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矛盾
顧鳳璋是何等人物,只是聽人描述,便已經發現了喜梅話中的諸多破綻。既然喜梅不喜她,那若真是母親病重,怎麼會舍了醫生來求他。如果喜梅真的爲了母親能忍住對他的厭惡來求他,那爲何不進門?忍了那麼多,難道還會在乎這一點點?
可是,這些破綻不重要,重要的是,故意露出破綻的給他的人的用意。
這是示好,也是讓步。
顧鳳璋望着窗外的藍天,一種說不上來是得意還是失落的心情充斥在胸腔,但悶了許久之後的命令去卻仍然是。
“備車,我要出門!”
……
熙熙攘攘的鬧市上,喜梅伏在王強的背上,嘴巴一動一動的嚼着甜棗,漂亮的大眼睛左顧右盼,眼神中滿是留戀。
“棗子好喫嗎?”
“好喫。”
喜梅含含糊糊的答着,然後掏了一顆,摸索着塞到王強的嘴巴里,“舅舅也喫。”
“嗯。”王強笑了笑,慢慢的咬着嘴裏的棗子,心裏卻不大快活。因爲他聽到趴在自己背上的孩子,在悄悄的嘆氣。
“舅舅,舅舅,我們再走一會兒吧。”等逛到差不多時,王強邁着步子想要回家,卻被喜梅的小手軟軟的拉住了耳朵,“我想去看看書院。”
“怎麼,幾天沒去就想着了?難道不擔心你娘在家裏等急了?”喜梅一連半個月都沒有去書院,小孩子心性,想着那些玩伴們也習慣了,於是王強並沒有奇怪,只是笑着取笑了幾句,便揹着他去了。
“娘她現在在屋裏睡着呢,養足精神,美美的下來見人,肯定不願意我們去打攪。”喜梅趴在那裏,摳着王強領子上的繡花,笑笑的說,但是心裏卻知道,不管是醒着,喜梅娘必定現在不願意有人去打擾她。
想起她早上說話時的樣子,唉,到底是有多倔強,纔會在清醒的時候總帶着那麼一副面具,連在女兒面前都不放下。
她口上說的輕巧,一副前天的一切都是她算計好的樣子,其實那只是打腫臉充胖子吧。喜梅看着簡單的花紋,因爲想洗掉晚上的脆弱無助,所以纔在白天的時候將一切圓成了運籌帷幄。
“打腫臉充胖子!”喜梅小小的評價了一聲,手指在舅舅那並不寬厚的肩膀上話來劃去,心頭充滿了憂慮。
其實母親的打算並沒有錯,她們母女現在看起來過的是不錯,可是誰都不知道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生意的好壞,鄉下那幫親戚的到來,覬覦母親美貌的人,自己長大的婚事,垂涎財產的人,甚至是一場小小的天災人禍都能將母女倆好不容易營建出來的安穩局面破壞殆盡。
這個時代對於女人,實在是太不寬容了。
母親以前之所以能苦苦硬撐,是因爲還有一個夢在支撐着她,她知道前面還有終點可以到達,可是現在,這場漫長無涯看不到盡頭的生,她真的還能像以前那樣一直無望的撐下去嗎?
所以,跟了那個男人吧。拋去了感情,僅就利益而言,這的確是最好的一種選擇。
更何況,想到顧鳳璋那次的傷勢,就算爲了安全考慮,依靠着這棵大樹也是最妥當的選擇。她可算不準,那些個想要刺殺顧鳳璋無望的人在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後,會不會轉而朝着她們母女倆下手,抓住她們威脅顧鳳璋。她們這種升斗小民對於那些專業級的殺手可是毫無反抗之力的,而後不管是當做威脅的棋子還是根本就被當做泄憤的工具,基本上都是必死的結局。
因爲,不用說喜梅都知道,萬一有人拿自己母子威脅那個人,他一定不會屈服讓步的,於是唯一的結局就是自己和母親這條小池魚無辜橫死,而他灑上幾滴傷心淚,說不定還給她們寫篇什麼悼文之類,然後萬一膾炙人口的話,還能落個千古神情的名頭。
這年頭,只有活下來,才談的起其他一切啊。喜梅自嘲的笑了笑,就衝着他那一直以來波瀾不驚的態度,她跟母親都不能比他早死。
她這輩子,至少也要看着他遭到報應下場悽慘。
只是,喜梅笑完,卻又不知不覺的皺起了眉頭。那個男人不可靠,雖然要投靠他,但是卻也不敢把雞蛋都放到一個籃子裏。這一走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艱難險阻在裏面,一如侯門深似海,那高門大戶裏可不會只有風光霽月,他雖然說了不會虧待她們母女,可誰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總得留個後路纔是。
可是,想想自己心中的計劃,看着吭哧吭哧揹着自己一步步走的小舅舅,喜梅忍不住把額頭貼到了他的悲傷。
能信得過的親人就只有這幾個,難道真的得分開麼。
“喜梅,怎麼,不舒服嗎?”揹着她的王強在前面看不到喜梅的表情,只感覺她的頭抵着自己的背,還當她困了,出聲問了一句。喜梅聽了趕緊眨眨眼,擦掉那些剛沁出的淚珠兒,清了清嗓子應了句,“沒,只是想着要離開這裏了,心裏有些捨不得。”
