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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君臣之間

  “師傅,閻伯伯,你們怎麼都這麼一幅樣子?”喜梅看着眼睛哭得腫的跟核桃一樣的沈寧,以及黑着臉鬍子拉碴明顯一晚上沒睡的閻青和,驚訝的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再說話,卻沒想到被阮寧一把抱在懷裏,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小梅子,你昨晚兒到哪兒去了,可嚇死師傅了。你這孩子,怎麼這個時候纔回來,你娘聽着你不見就暈倒了,你爹出去找了你一夜還沒回來呢……”   “你哪裏有讓人報信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昨天都找瘋了,你爹簡直把安南王府都翻了好幾道。”閻青和聽了喜梅的話,大聲的數落着,喜梅聽着卻是急了,“我昨天明明派人回來送信了,怎麼你們會不知道?”   沈寧畢竟比閻青和心細些,聽着喜梅的樣子也不像說謊,沉思片刻立刻回頭囑咐身邊的人,“問問昨天有沒有什麼人來過。”   “是。”身邊的婢女領命過去,不一會兒回來回話,果然應了沈寧的猜測,“昨天夜裏的確是有一個眼生的小廝來過,只是那時老爺夫人和顧大人都不在,門房老張問他要報告什麼時候他也不說,在門口磨蹭了片刻便離開了。”   閻青和與沈寧聽到這消息,倆人面面相覷,怎麼就這麼巧,他們正在找的人,有人報信卻不在。   喜梅聽到這個,心裏頭也覺得蹊蹺,可是仔細一找卻的確找不到破綻。昌平郡主答應幫她傳話,人家也的確做到了這點,只是傳的時候沒有人在,這個卻是怨不了人。至於傳話的小廝爲什麼不告訴門房,那也是出於謹慎……   只是,真的僅僅是這樣?喜梅卻是不信。昌平郡主當初明顯不想幫她傳話,若她真的一定信守承諾,那完全可以讓人等着,爲何又會有了,明顯是敷衍了事麼。   可是,就算知道她敷衍,顧喜梅也毫無辦法,因爲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昌平郡主也的的確確是按照事先約定好的那樣,派人送信來了。   只是,她這般彆扭,卻是爲了什麼?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喜梅可不相信昌平郡主是因爲耍孩子脾氣便給人添亂的角色,她若要做便一定有其緣由。喜梅想了又想,但怎麼都想不出來,正惆悵着,目光一掃,卻想到沈寧剛纔說的一句話來,“師傅,我娘,我娘呢?”   “還在屋裏頭躺着,大夫來看了,說是受驚過度暈厥了過去,並無大礙。”說道這個,沈寧臉上出現了不大自在的表情,不過也是一瞬,“你快去看看你娘吧,我們出來的匆忙,卻也是忘記通知她了。”   “好。”喜梅聽到母親病重的消息,哪裏還顧得上其它,只匆匆的對着閻青和夫妻一福,就飛往後宅走去了。沈寧在背後看着她的影子,卻是神色複雜。   “怎麼了?覺得被傷到了?”到底是夫妻倆,閻青和很容易就察覺到沈寧心理的變化。   “不是,只是覺得,唉,算了吧。”沈寧見着閻青和關心的眼神,欲言又止之後卻還是笑着搖了搖頭,打了個哈欠掩蓋過去,“鬧騰了一宿,我卻是真的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你要守着就在這裏守着吧,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好,你休息下吧。”