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駕崩
“我沒有。”喜梅看着王強那樣子,知道他是怕自己更倚重別的人,當時又感動又難過,伸手抓住了舅舅的手,“我只是去道別而已了,我纔不要什麼爹,我只要有娘就夠了。”
“可你……”王強握着那軟軟的小手,低頭看這個小大人似地外甥女,“你總該有個真正的……”
“不用,其實舅舅也很好啊,雖然不是我爹,可是跟爹一樣的接送我上學,會關心我有沒有受欺負,會想辦法讓我開心……”喜梅抱着王強的手,甜甜的笑着,“不管結果如何,舅舅有這份心就比別人強一百倍。”
“你……”王強看着這個反過來安慰自己的孩子,動動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了好了,舅舅趕快點,我們再耽誤的話回家晚了的話,娘就又要起疑了。”喜梅拉着王強的手,使勁兒的把他往前拽,算是就這樣了結了這一話題。
那日喜梅和王強回家比往常略晚了片刻,但所幸喜梅娘並沒有回家,倒也混了過去。待晚上一家人團聚的時候,喜梅娘見了幾日未見的女兒,心中甚是欣喜,便拉着她絮絮叨叨的問了許久,在官衙裏喫什麼住什麼聽了什麼戲啊,幸好喜梅早就編好了詞,又跟王強串了供,總算糊弄了過去。
第二日,喜梅醒來跟往日一樣坐車上學,到學校裏跟着幾天未見的小朋友們打了招呼,謝了衆人的關心,然後照舊聽課寫字彈琴,日子波瀾不驚,當她看着窗外碧空如洗的藍天時,覺得前幾天的日子恍然如夢。
午飯時,謝婉凝照例拉了喜梅說閒話,她一直矇在鼓裏,並不知道自家母親還給喜梅打了趟掩護,是以跟其他孩子一樣以爲是喜梅是病了,問長問短。喜梅正愁着自己這小朋友太過熱情難以應付時,忽然聽到學院的鐘聲猛然間咚咚咚的響了起來,頓時椅子上站起來,好奇的四處張望,“這是怎麼了,爲何好好的會有鐘響?”
“這個是集合的鐘聲,想必院正大人是有事要吩咐吧。”謝婉凝也跟着她站起來,攀着欄杆往外看,滿院子三三兩兩坐着喫午餐的姑娘們都亂成了一團,顯然跟他們一樣一頭霧水。
顧喜梅和謝婉凝見着其他人都在往教室跑,於是丟了丫鬟們在遠處收拾東西,自己顧不得風度的提着裙子一路飛奔,等到了教室時發現人已經到的差不多了,嘰嘰喳喳的鬧聲一片,顯然也在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種騷動一直到授課的夫子來了他們才知道,竟然是皇帝駕崩了。
皇帝是四天前駕崩的,因爲南陽城偏僻,所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過了三天才收到消息,縣令大人知道之後,趕緊通知全城,號令不得飲酒作樂嫁娶迎親,全城縞素,歇業三天,以示哀慟。
小孩子們對於遠在千里之外的皇帝實在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只是聽着可以放假三天,頓時都一個個笑逐顏開的在底下竊竊私語,夫子也懶得教育她們,只申明以後幾天的衣服不可以穿大紅深紅桃紅,不可唱歌彈琴之外,便讓她們在這裏等着家裏人來接了。
奇怪,這本來是挺普通一消息,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忽然的駕崩卻讓喜梅忽然想到剛剛走的閻顧二人。她總覺得他們出現在南陽這個小鎮有些蹊蹺,搞出那麼大一通事更奇怪,而忽然的離開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跟這事兒有沒有關係。
我在想什麼啊,怎麼這麼不着調。亂想了半天的喜梅忽然清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這胡亂的猜測有些不靠譜,忍不住笑着否決了這個可能。聽閻青和說,他們兩人出京都已經三五個月了,哪裏有人會預測到皇帝三五個月之後會駕崩,所以說這應該是的的確確的巧合。
自己只是只認識這兩個來自京城的,所以習慣性的都把什麼事往他們身上靠一靠吧。
不過,來自京城的,這個字眼忽然卻讓喜梅想到前段時間遇到的那個刁蠻少女了,她當初也是說家裏有親人病重,急着返京的,算算這世間,恐怕也是差不離的該到了吧。
因爲學校的雜役人手不夠,派去通知學生家長來接人也要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喜梅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坐下來,聽其她女孩子議論,只是那篇嘰嘰喳喳中,卻有聽見一些令人意外的東西。
“你是說,新皇是先皇的弟弟?”喜梅本身並不熟悉那些王啊侯啊的,還以爲繼承大統這件事是子承父業,沒想到這裏竟然還開放到兄終弟及,頓時頗感意外。
“是啊,因爲先皇沒有兒子,所以他駕崩,皇位自然是由他的弟弟壽王繼承了。”反正屋子裏都在亂糟糟的議論,所以謝婉凝也沒有刻意避諱,只是坐在那裏跟喜梅說一些她知道的辛祕打發時間。她一個小孩子所知道的並不多,但是對於一無所知的顧喜梅,那又幾乎可以稱得上淵博了。
顧喜梅聽着謝婉凝一說,才知道先皇在百官心目中的口碑並不算太好,早年也曾經英敏神武過,但自從繼承大位之後,糊塗事便是一件接着一件的做,若不是朝中還有一幫子盡忠職守的大臣,這國不定敗成什麼樣子了。
“聽我爹說,早年只不過是十稅三,先皇登基後因爲要大建宮室享樂,竟然硬生生的把稅收提到了收十賦六。南陽是南北樞紐,商業發達,種田的不多,所以你還感受不到這個的危害,可是聽着爹爹說南邊和北邊一些種田的大縣,都紛紛出現了整村整村的逃亡。”
“只是收十賦六,倒也不至於居家遷逃吧。”喜梅聽着這句話,忍不住皺了皺眉,鄉下生活辛苦她倒也是知道一些,但卻從來都沒有想過是因爲賦稅的原因。
“可落到百姓頭上就不是賦六了啊。”因爲謝婉凝父親是做這個,她也常聽父親抱怨,所以略有所知,“皇帝給下面定的是賦六,可是地主們若只收這個不就是沒有活路了,所以他們給佃農加碼,賦七賦八比比皆是,若再遇到個狠心的長官,賦九也不是什麼稀奇。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收入九成都被拿上去了,根本就活不下來,不跑纔怪。”
喜梅倒是聽到這個,驚訝的張了張嘴,“那跑又能跑到哪裏去?”
