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沘水大捷
【No.1 亢龍有悔】
一場勝利,抵過千言萬語,想當初,劉縯求爺爺告奶奶地央求南陽各處豪傑共同起兵造反,豪傑們卻扭扭捏捏,百般推辭,而劉縯攻克湖陽之後,這些豪傑們卻不請自來,帶着各自的隊伍前來投奔,向劉縯嚷嚷着:“縯哥,算我一個!”劉縯正愁兵少,於是大人不記小人過,照單全收。
漢軍隊伍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一路更是勢如破竹,十一月初,抵達了宛城的屏障棘陽。棘陽縣長岑彭見漢軍來勢洶洶,自思寡難敵衆,索性提前棄城,盡起城中家屬、賓客、百姓、輜重,向宛城做戰略性撤退。岑彭心知,劉縯見棘陽城空,必領大軍追擊,於是等衆人及物資渡過淯水,留下二十餘騎斷後,令其藏於橋後樹林之中,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內往來馳騁,衝起塵土,以爲疑兵。岑彭則橫槍立馬於橋上,向東張望,一邊等劉縯,一邊拗造型。
劉縯到得棘陽城下,見是空城一座,果然率衆來追,行至淯水,便見岑彭孤身立於橋頭。劉縯勒馬,揉眼掐臉,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劉稷勸道:“岑彭單槍匹馬,敢阻我大軍去路,必然有恃無恐,橋東樹林之後,塵頭大起,定有伏兵。”劉縯望着岑彭,冷笑道:“無聊!想學後世長板橋張飛?放箭,把丫射成刺蝟。”話音剛落,頓時萬箭齊飛,岑彭大叫:“無恥,壞我造型。”揮槍左遮右擋,卻哪裏防得住,瞬間被射了個滿懷。岑彭負痛,打馬往回狂奔,隨身二十餘騎見主將逃跑,也顧不上再在樹林中故弄玄虛,跟着岑彭急逃而去。
劉縯雖然得勝,但經岑彭如此一鬧,卻也起了疑心,不敢冒進,率衆返回棘陽休整,鄧晨以及久無音訊的李通,此時也各率賓客前來會合,一時之間,漢軍軍威更盛。
再說岑彭逃回宛城,南陽太守甄阜大怒,棘陽乃戰略重地,岑彭身爲縣長,理當死守不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怎能貪生怕死,臨陣脫逃?喝令將岑彭推出斬首,左右勸住。甄阜餘怒未消,將岑彭的老母妻子押入大牢,命岑彭戴罪立功,替自己還賬。
甄阜也是在仕途上有野心之人,他不害怕有人造反,他害怕的是沒人造反。有人造反,正好可以讓他在血泊中建立功勳。自從李通謀反陰謀敗露之後,甄阜便開始大舉徵募壯丁,至此麾下已經聚集了五萬精兵。甄阜與南陽都尉梁丘賜引着這五萬精兵,屯於宛城城南三十七里的小長安聚,靜候劉縯。岑彭隨軍而行。
劉縯連戰連勝,將狂兵驕,以爲宛城指日可下。漢軍一路浩浩蕩蕩,雜亂無章,抵達小長安聚時,已是夜色深沉,於是安營紮寨,明日再行。探子回報甄阜,甄阜大喜,打算連夜劫寨。岑彭急止道:“不可,劉縯熟習兵法,必有防備。”
甄阜大怒道:“老夫領精兵五萬,不劫寨,難道劫色?”
岑彭從容答道:“下官也欲劫寨,然而當慎選時機。”甄阜道:“何時爲宜?”岑彭道:“寅時。時值拂曉,賊兵最爲睏乏,最易鬆懈。”
甄阜也覺岑彭言之有理,頷首道:“那便寅時劫寨。”
岑彭卻又悠悠說道:“然而,寅時劫寨,卻是虛招。”
甄阜對岑彭怒目而視:“軍情緊急,你小子有什麼話給我一氣說完,抖什麼機靈?”岑彭戲耍了甄阜一番,心中暗爽,道:“下官不才,願爲先鋒,明日寅時前往敵營搦戰。太守及都尉統領大軍,沿途設伏。下官與漢兵交戰,佯敗而逃,漢兵必追,正入我軍伏中。再者,明日寅時一過,必有大霧。漢兵烏合之衆,一見大霧,必驚駭不安,亂如散沙,自相攻殺。我軍趁機出擊,漢兵必潰。”
甄阜道:“何保明日必起大霧?”
岑彭道:“冬月時節,高天無雲,夜星寥寥,是必有霧之兆。老農皆能知此,有何難哉!”
甄阜原本以爲岑彭會呼風喚雨、奇門遁甲什麼的,一聽之下,原來只是最簡單的生活經驗而已。甄阜身爲主帥,處處被岑彭佔着上風,心有不甘,譏笑道:“岑將軍如此多計,爲何棘陽大敗?”
