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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迷局

  張家口距離京城不算太遠,集體決定了到京師探聽風聲和佈置下一步計劃後,蟎清八個蝗商只用了不到三天功夫,就一起抵達京城,爲了互相溝通和交換情報方便,八個蝗商又在範永斗的建議下,一起住進了範永鬥在京城牛蹄衚衕買下的宅院,便於協商對策和保密。   匆匆安頓下來,八大蝗商立即分頭行動開了,或是去尋找八大蝗商在京城的分號掌櫃,瞭解京城近來的各種情況;或是去拜訪各自熟識的官員,打聽朝廷對糧鹽交易準條制度的最新態度,財大勢雄的範永鬥和黃雲龍二人則直接來到老相好崔呈秀府前提出拜見,並且在把一套貴重首飾送到崔呈秀愛妾蕭靈犀面前後,獲得了崔呈秀的接見。但身爲閹黨頭號智囊的崔呈秀極爲忙碌,剛一見面就開門見山的對範永鬥和黃雲龍說道:“我只給你們一盞茶時間,九千歲的六十大壽要到了,我很忙,有什麼話直接說。”   “多謝崔總憲(都御史)。”範永鬥先拱手道謝,然後也不客氣,直接就問道:“敢問總憲大人,聽說朝廷裏有人建議,在大明各個邊市都推行糧鹽交易準條制度,不知皇上和九千歲的意思如何?還有朝廷裏對此的風聲如何?”   “糧鹽交易準條制度?你們的消息還真靈通,五天前劉若宰剛在乾清宮提起,你們馬上就知道了?”崔呈秀冷哼一聲,答道:“朝廷還沒對這事展開討論,不過司禮監的兩位李公公和東廠的宋公公都十分支持,沒少在九千歲面前鼓動此事。但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張家口不比喜峯口和古北口,牽涉到了蒙古林丹,九千歲現在還很猶豫,司禮監兩位李公公又提出了新的建議,建議九千歲派使者去草原上和林丹聯絡,講明其中的關係和利害,徵求林丹的意見再做決定,以示大明朝廷對盟友的尊重。”   “徵求林丹汗的意見再做決定。”黃雲龍鬆了一口氣,笑道:“看來這事肯定是搞不成了,林丹汗同樣受糧荒困擾,肯定不會同意這個制度的。”   “那可不一定,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了。”崔呈秀冷笑起來,哼道:“託你們的福,張家口邊市售賣到關外的糧食茶葉和鹽巴這些東西,只有一小半賣到了林丹汗手裏,如果林丹弄明白了剩下那一大半糧食、生鐵和布匹的去向,只怕不僅不會反對糧鹽交易準條制度,反過來還要支持和擁護大明朝廷搞這個制度吧?”   被崔呈秀這麼一提醒。黃雲龍和範永鬥臉上的肌肉馬上都抽搐了一下——他們可是太清楚林丹和建奴的之間的惡劣關係了,如果有一個借大明朝廷之手削弱建奴的機會,林丹恐怕會舉起雙手雙腳贊成!稍微遲疑了一下,範永鬥趕緊又問道:“總憲大人,那麼你能不能給幫一個忙,替草民們引見一下,讓草民們能夠拜見一次九千歲?”   崔呈秀不說話,範永鬥會意,趕緊又從懷裏掏出厚厚一疊銀票,放在茶几上輕輕的推到了崔呈秀面前,崔呈秀瞟了一眼那疊銀票,這才說道:“好吧,我盡力替你們安排一下,但九千歲的六十大壽就要到了,投降大明的蒙古諸王爺也在京裏等着安排,還有屠奴軍的立功將士也等着接受封賞,各種事情堆積如山,九千歲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也只是能試一試,辦不成可別怨我。”   “有總憲大人這句話就行了,這世上,總憲大人你辦不到的還真不多。”範永鬥滿臉堆笑的答應。崔呈秀大模大樣的把銀票揣進懷裏,站起來說道:“好了,我也該去九千歲府裏拜見了,把你們住的地方告訴我的管家,回去等消息吧。還有,我再奉送給你們一句警告——最近這段時間給我收斂點,別再明火執仗的把糧食鹽巴賣給那些不聽話的韃靼部落,宣大總督就快換人了,小心別讓新總督上任的三把火燒到你們頭上!”   “總憲大人,張憲臺確定要調任了?”和張樸勾搭得最緊的黃雲龍緊張問道。崔呈秀猶疑了一下,哼道:“不是調任,是降級!哼,亂賊纔剛打到天門關下,你們的張憲臺居然就敢丟下太原城逃命,如果不是山西總兵張鴻功拼死守住了天門關,太原城也要被亂賊奪走了。九千歲接到告密後大發雷霆,你們的張憲臺,這輩子怕是再沒有機會當上總督了!”   “總憲大人,那接任……”範永鬥本來還想接任張樸的人可能是誰,崔呈秀卻已經揚長而去。範永鬥和黃雲龍無奈,只得將住址留給崔府管家,灰溜溜的離開崔呈秀府。   路上,黃雲龍在馬車裏愁眉苦臉的對範永鬥說道:“慘了,剛把張樸那個老東西餵飽,朝廷又要換人了,來京城的路上咱們還商量能保住張樸就保住,現在看崔呈秀的架勢,想保是不可能了,這換了新的宣大總督上任,咱們又得花多少銀子才能把他餵飽啊?”   “如果光是花點銀子,那倒好辦,怕就怕銀子也擺不平這個新任宣大總督啊。”範永鬥緩緩說道:“眼下的局面,對我們非常不利!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已經把科爾沁和喀喇沁草原的韃靼部落都打怕了,我們再想通過這塊草原把東西賣到大金,很有可能被這些草原的韃靼阻攔和告密,所以我們又得重新花銀子和時間打通草原道路。如果這個新任宣大總督和張好古小閹狗一樣仇視大金,嚴查可能走私到大金的各種違禁物資,那我們的生意纔沒法做啊。”   “嚴查走私?一個衙門在陽和的宣大總督,也想嚴查得了張家口?”黃雲龍冷哼着提出不同意見。範永鬥則冷笑答道:“如果宣大總督搬到了宣府或者大同居住呢?他是宣大總督,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鎮,他想住到那裏不行?”黃雲龍啞口無言,還好,範永鬥沒有繼續譏諷黃雲龍,又說道:“還是快回牛蹄衚衕吧,看看其他人都打聽到了那些消息,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匆匆回到牛蹄衚衕,分頭辦事和打聽消息的八大蝗商也陸續回到了牛蹄衚衕的范家大院,但帶回來的情報卻都讓範永鬥和黃雲龍心驚肉跳——根據準確消息,十二監的大小太監都對推行糧鹽交易準條的制度十分熱心,都盼望着借這個新制度大撈一把,所以幾乎是一面倒的支持這個新制度。而天色全黑時,最後從馮銓府回來的靳良玉和田生蘭帶來的消息更糟,以至於靳良玉剛進房間,就臉色慘白的低聲叫道:“大事不好!馮老閹狗露出口風,魏老太監有把宣大總督、宣大巡撫和宣府巡撫一起更換的念頭!”   “兩個巡撫和一個總督全部換人?”其他的幾個蝗商一起驚叫。範永鬥更是直接站了起來,低聲驚呼道:“怎麼可能?別的不說,宣府軍隊今年正月剛在駱駝山打了勝仗,巡撫秦士文立下大功,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換他?”   “我也問了這事,馮老閹狗說,魏老太監認爲秦士文年齡太大,七十多歲還在前線,怕是身體喫不住。”靳良玉抹着汗水說道:“所以魏老太監打算把他調回京城來擔任兵部侍郎,換一個年輕一點的去鎮守宣府。”   “那我們送給秦士文兩個兒子的銀子,不就打水漂了?”翟瑩絕望的慘叫起來。本來八大蝗商都看準了秦士文將要連任宣府巡撫,所以都在秦士文的兩個兒子身上下了大本錢——其中翟瑩花的本錢也最大,現在魏忠賢忽然要更換宣府巡撫的人選,翟瑩花的銀子確實也算是泡湯了。其他的七個蝗商也是大感肉疼,後悔不已。