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寺(七)
來山寺之中,本爲了散心,可先遇顧思遠,再遇燕笙,一喜一悲,待着與燕笙分別之後,喜梅心中悲喜交加,渾渾噩噩的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覺得身上發冷,這才往回走。
這一路上人煙稀少,加之又到了用膳的時間,更見不到幾個人影,所以看到在她面前忽然出現的男女時,喜梅忍不住愣住了。
要是往常,見着這番格局她多半是要躲的,但是今天也許是遇到的事情過多了,腦子渾渾噩噩的厲害,竟然連走開都忘記了,只呆呆的站在那裏,看着面前的人摟摟抱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前面,顧菀坐在石階上,袁思齊正面對着她半跪在那裏,看樣子是幫她揉腳。這畫面本身並不奇怪,但讓顧喜梅不安的是,顧菀低頭看袁思齊的眼神,滿臉紅暈,眉目含情,想讓她不想歪也難。
“啊,姐姐!”顧菀坐的姿勢,卻是最先看到顧喜梅,忍不住叫了出來,神色中頗多不自然。而袁思齊轉過頭來,看着喜梅,卻是神情冷淡,仿若見到陌生人一樣。
他這是怎麼了?喜梅看着袁思齊的態度,跟上次見着他時的嬉皮笑臉有着天壤之別,頓時覺得心裏頭怪怪的,可礙於有人在場又不好問,於是胡亂的點了點頭,“你怎麼了,腳崴了。”
“嗯。”顧菀卻是又慌又亂的點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我,我是剛纔不小心崴了腳,袁大夫剛好在,所以就幫我,所以就幫我,揉,揉了揉。”
“原來是這樣。”喜梅的眼睛一直在袁思齊面上瞄着的,若換了平時,這般作態早惹得人懷疑了。可是現在顧菀自己也心裏頭有鬼,顧不得其它,所以倒也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喜梅細細的看了番袁思齊,然後心裏頭越來越涼。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歡喜之意,不止是眼神冰冷,連全身都帶着股涼意,彷彿厭惡透了她。
這是怎麼回事?喜梅心中一緊,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又像是專門表現似的,竟然在她眼前半扶半抱的將顧菀從地上扶了起來,好脾氣的問道,“顧小姐,你現在試試,看腳可否好了些。”
他認真看着顧菀的樣子,彷彿她是最貴重的寶貝,一刻都捨不得離開。
“呃,好。”袁思齊炙熱的眼神讓顧菀心慌意亂,雖然她覺得在顧喜梅面前自己表現的跟袁思齊太熟了不太好,可是,她根本無法拒絕來自於袁思齊的任何建議,所以小手被他握在手裏,試探性的往前面走了一步。
顧菀本來就傷的不重,袁思齊又是高手,所以顧菀那點腳傷根本不夠看的,踩着地上試了試,走跑都是無礙,所以很快就鬆開了手,“袁大夫,真是太感謝你了,我的腳沒事兒了。”
“沒事就好,天黑路遠的,你一個姑娘家走不方便的,還是我送你走一截吧。”寺裏頭的鐘鼓聲已經響了多時,又到了僧人們做晚課的時間,的確是不早了。
“我……”顧菀心中極其樂意,可是顧喜梅站在旁邊沉着張臉看着,她也不敢造次,只能左望望,右望望,卻是等着喜梅拿主意。
若是顧喜梅知情知趣,肯讓袁思齊送她就好了。若是顧喜梅並不懂得看臉色,跟她們一起,三個人同行,倒也勉強能不錯。可是萬一顧喜梅固執死板,不懂變通,不許袁思齊送她,那可就糟糕了。
可這世界上,往往是怕什麼來什麼,顧菀心裏頭剛這麼想着,就聽到顧喜梅冷冰冰的說,“多謝袁公子了,只是男女授受不親,你若送我妹妹回去,惹得人家說閒話,毀她名節就不好了,還是我送她回去吧。”
“授受不親?”袁思齊聽着顧喜梅這麼說,卻是冷笑了一聲,不過而後他也並未再多言,只是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袁某就先行告辭了。”
“不送。”顧喜梅卻是客客氣氣,禮貌的有些過分。
顧菀看着大好的機會就這麼白白溜走,心中懊惱萬分,但是卻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表現,生怕被喜梅看出什麼端倪,只能怏怏的跟在喜梅背後離開了。她所不知道的是,當顧喜梅看着她跟自己一起乖乖離開時,心中也是鬆了口大氣。
袁思齊這是在做什麼,當着自己的面跟別的女孩子如此卿卿我我,就算是做戲,這也太過了吧!喜梅在心裏頭想到,平常看不到了還不覺得什麼,這會兒瞧着他跟顧菀兩個人在自己面前親密,竟然無端的就生氣一股怒氣,一心想破壞起他們在一起的畫面。
不行不行,我得大度一些豁達一些,要不然跟個妒婦似的多難看!顧喜梅在心裏頭碎碎念着,魂不守舍的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
