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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江湖地位

  “關院長可能不知道,但時主任一定知道。”韓教授沉聲說道,“咱心胸外科的老祖宗,活化石黃老是周教授的老闆。按照輩分講,周教授可是太高了。”   “周教授……唉。”   韓教授似乎有什麼話欲言又止,最後長嘆一聲。   關小哲和時評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韓教授爲什麼會深深嘆息。   氣氛變得微妙而又尷尬。   尷尬中走出住院部,關小哲捅了捅時評,時主任會意,連忙上前說道,“韓教授,咱們都是自己人,我有話就直說了。”   “嗯。”   “您剛纔說暫緩,是因爲您那面有什麼事兒麼?”   時主任只是隨便找了一個藉口,順着話頭說下去,並沒有準備聽韓教授的回答。   他自顧自的繼續叨逼叨的說着。   “咱搞醫療的都知道,醫療是大後期職業。   話是這麼說,但一路走上去,各種坑到處都是。在咱這個年紀,家裏面的壓力大,上有老,下有小,有時候連體檢都不敢,生怕自己一病整個家就垮掉。”   這是掏心窩子的話,韓教授嘆了口氣,點頭。   中年人壓力大,體檢都不敢,韓教授深有體會。   “嗷這麼多年了,終於熬出了頭,到能掙點錢的時候不容易,咱不說虛的。”時主任坦誠說道,“我知道江南富庶,您在魔都周邊開車飛刀,週末繞一圈下來肯定要比飛我們白水市掙得多。”   “時主任。”韓教授爲難地說道。   “韓教授,您聽我說,我和關院商量過了,院裏面正在準備完善相關手續,把您聘請爲我們中心醫院的特約教授。”   韓教授心中一動。   “成爲我們醫院的特聘教授後不算飛刀的錢,每年有固定薪酬,至少10萬,來不來都有這筆錢。”時主任道,“而且走的是院方的關係,可以堵住漏洞,別人也沒辦法挑理。”   “呃……”韓教授瞬間猶豫。   “每次飛刀的錢,咱們可以商量。關院的意思是肯定要往上提一下,如果患者家屬負擔不起的話院裏也可以負擔一半。”   這條件給的相當好,韓教授本來心意已決,但聽到時主任這麼說,不由得頗爲意動。   “至於患者量,您不用擔心,魔都的招牌在我們白水市相當被認可。手術,只可能越做越多,還請您帶着我們一起成長。”   關院長微微頷首,時評時主任做事情果然善解人意。   他說的這些話兩人肯定沒有商量過,但是他在瞬間就能想到這幾點,的確是人才。   至於做不做得到,那是以後的事情,暫時把韓教授忽悠回來再說。   韓教授猶豫,“時主任,是這樣。”   “關院長可能不瞭解,但您一定知道黃老在國內心胸外科的地位。當年黃老還在我們醫院待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我在實習,天賦有限,沒有得到黃老的垂青。”   “唉,這些都是多餘的,說不過的無所謂。”韓教授道,“既然貴院請黃老的學生周教授來做手術,我要是再來的話,怕是有些不合適。”   “您看您說的,他幹他的,咱幹咱的,井水不犯河水,有什麼不合適的。”   “話不是這麼說。”韓教授深深嘆了口氣,“黃老現在在前線,您知道吧。”   “知道,那面不是說基本沒什麼事兒了麼。”   “世界心胸外科手術大賽過後,黃老給了周從文周教授一個評價,您知道麼?”韓教授問道。   “什麼評價?”   “現在周教授已經青出於藍,最多三年,就能勝於藍。”   “!!!”   “最開始我也認爲這是黃老捧一下他的學生。黃老是誰?世界第一他也沒少拿,周從文周教授還太年輕。”韓教授輕輕說道,“但是在克利夫蘭的柳無言柳老師據說同意黃老的這個觀點。”   “柳無言?他是誰?”時評一怔。   “也是黃老的學生,這次比賽中間出了點小問題,他給周從文周教授當助手,又完成了一臺質量更好的手術。”   聽到這裏,時評已經啞然。   肖凱在他面前已經是大山,而肖凱背靠着周從文,後面還有黃老。   黃老……身邊桃李滿天下,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能碰到一個黃老的學生。   這特麼的!   想到這些,時評有些麻爪。   “感謝時主任和關院長對我的厚愛,來的匆忙,有些累,容我回去想想。”