範永鬥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又問答:“靳大掌櫃的,那你有沒有向馮銓打聽可能是誰接任?”   “打聽了。”靳良玉點頭答道:“花了兩千兩銀子,馮銓那條老閹狗才開口告訴我們,他也鬧不清楚魏老太監打算換誰接任宣府巡撫,只能等有了準確消息再通知我們。不過馮銓警告我們說,據他猜測,魏老太監很有可能讓閹黨瘋狗張好古接任宣大總督,所以宣府巡撫就算上任,也只會是一個拿不到實權的空架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擺設!真正的實權。只會掌握在魏老太監最爲寵信的張好古小瘋狗手裏!”   “張好古小瘋狗——?!”蟎清八大蝗商一起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約而同的在腦海中背出張大少爺的履歷——張好古,綽號張狗少、張魔王、小白起和張小瘋狗,魏忠賢最寵愛之義子,萬曆三十二年生,天啓五年乙丑科探花,歷任翰林院編撰、江南籌款欽差、山東放賑欽差、錦州兵備僉事、錦州知府、薊門巡撫、北直隸都轉運使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等職,升官速度僅次於袁崇煥列本朝第二!爲人陰險狡詐,卑鄙奸猾,貪財好色,歹毒殘忍,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極度仇視大金及一切與大金關係密切的勢力!對己方危險程度:極度危險!   “消息確定嗎?魏老太監已經點名讓張小瘋狗出任宣大總督了?”範永鬥站起來,緊張得幾乎都忘記了呼吸。還好,靳良玉的回答讓八大蝗商都鬆了一口氣,“還沒確定,據馮銓所知,魏老太監也沒在蠻子皇帝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張小瘋狗的新官職也還沒有確定。”   “嚇死我了。”範永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下意識的摸摸內衣,發現身上都已經被嚇出了冷汗。其他的蟎清蝗商也大都如此,全都慶幸自己死裏逃生一次——開玩笑,這些蟎清蝗商的後臺雖硬,又怎麼比張大少爺的後臺更硬更牛?   話雖如此,靳良玉卻又表情陰沉的打擊漢奸同伴道:“各位大掌櫃的,我們先別高興得太早,馮銓那條老閹狗給我們仔細分析了,魏老太監忽然決定將宣大總督、宣大巡撫和宣府巡撫一起更換,這很可能就是給張好古小瘋狗鋪路!就象當年張居正調戚繼光出任薊門總兵官一樣,先把可能不聽話和可能掣肘的上司和同僚都給調走,換上聽話可靠的人,讓戚繼光在薊門放開手腳大幹——所以馮銓老閹狗懷疑,魏老太監做出這個決定,很可能就是效仿張居正,給他的乾兒子張好古小瘋狗掃除障礙,讓張好古小瘋狗好在宣大放開手腳大幹!”   七個蝗商的臉都拉了下來,腿肚子又開始抽搐。靳良玉則接着說道:“而且更關鍵的一點,宣大總督這個職位,現在最適合的人也是張好古這條小瘋狗了!宣大防區不僅要防着北面的韃靼部落和蒙古林丹汗,還得防着西面的陝西亂賊,拱衛京畿,必要時還得出兵陝西,鎮壓賊亂!這麼一來,剛剛在喀喇沁草原和科爾沁草原把韃靼聯軍打得滿地找牙的張好古小瘋狗,無疑就成了最佳人選!就連馮銓老閹狗自己都承認,如果不考慮他和張好古小瘋狗之間的惡劣關係,要讓他舉薦誰接任宣大總督,他也會舉薦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別的不說,就憑張好古小閹狗那面大旗往宣大一插,宣大北面的韃靼部落就得退避三舍!”   房間裏鴉雀無聲,過了許久後,範永鬥才咬牙說道:“還好,現在事情還沒定下來,我們還有機會!而且事情也很明瞭了,我們如果想要阻止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出任宣大總督,就只能從魏老太監身上下手,我也和崔呈秀說好了,讓他替我們引見魏老太監,大家商量吧,準備出多少銀子,從魏老太監手裏把這個宣大總督的位置買過來!”   “什麼人?”這時候,房間外面忽然傳來範永鬥心腹陳大並的厲喝聲。八大蝗商一驚,趕緊都湧出門去,卻見一個範府僕人手裏提着一壺開水,被八大蝗商的親隨包圍着怯生生的說道:“各位大掌櫃的,我給你們送開水。”   “滾,沒叫你不許靠近這裏。”陳大並惡狠狠的喝道。那範府僕人恭敬答應,提着開水一溜煙的跑出了後院,把開水壺送進了廚房後,那僕人看看左右無人,忽然又向房樑上招招手,一個黑影很快順着樑柱滑了下來,與那僕人低聲嘀咕起來……   ……   蟎清八大蝗商在那邊擔心張大少爺將要出任宣大總督,張大少爺卻在這邊爲自己的新職位犯愁,回到京城八九天了,張大少爺幾次想找魏忠賢商量自己的新職位,魏忠賢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肯理會張大少爺想當宣大總督的請求,張大少爺又去找鐵哥們崔呈秀,讓他幫忙在魏忠賢面前煽風點火,不曾想崔呈秀一聽張大少爺想當宣大總督,卻搖頭說道:“張兄弟,不是我不幫你,你今年纔多大?還沒滿二十四歲,就想當正二品的宣大總督,以後你的官還怎麼升?”   “那崔大哥你幫我在九千歲面前美言幾句,平調我去當宣大巡撫怎麼樣?”張大少爺退而求其次——別人當巡撫都頭疼上面有總督掣肘,張大少爺卻不怕,天下除了熊廷弼那個總督之外,也沒那個總督敢來掣張大少爺的肘。不料崔呈秀卻又笑道:“張兄弟,你剛從科爾沁草原回來,人困馬乏,多休息幾天不成,急着去上任幹什麼?這樣吧,這話我幫你在九千歲面前說,你安心休息一段時間,等過幾天我再幫你說。”   話說到這步,再加上馬士英說過崔呈秀可能和張家口商人集團也有聯繫,張大少爺那還能不明白崔呈秀其實很不想讓自己去宣大斷他的財路?但張大少爺畢竟是張大少爺,崔呈秀的路子走不通,張大少爺一掉頭又去找了魏忠賢的親侄子魏良卿、親女婿楊六奇和親外甥傅應星,大把大把的銀子撒出去後,三個魏忠賢最疼愛的親戚馬上就拍了胸口,保證替張大少爺煽風點火,一定替張大少爺把宣大總督這個位置弄到手!這還不算,爲了預防萬一,張大少爺又藉口孝順乾孃,把金子銀子送到了魏忠賢的老相好客巴巴面前,讓客巴巴出面吹枕頭風,試探魏忠賢的真實態度。   差不多是在蟎清八大蝗商密議的同時,張大少爺終於接到消息,客巴巴出宮探親,並且派人傳令,要張大少爺也去客巴巴兒子侯國興的宅子裏拜望乾孃。張大少爺情知這是客巴巴要給自己答覆,趕緊提着貴重禮物跑到侯府拜見,與客巴巴母子見面之後,客巴巴開門見山的向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我向你親爹打聽了,他是打算把你提拔到總督這個位置上——但不是宣大總督!”   “不是宣大總督?”張大少爺有些傻眼,趕緊問道:“那是什麼地方的總督?陝甘?薊門?讓我兼管永平?”   “都不是。”客巴巴搖頭,微笑着說道:“你親爹說了,你這個猴崽子去膠州徵兵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南義烏和北膠州都是出雄兵的地方,所以把徵兵地點選在了膠州。現在福建一帶的海盜和土匪都鬧得很兇,地方官兵無力鎮壓,你親爹正在考慮復設閩浙總督一職,讓你一邊在義烏徵兵擴軍,一邊在福建剿匪練兵,建功立業,兩不耽誤。