待着顧喜梅和顧菀離開,袁思齊在原地站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
他從小就習慣了頂着嬉皮笑臉的樣子過活,一副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個時候窮,又沒有爹孃,常被村子裏的小孩子欺負,受了委屈捱了打也沒有人會同情他,所有人,包括相依爲命的爺爺都以他的苦爲樂,所以,就算再苦再累,憋了口不想被人看笑話的氣,他也始終撐着一張笑臉。
等到爺爺死後,他一個人背井離鄉的上京,看遍冷眼,識遍人生百態,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的盛了。反正人生在世如此,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們越是看不起他,想要看他的笑話,他就要活的越頑強,攀的越高,讓他們徹底的失望。
他這一輩子,苦的多,甜的少,於是只能憑着股子傲氣撐出一張笑臉,所有的不如意不樂意不稱意,只有在人後纔會露得出來。
今天他到這裏,並不是巧遇。
顧家女眷出門,這事兒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只要留心,總能打聽的出來。自從顧喜梅出宮之後,也來這裏見過幾次他,只是每次她總是被一幫子人跟着,四目相對之下,雖然知道彼此的情誼,但是卻得裝的客氣萬分,連拉拉小手說說小話都不能夠。開始袁思齊還滿意兩人時不時能見着一面,但人心畢竟是難以滿足的,幾次見面之後,便想着怎麼才能兩人單獨相聚一會兒。
袁思齊雖然讀書不多,但人卻不傻,長年混跡在市井,鬼點子倒是一把一把的。說書人口中才子佳人私會後花園的故事,他聽着雖然嗤之以鼻,但是仔細思索卻也有可用之處,別說其他,混進顧家的話,兩人單獨見面的機會總是盛上幾籌。
就在袁思齊開始思索以什麼藉口去探病的時候,卻忽然打聽到顧府女眷要出遊,頓時把主意打到了這個上面來。雖然有女客到,吉祥寺肯定會清場,但是戒備肯定比顧府鬆懈一些,瞅着的人也少,要見面相對會容易的多些。
更何況,吉祥寺老主持前些天染了風寒,正邀他過去瞧病,袁思齊先前覺得沒什麼賺頭不大樂意去,但是這會兒卻提前一天收拾了東西,顛顛兒的敢在顧府人之前到了吉祥寺。這寺中不收香客,但是也沒有把大夫往外趕的道理。
就這樣,袁思齊很是順利的留在了吉祥寺,而後又買通小和尚,讓他把喜梅往梅花林那裏引,然後估摸的差不多了,便朝着那裏趕去,準備製造一場“巧遇”。
只是可惜,人雖然如同他預料的來了,但是身邊卻多了個拖油瓶,看着顧思遠在那裏絮絮叨叨的跟着喜梅說什麼,把好好的人都弄哭了,袁思齊在心裏頭把顧思遠翻來覆去的罵了好幾遍,同時也在心裏頭幻想自己等會兒好好安慰喜梅一番。
好不容易,顧思遠離開了,就在袁思齊準備現身而出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一夥人。看着警告的眼神,袁思齊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只能乖乖的呆在原地不動,看着那忽然出現的年輕男子站在了喜梅的身後。
袁思齊從第一眼,就知道他對於喜梅沒有惡意,但是當看到他們在那裏說話,擁抱時,袁思齊只覺得自己如墜冰窟,整個人都變成了冰的。
因爲離得不近,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可是卻看得清楚他們每一個親密的動作。那些暗處的人似乎是怕他驚擾了那對人,有人拿出了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他不許出聲。
其實,何必呢!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兩個人,袁思齊苦笑着想,就算他們不威脅他,就算沒有人警告他“那是你動不起的人”,他也不會再自取其辱的上去了。
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在這種畫面前,他之前的一切努力,看上去像是個笑話。
他雖然窮,但是卻不笨,在京城裏呆久了,也知道什麼人會有怎樣的隨從。一出現就有如此多高手暗中保護,那人,非富即貴。
聯想到之前那些被他當做笑話的風言風語,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猜到那個年輕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