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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玲瓏

  原來是這樣。   喜梅趴在角落裏,透過疏落的樹影,看着那兩個在廳中大笑的男人,那是她不瞭解的世界。   原來,他假扮着進入顧家,只是爲了這個。   沒有在這個社會生活過的人,是沒辦法瞭解嚴格的身份制度所帶來的壓抑。就算是在驚才絕豔,但只要你出身寒門,拼死了也無法進入上層社會,無法實施展你的所學。而無論他如何粗鄙如何無能,只要他是高門大戶,那他一出生便擁有你無所企及的高位,就算他尸位素餐,你也能忍住。   喜梅知道過這種不公平,實際上在哪裏都有,可她完全沒有想到,顧鳳璋竟然會真的以一己之力去對抗。   他太大膽了。   依照顧鳳璋原來的身份,他就算是再出色,這輩子也不可能進入大衍朝的權利核心圈子,而不進入核心權利圈子,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濟於事。   於是,他便冒名頂替了。拋了祖宗姓名,拋了孃親妻兒,完完全全的成爲了另一個人。   好狠的心。   他對別人狠,對自己卻也更狠。   在他的棋局中,他自己都是一顆棋子,何況是其他人?   當初拋棄自己和母親是不得已,當初爲顧家賣命也是不得已。對於自己母女倆的不得已,他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來償還,但對於顧家,他又會怎麼樣去做?   或者,自己和母親的到來,本來就是一種開戰的宣言。   顧家,已經制不住他了。   看着跟他勾肩搭背的閻青和,喜梅默默的祈禱,只願這一路上被他當棄卒丟掉的人,不要太多。   坦白,有時候也是一種手段。   就算不坦白,身爲他最親近的朋友,閻青和也會猜出來。與其讓他事後反詰,他不若早一步把話講開,便不利爲有利,多賺一份忠心。   顧鳳璋和閻青和的談話還在繼續,喜梅卻已經不打算聽下去了,轉身躡手躡腳的回到了廚房。   顧鳳璋的確不是個壞人,但他的不擇手段讓人害怕。   ……   顧鳳璋的聖旨請的是雷厲風行,伯陽侯夫人知道的時候,當下驚得那個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就此過去了。   “姨母,姨母,你千萬得挺住,你千萬千萬可不能出事啊。”阮冰本來是來報信的,她也是從宮裏聽到的口風后心裏一慌,沒頭沒腦的就過來求助了,壓根兒沒考慮到老太太的身體受不受得了這種打擊,哪裏會想到老太太聽完話,兩眼一翻的就倒了呢。   “大夫人,你別亂吼吼,先走開些讓老夫人喘口氣,然後讓外面的小丫頭去請大夫,說老太太病犯了。”玲瓏見着阮冰扯着老太太的手就哭嚎了起來,當下顧不得尊卑,直接上前撥開了阮冰的手吩咐道。   阮冰這會兒也是沒了主意,見有人出頭,那叫一個求之不得,當下就點點頭出去了。玲瓏接過她的手,扶了老太太就勢躺下,然後解開釦子幫老太太順氣,在她耳邊慢慢勸道,“老夫人,你別急,大夫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毛糙糙的沒個正形。這事兒還不一定有影兒呢,興許只是她聽錯了。”   老太太倒在榻上,口不能言,只能以目示意,聽着玲瓏這番勸告總算好了一些。等會兒阮冰帶着大夫來了,都是在常跑顧家的,知道老太太病根兒在哪裏,幾針下去人便能動了。等老太太吐了幾口濃痰,可以出聲之後,大夫又吩咐了一些不能生氣,不能沾葷腥之類的老生常談,留下幾章安神的方子便走了。