岑彭也不臉紅,朗聲答道:“多財則善賈,長袖則善舞。下官兵少,以一敵百,焉能不敗!然而,正因爲下官有棘陽之敗在先,此番劫寨佯敗,漢軍必信,輕易來追。此我計所以能得逞也。”
甄阜大喜,依計而行。次日寅時,岑彭率賓客直衝漢營,漢兵早有防備,圍住廝殺。岑彭雖志在誘敵,但也不能上來便敗,一定要把戲演得足夠逼真纔行。岑彭與賓客一路死戰,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之後,這才徐徐敗退。
劉縯不疑有詐,下令全軍追擊。劉秀以爲敵情不明,且將士疲憊,等日出再追不遲。劉縯笑道:“文叔何怯矣。”不聽。
不出岑彭所料,果有大霧漸起。漢軍追岑彭追得興起,哪裏注意!霧慢慢瀰漫開來,等漢兵發覺之時,已是深陷濃霧之中,五步之內不能見人,也不辨方向。漢兵大爲驚恐,四散而逃。官軍伏兵大起,岑彭也回師來戰,漢兵越發潰亂。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此詩人之幸,而兵卒之不幸也。漫天大霧,遮蔽了視線,隱匿了方位。可憐的漢軍,警惕地睜大眼睛,孤獨地在迷霧中穿行,等待他們的,是突然竄出的官兵,是忽然襲來的刀刃。一切彷彿夢境,鮮紅的熱血,拋灑在白霧之間,而軀體的倒下無聲,太陽即將升起,而他們將不再見到。
劉秀一見濃霧,立即率部撤退,跑不幾步,便與部下失散。劉秀一路回逃,恰好遇見妹妹伯姬,正六神無主,抱樹而泣。劉秀抓住伯姬,甩在馬上,共騎而奔,再前行,又遇見二姐劉元,正帶着她和鄧晨所生的三個小女兒,很慢地狂奔。劉秀追上劉元,催促上馬,劉元揮手道:“行矣,不能相救,無爲兩沒也!”劉秀淚下如雨,說什麼也不拋下二姐。劉元見劉秀不肯聽話,放聲痛哭,拔出頭上的髮簪,狠命刺入馬股。馬喫痛不過,帶着劉秀和伯姬狂奔而去。劉秀剛剛離開,追兵已至,殺劉元及其三女於刀下。劉秀回頭之時,只見身後白茫茫一片,二姐及三個小外甥女,早已被吞噬在迷霧之中。
劉秀逃回棘陽,劉縯等人也漸次撤回,衆人相見,皆恍如隔世。清點人數,劉氏家屬多死:劉良之妻及二子,死;劉秀的二哥劉仲,死;劉嘉妻兒,死;其餘劉氏宗人死者近百人。兵卒傷亡則更爲慘重,劉縯率嫡系衝鋒在前,十死其五,新市兵和平林兵雖龜縮在後,也是十死其三。
【No.2 危機】
小長安聚慘敗之後,劉縯忽然暗淡了許多,一向意氣風發的面容,開始變得滄桑而沉重。這是劉縯一生中最爲艱難的時期,此次死傷過半的慘敗,他身爲統帥,必須負最大的責任。
對於部下的死傷,劉縯其實早有心理準備,既然是戰爭,便免不了要死人,只不過有時死的人少,有時死的人多罷了。這是復國必須付出的代價,他甚至以爲,爲了他偉大的復國理想,死再多的人,也終究是值得的,而那些有幸爲之而死的人們,也將因此而永垂不朽,於地下獲得光榮。
劉縯原本以爲,他的心臟已經足夠巨大,他的神經已經足夠堅強。儘管大軍一動,萬命所懸,而他依然能夠做到心如止水、置於度外。不惜再多的人命,不憚再大的傷亡,一切爲了最終的勝利,這纔是統帥必備的素養,這纔是勝負師該有的氣質。
然而,真要做到這點,又談何容易!
當劉縯敗退回棘陽之時,一路望去,皆是哀哭之人,他們的親人和朋友,早上還曾一起出發,而現在,不過兩三個時辰,便命喪黃泉,永遠留在了小長安聚,再也不會回來,而他們連爲之收屍也不能,只能任其暴露於冰冷的大地,葬身於野獸和蟲蛆。
劉縯低頭打馬,不敢直視那一雙雙悲慼的眼神。而越是接近棘陽城,氣氛越是低沉哀傷,景象越是目不忍睹。數千陣亡者的父、兄、妻、子們,四處燃起火堆,焚燒死者生前的衣物用具,以爲簡陋的祭奠。他們一邊燒着,一邊望火而哭,哀慟之聲,響動天地,等見到劉縯,又紛紛圍攏過來,哭號於劉縯的馬前。劉縯也是掩面而泣,不能自已。
劉縯收拾殘衆,清點傷亡,及處理完畢,已是夜幕低垂。劉縯勉強回到帳中,卻難以入睡,方圓數里,皆是徹夜的哭聲,無一刻斷絕。更讓劉縯心亂不已的是,就在他的帳前,劉氏宗族正爲失去的親人聚哭招魂,其詞曰:“魂兮歸來!汝從伯升出徵,今伯升歸,而汝竟死矣。魂若識路,何不與伯升同歸?歸來歸來!歸來歸來!”
招魂之詞,字字如針,直扎劉縯之心。劉縯何嘗不欲痛哭?他甚至比誰都更有資格痛哭!自起兵以來,他先是喪母,此刻又死了二弟劉仲、二妹劉元,都是最親的親人。然而劉縯深知,眼下絕非痛哭之時,別人都可以哭,而他不能。對他來說,如今最爲迫切的,就是安撫內部,重整旗鼓。
劉縯的這些部下,此前並無多少戰爭經驗,慘敗之後,不免恐戰厭戰,士氣極其低落。新市兵和平林兵更是揚言散夥,大家各奔前程拉倒。而這正是劉縯最爲擔心的,新市兵和平林兵一旦散去,那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劉縯苦勸兩軍留下,然而今非昔比,勝利了,自然什麼都好說,失敗了,尤其是一場慘敗之後,新市兵和平林兵的首領們,立即對劉縯失去了信心。王匡更是直言不諱,指着劉縯的鼻子質問:“如果不是你輕敵冒進,怎會有這一場慘敗!”
劉縯不能反駁,只能苦勸道:“如果分開,那就大家全部完蛋,只有抱成團,纔有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王匡冷笑着反問道:“我軍折損過半,官兵趁新勝之威,大舉來襲,敢問你何以抵擋?”
