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思
顧鳳璋這廂裏說完了話之後,又趴在喜梅孃的轎子裏叮嚀了幾句,然後前面閻青和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於是揮揮手轎子便有啓程了,這次比剛纔的速度快了許多,途中雖然意外的耽擱了一小會兒,但也很順暢的繼續前行了。
就這樣,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轎子輕輕的落地了,喜梅本想要自己掀開簾子看走到了哪裏,但想着書上看的規矩,便縮了手交握着放到了身前,端正的坐在那裏等着。果然不過片刻之後,便見着一雙生得十分好看的手撩開了門簾,一個天生笑臉的圓臉姑娘站在轎口俯着身一行禮,“顧姑娘萬福,你可來了,我們家夫人正等着呢。”
喜梅本來想起身回禮,可覺得似乎不妥,只能抿着嘴靦腆的笑笑,心想着若有不懂禮節的地方一概拿這糊弄過去就好,那少女果然見着喜梅這動作也不驚,只是笑的兩眼像彎彎的月亮,友善的伸出手,做出扶她下轎的動作。喜梅見狀纔敢伸出手,被她扶着出了轎子。
喜梅走出轎門,這才發現這是一個南北透風的地方,南北裝着一排雕花木門,此時都大開着,路出門外的門,倒不知道哪裏是往進,哪裏時往出了。喜梅覺得這地方瞧着像個廳,兩邊靠牆的都擺着一溜椅子,可沒有中堂也沒有主家做的位子,着實奇怪。那少女是個機靈了,見着喜梅眼神四處瞄,倒先出聲解釋了,“這裏是轎廳,今天雨大,擔心淋溼了姑娘和夫人,便直接將你們抬了進來了。”
“哦。”喜梅應了個聲,知道這古代的宅院設置,外面有一重門廳,門廳進去是轎廳,轎廳過去是大廳或者園子,過去再是客廳,如果有的再講究些,還有給女賓客門專用的小廳,所以也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抬她們進來的轎伕顯然已經退下了,喜梅孃的轎子果然也停在旁邊,這時正被這一個穿着褙子的年輕媳婦兒扶了出來,看着她的打扮衣服,便知也是有頭臉的,足見主家對她們母女倆的看重。當然,此地的除了她們之外,還有一對小丫頭,穿着統一的杏色衫子,頭髮釵環,卻是比這兩位差多了。
“夫人萬福,姑娘萬福,我們家老爺夫人在前頭廳裏等着,請兩位隨我們來。”這兩人中,似乎是以年長的媳婦兒爲尊,她扶了喜梅娘出來,對着喜梅和喜梅娘行了禮,便要引着她們往內去。這轎廳兩側自有遊廊接着到正廳,兩側都鑲嵌了西洋的玻璃,決計不怕雨打的。
只是,待衆人要走的時候,喜梅娘卻站在原地不動了,喜梅看着來接她們的幾個人的驚訝表情,也是一愣,但因爲旁人都不好說話,於是她也只能硬着皮頭過去母親身邊,輕聲的問她怎麼了。
只是,喜梅孃的理由卻讓她哭笑不得,原來竟然是嫌頭髮太亂,不願意見人,要先找間屋子理理頭髮。看她從轎子上下來便沒有掀開斗篷上的兜帽,便知道她對這事有多介意,喜梅只能有些爲難的對那姑娘說,“家母覺得妝容不整,不方便拜見主家,還請這位姐姐賜個地方,容我們母女倆梳洗一番……”
“哎呦,這都是婢子們疏忽了,竟然忘了這麼一茬。”那笑臉姑娘是個好脾氣的,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卻是把過責都堆在了自己身上,當下就叫了小丫頭過來耳語幾句,然後詢問比自己年紀稍長的媳婦兒,“不知道胡嫂子覺得可行的。”
“春杏姑娘說的,自然極是妥帖。”那個媳婦兒笑了笑,然後行完裏從右側的長廊走了過去,叫春杏的笑臉姑娘則是帶着喜梅娘從左側的遊廊走走拐拐,不多時便到了一間小屋,裏面錦屏妝鏡一應俱全。
“姑娘和夫人別嫌棄,這間屋子本身就是備用來給各位府上的各位夫人小姐用的,雖然簡陋,卻也還使得,請二位先將就用了。”春杏極爲會說話,引着喜梅母女倆進去之後,立馬有丫鬟們捧着溫水進來,她自己還親自動手幫着喜梅娘揭了斗篷,但是在看到喜梅孃的臉時卻是愣了片刻。