韓教授也有點捨不得時評提出來的條件,他說完,忽然想到了什麼,馬上問道,“對了,周教授也來了?”   “嗯。”時評皺着眉頭,一點都不想聽到周從文這個名字。   “明天……算了,明天再說明天的。”   把韓教授送去酒店休息,關院長有些不高興地說道,“韓教授搞什麼搞,又沒讓他去找周從文的麻煩,至於麼,聽到名字就被嚇的屁滾尿流。”   時評沉默了幾秒鐘,訕笑道,“關院,要不咱們明天再勸勸韓教授。對了,我剛剛提出來的兩個條件都是順口胡說,您別在意,當時真是把我逼急了。”   “挺好,第一條現在就能落實。”關小哲說道,“走院方的手續,邀請韓教授成爲我們白水市中心醫院的特聘專家。   肖凱還能不回來?他一旦回來,再外請周從文來做手術,看我怎麼敲打他。”   院裏有特聘專家,專家的水平、資歷、地位也足夠,就請不要再找別人來了,這是陽謀,是大院長手裏面光明正大的牌。   “院長高明!”時評彎腰,眉開眼笑的稱讚道。   “具體文件,你現在回去起草,然後明天把文件給韓教授。要是他同意,週一的班子會我就落實下去。”   這也算是雷厲風行了,時評知道肖凱已經把關院逼的下不來臺。   其實這些對關院來講並不算什麼大事,可涉及到肖凱,關院必然會提升優先級。   肖凱最近和市裏面走的很近,這一屆任期結束,極有可能替代關院成爲大院長。   關小哲也是壓力山大,所以纔不惜一切代價給肖凱添堵。   盤算好了這一切後,關小哲這纔回家。   ……   ……   韓教授回到酒店,洗漱後說什麼都睡不着。   宣傳板上寫的東西就像是一枚枚子彈般穿透心臟,直擊靈魂。   別人可以認爲宣傳板上寫的都是誇張的描述,但韓教授卻並不這麼認爲。   他反覆回憶世界心胸外科手術大賽傳遞回來的比賽錄像,每一個技術細節都在腦海裏深深鐫刻,無法忘記。   還真是怎麼誇都不過分的手術。   韓教授猶豫了一下,看眼時間。   時間還不算晚,他拿起手機開始撥打親友電話求助。   “朱老師,您沒休息呢吧。”韓教授撥通電話後很客氣地說道。   “小韓啊,有事麼?”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對方是一名老教授,已經退休,他和韓教授沒有師徒的名義,但卻有忘年之交,每每在大事點撥,兩人之間的情誼不淺。   韓教授隱約覺得今天的事兒有點不對,所以即便時間已晚,還是打通電話求教以後怎麼走。   他詳略得當的把事兒說了一遍。   對面沉默了很久。   韓教授覺得有些不對勁。   最開始,他出於禮貌並沒有說話。   可是沉默的時間是那麼的漫長,彷彿每一秒都是一年,讓韓教授如坐鍼氈。   他站起來,點了一根菸,對面還是沉默。   最後韓教授謹慎的問道,“朱老師……”   “按照你說的,那面給的價錢的確是很高,一年十萬啊,連我這個老傢伙的心思都有點動了。”朱老師沉聲說道。   “是不少,但我覺得這面暗流潛動,而且涉及黃老的學生周從文,他還剛拿了世界第一,一時之間有些喫不準,所以我向您請教。”   “2000年開始就沒有撥款了,這事兒你知道吧。”   朱老師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韓教授有些詫異,下意識的點頭。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應道,“我知道,朱老師。”   “現在私營行業到處都是,這在我正值當打之年的時候,叫投機倒把。”   “哈哈哈,那都是老黃曆了。”   “你知道爲什麼沒人對醫療行業下手麼?”朱老師問道。   說起這種事兒,韓教授還真就不知道。   “朱老師,我看現在電線杆子上的小廣告很多,這……也算吧。”韓教授說道,“還有一些南方的家族性質的資金進來。”   “那不算,他們現在還屬於詐騙,在挖第一桶金。或許20年後資金充裕了,能建連鎖的大型醫院,但絕對不是現在。”   “您請講。”韓教授雖然有些詫異,但他清楚這是朱老師畢生觀察的結論,對自己肯定有極大的幫助。   非親非故,也就是自己和朱老師投緣,他才能告訴自己真實世界是什麼樣的。   要不然這些說出去有可能會給自己惹麻煩的話肯定爛在肚子裏。   “醫療是一個百分百以技術爲本,以人才爲本的行業,人才不是錢和高收入能砸出來的,最起碼不是短時間內能砸出來的行業。”   “您說得是。”韓教授應道。   “每一個大型公立醫院都有本身獨特的區位優勢……”   “區位優勢?”   “你就這麼聽,別打斷我說話。”