劉縯沉吟良久,這才說道:“無論如何,請諸君容我數日,看看能否搬來救兵。如果搬不來救兵,聽憑諸君自便,劉某絕不敢強留。”
王匡和其餘首領一番商議之後,給劉縯下了最後通牒,道:“好,我便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一過,倘無救兵,那便大家兩不相干、各奔前程。”
三天時間,又能期待什麼奇蹟呢?然而還好,上帝關上一扇門,必同時打開一扇窗。
【No.3 飲鴆止渴】
半年前,綠林軍遭遇瘟疫,分裂爲兩部:新市兵北走南陽,被劉縯收編;下江兵則在其首領王常、成丹、張卬的率領之下,西入南郡。下江兵也是命苦,一入南郡,就碰到了嚴尤這麼位難纏的對手。
王莽當初委派嚴尤前來荊州剿匪之時,有意給他穿小鞋,不僅不撥一兵一卒,甚至連發兵的虎符也不肯給。嚴尤和副將陳茂只能空手進發荊州,到了地頭,招兵募士,現炒現賣。然而,是金子總能發光,嚴尤很快便糾結起一支強悍的部隊,在南郡殺得下江兵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王常、成丹、張卬等人率殘部倉皇逃入南陽,嚴尤則在後窮追猛打,緊咬不放。
當劉縯敗退回棘陽時,王常等人正屯兵於宜秋,距離棘陽只有四十餘里,殘餘部衆尚存五千餘人。而這些殘存的下江兵,正好成了劉縯眼中的救星。
然而,關於向下江兵求援,劉秀和劉稷卻頗爲顧慮。他們已經喫夠了流民武裝的苦頭,這些人,既不能共患難,又不能共富貴,成事不足,添亂有餘。光新市兵和平林兵就夠他們受的,倘若再請來下江兵,劉氏在聯軍中的實力將越發削弱,弄不好,反倒讓這些流民武裝後來居上,喧賓奪主。到了那時,一場辛苦,知爲誰忙?
劉縯何嘗不知道流民武裝難以伺候,但眼下實在別無它法,只能向下江兵求助,權當飲鴆止渴。劉縯答劉秀道:“我等起兵,志向有二,一爲誅滅王莽,二爲興復漢室。如今情勢危急,不招下江兵,則必敗無疑。倘若天不佑劉氏,不能興復漢室,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誅滅王莽,二志得遂其一,斯亦可矣。至於天下江山,自有有德者居之,又何恨也!”
劉秀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在劉縯的話中,隱約透出一種殉道者的悲情,要知道,劉縯一向以漢高祖劉邦自比,他是志在取王莽而代之的,在他看來,未來的皇位非他莫屬。而現在,在經歷過一場慘敗的打擊之後,從劉縯的話裏可以聽出,劉縯已經有了認命的意思,只要能誅滅王莽,皇位究竟由誰來坐,他似乎已經無所謂,已經不看重了。
劉縯留下劉稷與鄧晨守營,自己則和劉秀、李通前往宜秋城,與下江兵聯絡。三騎來到宜秋城下,只見城門緊閉,城牆上弓箭手大叫,“來者何人?”
劉縯仰頭高呼:“舂陵劉伯升慕名來訪,願見下江一賢將,共議大事。”
下江首領們接到通報,不免嘀咕:劉縯劉伯升,他不是正在棘陽和官軍交戰嗎?突然跑來宜秋,意在何爲?大家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也沒什麼共同語言,又有什麼大事可以共議?下江首領們既警惕又疑惑,於是推舉最善於應對的王常,出城與劉縯會面。
城門開處,王常單騎而出。在流民首領中,王常是個異數。王常,字顏卿,潁川舞陽人,出身官吏世家,王莽末年,爲弟報仇,亡命江夏,後加入綠林軍,很快便躍升爲重要首領。和其餘流民首領不同,王常深諳世事,見識深遠,他知道,他們這些人終究難成大事,只能作爲棋子,爲人所用。既然註定要爲人所用,他們所能做的,便只有儘量找一個靠譜的買家。
王常打馬而前,劉縯、劉秀、李通拍馬迎上,四人相對,略作寒暄之後,劉縯便直奔主題,說明來意,請求合兵一處,共擊王莽。王常早慕劉縯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儀態雄壯,很是一副靠譜的模樣,於是頓生託付之心。王常雖然心中願意獻身,嘴上卻和女孩子一樣,多少總得矜持一下,當即沉吟道:“這事嘛……”
劉縯此番前來遊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壓力之大可想而知,一見王常面露難色,劉縯大急,立刻拔劍。王常大驚,以爲劉縯惱羞成怒,要對自己下毒手,正要拔劍自衛,卻見劉縯跳下馬來,單膝跪地,劍走龍蛇,在地上刻畫着什麼。王常好奇心起,下馬觀看,見劉縯所畫的分明是一幅地圖。
劉縯刻畫完畢,對王常道:“時間緊迫,廢話我也不來多說,漢軍需要你們下江兵,你們下江兵同樣也需要漢軍。”說完,以劍指點着地圖,又道:“這是南郡,你們下江兵最初屯兵所在,嚴尤率軍從潁川出發,經汝南,繞道江夏,直奔南郡,兩軍交戰,你們下江兵慘敗。此時,你們向何處去?向西,則爲崇山峻嶺;向南,則爲長江天險;向東,則有嚴尤阻擊。留給你們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北上南陽。於是,你們一路長征,渡沔水,經雲杜、安陸,涉蔞谷,翻鐘山、龍山,途中艱辛,不待多言。嚴尤則如蛆附骨,在後猛追不捨,一路交戰,你們又勝少負多,傷亡不斷,如今好不容易來到宜秋,方纔略能喘息。”說完,目注王常,道:“我所說的,可有差錯?”