閻青和見狀,體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這裏有我,你一切放心。”   “嗯。”沈寧露給他一個你放心吧的眼神,然後帶着丫鬟退下了。   “唉,這天色,恐怕要暴雨了。”閻青和是習武之人,就算一晚上不睡也影響不大,這會兒坐在庭中看着遠處的淺山,難得的也有了幾分凝重。   有些事情,總是來的那麼突如其然。   ……   “娘,娘……”喜梅開始在人面前還矜持這會着邁着小步,可後面就越走越快,到後面簡直撩起了裙襬邁開步子飛奔起來,將一羣丫鬟們扔在了身後。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雖然身邊奴婢成羣,可說白了,她們母女倆相依爲命卻從來沒有變過。一想到母親擔驚受怕的過了一晚上,喜梅整個人的心都揪了起來,恨不得生出翅膀飛過去。   天地這麼大,來來往往人這麼多,可她最重視的,卻也只有母親一個。   “娘。”看到那緊閉的房門,跑的氣喘吁吁喜梅下意識的放緩了腳步,輕輕的推開那扇門。   門裏面一片安靜,丫鬟們都在外間候着,見着喜梅進來,一個個又驚又喜的站起來正要出聲,可喜梅透過珠簾看着那個斜躺在牀上的身影,立刻搖了搖手,示意她們安靜,自己躡手躡腳的進去,壓低了聲音,“什麼時候睡的?”   “睡了好久了,一直沒有醒,我們也不敢打擾。”負責照顧喜梅母女倆衣食起居的丫鬟站起來小聲的回應着,喜梅聽了後點點頭,讓她們走了出去,自己才一步步慢慢的走向牀榻。   喜梅看着那隔了一層窗紗仍然看的清楚的身影,母親是面向着牆睡的,她應該很疲憊了,才這樣都沒有被自己驚醒吧。望着已經滑落到腰間的薄被,喜梅輕輕的撥開了簾子進去,伸手慢慢的幫母親拉到了肩膀上。只是當她彎着腰看到她的臉時,才發現她竟然一直都睜着眼。只是往日裏神采飛揚的眸子這會兒完全失去了光澤,雙目沒有焦距的望着牆壁,臉上還有着未乾的淚痕。   “娘……”喜梅看着她這個樣子喫了一驚,驚呼聲下意識的就出來了,幫她抻被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意娘面對着牆壁靜靜的躺着,什麼都沒聽到,彷彿她只剩下軀殼在這裏了。   “娘,娘,你醒醒,我是喜梅,我是喜梅啊。”顧喜梅見着母親這副樣子,可被嚇壞了,趕忙攬着她的肩頭,拼命的叫了起來。   “喜,喜梅……”意娘就像殭屍那樣的躺了許久,才被喜梅的推搡驚醒了過來。她看着眼前的女兒,如夢初醒的回過神智,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這才哇的一聲,未語淚先流了下來。   “喜梅,我的兒啊……”喜梅娘哆嗦着坐起了身子,抱着喜梅心啊肝兒啊的叫着哭的肝腸寸斷,喜梅昨夜受了那麼大的驚嚇都沒有掉半點眼淚,這會兒卻也被她的眼淚逗出了不少哭意,反手摟着喜梅娘,陪着好好哭了一場。   就這樣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兩個人都眼睛紅腫了起來,這才收住了眼淚。喜梅被意娘抱在懷裏,將自己昨夜裏遇到的事細細的講了一遍。旁人聞起來她或有遮掩,但對於母親,卻是說的詳詳盡盡,連兇手都沒有漏掉。   “你說是那個女人做的?”意娘聽着喜梅說完,漂亮的臉上佈滿了赤裸裸的恨意。“她雀佔鳩巢也就罷了,還這麼不知進退。我們母女不過是求一份榮華富貴的生活而已,她竟然還能下如此毒手。”   這個世界,妻妾之間的距離比天大。正妻就是正妻,妾就是妾,兩者之間的身份地位家世人脈都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小戶人家也就罷了,若是名門世家,那正妻非要大家閨秀不可,若換了一個民婦,別人笑不笑話還是小事,關鍵是若換了娶了這樣的人做妻,那首先在上層社會里就玩不轉。   