玲瓏檢查了方子,正要吩咐廚房裏伺候的去煮,卻看到阮冰又坐在老太太面前擺足了架勢開始哭,趕忙收起了方子擋住了她,“大夫人你這是打算做什麼,沒看見老太太精神頭不大好。”   “我……”要擱着平常的丫鬟,阮冰早就幾個耳巴子上去了,可玲瓏一來是老太太那邊的人,她不好發落,二來剛纔玲瓏的確幫了她,這會兒說的又是正確的話,她也沒法子反駁,一時竟然哽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讓,讓她說。”老太太歪靠在引枕上,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哼哼唧唧的卻仍然堅持說出這句話。看的出來,她對於此事的執着程度不比阮冰少。   “老夫人!”玲瓏往日最是柔順,這會兒卻也像發了狠般的,竟然一推阮冰,坐在老太太身邊哭了起來,“往日您老總說玲瓏最懂事,那這次玲瓏就不懂事一回。我不明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能讓您連命都不要了!大夫剛纔還千叮嚀萬囑咐說你老千萬不能勞神,不能費心,更不能動氣,這會兒你卻偏偏要聽着少夫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萬一待會兒病犯了可怎麼得了。老太太你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子骨,不在乎自己的這條命,那玲瓏替你在乎,替你珍惜還不行嗎!今天就是你要把玲瓏趕出去,我也不會讓你聽半點煩心事的。”   “你,你這孩子……”老夫人見着玲瓏這番沒大沒小,本來是要發怒的,可一聽她又處處爲自己着想,字字句句都是一片赤誠之心,於是滿腔怒氣變成了憐惜,只能發出一聲長嘆,揮了揮手讓阮冰出去,這卻是改了主意。   “姨母,我……”阮冰本來就是找老太太幫自己拿主意的,哪裏能這樣輕易的出去,見着玲瓏這般作態,當下就急了,也不顧身份體統的擠了上前,卻不想玲瓏這妮子瘦是瘦,力氣着實不小,竟然一把抱住了她就往門邊推,“大夫人有什麼話還是請改日再來吧,你沒見着老夫人這是需要靜養!”   “可是我這事兒,急,急啊!”阮冰不想走,急着擠着想站在原地,可被玲瓏推着根本站不住腳,只能拼命的越過她朝着老太太那邊叫。   “有什麼事能急的過老夫人的病,奴婢可說一句不好聽的話,老夫人就是這屋裏頭的定海神針,只要有她老人家在,咱們都能過的穩穩妥妥的,可若她有了什麼不測,奴婢是個丫鬟,大不了被打發了,可大夫人你難道也能跟我一樣被打發了不成!”玲瓏見機一下子捂住了阮冰的嘴,在她耳邊低喝着,這句話卻是讓阮冰如遭雷擊,當下就安靜了下來。   是啊,阮冰一直想着要老夫人幫她解決這燃眉之急,卻沒有想到,萬一老太太沒了之後,她該如何自處?這麼多年以來,她仗着有老夫人撐腰,無論是跟丈夫還是跟着其它幾個妯娌,都處的不大好。平時顧鳳璋就不說了,那幾個妯娌對她也是有怨不敢言,這會兒萬一老太太真一蹬腿兒,她可就的確孤立無援了。   “玲瓏姐姐,你說我該怎麼辦?”在這重大打擊之下恍恍惚惚的阮冰沒察覺的就被玲瓏弄到了門外,見着玲瓏轉身又走,慌亂之下猛的抓住了玲瓏的手,病急亂投醫的問,絲毫沒有顧忌到玲瓏年紀比她小,身份比她低微的多的事實,腿一軟的就想跪下。   “夫人,夫人,這個使不得。”好在玲瓏眼疾手快,卻是比她反應早一步的跪下去託着她了。見着四周無人,玲瓏扶她起來悄聲說道,“夫人,你先別慌張,我們且不說那消息的真假,就算是大爺求了別的女人,還能越過你的頭上去不成?”   “這,這倒是不能。”阮冰下意識的應了一句,然後又急忙辯解道,“可她進門就跟我一樣了啊!”   “一樣,怎麼可能一樣!”玲瓏卻是冷笑了一聲,扶了她起來低語道,“不就是個說法而已,她又沒你的身世背景,又沒有人撐腰,一個鄉下來的村婦,哪裏就能跟你齊平了?”   “可,可是我……”阮冰有些語塞的說,玲瓏的分析是對的,可她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兒。   “可是你就不能讓她給你端茶遞水捶背守夜,也不能大冬天的派她去洗被子大熱天的去廚房裏守茶水大風天的掃落葉了是不是?”玲瓏也是家裏的老人了,阮冰當初怎麼對待柳如煙以及家裏稍微具有點姿色的丫鬟的手段她是一清二楚的,一眼就看出了阮冰原本打的什麼主意,只是寥寥數語,卻已經把阮冰堵得說不出話來。   “大夫人,不是我說,你這脾氣也得改改了。”看着她難堪,玲瓏當下改了語氣,聞言軟語的相勸道,“這新人不管是怎麼進來的,只一遭,她能進來,便說明當下是大爺心頭疼着的,你這樣整治她,豈不是打大爺的臉,給大爺難堪,讓大爺心裏添堵?”   “我不收拾那些狐狸精,難道還要她們爬到我頭上來不是?不過一些賤胚,打殺了最乾淨不過。”阮冰面露兇橫的說,卻是讓玲瓏的眉毛忍不住挑了挑。   “大夫人,今時不同往日,你就算再不喜歡,也得忍!”玲瓏待她發泄完,才繼續相勸,“你越是不喜歡她,你就越得忍,不但不能收拾她,還得好喫好喝的待着,和顏悅色的相處着,甚至要高高的捧着……”   “你要我捧着那些賤婢?”阮冰聽着這些話,還不等玲瓏說完,就提高了嗓子尖銳的反問着。   “夫人……”玲瓏被阮冰這反映嚇了一跳,手都抖了一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屋內,發現老太太沒有被京東之後,這纔沒好氣的看着阮冰,語重心長的勸着阮冰,“夫人,你越是恨着她們,越是想要她們死得慘,你就越得捧着她們,敬着她們。”   “這,這是何故?”阮冰本來還想提高嗓門斥責,但是看着玲瓏不悅的臉色,下意識的就小了些聲音,變成了求教的聲音。   好在她總算還沒忘記,自己現在是來求人來了。   “你想想,我們家裏除了你和老夫人,還有哪些人?您的那幾位妯娌,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難道都是容易相與的?你若要真的治她,就應該捧高她,最好和你一般高,把那其他幾位夫人的仇恨都吸引到她身上去,讓她們互掐,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最好不過。到時候你的氣也出了,威脅也沒有了,她半死不活也有賴不到你頭上來,說不得大少爺還要誇你賢惠仁慈開朗大方呢!”玲瓏輕輕的說,話語裏的煽動意味卻極強。   玲瓏的話像是給阮冰打開了一扇窗,讓她覺得豁然開朗,當下就興奮的握住了玲瓏的手,一連說了三個好“好好好,你這辦法好,我往日裏只曉得自己動手,卻還不知道有這得使力的法子。好丫頭,待我心願得償了,我一定好好賞你。”   “哪裏,夫人過譽了,能爲夫人出謀劃策,是婢子的榮幸。”玲瓏福了一福,不動聲色的謝道,嘴裏的話卻說的漂亮至極,極其符合阮冰的性子,讓她聽了十分舒服。   “嗯,如果夫人實在是不想讓她好過,可暗中唆使些刁蠻的奴才給她們使喚便是。府裏這些個刺頭你是知道的,想必她們定然能讓你滿意。”玲瓏送阮冰走的時候,卻是又補了一句。   “好,這個法子妙,我既不用做壞人,卻也擠兌的讓她們過的好不了!”阮冰聽了這主意,更加誇獎了一番,然後急匆匆的趕着回去佈置了。