王常大驚失色,他們下江兵的行蹤,劉縯怎會如此瞭如指掌?劉縯見王常面色大變,知道已經擊中其軟肋,於是指着地圖再道:“你們初來南陽,對於南陽局勢尚不瞭解。請看,南陽太守甄阜,領兵五萬,屯於小長安聚;荊州牧扁祁坐鎮潁川。兩人遠遠佈下一個大口袋,嚴尤則正在把你們往這個口袋裏趕。你們下江兵此時的境遇,用著名體育解說員韓喬生同志的話來說,就是前有追兵,後有堵截,哪怕你們用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要想突破這道包圍圈,恐怕也是萬萬不能。更不用說,你們這一趟長征損失慘重,從一開始的兩萬多人,到如今只剩下五千餘人。”
王常望着眼前的地圖,一身冷汗,他們的處境正如劉縯所言,已經成爲籠中之獸,出路是很沒有的。此前,他們下江兵好比是生活在二維世界之中,一味悶着頭逃,逃哪兒算哪兒,而劉縯則是生活在三維世界之中,高高在上,指畫之間,大勢便已一目瞭然。劉縯再道:“漢軍與下江兵,如今正同病相憐,與其被官府分而殲之,不如合兵一處,奮而突圍。官府包圍圈一破,從此天寬地闊,縱橫由我。事關生死,還望王兄深思。”
王常心服口服,傳說中的劉縯,果然並非浪得虛名,於是再不矜持,誠意答道:“今劉氏復興,閣下即真主也。王某不才,願意出身爲用,輔成大功。”
劉縯大喜,把王常之臂,立誓道:“如事成,豈敢獨享之哉!富貴必與諸君共。”
王常雖然在下江兵中坐第一把交椅,但卻並無絕對話語權,成丹、張卬等幾位首領,也都實力雄厚,對王常的權力形成制衡。王常實話實說,道:“軍中事,非我獨專,尚需商議而後行。”
劉縯心知王常一個人說了不算,於是道:“有勞王兄,劉某在棘陽引頸而望,勿負今日之約。”
王常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聞棘陽軍情緊急,還請諸公速速回營,不敢耽擱。王某定竭力說服其餘首領,領軍來會。”四人深交而別。
再說王常返回宜秋城中,具述劉縯的聯兵之請。成丹、張卬二人方纔一直在城牆上冷眼旁觀,見王常和劉縯等人有說有笑,本就不快,又自負麾下有五千將卒,實力不容小覷,當即反駁道:“大丈夫既已起兵,當各自爲主,何故受制於人乎!”
王常知道,和成丹、張卬沒道理好講,只能用事實說話,於是把劉縯的地圖重畫一遍,成丹、張卬雖不識字,圖卻是看得明白的,一看之下,也是毛骨悚然。王常見鎮住二人,這才又道:“你們不願受制於人,心情可以理解。然而如今的形勢是,不受制於人,就將受死於人。”
成丹和張卬沉默着,掂量着。王常已經鐵了心要跟劉縯混,於是又道:“劉伯升乃天下英雄,四方豪傑歸心,新市兵和平林兵,皆已投奔其帳下。漢軍兵多糧足,必成大事,今欲與我等結盟,倘我等不應,日後漢軍得了天下,我等雖欲投奔,怕已不能也。依我之見,自主不如結盟,晚投奔不如早投奔,兩位意下如何?”
成丹和張卬在心裏暗暗計較起來。這幾個月來,他們被嚴尤追得到處逃竄,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埋着頭,向前走,尋找粟和米,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選擇是否加入劉縯的聯軍,好比是選擇當小老闆還是當高級打工仔。當小老闆,辛苦,賺得又不多,而且弄不好還得賠本。當高級打工仔,省心,而且將來還能股票分紅,劉縯取了天下,他們少不了也將跟着出將入相,富貴終身。
如此一盤算,成丹、張卬決定打工,於是敬謝王常道:“無王將軍,吾等幾錯失良機,陷於不義也!敬願受教。”
三日一晃即過,新市兵和平林兵見尚無援軍到來,老實不客氣地收拾行裝走人。正欲出發,但聽營外一片鼓譟之聲,恍惚間以爲官軍來襲,正驚慌間,探子來報:下江兵前來會合。衆人這才轉憂爲喜,趕緊前往迎接。新市兵半年前還曾在綠林山和下江兵並肩作戰,不想今日又能重逢,將士們皆是大喜過望,噓寒問暖,流涕言歡不提。
【No.4 兩地書】
且說南陽太守甄阜及都尉梁丘賜,在小長安聚大勝漢軍,於是飛馬報長安邀功。王莽大喜,厚加封賞,降詔曰:反賊不容姑息,卿等一鼓作氣!
小長安聚一戰,岑彭居功至偉,趁甄阜及梁丘賜心情大好,岑彭請求釋放自己被關押在宛城獄中的老母妻兒。甄阜卻冷冷問道:“棘陽可曾收復?”岑彭低頭答道:“不曾。”甄阜道:“棘陽因君而失,待收復棘陽,再開釋君之老母妻兒不遲。”甄阜所答,雖然刻薄寡恩,但也不能說毫無道理,岑彭無話可講,只能默默接受。
甄阜及梁丘賜再募兵五萬,加上原有兵力,共計十萬大軍,意欲將漢軍一舉粉碎。岑彭進諫道:“今我軍兵卒雖衆,然多爲新募,不習號令,未經操練,實不足爲用。劉縯新召下江兵,下江兵至,則嚴尤嚴大將軍也必尾追而至。以下官之見,當靜候嚴大將軍率師趕來,然後我軍大出,前後夾擊,漢軍必潰。”
甄阜卻另有想法,道:“下江兵來,正好給咱們送禮,怎能再還回嚴尤,讓他得了便宜?皇帝使嚴尤來荊州剿賊,言下之意,以我等荊州官吏爲無能也。我等焉能不知恥而後勇?既然下江兵送上門來,咱們便來他個先下手爲強,剿滅漢軍之餘,順便把下江兵也一網打盡,既在皇帝那裏掙了顏面,證明荊州自有能人,也讓嚴尤空歡喜一場,追下江兵從南郡追到南陽,卻白白爲咱們做了嫁衣裳。”說到興奮處,甄阜起身,朝南往空虛一拱手,戲謔笑道:“嚴大將軍,失禮了,多謝了。”
岑彭直言道:“臨陣爭功,乃兵家大忌。太守與嚴大將軍,皆爲國家重臣,理當爲國家安危計,戮力同心纔是,怎可因私心而搶功冒進?”
甄阜大怒道:“老夫怎麼就不爲家國計了?老夫一心爲國建功,何錯之有?”