不過這事還沒定下來,話你別隨便亂傳,免得讓你親爹生氣。”   “閩浙總督?”張大少爺徹底傻了眼睛。客巴巴上下打量張大少爺,笑罵道:“猴崽子,歡喜得昏頭了吧?看看你親爹多疼你,捨不得讓你去宣大喫風喝沙,讓你到江南去享受美酒美女,嘖嘖,二十四歲不到就是正二品,將來還不得封侯拜相啊?”   “孩兒多謝乾孃,多謝親爹。”張大少爺終於回過神來,趕緊向客巴巴磕頭致謝,肚子裏則琢磨道:“魏老太監寧可讓我去當空閒了幾十年的閩浙總督,也不肯放我去宣大,看來魏老太監確實是張家口那幫商人的總後臺無疑了,我先前的幾次試探又讓他產生了警覺,怕我去斷了他的財路,所以才做出了這個決定。唉,沒辦法,只好暫時讓那幫狗漢奸先逍遙一陣子吧。”   “還有一件事,乾孃得告訴你。”客巴巴想了想,又說道:“你讓乾孃去找你親爹試探口風,你親爹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你親爹讓我提醒你,你現在的功勞是很大,但也不能持功驕狂,更不能得意忘形,要小心背後的暗箭。”說到這,客巴巴頓了頓,最後補充一句,“還有,你和大同知府馬士英保持現在的關係就行了,別走得太近,對你不好。” 第二百零一章 亂局   “這麼說來,張家口那幫奸商背後站着的,很可能就是九千歲了?”聽完張大少爺的敘述,馬士英的臉拉得比姓還長,喃喃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誰要是敢去動張家口那幫奸商,等於就是動自己的腦袋了。”   “十有八九是這樣。”張大少爺鄭重點頭,嚴肅說道:“據我分析,我們先前的試探很可能已經引起了九千歲警覺,所以才一口回絕了我想要擔任宣大總督或者宣大巡撫的要求!瑤草兄,不是我張好古自誇,宣大這個位置既責任重要又任務艱鉅,朝廷中除了我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更有資格和能力勝任,以九千歲的識人之明,卻偏偏要把我派到福建和浙江去剿匪——這擺明了是向我發出信號,不許我去動那些張家口的奸商!”   “我也是這麼想的。”馬士英苦笑,垂頭喪氣的說道:“沒有了探花郎的支持和協助,看來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打那些張家口商人的主意了,現在能做的,也就是怎麼自保了。”   “瑤草兄,你也不用這麼灰心喪氣,更別害怕到躲回貴州老家去。”張大少爺拍拍馬士英的肩膀,嘆口氣說道:“這樣吧,我盡我的力量幫你,我覺得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委屈求全,和那幫商人拉好關係,讓他們和九千歲都對你失去敵意,先把你應得的大同巡撫職位撈到手再說。二是換一個地方,暫時避開他們,我盡力幫你調動到你想去的地方,暫時避開風頭,你選擇吧。”——本來張大少爺還想勸馬士英到自己的手下做事,可是考慮到魏忠賢警告自己不能和馬士英走得太近,張大少爺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馬士英沒有急着回答,沉吟了許久後,馬士英忽然說道:“探花郎,我還是不死心,也不想繼續看着那幫漢奸商人繼續無法無天,橫行霸道,你能不能幫我弄到宣大巡撫的職位?只要我有資格兼管張家口邊市,就有希望拿到他們走私違禁物資的真憑實據,拿到了他們的罪證,就又有希望把他們連根剷除!”   “宣大巡撫?”張大少爺一楞,疑惑說道:“沒聽說宣大巡撫也打算換人啊?按慣例,同一地方的總督和巡撫一般都是交替更換,免得一起更換時難以迅速熟悉地方情況,現在宣大總督張樸三年任期已滿,連任已經基本上不可能了,朝廷怎麼會在這時候連宣大巡撫一起換人?”   “探花郎你不知道?”馬士英也是一楞。張大少爺茫然搖頭,答道:“我是外官,九千歲一般只和我商量地方政務和軍務,官員升遷調動,九千歲基本上都是找崔總憲和馮堂官他們商量。”   “哦,原來如此。”馬士英恍然大悟,忙解釋道:“這消息是戶部馮堂官悄悄告訴我的,前天晚上,馮堂官在他家裏設宴款待下官,話裏話外全是鼓動我投靠他那一派的暗示,下官知道馮堂官與崔總憲不和,如果投靠馮堂官就必然得罪崔總憲,所以就沒敢答應,只是裝糊塗打哈哈,向敷衍過去。”   “不錯,馮銓做得出這樣的事。”張大少爺點頭,冷笑道:“瑤草兄你最近極得九千歲賞識,很有希望高升巡撫一職,馮銓覺得你有用處,當然迫不及待的想把你拉到他那一邊了。”   “下官也這麼認爲,但馮堂官和崔總憲鬥得太厲害,下官一旦上了他的船,就等於是和崔總憲做對,所以下官說什麼都不敢答應。”馬士英回憶着說道:“下官的敷衍態度被馮堂官察覺後,馮堂官就向下官攤了牌,說下官只要跟着他走,他至少保我一個大同巡撫的官職,還說我如果福分夠的話,他說不定還能替我弄到宣大巡撫的職位。當時下官和探花郎你一樣喫驚,也是問馮堂官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更換宣大巡撫?”   “結果馮銓怎麼回答?”張大少爺緊張問道。馬士英答道:“下官問了這個問題後,馮堂官馬上就笑了,說根據他的猜測,不光是宣大總督和宣大巡撫要換人,可能大同巡撫和宣府巡撫也要換人!下官更是喫驚,繼續追問的時候,馮堂官終於說了實話——探花郎你回到京城後的第四天,九千歲忽然從內閣抽調了今年以來所有和這四個官員有關的奏章,又從戶部調看了這四個官員的履歷,帶到九千歲府裏細看!所以馮堂官懷疑,九千歲這是在給你鋪路,打算把宣大防區的重要職位全部換成可靠的人,免得他們在你接任宣大總督掣肘!最後,馮銓就說了,只要我跟他走,他就想辦法替我把宣大巡撫這個重要職位弄過來。”說到這,馬士英又小聲補充一句,“讓我替他監視探花郎你。”   “奇了怪了?”張大少爺滿頭的霧水——馮銓想要對張大少爺下手,這點張大少爺用腳指頭想就早知道,但魏忠賢的舉動就讓張大少爺百思不得其解了。疑惑之下,張大少爺掐起指頭算了起來,“我回到京城的第四天是十一月初二,是在我兩次試探魏老太監對張家口漢奸商人態度的第二天,這也就是說,如果魏老太監真是張家口那幫商人的總後的話,就應該徹底打消了讓我出任宣大總督的念頭,怎麼還抽調宣大地區重要官員的奏章和履歷呢?這個舉動,很象是給我鋪路,讓我順利接任宣大總督啊?怎麼魏老太監又忽然改變了主意,打算讓我去閩浙當總督呢?難道說,在這期間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已經把銀子塞夠了,讓魏老太監改變了主意?可這麼一來,魏老太監忽然抽調官員奏章和履歷的舉動,又沒辦法解釋了啊……?”   饒是張大少爺精明無比,此刻也被其中複雜矛盾攪得頭暈腦漲,說什麼也猜不透魏忠賢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倒是馬士英見張大少爺神情複雜,以爲張大少爺爲自己的事情爲難,便主動說道:“探花郎,宣大巡撫這個職位,我也是隨便說說,你如果真的爲難,那我也不敢勉強了,聽天由命吧。”   “瑤草兄,你先別急。”張大少爺搖頭,遲疑着說道:“我總覺得,這事情似乎還有轉機,你得給我一點時間仔細想想,分析九千歲到底是什麼態度。