“城裏啊,要不然到大戶人家家裏做奴僕啊。”謝婉凝扳扳胖乎乎的指頭給喜梅算到,“城裏人多,找活路也容易。舉家遷往城裏,有手藝的賣手藝,沒手藝的賣力氣,反正城裏處處都缺人手,只要勤快一點都能喫飽飯。如果不願意來城裏,那也可以去大戶人家做奴僕,反正那些人都有後臺,多半是不用交賦稅的,在他們家種地,就算給主家上供了六成,卻也比自己種來的強。”
“這,那空着的地呢?”喜梅撓了撓腦袋,只覺得這模式有些熟悉。
“或買或賣,反正大把肥沃的良田,想要的人多的是。”謝婉凝撓撓頭,皺了皺鼻子迷惑的說,“這個,連我爹都搞不懂顧大人是怎麼想的,據說那地就是他給皇帝出主意讓他賣給大戶的。”
“啊?”想到前幾日相處的那個令人莫測的男人,喜梅下意識的就問了句,“他給皇帝出了什麼主意?”
“賣地啊。不是有很多老百姓棄地跑了嘛,一個村子百十人都不夠,當時有人建議要把這些百姓抓起來,可顧大人說那個太麻煩,派軍隊去要錢要米糧,還是算了吧。而且他還向皇帝建議說這是個發財的機會,反正人那麼少,建個村子也難以管理,不如讓五六個村子剩下的人併成一處,然後把空着的地按照肥沃程度標成小塊,競拍給那些大戶,當做他們的私產。”謝婉凝並不太懂這些做法的意思,只是把父親的話死背給喜梅聽,“皇帝對這個當時很是高興,因爲土地本來是百姓的,皇帝每年除了收點米糧之外也沒什麼進項,但現在他可以把這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賣掉,憑空得一大筆錢。當他用這部分錢去蓋宮殿養美人買樂師等等,也不用擔心被言官勸諫,所以他很喜歡顧大人,還給他升了官。不過民間有很多人罵顧大人是佞臣,反對浪潮很高,好多人都說他非得掉幾級不可,可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
“他們越罵,皇帝就會越寵信顧大人……”喜梅這時已經想通了,笑着接了下去“而且他們的這些罵也不會對顧大人造成什麼影響,他的官只會越做越大。”
“呃,你怎麼都猜中了”謝婉凝本來想要賣個關子,卻沒想到喜梅已經猜出來,頓時有些失落。
“因爲他沒有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反而交好了真正握有實權的人啊。這事兒有三種人受益。第一是皇帝。他當時名望正高,皇帝對他多有防範,可他出了這自黑的主意,既讓皇帝賺了錢,又讓皇帝放了心。一個名聲好能幹但不爲自己着想的大臣和一個名聲不好除了依附自己別無其他可選的大臣,皇帝當然會更喜歡這個。第二個就是朝中的大臣,這種情況下還敢買地的人,多半都是不用交賦稅的,他們家族裏常常有很多人在做官,這些都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他們不反對,其他的人叫嚷的再厲害,也不會危及顧大人半分。”喜梅點點頭,說着說着眉頭卻忍不住皺了起來。
“一、二,你只說了兩種,那第三種是誰呢?”謝婉凝板着手指等她的下文。
“第三種就是那些棄田而跑的農民,顧大人勸退了皇帝抓逃民的心思,使世家大戶可以肆無忌憚的收留這些人,等於變相的給了他們一道活路。他們不管是爲奴還是去別處討生活,都不用再擔心自己被抓回去,所以自然是感激顧大人。”咬着嘴脣說道,猜出了結果,卻猜不中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這樣做,顧鳳璋縱然不會受到半點損害,可這個國家卻被攪得一團亂,這難道就是他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