岑彭暗自嘆息,甄阜此舉,分明是在以愛國的名義誤國禍國。岑彭作爲下屬,也不敢太過忤逆長官的意志,於是退讓一步,諫道:“爲國建功,未必非戰爭不可。今漢軍初合,各部之間,各懷心思。不如乘機間之,傳書招降,以厚賞購劉縯之頭,以明法赦流民之罪,則不費一兵一卒,漢軍瓦解,劉縯授首,不亦善乎?”
甄阜冷哼道:“招降?”擲詔書於地,怒道:“君不識字乎?皇帝詔書明言,當一鼓作氣,而你卻一個勁在這兒泄氣。若非老夫愛才,早將你軍法論處,休得再言!”
岑彭不肯閉嘴,苦勸道:“時已隆冬,天寒地凍,行軍艱難。再過數日,便是除夕,佳節將至,將士厭戰,不如藉機休整。如果一定要戰,不如等來年春暖,再戰不遲。”
甄阜忍無可忍,怒斥道:“諸多借口!漢軍那邊,難道就不天寒地凍?漢軍大敗之後,難道鬥志反而比我軍高昂?我意已決,利在速戰。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於是,甄阜和梁丘賜盡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攜十日之食,南渡潢淳水,大軍既渡,自絕後路,焚橋而前,意爲有進無退,絕無還心。大軍前臨沘水,安營紮寨。
岑彭大驚失色,好你個甄阜,你剛說不可沽名學霸王,可轉眼就自己打自己嘴巴,學起項羽的破釜沉舟來了。有必要玩這麼絕嗎?明明是我方絕對優勢,卻非要把自個兒搞成一副哀兵模樣,不是犯賤是什麼?不是自虐是什麼?於是硬着頭皮再諫道:“用兵以持重爲貴。今若直前,萬一蹉跌,退將安託?橋萬萬燒不得,須當留爲後路。進退有據,方爲萬全之策。”
甄阜正爲自己使了這麼一招妙計而得意,豈容岑彭掃興,沒好氣地答道:“項羽救趙,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糧,示士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此乃兵法所云,置之死地而後生矣,豈預留後路哉?留後路,則將士不死戰矣。”說完,意猶未盡,又顯擺道:“告訴你,我這還不夠絕呢。《六韜·必出》雲:‘先燔我輜重,燒吾糧食。’我留着輜重糧食不燒,倘若姜太公在天有靈,恐怕都要嘲笑我保守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有時的確能收到奇效,將士們身處絕境,勇鬥則生,不勇則死,於是捨命向前,人莫能擋。這種心態,可以用美劇《兄弟連》中的一段對白來很好地解釋。
故事背景是一羣在諾曼底空降的美國傘兵,深陷德軍羣圍之中,可謂是身處死地。大兵布萊斯太過膽怯,躲在戰壕中不敢迎敵,而哈利排長則憑一己之力,端掉了德軍的一門機關炮。布萊斯向哈利排長問計,哈利排長答道:“你知道你爲什麼不敢戰鬥嗎?並不是因爲你害怕,而是因爲你覺得還有希望,覺得還有可能活着回去。事實上,你唯一的希望,就是接受你已經死定了這個事實,像一個軍人那樣去戰鬥,沒有慈悲,沒有憐憫,沒有良心上的責備。要勝利,靠的就是這個。”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沒有命的。當將士們在上戰場之前,便知道自己已經沒命,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所激發出的戰鬥力,通常的確是無可抵擋。
然而兵無常法,在戰場上,你可以用同一招在某些時間戰勝所有的敵人,或者在所有的時間戰勝某些敵人,但你不能用同一招在所有的時間戰勝所有的敵人。隨着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的變化,一味墨守成規,對古人的兵法生搬硬套,結果只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君必有其臣。甄阜和王莽一樣,迷戀作秀和表演,倘若平平淡淡取得勝利,又怎能體現得出他的非凡演技?岑彭心知多諫無益,只得黯然出營,一陣憂傷隨之襲上心頭,只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暴走。
立於冬夜的寒風之中,岑彭的心比寒風更冷,他知道,劉縯本來必敗無疑,甄阜的昏招一出,反而平白給了劉縯一線生機。劉縯慘敗之後,理應困獸猶鬥,加上又剛剛召來下江的援兵,實力大增,仍然遲遲不敢進攻官兵,因爲他找不到官兵的破綻,沒有取勝之機。雖然劉縯知道每拖一日,形勢便對他越不利,可他也只能無奈地等待下去,等待官兵露出破綻,或者等待自己被活活拖死。因此,官兵只要按兵不動,就是最大的主動。等到嚴尤大軍一到,前後合擊,漢軍馬上徹底沒戲。然而,甄阜炫技心切,非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可,於是便有了破綻。現在就要看劉縯有沒有足夠的智慧,抓住破綻,扭轉戰局。
岑彭見甄阜不可動搖,索性自己動手,祕密修橋,留作後路。橋剛修好,便有人報告甄阜。甄阜親臨,唾沫橫飛,衝岑彭大吼:“老夫率十萬精兵,漢軍則不足萬人。老夫要是連這樣的仗都打輸掉,你覺得老夫還有臉渡這座橋,敗撤回宛城嗎?”說完一聲令下,新修之橋,付之一炬。
岑彭膽大嘴快,較勁道:“橋既然已燒,屬下也無話可說,但無論如何,輜重留於藍鄉,卻無重兵把守,終究不妥。請太守撥兵五千,前往藍鄉,增強防備。”甄阜見岑彭還敢批評他的指揮,怒不可遏,喝道:“岑彭目無軍紀,陽奉陰違,罪無可赦,立即軍法處斬。”梁丘賜苦苦勸道:“未戰,先自誅大將,于軍不祥。”甄阜這才怒火稍息,命將岑彭關押,道:“且留你數日性命,讓你親眼看看,老夫如何破敵!”