例如阮冰是翰林院掌院之女,從小交際的就是各家名門閨秀,所以她出席各種上流夫人們間的聚會那是輕車熟路,衝着她世家的背景,就算有人輕視她個人也不敢不把她當回事。而她父親是名流,哥哥弟弟也都是高官,若是她或者她的女兒出事了,孃家的哥哥舅舅都是強有力的助力,從連顧鳳璋也不得不借助於老岳父的名望可以看出她後臺的強硬。   阮冰有的一切,都是喜梅母女倆欠缺的,所以意娘再自大,也沒有想要把她推翻取而代之的意思。她帶着女兒,想的只是一家子裏面妻妻妾妾之間的鬥爭,頂多是用手腕把顧鳳璋綁在自己身邊,讓阮冰喫啞巴虧,最好以後自己生個兒子,讓阮冰看着乾瞪眼。   不是意娘不爭氣,只是身份地位的侷限,註定了她的位置只能在哪裏而已。   所以從某個方面來說,她對於阮冰是完全無害的。因爲不管怎麼樣,阮冰的顧夫人頭銜都不會被人搶走。而至於寵愛,既然家裏已經有了個美妾了,阮冰還能剩多少?   喜梅娘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從一開始就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但是她沒有想到,自己的對手竟然這麼蠢,竟然對自己的女兒下手。   “如果我是她,我纔不會做這種事。這個時候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扮柔弱,扮大方,裝賢惠,但暗地裏使手段下絆子,明裏捧着新人,暗地裏把她整的讓人討厭,這樣既佔了一個位子防止更難纏的對手進來,又能讓丈夫因爲對自己愧疚而更加寵愛。這種激怒丈夫的做法,是她多想被休掉纔想的出來的。”意娘在哭過以後就恢復了正常的,所以聽完阮冰的舉動之後,那個遺憾不是一點兩點的。   “她如果聰明點,從聰明人的辦法解決問題,其實是最安全的。而她現在用這種不理智的行動,雖然讓她自己陷入困境,可對於我們的安全也是個極大的威脅。因爲誰也想不到一個愚蠢的瘋子會用什麼樣的行動對待她的對手,她這回既然能用這招數來讓人加害我,那說不定以後也會想辦法對付你。”喜梅抱緊了母親,有些擔憂的說,這纔是她最害怕的。   “總有辦法解決的。”女兒回到了身邊,意娘卻是心思大定了許多,攬着喜梅的肩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她這次這麼做一定已經激怒了你爹,不用我們想辦法,你爹應該就有反應的。”   “他?”喜梅驀然想起顧鳳璋曾經說過的那番要自己自救的話來,對此保持懷疑態度。她總覺得顧鳳璋那種人,爲了利益什麼都能犧牲,他連自己都可以做棋子,何況他人。   “不要懷疑,我很瞭解你爹。就算不爲了我們,爲了他自己的面子,他也會警告那個女人的。”意娘微微一笑,“你在京城被人擄走,這分明就是打他的臉,他最在乎自己有沒有被藐視,這種完全無視他的情況,他不抓狂纔怪。”   “嗯。”聽着意娘這個分析,喜梅倒是覺得可能性比較大,遂點了點頭,“只是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   喜梅母女倆唸叨着顧鳳璋的時候,顧鳳璋正在皇宮裏。他夜晚夜探了安南王府之後,看着天都快亮了,一是沒有找到女兒,二是不好再騷擾閻氏,三也是着實有事,所以又回到了顧家大宅,在柳如煙的屋裏歇了片刻,便整裝上朝了。   早朝照例枯燥而乏味,南邊洪澇北方乾旱,東邊海患西邊胡災,處處都不太平,但要仔細說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一番毫無新意的推諉扯皮攻訐之後,就這麼平淡無奇的散朝了。