你先回住處去安心休息,馮銓和崔呈秀他們如果又來籠絡你,你可以放心去和他們接觸,但千萬別答應也別直接拒絕,腳踩兩隻船,只會死得更難看,所以你只能虛與委蛇,暫時敷衍住他們,多從他們口裏撈點和這件事有關的情報。”   “多謝探花郎指點,那下官就告辭了。”馬士英恭敬答應,躬身告退離開張大少爺的書房,留下張大少爺在書房裏苦苦思索。而張大少爺索性找來紙筆,在紙上畫起這件事的複雜關係圖,想借此仔細整理思路,找出頭緒。正忙和着的時候,張石頭忽然從書房外面進來,向張大少爺稟報道:“少爺,陸萬齡忽然從遼東回京城來了,還帶着他的老婆,一到京城就立即來我們家來拜訪老爺和十一位夫人,還有兩位少奶奶,老爺叫你出去迎接客人。”   “陸萬齡?這小子怎麼又來攙和了?”張大少爺眉頭皺了一皺,先把那張畫有關係圖的紙撕得粉碎,交給張石頭燒燬,這才快步趕往客廳。到得自家大廳一看,陸萬齡和李婉婷夫妻果然在場,正在和張老財夫妻十幾人還有熊瑚等人說着閒話,李婉婷還抱着張大少爺的獨生子張鴻彥,態度十分之親熱。見張大少爺進來,陸萬齡夫妻不敢怠慢,忙過來向張大少爺鞠躬行禮,張大少爺笑着扶住陸萬齡,先錘了陸萬齡一拳,這才笑着問道:“好小子,又長胖了,看來在遼東的日子過得不錯啊。咦,官服也換了,又升官了?”   “託張年兄的福,熊督師和袁撫臺都看得起下官,所以下官在遼東過得還算不錯。這次海州大捷,撫臺大人上奏朝廷,爲下官升了一級,當上了寧遠運判。”陸萬齡很是得意,又諂媚的說道:“只可惜下官無福,沒能跟着探花郎北征韃靼,橫掃草原,否則的話,下官沾上探花郎的光,肯定就不是隻升區區一級了。”   陸萬齡說的海州大捷,是張大少爺在從科爾沁回師古北口時發生的事,當時熊廷弼派遣曹文詔和馬世龍率軍三萬攻打海州,不曾想建奴主力及時回師,在岔河一帶展開激戰,結果這場戰鬥以平局收場,曹馬二將在損失千餘軍隊的同時殺敵六百餘人,被迫退回山海關。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建奴主力揮師北上去救被毛文龍偷襲的赫圖阿拉時,本已經撤軍的寧遠軍隊忽然又掉過頭來偷襲海州,一舉攻破了三岔河以東的海州,斬首級兩百餘具,成就了遼東巡撫就任以來的第三次‘大捷’!——對此,張大少爺雖然懷疑又是一筆交易,但苦無證據,也只好睜隻眼閉隻眼了。   和陸萬齡夫妻客套了幾句後,張大少爺藉口和陸萬齡敘舊,讓熊瑚和大玉兒纏住李婉婷,單獨把陸萬齡叫進了自己的書房,劈頭蓋臉的向陸萬齡問道:“給我說老實話,你這次回京城來,都準備做些什麼事?還有那個海州大捷,到底是什麼情況?”   “九千歲的六十大壽就要到了,撫臺大人叫我回京城來給九千歲進獻賀禮,順便打聽朝廷打算給他什麼封賞,看看朝廷有沒有變動他職位的打算。還有熊督師也讓我給探花郎你的夫人帶信,報個平安。”陸萬齡被張大少爺喫得極死,老實交代道:“至於海州大捷,仗是祖大壽打的,我一直留在寧遠城裏,沒有參與具體戰事,所以海州的戰況詳情,我真不知道。”   “那人頭呢?你有沒有按我的吩咐,仔細檢查那些人頭的頭髮是不是新剃的?是不是被砍下腦袋以後才剃的頭髮?”張大少爺厲聲追問道。陸萬齡哭喪着臉答道:“檢查了,可以肯定不是砍下腦袋以後才剃的頭髮。不過探花郎,你教我這招檢查建奴人頭真假的招數,現在已經不管用了。”   “爲什麼?”張大少爺一楞。陸萬齡苦笑答道:“還不是託探花郎你的福?探花郎你在遼東的時候,曾經定下一個規矩,抓到的建奴俘虜,只要不剃髮不留老鼠辮子的俘虜,都可以免死,否則全部處死!現在建奴學精了,爲了讓漢奸、蒙奸和朝鮮奸的軍隊爲他們效死命,已經下了一道死命令,凡是加入建奴軍隊的士兵,都必須剃髮蓄辮,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操!狗建奴,多少還是學聰明瞭一點。”張大少爺罵了一句,又沉吟說道:“這麼說來,他斬獲那些首級,除了當事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真假了?哼,也學聰明瞭一點嘛!”嘀咕到這裏,張大少爺又瞟了陸萬齡一眼,隨口問道:“袁撫臺讓你進京替他打聽消息,探聽朝廷對他的封賞,準備了多少銀子讓你替他活動新官職啊?”   “沒有,除了送給九千歲的賀禮之外,一兩銀子都沒有。”陸萬齡老實答道。張大少爺嗤笑道:“一兩銀子都沒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清廉了?天啓四年,他向孫閣老一出手就是三千兩銀子,到了九千歲這裏卻一毛不拔,還想要封賞升官?做夢去吧!”   “是啊,我也是這麼說撫臺大人的。”陸萬齡附和道:“撫臺大人卻笑着說,他爲官清廉,家中沒有閒錢打通關節,只能用他的戰功換取功名了。”   “用戰功換取功名?”張大少爺剛想捧腹大笑,腦海中卻猛的一動,忙問道:“你那位妻子,是她主動提出要和你進京的吧?”   “婉婷從來沒來過京城,想借着這個機會來京城見識見識,所以就纏着我一起來了。”陸萬齡點頭,無比老實的回答。張大少爺也是點點頭,不動聲色的說道:“那好吧,你們夫妻兩人在京城裏無親無戚的,京城裏柴米都貴,這次纔來京城也別去客棧浪費銀子了,就住在我家吧。”貧苦人家出身的陸萬齡大喜,趕緊向張大少爺道謝。   ……   和張大少爺預料的一樣,當陸萬齡告訴李婉婷準備住在張大少爺家裏後,李婉婷果然堅決反對,藉口不能給張大少爺一家添麻煩,堅持要到京城裏租一個小院子暫住,還說自己在京城裏也有點親戚,有一個自己的院子比較方便接待親戚來往,陸萬齡甚是懼內,只得同意李婉婷的意見。張大少爺當然也不勉強,只是叫來張石頭,讓張石頭安排臨清佃戶子弟出身的親兵,暗中監視陸萬齡夫妻的一舉一動,看看陸萬齡那個范家商號出身的老婆到底準備幹些什麼。   “少爺,要不要給宋公公和肖大人送個信,請他們讓東廠的人也幫忙盯着陸萬齡夫妻?”張石頭建議道:“我們的親兵搞情報和搞監視,肯定不如東廠那些老手,有他們幫忙,我們就能查得更細了。”張大少爺甚是滿意,當即點頭答應。   大概到了傍晚的時候,張石頭忽然衝進了張大少爺的房間,氣喘吁吁的向張大少爺說道:“少爺,被你料中了,陸萬齡那個婆娘安頓下來以後,果然領着陸萬齡去了範永鬥商號在京城的分號。”張大少爺冷笑,忙問道:“那我們的人混進去沒有?有沒有查到範記分號和李婉婷有祕密的金銀往來?”   “他們進的是後院,范家商號看守極嚴,我們的人混不進去,還差點露出馬腳。”張石頭無奈的一攤手,又神祕兮兮的說道:“到了後來,我又趕去東廠衙門求援,不曾想我剛向宋公公提出這件事,宋公公馬上就告訴我,說是李婉婷很可能是去和範記商號的大掌櫃範永鬥見面——因爲範永鬥當時就在範記商號京城分號的後院裏!”   “範永鬥也到京城來了!”張大少爺騰的一聲站起來,又疑惑說道:“宋公公馬上就告訴你答案,難道他派人盯着範永斗的?誰下的命令,讓他動用東廠番役監視範永鬥?”   “我也這麼懷疑,向宋公公問了原因。”張石頭一聳肩膀答道:“不過宋公公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這件事很大,叫我別多問,免得害他丟了自己的腦袋。最後宋公公又讓我告訴你一句,說不光範永鬥來了京城,張家口八大商號的八個大掌櫃都來了京城,目前全部住在北城的牛蹄衚衕裏。”   “八大漢奸蝗商全來了京城?”張大少爺更是驚訝,但張大少爺很快醒悟過來——肯定是衝着糧鹽準條制度來的!