甄阜大軍部署完畢,營帳綿延數里,與漢軍隔沘水相望。時已臘月二十八,再過兩天,便是大年三十。
貓在捉到老鼠之後,往往並不立刻享用,總要先戲弄個夠,這才肯正式開喫。甄阜也有着同樣的癖好,在發起進攻之前,他還不忘再調戲對手一番。甄阜當年曾與劉良同在長安擔任郎官,私交尚可,而在戰場上表演,敵人無疑是最佳的觀衆。甄阜於是移書劉良,其文甚是輕佻,曰:
“甄某領雄兵十萬,奉詔討賊。明日日出之時,兩路齊出,並渡沘水,與君等論兵,敬請指教。”
劉良接書怒罵,甄阜啊甄阜,你也太囂張了,連進攻時間和戰法,你也敢事先張揚,分明不把我們漢軍放在眼裏。劉良罵完,卻又開始驚恐,雙方實力如此懸殊,甄阜確有資格囂張。劉良持書見劉縯,問道:“明日日出,敵軍便將大舉來戰,計將安出?”
劉縯覽書一過,棄於一旁,出帳而去。劉良跟出追問。劉縯以手指天,道:“難得雪景,叔父何不與我同賞?”
劉良抬眼望去,果然一場好雪。但見雪花紛紛,大如枕蓆,在怒號的北風吹拂之下,漫空狂舞,蒼茫天地間,渾然同色,皓白一片。劉良癡看片刻,忽又醒悟過來,怒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賞雪?這哪裏是雪,這分明是上天在爲我等悲泣。”
劉縯莫測高深地笑道:“叔父之言差矣。此雪乃天賜的禮物,豈可不賞!”
劉良愈怒,大禍臨頭,你小子還要學後世謝安,愣裝什麼名士風度,正待痛罵,劉縯卻俯身過來,附耳低聲說道:“只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官兵雖衆,無能爲也。”
劉良聞言大喜,於是給甄阜回書一封,極盡卑辭,又奉上厚禮,書雲:
“良之妻兒,皆戰死小長安,遭此慘變,良早生厭世之心。唯念子弟家眷,自起兵以來,風餐露宿,常日飢寒,有萬苦而無一樂,着實可憐。良於心不忍,敢請太守延戰一日,但求過完除夕,使子弟家眷們燃爆竹,賞歌舞,也算是在死前終得一樂。除夕一過,雖明知蚍蜉無力撼樹,螳臂安能擋車,然願應太守之約,周旋疆場,萬死不辭。素知太守仁厚,必當應允。”
甄阜接書,心情大悅,將書遍示諸將。如果說官兵將士原本還有必死之意,見了劉良之書,輕敵之心油然而生,頓覺自個兒不可能戰死。一旦覺得自個兒不可能戰死,於是便很自然地不肯死戰了。
很快又有探子來報,漢軍已將泊於沘水岸邊的竹筏悉數拆毀,將竹子砍斷,捆成捆,運回營中。甄阜聞報,大爲得意,漢軍自毀竹筏,顯然已是放棄進攻,只爲毀筏取竹,在除夕夜燒燃而已。
甄阜決定仁慈一回,讓漢軍過個好年,多讓他們活一天,就等於多讓他們活一年,何其功德無量!甄阜於是修書答覆劉良,其文依然輕佻,曰:“君可安心過除夕。元旦之日,甄某領十萬大軍,給君拜年。”
【No.5 新年快樂】
大雪惡狠狠地下着,怎麼勸也勸不住,一直下到除夕,依然不見有停止的跡象。天公雖然不肯作美,但年終究是要過的。辛苦忙碌了一年的人們,完全有權利在這一天休息娛樂,犒勞自己。在漢軍營中,將士們暫時忘卻了致命的戰爭,圍着篝火奏樂起舞,慶祝新年,從竹筏上拆下的竹子,在火中噼啪作響,其聲連夜不絕。
一水之隔的甄阜,遙望着歡騰的漢營,他知道,漢軍正在送別他們最後一個除夕。甄阜滿意地微笑着,用一口地道的舞臺腔,向對岸如是抒情道:
“且做最後的狂歡吧,這是我賜予爾等的恩典,狂歡吧,卑微而可憐的人們,最好通宵達旦,不眠不休,因爲這是你們在世上最後的時光,值得無比的珍惜。當太陽昇起之時,你們將在新的一天死去。讓這奔流的沘水見證,我將用你們的鮮血染紅征衣,上天將用白雪覆蓋你們的屍體。”
甄阜一邊抒情,一邊覺出自己的高尚,此刻,他彷彿和古來的諸多名將同在,而春秋的戰場禮義,並未在世間消亡。他相信,他對漢軍的悲憫和仁厚,也將和衆多名將的光輝事蹟一樣,於後世得到頌揚和傳唱。
梁丘賜冷眼旁觀,在他看來,甄阜的抒情更像是矯情,他打斷甄阜,道:“漢軍都過年了,咱們總不能讓兵卒們看着漢軍過年,自己卻在這裏挨凍受苦吧。”
自古名將,無不愛兵如子,甄阜自然也不甘人後,於是對梁丘賜的提議大加讚賞,道:“兒郎們隨我征戰,實不容易,傳令下去,煮酒烹肉,好好過年。”令下,滿營歡聲雷動,一時間,爆竹樂舞,喧譁鬧騰,動靜遠勝過對岸漢軍。
夜色漸深,雪下得更緊,沘水兩岸,歡笑此起彼伏,燈火遙相呼應。在這個除夕之夜,敵對雙方,拋卻刀劍,辭舊迎新。看着當空灑落的雪花,聽着迎風飄蕩的歌聲,恍惚間讓人陷入錯覺,以爲干戈玉帛,天下太平。
岑彭關押獄中,和外界隔絕,也不得與聞軍務,見官兵久不進攻,早已是暗覺蹊蹺,此時又聞歌聲,急喚獄卒詢問。獄卒大笑,道:“太守仁慈,賞酒賜肉,命我等過年。”岑彭大驚道:“快帶我去見太守。”獄卒們難得開心,哪裏理會。岑彭急道:“劉縯絕不會坐以待斃,必暗藏陰謀,太守可不能中了漢軍奸計。”獄卒們見岑彭失勢,說話也不客氣,斥道:“閉嘴!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說點吉利話?”岑彭不顧身份,苦苦哀求,獄卒們喝酒划拳,只是不理。岑彭退回囚室角落,淚流滿面,透過窗戶,看着窗外的一小片天,雪仍是不依不饒地下着。岑彭喃喃自語道:“連下三日雪,不知沘水可曾冰凍?倘若冰凍,萬事休矣!”