朱老師沉聲道,“我年紀大了,很多事情你一打斷我想不起來。”   “對不起,朱老師。”韓教授心中凜然,把煙掐滅,像是回到大學時期,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的筆直。   “其次醫療系統的本身還需要一個完備的、科教和人才梯隊培養的一個大實體,比如說知名醫院絕大多數都是教學醫院,是附屬醫院。”   “像協和,華西,湘雅,同濟,北醫大這類的大型公立醫院都是。各省最牛逼的醫院,大多也是某某醫學院的附屬醫院。”   說到這裏,朱老師的語氣微諷,“都爭着搶着叫什麼醫科大學,屁用!你看人家協和,就叫協和醫學院,可人家就是響噹噹的第一。”   “嘿嘿,朱老師您說得對。”韓教授碰了一句臭腳。   “話說回來,這些和牀位多不多、條件好不好就沒什麼關係。”朱老師繼續說道,聽起來似乎和韓教授的問題沒有關係,可韓教授隱約猜到了朱老師的思路。   “麻省總醫院,現在才600多張牀位,你能否定人家的實力麼?人家背後是誰?哈弗醫學院的附屬教學醫院,這纔是底蘊,是實力。”   “老了,說話太囉嗦,我簡單點。所以說決定一個醫院的根本是人,人才這一塊兒壓根比不上人家一個腳趾頭,你砸幾個億、十幾個億進去建醫院也沒有用。”   可以挖人啊,韓教授心裏想到,但他沒說。   “以上這些人才、科研教育的基礎和底蘊,不光是錢能堆出來的,還需要年代和時間。”   “一家家大型醫院都有自己的底蘊和底氣。華西爲什麼總在背後腹誹協和?還不是協和成立的時間晚一些,屬於當年教會醫院裏成立的最晚的。”   “哈哈哈,那倒是,不過現在華西很少這麼說了。”韓教授笑道。   “協和畢竟在天子腳下,而且清末的時候洛克菲勒投資多少錢建立的協和?那筆錢放到現在,你都不敢想。”   “大筆資金,百年積澱,這纔有了協和。當然,還有數之不盡的牛人。林巧稚老先生,當年可是爲了出門診連開國大典都拒絕的牛人。”   想到協和百年曆史,韓教授心馳神往。   “大型公立醫院……以後要叫三級甲等醫院嘍,聽起來這麼不正經呢。”   “朱老師,您也知道最近幾年要評級的事兒?”   “我當然知道。”朱老師道,“你也屬於在頂級醫院工作的醫生,我就問你,你現在的收入少麼?”   “不少。”   “小醫生當然少,但醫療行業屬於越老越值錢的職業,真正出成績、掙大錢,是在35-45歲之間,過了45歲基本就能知道自己這輩子可以掙多少錢了。”   “咱們不說情懷,情懷也不能當飯喫。媽的!”   說着,朱老師低聲罵了一句。   “朱老師?”   “最近的事兒你知道吧,羊城、帝都的事情。”   “知道。”   “這種宣傳口徑是要出大問題的,從前是什麼?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這是咱們民族骨子裏的東西,雖然楊慎說這話的時候也有私心,但這話不錯。”   說着,朱老師的呼吸沉重了許多。   韓教授默默的聽着,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這話莫名撩動他心裏的某根弦。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的確是老了,話就是多。”過了足足20秒,朱老師才笑了下,淡淡的繼續說道,“就說收入,你在剛到醫院的時候收入不高,但成長性高。你看看你現在的收入,再對比一下其他人。”   “是的,朱老師。”   “現在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期,咱們國人講平衡,雖然收入拿不到檯面上,但大家意會就可以,你平時不做什麼虧心事,掙錢麼,低調一點。”   朱老師又囉囉嗦嗦的叮囑道。   “朱老師,我這也就是跟您說,別人都不提錢。”韓教授連忙解釋道。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朱老師道,“咱們不說別人,黃老……黃老……你覺得黃老一年能掙多少錢?”   韓教授想起了那位趿拉着鞋子,背手弓腰,每天只抽白靈芝的那位傳奇。   “錢,對黃老不重要,他要的也不是這個。真要是爲了掙錢,人家二十年前就去克利夫蘭嘍。結果呢,黃老直接送自己的學生……叫什麼來着……”   “柳無言。”   “對,送小柳去了克利夫蘭。”朱老師道,“但就這麼一說,黃老要掙錢,想多簡單有多簡單。