顧鳳璋剛剛官復原職,最近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着晚來早退的慣例,只是今天卻反常的在下朝之後沒有立刻走開,而是攔住了傳話的小太監,“微臣有事請見陛下,勞煩公公通報一聲。”   “奴婢不敢,顧大人有事,在偏殿等等便是,咱家這就去通報。”皇帝身邊伺候的這些個大太監們,往往都是些眼睛長在腦門上的人,任你是左相右宰,他若成心刁難,說不理就不理,十分跋扈。只是這羣人在顧鳳璋面前卻不敢有絲毫的放肆,見着顧鳳璋要求見皇帝,一句推諉的話都不敢說,直接把他領到了自己呆的偏殿裏,好茶好果子的伺候着,這才飛快的小跑着去稟告皇帝。   閹人們往常跋扈,不過仗着自己離皇帝近,平時吹吹耳邊風什麼的便夠那些外臣們喝一壺了,便什麼都不怕。但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顧鳳璋偏偏是不信這個邪的。當初想她還是個大理寺少卿的時候,因爲有次奏報有太監問他索賄,顧鳳璋不給,那太監便刻意刁難,犯了顧鳳璋的忌諱,最後竟然抓住把柄,直接就把那太監給彈劾了,直接處斬,連皇帝都攔他不得。從此之後顧鳳璋便在這內廷裏出名了,他們那些個能當得上管事的無一不是人精,知道若是觸犯了這位,讓你死無全屍都輕的,所以再也不敢有人觸了他的黴頭,但凡他有事,都以最快最好的速度去做。   顧鳳璋一夜沒睡,卻也是的確困了。太監去通報皇上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偏殿裏,喝了兩口茶後不知不覺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底下服侍的小黃門也不敢驚擾他,噤了聲的在旁邊守着,直到裏面傳他進去時才輕輕的推醒了他,“顧大人,皇上召見。”   “哦,好。”顧鳳璋醒來,眨了眨眼才意識到身處在何處,揉了揉臉之後順手就扔了顆珍珠給小黃門,“賞你了。”   “謝顧大人賞。”小黃門雖然身份低微,可也是在宮裏頭服侍的,眼光還有些的。他接過來一看便知道顧鳳璋賞的是顆合浦珠。這種的珠子外面賣最少都要十兩銀子,成色好的更是高價,這珠子差不多抵得上他一年的俸祿了,人人都說顧大人出手大方,現在看來果然不假,怪不得那些人既怕服侍顧大人,又喜歡服侍顧大人。   這宮裏頭的道路,顧鳳璋常來常往,已經熟悉的跟自家園子差不多,所以小黃門帶路不過是個擺設,他卻是走的比小黃門還快,累得小黃門在後面快步的直追,同時也忍不住懷疑今天到底是什麼事,能讓最注重儀表的顧大人如此失態?   兩人走了好一會兒,纔到了皇帝所在的蓬萊宮,小黃門的身份自然是不能進去的,只能在最外邊的門口通報了聲,然後便聽着層層疊疊的聲音一波波的往裏面傳遞過去,很快才從裏面傳來了個“宣”字。   “顧大人,你請。”雖然是個儀式,可小黃門也只敢等最後一道通報聲在自己這裏截止之後請顧鳳璋進去,顧鳳璋點了點頭,風度翩翩的踏進了門裏。   蓬萊宮既然是個宮,那自然不止一層宮門,層層疊疊宮門一處套着一處,顧鳳璋面無表情的行走在那些雕欄玉柱之間,神態自若的彷彿處於野地,這般風度惹得路旁侍立的宮女們都忍不住偷偷的抬起眼多瞄了他幾下。   “顧愛卿,今日求見朕不知是有何要事?”新帝不過三十多歲,模樣比起顧鳳璋來也老不到哪裏去,見着他來了,輕笑着詢問,神態頗爲親暱。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臣今日冒昧求見,卻是爲臣妻而來。”顧鳳璋行過大禮之後,也不含糊,開門見山的就講明瞭來意。   “哦,令夫人?”皇帝聽到這個要求,卻頗爲意外,饒有興趣的問道,“前些日子朕已經封了令夫人爲三品誥命,不知道你今天還想求什麼?二品?這個倒也不難,只是卻會高過你了,難道愛卿就不怕以後在家裏夫綱不振?”   