岑彭沒有料錯,劉縯的確正在行動。此刻留在漢營的,皆是老弱病殘,這些人打仗固然不濟,但把動靜弄大卻是綽綽有餘。劉縯則盡率主力,趁夜奔襲官兵輜重所在的藍鄉。大軍冒雪而進,行軍怎一個艱苦了得,北風撕旗裂膚,馬皆縮慄,士卒凍死於道者相望。
夜半時分,大軍艱難地抵達藍鄉。藍鄉守軍毫無防備,他們想當然地以爲,如此大雪,敵軍萬萬不敢長途來襲,是以酒足飯飽之後,便早早進入夢鄉。漢軍一擁而入,幾乎未遇反抗,便全殲守軍,盡獲輜重。
對劉縯等人來說,雖然年年都過年,但無疑以今年新年最爲難忘,倒不是因爲藍鄉之勝,而是因爲勝利之前那一段漫長的前戲——以命相賭的急行軍。在冰天雪地裏夜行數十里,這既是對個人意志的考驗,也是對部隊凝聚力的考驗,他們挺了過來,他們有資格贏得這場勝利。
藍鄉幾乎囤積着官兵的所有輜重,現在則變爲漢軍的囊中之物,剛過年,便收到這麼大個紅包,漢軍無不雀躍。他們再也不用爲糧草衣物所苦,他們現在也有資本打持久戰、消耗戰了。
正當大傢伙們盤算着如何將偌多輜重搬回,劉縯卻下令繼續行軍,諸將請示目的地,劉縯悍然答道:“過沘水,直取官兵主力。”諸將盡皆失色,然畏於劉縯之威勢,也只能聽命而行。熬了個通宵,正疲憊不堪,非但不得休息,還要繼續行軍,人人自以爲必死。
當第一縷雪花飄落人間,它帶給劉縯的,不僅是銀裝素裹的世界,更給了劉縯靈感,讓他懷胎出一整套作戰方案。仗怎麼打,每一步該如何行進,一切皆已在他的計劃之內。
在劉縯的部署之下,藍鄉駐少許守軍,劉秀則領八百人馬單獨行動,其餘部隊,悉數向沘水進發。劉縯又命馱五十車乾草,部隊每行進一里,便留下一車。諸將問其用意,劉縯笑而不答。
大軍抵達沘水,天色漸漸放亮,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開始了,向沘水對岸望去,官兵大營一片寂靜,經過昨夜的放縱歡愉,大多數官兵此刻猶在酣睡。劉縯親手點燃最後一車乾草,煙火升空,隨之,沿途所留乾草漸次燃起,如同烽火一般,將訊息傳遞迴藍鄉。藍鄉留守鄧晨一聲令下,士卒四處縱火,整個藍鄉頓時成爲一片火海。
藍鄉火起,在沘水岸邊便可望見,漢軍心頭都在滴血,知道好不容易得來的輜重全完了。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一絲一縷,恆念物力唯艱。好你個劉縯,你可真是捨得,這許多輜重,你說燒便燒。漢軍滿腹怨氣,全朝着對岸官兵發泄而去。
經過數日的大雪和低溫,此時的沘水已是冰凍三尺。漢軍分爲兩部,自冰上挺進,劉縯率部自西南攻甄阜,下江兵自東南攻梁丘賜。
官兵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洗漱,便擺出防守陣勢,倉促應戰。甄阜大悔未曾聽得岑彭之言,急忙下令釋放岑彭,共同禦敵。岑彭一出獄,便率賓客迎擊,無奈官兵軍心渙散,大都不肯死戰,又見藍鄉火起,知道輜重全燒,心中越發惶恐。
官兵的抵擋未能持續多久,梁丘賜的陣營首先崩潰,兵卒如鳥獸四散,逃命不迭。戰場上的恐懼,不僅能相互傳染,而且會彼此放大,甄阜陣營見梁丘賜大敗,於是一潰皆潰,也是四散而逃。
甄阜和梁丘賜率殘衆,朝黃淳水方向逃去。一路上,甄阜在馬上縱聲大笑,人問因何發笑,甄阜答道:“老夫一時託大,把歸橋給燒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適逢黃淳水冰凍,通行無礙,雖然無橋,勝過有橋了。”衆人連聲附和道:“是啊,咱們狗屎運真好。”
遠遠已能看見冰面,甄阜等人加速奔跑。將將來到水邊,忽見一條火龍,在冰面上騰空而起。甄阜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上突然起大火,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冰火兩重天,抑或另有妖術?