自己借劉若宰的手向張家口八個蝗商開炮,還把司禮監也拉進了戰場,危及八大蝗商的財路,他們收到消息不來京城活動纔怪。想到這裏,張大少爺迅速又聯想起宣大總督這個位置即將換人的事情,再聯想起陸萬齡夫妻的來意,不由苦笑道:“糟了!我如果真去當了閩浙總督,只怕那個人就要被八大蝗商用銀子扶上宣大總督或者宣大巡撫的位置了。”   ……   張大少爺自負聰明絕頂,算無遺策,但張大少爺並不知道的是,圍繞着宣大總督這個職位和張家口邊市的各種問題,其實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至少,直接控制東廠和南北鎮撫司的魏忠賢就在同一天收到密報——現任宣大總督張樸的次子張新,也已經在頭一天祕密進京,而且還帶着數額巨大的金銀珠寶。很明顯,張樸也已經發現自己即將失權,爲了保住權勢地位,所以派兒子進京來活動關節,力爭保住他的位置。   “想保住位置?做夢!”聽完楊六奇的單獨彙報,魏忠賢冷哼一聲,指着楊六奇命令道:“你,還有良卿和應星,都去和張樸那個兒子接觸一下,把他手裏的銀子弄出來,別便宜了其他人。”   “小婿遵命。”楊六奇畢恭畢敬的答應,又乘機試探問道:“泰山大人,既然你不想讓張樸繼任宣大總督了,那你打算讓誰接任呢?小婿認爲,張好古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是張好古小猴崽子讓你說這話的吧?”魏忠賢冷笑問道。楊六奇不敢隱瞞,老實承認。魏忠賢又問了問日期,發現楊六奇是在張大少爺收到自己警告之前做的工作,滿意點了點頭,又說道:“你不用給他答覆,咱家已經讓奉聖夫人警告過他,讓他別再窺視這個位置了。至於讓誰接任宣大,你認爲王象乾、閻鳴泰和袁崇煥這幾個人怎麼樣?對了,還有平定安奢之亂出了大力的四川巡撫朱燮元,也可以考慮進去。”   “張兄弟,別怪我,我真的已經盡力了。”楊六奇心裏暗暗嘀咕,又非常納悶的尋思,“老泰山這到底是在想幹什麼?寧可讓外人擔任至關重要的宣大總督,也不想把忠心耿耿又能征善戰的張好古放到急需良將坐鎮的宣大去,宣大這邊,到底有什麼古怪?” 第二百零二章 背後捅刀   有了東廠友情提供的情報支持,張大少爺領着一幫穿了便衣,很快就尋到了八大蝗商聚居的牛蹄衚衕,但前前後後的一通轉悠下來,張大少爺難免有些大失所望——八大蝗商住的那座宅院看守極其嚴密,想混進去或者偷偷摸進去簡直比登天還難。無奈之下,張大少爺只得死了這個念頭,叫來幾個自家佃戶子弟出身的親兵,向他們吩咐道:“從現在開始,日夜不停的盯着這座宅院,發現有落單的僕人出來,有機會就把他綁來見我,但千萬別驚動宅子裏的人。”   “少爺放心。”幾個親兵低聲答應。張大少爺情知八個蝗商一個比一個奸詐,想要抓到有用的舌頭恐怕只能靠運氣,但逼於無奈只好賭賭運氣,又交代了幾句小心行事之類的話後,張大少爺便領着張石頭等親兵無精打采的回家了。一路上,張大少爺一直都是愁眉不展,心情也是萬分猶疑,實在喫不準該不該豁出去行事,冒着得罪魏忠賢的風險向這八個漢奸蝗商下手——因魏忠賢的狗熊脾氣,張大少爺真敢這麼做,那麼鐵定要和張大少爺翻臉不可!畢竟,魏忠賢可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貪財太監。   “要不?我去找張惟賢商量商量?”張大少爺忽然想到了朝廷裏魏忠賢唯一得買帳的大明最高公爵張惟賢,心裏琢磨道:“張惟賢不怕得罪魏老太監,魏老太監也不敢對他下手,我如果能把他拉下水,讓他出面收拾那八個漢奸蝗商,魏老太監絕對不敢阻攔!可問題是,張惟賢只是爵位高家世好,手裏並沒有權力,他動手收拾那八個漢奸蝗商,必須得先說服皇帝同意,就算皇帝同意,下面的官員和魏老太監不肯全力配合他,只怕也是無用。再說了,我手裏也沒有直接的證據,又拿什麼說服老滑頭張惟賢?還有讓張惟賢說服對魏老太監寵信到了極點的皇帝?”   遲疑了許久,張大少爺終於放棄了去找張惟賢的打算,現在京城裏形勢晦暗不明,張大少爺很是懷疑有心人會盯上自己,指望張惟賢除掉張家口那幫漢奸蝗商的希望又不大,實在沒必要去冒這個風險。想到這裏,張大少爺便下意識的停住了已經快要走到張惟賢府邸所在街道的腳步,掉轉馬頭準備回家,旁邊的張石頭則疑惑問道:“少爺,馬上就要到清韻姑娘的家了,你怎麼又不去了?咱們回京城十來天了,你可是到現在還沒去探望梅姑娘一次。”   被張石頭這麼一提醒,張大少爺這才猛的想起那個曾經對自己癡情一片的嬌柔少女,忙向張石頭問道:“石頭,那些東西,你還帶在身上麼?”張石頭拍拍背上的包裹,笑道:“帶着呢,除了少爺活動關係用的銀票人蔘什麼的,正好還有兩套首飾和一包金瓜子,都可以讓少爺拿去討好梅姑娘。”——衆所周知,張大少爺既會做官更會做人,親兵和跟班身上隨時都帶有討好同僚的銀票和禮物,還有討好同僚老婆的珠寶首飾,倒也算得上是有備無患。   “很好,走。”張大少爺大喜,忙又領着一幫親兵殺向英國公府。誰知到得英國公府門口一問,這才知道梅清韻此刻竟然不在府裏,而是陪着張惟賢的老婆到了京郊的白雲觀上香,張大少爺無奈,只好把一套首飾交給張府管家,讓他把禮物轉交給梅清韻,那管家接過禮物和賞錢後先道了謝,又笑着問道:“張探花,我們公爺已經散朝回來了,你要不要讓小的給你通稟一聲?”   “這個,就不用了。”張大少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見張惟賢。不曾想話音未落,院子裏已經傳來了張惟賢那洪厚的笑聲,“哈哈,張大撫臺又要升官了,益發的位高權重了,理所當然也就捨不得放下架子見老夫了。”說着,張惟賢已經揹着出現在了張大少爺的面前。   “張國公,你可折死卑職了。”張大少爺苦笑着向張惟賢行禮,解釋道:“卑職這次來貴府拜訪,主要是想要見見國公的千金,沒其他公事,所以就不敢打擾國公,請國公千萬不要誤會。”   “沒有公事,張探花就不想向老夫請請安嗎?不管怎麼說,老夫也是差點當上你舅父的人。”張惟賢撫須微笑,向張大少爺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張大少爺無奈,只得隨着張惟賢進了大門。   張惟賢一直把張大少爺領進了上次密談的後花廳,叫僕人給張大少爺上了茶後,張惟賢又趕走房間裏的其他人,這才微笑着問道:“探花郎,聽說你最近幾天老是心事重重的,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竟然讓我們號稱大明戰神的張探花也這麼愁眉不展?”   “咦?張國公你怎麼知道?”張大少爺有些喫驚。張惟賢也不隱晦,微笑答道:“是小女清韻告訴老夫的,探花郎你忙於公事,沒時間來探望小女,小女卻去探望了你幾次,所以就發現了你似乎有什麼心事。”   張大少爺忽然有一種暖意湧上心頭,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實在太對不對梅清韻。那邊張惟賢看了張大少爺一眼,試探着問道:“探花郎,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如此煩惱,要不要老夫替你參考參考?”   張大少爺又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說道:“不用了,就是一些家常小事,不敢勞動張國公操心。”