降漢,盧芳逃入匈奴。建武十六年,盧芳向劉秀乞降,劉秀封其爲代王。明年,盧芳降而復叛,再次逃入匈奴,十年後病死。   至此,天下無敵,東漢王朝版圖大定,中國盡爲劉秀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