原來,劉秀和他的八百人馬,早已悄然繞至黃淳水對岸,在冰面上鋪設乾草,傾注黑油,只等官兵從此撤回,便放火燒冰。冰遇熱則化,不化也薄,於是通途變天塹,一時行路難。
劉縯等人在後猛追,官兵退則必死,只得硬着頭皮強渡黃淳水,此時此刻,真可以說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了。一時間,淹死燒死者不計其數,僥倖能過到對岸,又遭劉秀衝殺,損失越發慘重。亂軍之中,甄阜和梁丘賜雙雙被殺,岑彭比較命大,雖然身負重傷,依然堅持逃回宛城。
不到一頓飯的工夫,戰爭便宣告結束。清點戰果,官兵降者萬餘人,死者兩萬餘人,其餘有命逃脫者,也如同散沙,各歸鄉里,再也無法聚攏成軍。
此戰史稱沘水大捷,乃是漢軍的轉運之戰。
【No.6 英雄】
在中國最有大利的買賣是什麼?魯迅答曰:“造反!”何以言哉?先生惜墨,未予詳釋,在此則不妨試做作析。
造反之大利,首先便是利潤之高。戰國末年大商人呂不韋曾和他老爸算過一筆賬,呂不韋問:“種田有幾倍利潤?”呂父答道:“十倍。”呂不韋又問:“珠玉生意有幾倍利潤?”呂父答道:“百倍。”呂不韋再問:“把一個潦倒王孫扶植成爲秦國君主,有幾倍利潤?”呂父沉默良久,答道:“無限倍。”幫助別人成爲君主,利潤已經無限,那麼自己造反,自己當皇帝,利潤自然要在這個無限的基礎上再行加倍。當然,從純粹數學意義上講,無限的倍數,依然只是無限而已。
造反之大利,其次便是獲利之快。時間也是一種成本,在最終覈算利潤時,必須考慮在內。翻開歷史上那些成功造反者的履歷,不難發現,他們從起家造反,到成功取得天下,通常都不過幾年時間,這點時間,甚至都不夠將一位美人追求到手。可見,江山易得,美人難求,這話自有其道理。由此,舍江山而取美人,並非風流,而是算計。
回到劉縯,他從造反到現在,剛剛纔兩個月,便已經取得驚人進展。沘水大捷之後,南陽境內的官兵主力,基本已被徹底摧毀。漢軍上下,開始瀰漫着一種樂觀情緒:按這個速度下去,最多不過三年,就能平定天下。而事實上,從後來的局勢發展來看,這種情緒,還是顯得太過保守和悲觀。
就劉縯個人而言,沘水大捷帶給他的好處更是顯而易見。這一戰過後,劉縯從一個地方上的豪傑,一躍成爲全國性的明星,成爲萬衆景仰的英雄,成爲街談巷議的傳奇。在王莽的黑暗中存活的人們,因爲這一顆明星的驟然湧現,而起了大欣喜、大驚奇。
卡萊爾在《英雄和英雄崇拜》一書中寫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類存在,像‘黃金’般的英雄崇拜就會存在。”“對英雄崇拜的感情是人類生命的要素,是我們這個世界上人類歷史的靈魂。”亂世之時,人們對英雄的呼喚更爲迫切,當不世出的英雄終於降臨,他將不可避免地被賦予救星的色彩,人們以無比的熾熱之情,衷心地敬仰和膜拜他,對他的一舉一動,無不滿懷期待。而沘水大捷之後,劉縯便開始享受到了這種待遇。
其實,劉縯的戰功,並不會比赤眉來得更爲顯赫。和沘水大捷相比,赤眉的成昌之戰,殲滅官兵近十萬,數量上已然佔優,更斬殺新朝名將——更始大將軍、平均公廉丹,比起劉縯所殺的甄阜和梁丘賜來,含金量無疑更高。然而,儘管赤眉的戰績更爲耀眼,但赤眉卻並未贏得人們足夠的尊重,人們選擇了劉縯成爲他們的英雄。
的確,和赤眉相比,劉縯更具有英雄氣質,用今天的話來說,劉縯比赤眉更有賣點,更有賣相。
先看赤眉,雖然衆達數十萬人,卻管理混亂,有如散沙,至今仍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也沒有長遠目標,只是終日四處流浪覓食,怎麼看都不像一支正規部隊,上不了檯面。而劉縯所統帥的漢軍則不同,組織嚴密,建制完備,首領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已經初具王者之師的模樣。
赤眉的成昌之戰,憑藉人多勢衆,亂拳打死老師傅,花哨有餘,精彩不足。而劉縯所指揮的沘水大捷,則依靠高明的戰術和超人的勇猛,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最終從瀕死的逆境成功翻盤,更容易讓人動情和共鳴。
至於赤眉的幾位領袖,無論樊崇、逄安,還是徐宣、謝祿、楊音、董憲等人,均乏善可陳,說不出所以然。反觀劉縯,則有足夠多的八卦,供人睡前唸叨、飯後磨牙。他血統高貴,乃漢高祖劉邦之子孫,皇室後裔;他形貌不凡,體態魁偉,氣度恢弘,一望便知非凡;他讀過太學,有太學生文憑;他性情慷慨,廣結豪傑,人皆親暱地稱其爲“我的朋友劉伯升”;甚至他早期領賓客劫道的不光彩勾當,此時也得以美化,成爲他傳奇人生中增光添彩的部分。
總之,劉縯符合了人們對英雄的期待和想像。人們認他爲崇高,認他爲偉大,真誠地爲之折腰。他們相信,我的朋友劉伯升,很快就要變成我的皇上劉伯升。
然而,路終究還是需要一步步地走。眼下,劉縯的首要目標便是攻下南陽首府宛城,蕩平南陽。此刻,宛城正由岑彭和前隊貳(官職,相當於南陽副太守)嚴說把守。嚴說,嚴尤之弟也。而本來一直尾追下江兵的嚴尤,聽聞甄阜、梁丘賜慘敗,心知漢軍氣焰正盛,不敢正面交鋒,改爲長久之計,引軍北上,打算繞道淯陽,前往宛城和嚴說與岑彭會合。
劉縯再次決策,不攻宛城,先斷嚴尤歸宛城之路,於是陳兵誓衆,焚積聚,破釜甑,鼓行而前。此時,劉縯威望正在巔峯,和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也處於蜜月期,因此號令通暢,指揮如意。於是在淯陽截獲嚴尤軍,漢軍奮勇爭先,人人死戰。嚴尤雖然是名將,也擋不住漢軍的強大沖擊,陣形不久便告崩潰。漢軍斬首三千餘級,嚴尤大敗,棄軍而逃,眼見宛城已經無法抵達,只得退保穎川。
這是劉縯又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尤其戰勝的乃是新朝名將嚴尤,更增添了劉縯頭上的光環,使其統帥的地位進一步鞏固。此戰過後,漢軍壯大到十餘萬人,於是進兵,圍攻宛城。劉縯則自號柱天大將軍,成爲位在諸將之上的最高首領。
對劉縯來說,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再順利不過。然而,在表面上團結的漢軍內部,不和的種子卻正在悄然發芽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