玲瓏站在檐下,看着她離開,嘴邊浮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不過當她轉身回到屋裏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裏溫婉的面孔。   “老大媳婦兒走了?”玲瓏進了屋子,老太太正在病榻上躺着,旁邊兩個小丫頭在旁伺候着擦臉抹藥,聽着玲瓏回來,有氣無力的問了句。   “被婢子給勸回去了。”玲瓏脆生生的應了一句,然後走到榻前跪下,拿了小丫鬟手裏溫熱的毛巾,慢慢的幫老太太擦着臉。   “唉,幸虧有你在,要不然今兒我這條老命還不知道在不在。”想起剛纔那兇險的狀況,老太太一提起來就老淚縱橫的。   年紀大了,活到她這份上,說不怕死那是不可能的。   “呸呸呸,老夫人你這是說什麼話呢,你老一看就是長命百歲大富大貴的命,千萬別提那晦氣話兒。今兒就算玲瓏不在,也有其他人呢!”玲瓏笑嘻嘻的說,幾句話卻就是將老太太的心情哄得晴朗了起來,連呼吸都順暢多了。   “唉,算了算去,我身邊還是隻有你是真的在乎我的,瞧瞧冰兒那孩子,我都成什麼樣子了,她還一個勁兒的惦記着她的事,真恨不得將我這老婆子逼死算了!沒心沒肺的小蹄子!”老太太向來不是個心眼兒大的人,跟着玲瓏說了幾句閒話之後,兜兜轉轉,竟然轉到了剛纔她病發時衆人的反應來了,阮冰自然被她拿出來首當其衝的批駁了一頓。   “老夫人你這話可說重了,我們都知道大夫人當時是慌張糊塗了,纔會那般沒輕沒重。究極起來,她纔是最最在乎你的呢。”玲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許多年了,最是熟悉老太太的脾氣,也更加了解伯陽侯夫人和阮冰之間的感情。畢竟是自家人,就算是再不對也是好的,老夫人自己可以說阮冰的不是,但若哪個丫頭敢附和,那邊是大大的錯誤,過後準會被尋隙發落的。所以每逢老太太在玲瓏面前說阮冰的不是時,玲瓏不但不符合,還要千方百計的幫阮冰說話,將她做的那些錯事圓回來。   果然,聽了玲瓏的話之後,老太太臉色果然好看了,連臉上的皺紋都深深的舒展開來,待又數落了阮冰幾句之後,才誇獎玲瓏,“還是你這丫頭最忠厚老實,從不在背後嚼人舌根,哪像那些個沒個正形兒的,半分規矩都不懂。”   “哪裏,還不是玲瓏嘴笨,只會知道什麼說什麼,也就是你老最仁慈寬宏,又不嫌棄我笨,纔會將我放在身邊這麼多年,還如此寵愛玲瓏。要是換了其他人,準早就耐不住我這榆木腦袋的將我打發了呢。”玲瓏笑了笑,又是貶着自己的把老太太誇了一通,惹得她笑的舒心。   “不過,玲瓏,你說冰兒這事,我緩緩再管真的沒關係嗎?我這心裏總是不踏實。”老太太在那裏躺了會兒,就在玲瓏以爲她要睡着的時候,卻忽然睜開眼睛,皺着眉頭問了這麼一句。   “您說的可是大爺要娶個平妻的事兒?”玲瓏使了個眼色,讓左右的人退下,這才放了扇子坐在老太太旁邊,幫她順着胸口的問道。   “嗯,是。”伯陽侯夫人皺着眉頭,“這事兒,太突然了,一點徵兆都沒有,據說娶得還是他從南邊帶來的那個女人,一把年紀又有孩子,真不知道他怎麼就瞅上了那麼個。”   “夫人,要依玲瓏看,這事兒不但不是壞事,還是件好事,大大的好事。”玲瓏在那裏眼珠子轉了轉,卻是笑容滿面的冒出了這麼一句話,“要不是大少爺機靈,處置得宜,恐怕我們府上這次就要大禍臨頭了”。   “大禍臨頭?哦,禍在哪裏,你給我說說?”老太太本來正閉着眼,這會兒聽到玲瓏這話,忍不住來猛的睜開了眼,抬抬手示意玲瓏扶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