張惟賢知道張大少爺說的肯定不是實話,但也不強求,只是微笑着又問道:“探花郎,你從韃靼草原凱旋迴來,也有十來天了吧,新職位定下來沒有?朝廷打算給探花郎什麼封賞,探花郎你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還沒呢,還在等消息。”張大少爺繼續矢口否認。張惟賢稍一盤算,笑着說道:“九千歲六十大壽將近,想必九千歲是想把探花郎留在京城,待到壽慶之後再給探花郎安排新的職位吧。不過探花郎你放心,據老夫預計,探花郎你這次爲朝廷和九千歲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一個總督的位置是跑不掉了,封個伯爵也肯定沒問題——唯一讓探花郎頭疼的,恐怕就是選擇什麼地方的總督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如果真是讓我自己選擇,那倒好辦了。”張大少爺苦笑着隨口嘀咕了一句。不料張惟賢年近六旬卻仍然耳聰目明,一下子就聽到了張大少爺的嘀咕,還有語氣中的不滿,不由一楞問道:“怎麼?探花郎有心議的職位,九千歲卻不肯答應?”   “沒……,沒這事。”張大少爺趕緊又否認,強笑說道:“我是說其他事,和我的職位無關,國公千萬不要誤會。”   “到底出什麼事了?”張惟賢那裏肯信,收起笑容向張大少爺嚴肅說道:“張大人,你如果真有什麼心事,就一定得告訴老夫。不管怎麼說,老夫畢竟比你多喫了幾十年的鹽,在朝廷裏說話也還算有幾個人聽,你真有什麼難處,大可以向老夫開口,你是大明朝廷的擎天護駕之臣,老夫不希望看到你出現任何意外。”   “張國公,我真沒什麼事。”張惟賢越是這麼說,張大少爺就越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訴張惟賢——這件事涉及到張大少爺和魏忠賢之間的矛盾,張大少爺也害怕張惟賢這個鐵桿保皇黨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硬着頭皮解釋了幾句後,張大少爺也不敢久待,趕緊提出告辭,張惟賢也不勉強。只是張大少爺走了以後,張惟賢只是稍作盤算,立即就叫來了幾個心腹僕人,讓他們出去打聽消息,還順便通知了朱純臣和張國紀,讓他們也活動起來,利用手中的資源和渠道,打聽有關張大少爺新職位的消息。   ……   保皇黨的活動能量也相當不低,到了傍晚的時候,張大少爺圖謀宣大總督一職未得的準確消息,就被送到了張惟賢和朱純臣一幫鐵桿皇黨面前。弄清楚了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張惟賢大爲疑惑,向打聽到這消息的朱純臣問道:“這消息準確嗎?以魏忠賢對張好古的寵愛,還有張好古功勞,張好古想要什麼官職還不是手到擒來,魏忠賢怎麼可能會不答應?再說了,宣大總督這個位置需要北擋韃靼西防亂賊,我也認爲張好古出任這個職位最爲恰當,魏忠賢也算是會用人,怎麼可能看不到這點?”   “消息絕對準確。”朱純臣沉聲答道:“這消息是從魏忠賢的親侄子魏良卿那裏傳出來的,魏良卿愛喫周應秋家中烹製的豬蹄(明史有載),上次密詔事件中,周應秋又暗中投靠了我們,這次就是周應秋替我們在酒桌上從魏良卿口中掏出來的消息——魏良卿親口對周應秋說,張好古打算走他的路子弄到宣大總督的職位,但是魏忠賢不答應,還叫魏良卿別管這事,所以消息絕對假不了。”   “奇了怪了?”張惟賢越聽越是糊塗,疑惑說道:“張好古想要宣大總督的職位,直接向魏忠賢開口就是了,幹嘛要走魏忠賢侄子的門路?難道張好古已經向魏忠賢試探過,卻遭到了拒絕?”   “我也很想不通這點。”朱純臣同樣是滿頭霧水,納悶道:“以張好古的威名,他的大旗往宣大一插,宣大長城北面的韃靼部落就得望風而逃,確保宣大長城安寧又能省下無數軍餉,以魏老太監的奸猾,怎麼可能看不到這點?”那邊張國紀也是直搔頭髮,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張惟賢腦袋轉得極快,稍微考慮一下就沉聲說道:“魏老太監爲什麼不讓張好古當宣大總督,這點我們可以慢慢打聽。但我覺得,這是一個讓張好古和魏老太監徹底決裂的好機會!張好古在暗底下雖然很傾向於我們,但他和魏老太監的關係實在太密切,難保他將來不會徹底倒向魏忠賢,於我們大明江山不利,我們大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魏忠賢和張好古父子決裂,讓張好古徹底站到我們這邊!”   “主意不錯,我也一直在擔心這點。”朱純臣點頭說道:“魏忠賢待張好古如親子,張好古事魏忠賢也幾如親父,爲了保住魏忠賢,甚至不惜向皇上的親弟弟下手!不給他們父子之間製造一點麻煩,張好古就不能完全靠得住,我們也得隨時防着張好古倒戈一擊,出賣我們!”   “張國公的意思是,既然張好古想當宣大總督,魏忠賢又不想讓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那我們就力挺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張國紀醒悟過來,歡喜的說道:“這麼一來,張好古感激我們不說,魏忠賢也會對此產生懷疑,造成他們父子反目。”   “不行,這個辦法太直接了。”張惟賢搖頭,陰陰說道:“第一,我們沒辦法把張好古扶上宣大總督的位置;第二,張好古也是個人精,我們在朝廷上力挺他接任宣大,只怕會適得其反,讓他看出我們的用意,恨上我們。所以我們支持張好古接任宣大,只能在暗底裏行動,必須讓張好古不知道我們在挺他,又得讓魏忠賢知道我們在力挺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對張好古產生懷疑,產生隔閡。”   “那具體怎麼辦呢?”朱純臣和張國紀一起問道。張惟賢陰笑一聲,緩緩說道:“很簡單,我們只要悄悄的告訴馮銓,就說張好古跑到我們這裏來,請我們和皇后娘娘幫忙、在朝廷上和後宮裏力挺他接任宣大總督一職就行了。馮銓和張好古是死對頭,利用這件事肯定會在魏忠賢面前大做文章,挑撥魏忠賢和張好古的父子關係,同時也絕對不會把這個消息泄露給張好古。”   ……   出乎張惟賢預料的是,當他把這把可以刺傷張大少爺的尖刀奉送給馮銓之後,馮銓欣喜若狂之餘,並沒有立即跑到魏忠賢面前去捅張大少爺的刀子,而是先拿着這把刀子跑去了牛蹄衚衕,把張大少爺對宣大總督一職垂涎三尺的消息,首先泄露給了張家口的八大漢奸蝗商。聽到這消息,張家口八大蝗商的臉都全嚇白了,忙不迭的捧出大把銀票向馮銓千恩萬謝,順便再三懇求馮銓,務必要阻止張大少爺這個瘟神到宣大上任,免得斷了大家的財路。   “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就這麼害怕張好古到宣大上任?”一邊喜滋滋的數着八大蝗商雙手奉上的銀票,馮銓還一邊陰陽怪氣的明知故問,“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對你們也不是沒有好處嘛。最起碼,有他在宣大坐鎮,關外那些韃靼騎兵也不敢打你們貨物的主意了,不是麼?呵呵。”   “馮大人啊,你就別開這玩笑了。”