面對皇帝開的玩笑,顧鳳璋的神色倒坦然,“臣並非爲阮氏而求,此番前來,卻是爲了吾妻王氏。”   “王氏?”皇帝聽到這個姓氏卻是一愣,像顧鳳璋這種重臣,他自然熟悉顧鳳璋的妻妾狀況,也知道他只有一妻一妾,一個姓阮一個姓柳,卻不知道這王氏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不過,想到京城進來的流言,他很快就猜到了這個神祕的王氏是誰了,忍不住開口笑着問道,“就是你最近被傳得沸沸揚揚的金屋藏嬌的那個?”   “皇上聖明。”顧鳳璋自然不意外皇帝能猜出意孃的存在,所以非常坦率的答應了。   “是何等絕色的女子,竟然能讓愛卿深愛至此,屢屢破了規矩?”皇帝聽到顧鳳璋承認,倒是露出了感興趣的樣子,八卦的跟路邊的老頭沒什麼兩樣,“你這些年來一直清心寡慾,無論是賞賜的還是贈送的姬妾都統統不收,任外界傳言不斷也不曾動搖,這會兒卻爲了個江南女子來向朕求名分,恐怕卻是要讓許多人大喫一驚了。不過,你能告訴朕爲什麼嗎?”   “微臣只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爲她值得這麼做罷了。”顧鳳璋深情的說,“殿下都說了,臣是金屋藏嬌,這個阿嬌是臣的結髮妻子,臣怎麼能不爲她做些什麼呢。”   “結髮妻子?”皇帝聽到這個詞,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忍不住停住腳步,一臉嚴肅的對顧鳳璋說,“你可知你這話要負什麼責任嗎?!”   “臣就是因爲明白,所以纔來求陛下的。”顧鳳璋跪在那裏,臉上沒有半分退縮,“當日陛下曾經許臣,若有日榮登大寶,必定滿足臣一個要求,臣現在就請皇帝下旨,給臣妻一個應有的名分。”   “你竟然要這個?”皇帝聽到顧鳳璋這個要求驚訝非常,失神說道,“朕本來以爲你要的是伯陽侯的爵位……”   伯陽侯府的牌匾雖在,但爵位卻在幾十年前就被剝奪了,一直懸而未決,顧家的子孫也一直爲了重新獲得爵位而努力。先前顧鳳璋在新帝的登基中出了不小的力,他也一直拿伯陽侯府的爵位誘惑他的,可是沒想到現在眼見着伯陽侯府的爵位就要落到他頭上時,他竟然主動放棄,換了這麼個荒誕不已的要求。   “拿回伯陽侯府家的爵位,重複祖宗昔日的榮光,這是顧家所有子孫以及臣畢生追求的方向,但是臣不能因此而辜負了我心愛的女人。”顧鳳璋跪在那裏,目光堅毅的說,“請陛下聽完臣的這個故事,再決定值不值。”   “好。”皇帝看着顧鳳璋這副堅決的樣子,點了點頭坐了下來,賜座之後讓他從頭講來。   “王氏並非臣此次下江南新納的妾,而是臣多年前娶的妻。陛下也知道,臣幼年在鄉間過活,入京途中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忘記了不少記憶,臣妻就屬於被臣忘記的那部分。”顧鳳璋望着皇帝,動情的說。   “哦?”皇帝看着顧鳳璋的樣子,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懷疑。畢竟顧鳳璋當年的失憶可是全京城人都知道的,可真的就會那麼巧忘記了一個女人?   “王氏是臣少年間在鄉下結識的女子,她溫婉可人,與臣情投意合,兩人遂結成夫妻,臣曾經對她發誓就算拋棄功名利祿也要娶她。但無奈家母嫌棄她身份低微,一直不贊同這樁婚事,當年執意攜帶我入京,便也是爲了阻擾我二人。說來也巧,我竟然真的在入京途中病倒,醒來之後忘記了前程往事,這纔有了後來高中後被母親安排娶了阮氏。”談到當初少年恩愛時,顧鳳璋說的聲淚俱下,引得皇帝也在一旁淚溼衣襟,連連點頭,“沒想到愛卿竟然是如此至誠之人。”   若是顧鳳璋說自己忘記,皇帝還會有懷疑,可是現在根據他的講述,他是在入京途中“忽然”失憶的,這不得不讓皇帝猜疑起那位伯陽侯夫人來。