“離開?”走到門口,王強蹲下來把喜梅放在了地上,驚訝的看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娘打算原諒爹了,我們要跟他去京裏,可不就得離開了。”這個時候正是上課時間,圍牆那邊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潺潺的彈琴聲……喜梅繞着圍牆走了一圈,仰着頭閉着眼仔細傾聽者,似乎打算把這聲音記在心裏。
當初進來的時候覺得整天陪着那些小孩子有些不耐,可臨着要走了,卻忽然有些懷念那些瑣碎單純的煩惱來了。
她不擔心自己猜錯顧鳳璋的心思,聰明人總是會選擇最好的方法。自己母女倆的存在對於顧鳳璋的聲譽總是個隱藏的炸彈,與其讓別人挑破當做他的污點,不如他自己用這種看似荒誕但卻可行的方法平穩的解決這個問題,將危機化爲轉機。
富貴之後不忘髮妻,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話,總比爲了榮華富貴拋妻棄子來的好聽的多。即便是有人非議,一句我忘了便可以堵住其他人的嘴,縱然有人質疑,可喜梅相信這個男人肯定有千百種方法讓人無法質疑。
這麼算來,還是他賺了。
說不定,還喜梅孃的回心轉意,也是在他算計之中的。
畢竟,閻青和說猜測人心揣度人意是他的強項。
孫悟空如何都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時,是否也是這種心情?真是討厭啊!喜梅養着頭望着晴空,笑的一點也不像個孩子。
“你是說離開?”看着喜梅這番樣子,王強這才意識到那些“你們母女倆決定原諒那個負心漢了。”
“是啊,要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喜梅自嘲的笑了笑,從臺階上跳下來拉住了王強的手,“嫁給他,總好過娘被綁去嫁給什麼胖屠夫土地主好些吧,畢竟娘多多少少還是喜歡他的。”
“可是……”王強被她這一拽,退了一步,可臉上卻仍然很糾結,“我以爲姐姐是不會……”
“你知道的,我們不可能逃一輩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奶奶也好,大伯也好,大舅舅也好,他們總會知道我娘跟娘在這裏的……與其等他們來抓,跟那個人卻是好多了……”喜梅說着說着啞然失笑,沒想到自己有天竟然會勸人這種事情。
“喜梅,我……”被喜梅這麼一說,王強果然不再說抱怨的話,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張口,有些躊躇的說,“喜梅,有些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什麼?”喜梅專注的踩着腳底的葉子,心裏頭籌謀着回去要說的話要做的事,不怎麼在意的問。
“我總覺得,姐夫不是那個樣子。他變了好多,可是又好像都沒變,我總覺得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的,那麼好的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做出對不起你們母女倆的事,我總覺得這裏面有什麼事。”王強說着頓了頓,然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真奇怪,我心裏是跟你們一樣恨着他的,可另一半卻總想相信他……”
“那是因爲你被他矇蔽的太深了。”喜梅毫不客氣的下了定論,“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明明是個壞人,卻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好人。”
“可是他的確是做了很多對老百姓很好的事啊。”想到顧大人的善名,王強覺得自己的信任還是有幾分根據的,“他減少了很多稅,還制定了很多對老百姓很好的制度,前幾天東邊大旱,還是他力主免稅兩年的……”
“可是那次他也無視了抓流民爲奴隸的豪強,而貪污賑災款的則是他的門生。你根本你不知道他從那背後獲得了多少好處,你們只知道他頒佈了多少惠民便民的措施,卻不知道他收了多少賄賂,勒索了多少商戶……他敲骨吮油的時候有幾個人知道。”喜梅停下來腳步,不顧王強驚訝的面孔,厲聲說道,“他根本就是個笑面虎,僞君子,汲汲名利富貴的小人,徹頭徹尾的大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