王登庫哭喪着臉說道:“誰不知道張好古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擔任薊門巡撫一年,古北口和喜峯口邊市的商號就被他藉口稽查走私查抄了五家,他要是到宣大上任,遠比古北口和喜峯口邊市熱鬧的張家口和大同邊市,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商號倒黴了。再說了,糧鹽交易準條制度,也是他在薊門首先搞的,他到了宣大,還不得故技重施啊?”   “是啊,是啊。”範永鬥難得和王登庫站在同一陣線上,苦笑着說道:“本來我們張家口八個商號,都是遵紀守法的良善商人,其實也不害怕張好古稽查什麼走私,關鍵是張好古搞那個糧鹽交易準條實在太要命了,真讓他在宣大搞起來,我們這些良善商人可是連喝粥的錢都掙不到了。所以請馮大人務必幫這個大忙,不要讓張好古得逞。——當然了,事成之後,我們也不會忘記馮大人的大恩大德的。”   “那我試試吧。不過張好古很得九千歲寵信,要想幫你們這個忙,怕是沒那麼容易。”馮銓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嘴上冷哼心裏卻暗喜——張惟賢這次白送給自己一個張好古小瘋狗的把柄不說,話裏還有魏忠賢不想讓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一職的暗示,自己利用這個消息賣一大把銀子,倒也是一筆相當不錯的買賣。   “馮大人請留步,小的們還有一個懇求。”範永鬥先留住馮銓,和其他七個蝗商低聲商議一會後,範永鬥又滿臉堆笑的把一個禮盒捧到了馮銓面前,壓低聲音說道:“馮大人,聽說遼東巡撫在海州那邊打了勝仗,也有可能升官了,我們八家在遼東都有分號,知道他是一個清廉勤政又愛民如子的好官,馮大人如果能替他在九千歲面前美言幾句,讓他調任到宣大出任總督,我們就更加感激不盡了。”   “遼東巡撫也想當宣大總督?”馮銓先是一楞,又奸笑道:“宣大總督可是一頂一的肥缺,他想要這個位置,在九千歲那裏,沒有足夠的銀子怕是不行吧?”   “馮大人,你請放一百個心。”範永鬥笑得更奸,“銀子,絕對不是問題。” 第二百零三章 四面楚歌   馮銓和張家口在牛蹄衚衕密議的第二天,馬士英卻以宴會爲名,悄悄的將張大少爺約到了京城一個偏僻的酒樓上密談。雙雙坐定後,馬士英開門見山的向張大少爺說道:“探花郎,實在抱歉,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下官明天就得回大同去了,京城裏剩下的事,就只能全部拜託給你了。”   “這麼快?”張大少爺疑惑問道:“九千歲的六十大壽沒幾天就到了,這可是一個討好九千歲的大好機會,你怎麼捨得現在就走?”   “是九千歲讓下官回去的。”馬士英老實答道:“陝甘總督孫閣老送來塘報,他準備向陝西亂賊的老巢府谷縣發起一次大的攻勢,兵部職方司擔心亂賊主力遭到痛擊後流竄至山西或者大同,建議下令加強這兩個地方的防禦,九千歲就讓下官趕緊回大同去做好準備,還說六十大壽的事我就不用參與了,拿一份戰功給他做賀禮就行了。”   “瑤草兄果然和我一樣,都是註定要浴血沙場的命。”張大少爺苦笑一聲,又安慰道:“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的信號,亂賊有可能流竄到大同,九千歲放着大同巡撫、宣大巡撫和宣大總督你的三個頂頭上司不用,點名讓你趕回大同組織禦敵,這證明你在九千歲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非常重要。這次宣大巡撫如果真的換人,你的希望肯定很大。”   “多謝探花郎吉言,希望能夠如此吧。”馬士英嘆了口氣,對此信心並不是很足——宣大的總督和巡撫一起換人,這是建立在張大少爺接任宣大總督一職,魏忠賢故意給張大少爺鋪路的基礎上。現在張大少爺已經鐵定去不了宣大了,沒有象張樸一樣棄城而逃的張素養會不會被換人,就是兩碼子事了。   “回到大同後,瑤草兄你要多多保重自己,在戰場上要小心亂賊的明槍,在戰場下更要小心暗箭。”張大少爺囑咐道:“尤其是你的親兵隊,他們既負責保護你的安全,又要照顧你的衣食住行,所以更得千萬小心,一定要用最可靠的人——張家口那幫奸商有的是銀子,難保他們不會收買你的親兵下手。”說着,張大少爺又從懷裏掏出一把銀調羹,遞到馬士英面前,強作微笑說道:“瑤草兄,你我相識一場,也沒什麼送你的,這把銀調羹是我自己用的,現在送你了,你喫飯和喝水時候,記得用這把銀調羹試毒。”   “多謝探花郎。”馬士英顫抖着雙手接過銀調羹,感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張大少爺又嘆了口氣,拍拍馬士英的肩膀,沉聲說道:“瑤草兄,自古邪不壓正,張家口那幫漢奸奸商縱然能逍遙一時,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收拾他們,老天爺也會收拾他們!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保住有用之身,才能找那些奸商算帳。”   “多謝探……花郎,我會保護自己的。”馬士英終於流出了眼淚,抽泣着說道:“探花郎你也要注意背後的暗箭,你是大明戰神,在戰場上沒有人能打敗你,可是在官場上,不少奸臣賊子卻恨你恨得入骨,朝思暮想的就是怎麼扳倒你。就好象馮銓,他一有機會,就會毫不客氣的往你背後放冷箭!”   “瑤草兄提醒得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官場上敵人很多。”張大少爺點頭,冷哼道:“至於馮銓,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過,我現在還沒向他開戰,是因爲他如果倒了,我就要變成了崔呈秀的對手了,所以我還得留着他當擋箭牌。”說罷,張大少爺又苦笑着補充一句,“不過還好,九千歲現在還非常信任我,有他護着,一時半會間也沒人動得了我。”   “也是,九千歲雖然不讓探花郎去動那些張家口的奸商,可也給探花郎安排了一個閩鎮總督的要職。”馬士英抹着眼淚附和,又強作歡顏的說道:“說句良心話,光以油水而論,閩浙總督比宣大總督不知要肥上多少倍,如果讓別人挑,一百個人裏面至少有九十九個選擇去閩浙,也只有探花郎這樣真心想要爲朝廷、爲百姓做點實事的官員,纔會舍肥取瘦,一心只想去宣大。九千歲給探花郎安排這麼一個肥差,也算是對探花郎的一片好心了。”   “可能是這樣吧。”張大少爺繼續苦笑,抬目眺望窗外的京城風景,悶悶不樂的在心裏說道:“魏老太監真是因爲軍務才急着把馬士英趕回大同去嗎?馬士英走了,我要對付張家口那幫漢奸蝗商,可就少了一個得力助手了。馬士英在大同那邊,也將又要是孤軍奮戰了。”   ……   張大少爺認爲自己還很得魏忠賢信任和寵愛,這個想法似乎有點過於樂觀。至少,就在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密談的同時,馮銓就已經來到魏忠賢家中,當着死對頭崔呈秀的面,在背後狠狠捅了張大少爺一刀,把張大少爺求保皇黨和皇后幫忙、暗中活動宣大總督一職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訴給了魏忠賢。