那女人可不是個簡單的角色,當初姑姑就是被她打敗的,以她的手段心性,知道兒子跟着一位鄉間女子相戀,肯定會想辦法破壞的,忘記便是最好的措施。   這麼一想,顧鳳璋便是爲徹頭徹尾的受害者了,皇帝頓時對他同情得不得了,語氣也溫和了起來,“愛卿的往事固然讓人動容,只是這麼多年來那王氏一人在鄉下,恐怕已經……”   他話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其中的意思已經明瞭。   “陛下多慮了,實際上多年以來,她雖然沒有結果到臣的消息,但卻並未改嫁,一直在鄉下苦等着臣,還爲臣生了個女兒。”顧鳳璋見狀,先一步的說完這句話,然後看着皇帝驚訝的表情補充到,“就算被人逼得家破人亡,帶着女兒流落異鄉,也未曾委身他人。”   “只是奇女子也!”皇帝聽到這句話算是徹頭徹尾的服了,撫掌大讚道。   “是啊,所以,陛下你說,這樣一個女子,臣能辜負她,臣忍心辜負她嗎?”顧鳳璋趁熱打鐵的問道,然後重重叩首,“臣就是不要伯陽侯的爵位,也不能辜負她啊。爵位不得縱然有愧於列祖列宗,可臣還年輕,還有一生的時間去爭取,但對於王氏,臣已經讓她受了十年的苦楚了,臣實在是辜負不起。”   “的確如此,只是那阮氏……”皇帝想到阮冰,卻又遲疑了起來,“你們夫妻多年,舉案齊眉,這王氏來了之後,她又該被至於何地?”   理論上阮冰纔是正牌的顧夫人,可王氏卻又在她之前,這比糊塗賬真真難算。   “阮氏是臣的愛妻,即使有了王氏,臣也不會被她冷落半分。況且阮氏的溫柔賢淑朝野有名,她知道王氏的存在之後也多次勸臣早接了她回來。”顧鳳璋撒謊不眨眼的說,“因此臣打算以平妻的身份待兩位,絕不偏頗。”   “既然如此,那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皇帝聽到這個打算後,忍不住點了點頭。雖然本朝都是一夫一妻,但平妻制度卻並非無可尋覓,先前也有人娶兩個妻子,不過那都是家世相當,像顧鳳璋這種身份懸殊的倒極爲少見。   “望陛下成全,給臣一道聖旨,全臣與妻之情。”見着皇帝有所鬆動,顧鳳璋立馬順杆爬的求其聖旨來了。   “愛卿真是至誠之人,既然如此,那朕就準了!”皇帝大受感動的一點頭,當下吩咐身邊的小太監拿紙筆,當庭就一揮而就的寫出了聖旨頒給顧鳳璋,“朕祝你跟你的兩位愛妻百年好合。”   “謝陛下金口。”顧鳳璋果然歡喜非常,接了聖旨之後歡天喜地的謝了恩出門去,那雀躍的神態,讓引路的小黃門都察覺到顧鳳璋心情不錯。   ……   “春申,你是否覺得朕此舉有些太荒唐了?”待顧鳳璋走後,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發了一會兒呆,才問這自己身邊的老太監道。   “陛下英明神武,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怎麼會荒唐呢。”一直在旁邊服侍的老太監恭謹的站在身後回了這麼句話,他是從皇帝小時候就在身邊服侍的人,要論信任絕對是舉朝第一,往日裏皇帝有什麼不方便講,不願意對人講的話,也唱跟他自言自語,這次處理完顧鳳璋的事情以後,皇帝也自然的找他嘮嗑了。   “呵呵,你這老狗,少給朕來那些虛的,我要聽真話。”皇帝笑着罵了一句身邊的那個老公公,然後吩咐道。   “既然陛下要臣講,那臣就直言不諱了。”老公公見到皇帝罵,知道這是兩人親暱的標誌,所以也笑了起來,等笑完畢才一口答應道,“陛下這舉動,不是荒唐,是十分荒唐。這顧大人娶二妻看似是小事,但實則後面的影響皇上不可不考慮。他是藉着陛下的名譽做出這等不合禮法的事情的,若是天下文人羣起而攻之,那陛下非得受其擾不可。