醫療行業頂層的收入,絕對不是你這種小傢伙能想到的。”   “這個行業其實和其他行業都差不多,住院醫生活多,掙得少,但是年輕。要是在這一步停下來,倒也能混個溫飽,醫院裏這種混子是最多的。”   “是,朱老師。”   “在往上一步,在某個醫療組裏安身立命,和帶組教授處好關係,承受的壓力也不大,每天正常工作,收入在普通人裏算是頂級了。”   “下一步,就要血拼嘍,能走上去的都是人上人。”   “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帶組教授。能帶組,能跑飛刀,現在我問你,你缺錢麼?”   “還好。”韓教授嘿嘿一笑。   “能走到這一步的,一百個人裏能留下一個就不錯了。但你還年輕,我看好你的未來。”朱老師語重心長地說道,“要是你沒有其他念想,在這個地兒停一下,一輩子僅限於此,倒也不錯。”   “朱老師,我……”   “你聽我說完。”朱老師打斷了韓教授的話,“但你覺得現在的收入不低了,可你不知道未來的收入會有多高。   只是在行政上更進一步的話太難,要是技術上更進一步,在學術上有所建樹,我倒是覺得比較適合你。”   “我的意思是,你掙錢的機會有的是。”朱老師說道,“現在跑飛刀掙點小外快競爭還不激烈,畢竟交通不便利麼。我問你,你爲什麼要跑去東三省。”   “……”韓教授結語。   “還不是你年輕,話語權不夠,身邊的地市的主任不認你這個所謂的韓教授麼。”   一句話,像是錐子似的紮在韓教授的心上。   這是一句大實話實說,能在富庶的江南跑飛刀,掙得多,還不辛苦,誰願意跑到東北來。   “這就是江湖地位。”   “江湖地位!”   朱老師用力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黃老,不出帝都,這事兒你知道。”   “知道。”   “呵呵,不說黃老,鄧明也不出帝都,人家不差這點飛刀錢。咱只說掙錢,但醫療行業掙錢,想要自己腰桿子直一點,想要問心無愧,你得有技術,還要有江湖地位。”   “下面醫院的眼睛也都不瞎,技術不好誰請你呢,對吧。再說江湖地位,你地位高了,以後開着車在魔都周邊隨便跑一跑,掙得可要比一個月一萬多多了。”   “我的建議你知道了麼?”   韓教授聽懂了朱老師的話。   現在他一個月掙2000左右,醫院發的工資和獎金其實並不多。   但工資卡基本不動,扔在家裏補貼家用。   大頭收入並不在這裏,這一點韓教授是知道的。他也曾經想過要是能留在江南飛刀,掙得多不算,還不累。   朱老師一言點醒夢中人。   “朱老師,謝謝。”   “咱爺倆有什麼客氣的,我對你好一點,以後我要是真不行了躺在ICU裏,還有你在,幫我判斷情況,該拔管就拔管,可別讓我遭那個洋罪就行。”   “哈哈哈,朱老師您看您說的。”   “我說的是實話,也不揹着你,要不你們這幫年輕人心思活絡,不一定想什麼。”   “不會的,不會的。您是我的老師,這是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說不上。”朱老師笑了笑,“要說仙人指路,你現在倒是有個機會。”   “周從文?”   “對。”   “他好年輕。”韓教授喃喃說道。   “他已經拿到了世界第一,黃老給他的評價,超過以往所有學生。柳無言當年去了克利夫蘭,那時候我們知道消息後,所有人口水都差點沒流出來。”朱老師嘆了口氣,“可就算是柳無言,也沒有得到黃老青出於藍的評價。”   “……”   “你還不一樣年輕,咱倆亦師亦友,爲什麼?說的光明點,是咱爺倆投脾氣;說的功利一點,是我看好你,在你這裏投資。”   “朱老師,您……”   “我說的是實話,周從文不簡單,我看了年會的手術視頻,那手術做的,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手術,除了黃老之外。”   “你有機會遇到,怎麼把握就看你自己嘍。但爲了一個月一萬塊錢不到的特聘專家費用猶豫糾結,你的眼皮子這麼淺麼?”   “……”韓教授被醍醐灌頂後,茅塞頓開。   “再怎麼說你也是帶組教授了。”朱老師又加重了語氣重複道。   韓教授沉默的點了點頭。   “行了,你該怎麼做你自己想,我就不囉嗦了。”   “我說的,你都明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