不過到底是大家調教出來的,極爲懂規矩,很快就動手幫喜梅娘卸了頭上的釵環,一聲不吭的細細的梳着頭髮。喜梅在一旁也有丫鬟服侍,婢子們先是拿着條白綢給她圍了脖子,然後又有一個蹲着端着溫水,另一個打溼帕子洗臉,旁邊更有問選哪種胭脂哪種香粉的。喜梅看着一排五花八門的小蓋子,旁的丫鬟挑了一點點給她看顏色合適不合適,低聲說着什麼是用桃花什麼是牡丹什麼事玫瑰蒸的,更有時節,其中講究細緻,是喜梅母女倆都沒有聽過的。
“這個,姐姐看着辦吧。”反正喜梅都不懂,多說多錯,不如緊閉着嘴裝深沉。喜梅孃的做法跟她也差不多,鄉下流行的妝容跟京城裏完全是兩碼事,她會的那幾招子還是敝帚自珍的好了。
母女倆正聽着梳頭丫鬟在議論要給她們梳什麼頭髮時,門口忽然出了“篤篤”的敲門聲,春杏顯然有些詫異,她們早就稟明瞭主家,按理沒有人來驚擾纔對的,怎麼這會兒……
“婢子過去一下。”春杏告罪了一句,到了門邊打開半扇,跟着門口的人說了幾句,等到過來時卻是滿臉笑容的捧着了個梳妝匣子進來,“婢子剛纔還擔心夫人用不慣我們這裏的東西呢,沒想到轉頭就有送來的。”
喜梅見着春杏將梳妝匣子放在了梳妝檯上,只見這上面是珠光寶氣的一排簪子髮釵,下面則是各色胭脂水粉,琳琅滿目的耀的人眼花,而從旁邊丫鬟們的吸氣聲中,也知道絕對不是凡品。
“這是誰送的?”喜梅知道母親不好問,她是個孩子倒沒有這種顧慮,便張口了。
“當然是顧爺啊,他眼光一向極好,調的東西必然是最適合二位的。”春杏笑了笑,回答的很隨意,顯然注意力都放在替喜梅母女倆挑搭配的飾物上了。
“爹爹回來了?”喜梅詫異的問道,這速度倒是很快。
“還沒呢,是你們走了之後顧爺臨時想到派人送來的,一併的還有衣服,在船上時他就想到,提前讓人預備下了的,只是臨時下雨,送東西的人來的晚了些。”春杏回話道,看着喜梅母女驚訝的表情,雖然抿嘴一笑,“顧爺向來仔細,只要他放在心上的人,必定照顧的無微不至。”
喜梅笑了笑,微微的垂下了眼,並不在多說話,只是卻想着自己母女倆先上了轎子,一路過來沒淋着半點雨,他卻被澆了個透心涼,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下意識的覷了母親一眼,看着她果然也是眉頭緊鎖,顯然是憂心的。
衣服很快也送了過來,顧鳳璋的品味自然不錯,都是款式大方但卻又在細微處見精緻的,陪着稍微有些繁瑣華麗的髮釵,喜梅孃的是豔而不俗,喜梅的卻是恬靜秀美。
換好衣服,收拾妥當之後,喜梅母女倆便被春杏引導了正廳,還沒進屋,便聽到裏面傳來閻青和那比別人高八度的聲音,“我就說顧家那個小子不是個好東西,也不看看現在刮什麼風向,竟然敢攔老子的隊伍,我當下就給了他兩個耳刮。要不是還急着趕路,非得替他老子教訓他一頓不可。”
“行行行,就你威風!走路都不帶腦子的,這會兒老顧還不回來,多半就是爲這事兒耽擱了。他那弟弟可是個沒頭的霸王蜂,遇着誰蜇誰,往常躲還來不及,今兒你卻是把人得罪透了。”裏面傳來一個好聽的女聲,甜而不膩,軟而不媚,清清亮亮的帶着股子爽朗勁兒,雖然是在斥責人,但讓人生不出怨憤之意。
果然,閻青和就屬於賤字輩的,被這麼一訓斥,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呵呵的笑着,說話裏帶了幾分討好賠笑的意思,“阿寧,我這不是趕路嘛,雨又大,噼裏啪啦下的人心煩,那小子又不長眼,我忍不住就出手了。你不知道他當時那個欠扁的樣,我都說了轎子裏坐的內眷不便見人,他還要執意的去掀轎簾,我能不出手嗎。”
“這也太沒分寸了,果然欠打。那小子我當然第一眼看着就覺得長了張該揍的感覺,不過是有個當公主的娘,還真當天下是他們家的!”阿寧的聽着這話,卻是帶了幾分怒氣,若只是這樣就罷了,可是接下來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喜梅聽着她話鋒一轉,卻是添了幾分興奮之意在裏面,“只是你下次打人也別打臉,還有命根子也斷不得,其他地方的隨便踹,我就不信他敢不要臉的大庭廣衆之下脫了衣服跟我們對峙。”
“高,果然是高,還是阿寧你最聰明,下次我保準把那小子的隔夜飯走揍出來,卻不傷他一臉面皮。”閻青和哈哈一笑,笑聲裏充滿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