再說了,他這等於是給其他臣子開了個壞榜樣,萬一文武大臣羣起而效之,陛下又該如何處置?再說了,掌院大人的心情陛下也不能不考慮,他的女兒好端端的被人從正妻變成了平妻,那老頭不跳腳纔怪,若他……”   老公公絮絮叨叨的大半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陛下,你這件事實在是不應該答應顧大人。”   “好了,春申你什麼都好,就是這羅裏囉嗦膽小如鼠的毛病讓人受不了。”聽到老公公如此數落,皇帝不但不怒,反而大笑了起來,“不過一些酸腐儒生而已,懼他作甚!”   “陛下!”聽到皇帝口氣如此輕描淡寫,老公公正要再勸,卻見着他擺了擺手,立馬乖乖的閉住了嘴。   “春申,你知不知道,當顧鳳璋來求見朕的時候,朕很害怕。”皇帝沒頭沒腦的冒出這麼一句話。   “哦,爲何?他不過是一介臣子而已,陛下愛見他便見,不愛見便不見,他有何德何能讓陛下怕?”春申對此卻是很不解。   “朕很怕他,他既然能翻手助朕坐上這個位置,那說不定也能覆手讓別人坐了這位置。”皇帝留戀的看了一眼寶座,然後淡淡的說,“他這人很完美,無論哪方便都沒有出錯,除了顯示出喜歡權力之外,朕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缺點。所以朕這次很怕,朕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伯陽侯的爵位,可是萬一朕拿了這個給他,那下一次他立了大功之後,朕要拿什麼給他呢?”   “陛下是怕以後無可賞賜?”春申問道。   “是,朕怕這個。除此之外,朕還怕他的完美。”皇帝點點頭,“朕怕一個完美的,並且已經得到滿足的顧鳳璋。朕知道他是個能臣,很有用,但朕不知道該如何用他,如何治他。可是通過今天的談話,朕卻放了心,因爲朕發現,這麼個人竟然也有罩門。”   “哦,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春申呆久了,拍馬屁已經成了自然反應,先是山呼萬歲之後,纔想起來要問,“不知道皇上發現顧大人的罩門是哪裏?”   “女人!”皇帝說道這裏,忍不住捻鬚而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之人誠不欺吾啊,沒想到清心寡慾的顧鳳璋也會栽在這個跟頭上面。只要朕把握了他的罩門,以後自然有辦法收拾他,讓他規規矩矩的爲朕賣命,而不擔心這把刀會割到自己的手。”   “女人?”春申聽到這個詞,先是一愣,而後卻是下意識的搖搖頭,狐疑的問,“陛下,這個不大對吧,顧大人最是不近女色的,女人怎麼可能是他的罩門。”   “這個你就不懂了。”皇帝望着外面的遠山得意的笑,“他不近女色,但卻喜歡跟女人講情分,一個山野女子竟然能讓他不要辛辛苦苦才掙得來的爵位,你說這傻不傻?哈哈哈哈……”   “這……”春申遲疑了一下,沒有回應。   “他是個講情分的人,遇情會心軟,遇情會亂。既然今天可能爲了這個女人而放棄爵位,那明天勢必也會放棄更多的其他東西。這個退步的口子只要一開,卻就難收上了。”皇帝開心的說,他只是想要個聽衆而已,春申懂不懂,會不會回應,都不是頂要緊的。   “今天有這麼一出,朕總算放下心中大石了。看起來毫無破綻的人也會有慌亂爲難的時候,真是太好了。”皇帝的興奮顯然不是一下就能消除的,他已經爲了這個心腹大患頭疼了許久,今天看見顧鳳璋慌亂無助的樣子,總算是出了口氣,一時歡心萬分,想了想吩咐道,“擺駕,去水月樓,我要聽德妃彈琴。”   “諾,奴婢這就去安排。”春申聽到這個命令,連忙答應,走出去吩咐外面的太監等收拾鑾駕,往水月樓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