而魏忠賢果然是勃然大怒,鐵青着臉吼道:“這消息是不是真的?張好古那個小猴崽子,竟然敢揹着咱家去求別人?”   “卑職敢拿人頭擔保,這個消息絕對是千真萬確!”馮銓斬釘截鐵的答道:“九千歲若是不信,只需要稍微留心皇后娘娘近來的舉動,就可以知道真假的。卑職可以肯定,要不了幾天,皇后娘娘就要在皇上耳邊吹風,鼓動皇上繞開九千歲,直接把張好古放到宣大去當總督了。”   “砰!”魏忠賢把一個茶杯摔得粉碎,一時間還真有點相信馮銓的話——張大少爺對宣大總督一職垂涎三尺,魏忠賢可是早就心知肚明瞭!那邊崔呈秀則默不作聲,再也不象從前那樣跳出來和馮銓做對,替張大少爺分辨做證了——畢竟,張大少爺的強勢崛起,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崔呈秀的閹黨頭號智囊位置,尤其是在信王事件中,張大少爺更是徹底取代了崔呈秀,一手爲魏忠賢策劃了推翻信王的所有計劃,並且藉此獲得了魏忠賢的絕對信任和最大寵愛,崔呈秀如果說還不妒忌,那他可就真是一個聖人了。而且張大少爺如果去了宣大,崔呈秀的財路也將受到重大威脅了,崔呈秀就更不可能把張大少爺往那個位置上推了。   看到魏忠賢暴怒和崔呈秀沉默,馮銓心中更是暗喜,乘機落井下石說道:“九千歲,其實卑職早就認爲張好古不可靠了,早在他下江南的時候,就已經和張惟賢的外甥女眉來眼去,勾搭成奸,流露出想要背叛九千歲的意圖。到了後來,九千歲你對他恩寵日重,他卻不思回報,反而在外面作威作福,仗着有點微末之功隨意欺凌同僚,驕橫跋扈,敗壞九千歲你的名聲,這次他北征韃靼回來,九千歲你政務繁忙,才晚了他幾天的封賞,他就認爲九千歲你是在有意晾着他,認爲九千歲你是在嫉妒他的北征韃靼之功,所以故意不給他封賞升官,他就生出了反心,迫不及待的投靠了張惟賢一黨……”   “慢着!”魏忠賢忽然打斷馮銓的煽風點火,沉聲問道:“你說張好古那個小猴崽子,認爲咱家是在故意晾着他,妒忌他的戰功,所以故意不他封賞升官?”   “九千歲,這是明擺着的嘛。”馮銓口沫橫飛的說道:“張好古以八千軍隊大破韃靼數十萬大軍,這戰績簡直比得上當年涼國公(藍玉)的捕魚兒海大捷,張好古據功自傲,盯上總督這樣的封疆要職,也是理所當然。而他回京之後,九千歲你卻因爲各種原因遲遲沒有給他封賞,更沒答應讓他出任總督這樣人臣之極,當然會生出這樣的念頭。”說到這,馮銓還裝模作樣的轉向崔呈秀問道:“崔總憲,你說是不是?”   崔呈秀先偷看了一眼魏忠賢臉色,發現魏忠賢眼珠亂轉,臉上怒色益盛,又暗暗尋思,“張好古那小子是想當宣大總督,這點他親口對我說過,還要我幫他在九千歲面前說話,這幾天九千歲一直沒有說過打算給張好古封賞什麼官職,這麼說來,眼下就只有兩種原因了,一是九千歲真的在嫉妒張好古的戰功,所以想壓一壓他的勢頭;二是張家口那幫人已經通過馮銓把銀子送到了九千歲面前,九千歲答應了不派張好古那個小瘟神去禍害張家口。——這兩個原因,不管那一個,我現在打壓張好古那小子,都是機會!”想到這裏,崔呈秀終於開口,小心翼翼的說道:“九千歲,如果情況真如馮堂官所說,張好古或許真的有點怨上之意。”   這下子輪到魏忠賢轉動綠豆眼盤算了,先看看滿臉諂媚的馮銓,又看看不動聲色的崔呈秀,魏忠賢忽然一拍桌子,吼道:“你們兩個,給咱家聽好,以後嚴密注視張好古小猴崽子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他有異動,馬上稟告咱家!聽到沒有?”   “卑職遵命。”馮銓和崔呈秀作揖一起答應。馮銓又內心狂喜着試探道:“九千歲,卑職還有一個想法,不管怎麼說,張好古對九千歲來說都還有很大用處,所以卑職建議,九千歲可以給張好古發出一點警告,讓他收斂一點。”   “怎麼警告?”魏忠賢盯着馮銓問道。馮銓陰陰的說道:“回九千歲,大明現有的幾個總督之中,就只有宣大總督張樸張大人的任期已滿,將要離職輪換,所以張好古盯上了這個位置——卑職認爲,不如現在就把宣大總督的人選給定了,讓張好古死了這條心!這麼一來,就等於是向張好古發出警告,他要是懸崖勒馬,那一切都好說,他要是執迷不悟,進一步背叛九千歲,那九千歲也可以……”   “辦法不錯。”魏忠賢慢慢點頭,又指着馮銓和崔呈秀問道:“那你們說,讓誰接任宣大總督,最爲合適?”   “遼東巡撫!”馮銓和崔呈秀異口同聲的回答。話音未落,馮銓和崔呈秀又對視一眼,一起心說原來你小子也已經收了他的好處啊?那邊魏忠賢則冷哼道:“遼東巡撫?他的寧錦防線還沒修成,也想調任升官?”   “九千歲,朝廷一兩銀子的修城款項都沒有撥給遼東巡撫,遼東巡撫把錦州城修得能夠擋住建奴兩次大舉進攻,這已經殊爲不易了。”崔呈秀硬着頭皮說道:“再說他最近在遼東打了一個大勝仗,出奇兵一舉攻佔了三岔河以東的海州堡,這證明他的軍事才能並不在張好古之下,只是沒有機會舒展而已。而宣大總督一職,北面要防韃靼,西面要擋建奴,東面要拱衛京畿,此職位至關重要,也只有文武雙全的現任遼東巡撫,能夠擔任了。”   “是啊,當初提議遼東督撫分權,讓遼東巡撫專管關外,其實只是張好古保護他岳父熊廷弼的一個……”馮銓跟着附和。不料魏忠賢忽然打斷道:“慢着,你剛纔說了什麼,督撫分權?”   “卑職是說過督撫分權,九千歲有什麼疑問嗎?”馮銓一楞答道。魏忠賢綠豆眼又迅速轉了轉,終於露出些笑容,又點頭說道:“沒什麼,咱家只是剛纔忽然想起了點事,你接着說。”   “卑職認爲,所謂的督撫分權,其實只是張好古保全他岳父熊廷弼的一個策略,讓遼東巡撫關外戰敗的所有責任,完全是出於私心。”馮銓偷看着魏忠賢的臉色,斟酌着用詞說道:“所以這兩年來,直接擋住建奴的遼東巡撫才一直被分權所累,始終得不到一展所長的機會,卑職斗膽建議九千歲,給遼東巡撫一個機會,讓他宣大去大展拳腳。”說到這,馮銓又更加小心的說道:“而且遼東巡撫對九千歲你也是忠心不二,在寧遠城給九千歲修了生祠不說,這次九千歲六十大壽,遼東巡撫還千里迢迢的從寧遠派來使者,向九千歲你進獻一份豐厚賀禮。”   “豐厚賀禮?有多豐厚?”魏忠賢毫不臉紅的問道。馮銓先看看崔呈秀,見崔呈秀不說話,這才附到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紋銀八萬兩!”   “這麼多?”魏忠賢有些驚喜。馮銓諂媚笑着點頭,表示千真萬確——如果馮銓向八大蝗商開出的價格不是十萬兩的話,那倒確實是千真萬確,絲毫不差。   “那好吧。”魏忠賢終於點頭,笑着說道:“等咱家的六十大壽那天,叫他的使者把賀禮送進府來。”   馮銓大喜過望,趕緊一口答應。魏忠賢則又和崔呈秀、馮銓議了一會的事,很快就把兩人扔在後堂的大廳裏署理公務,轉身進了更後面的密室,向侍侯着密室裏的小太監低聲吩咐道:“去把東廠的宋金叫來這裏,咱家有話要吩咐他。記住,別驚動任何人。”小太監領命而去,魏忠賢則敲起二郎腿坐到了躺椅上,一邊叫丫鬟給自己錘腿,一邊喃喃念道:“督撫分權,督撫分權……”   ……   接下來的幾天,在距離魏忠賢六十大壽最後的十幾天時間裏,圍繞着宣大總督職位的爭奪漩渦越攪越大,靠着保皇黨、閹黨老人和張家口八大蝗商的共同努力,原本最被百官看好的張大少爺被擠到了邊緣地帶,幾乎註定要被踢出這場爭奪戰;現任宣大總督張樸的肥兒子張新在京城裏上躥下跳,四處送禮,銀子流水花了出去,卻始終收效甚微,同樣註定要被踢出戰局;還有曾經在魏忠賢考慮之列的王象乾、閻鳴泰和朱燮元,也在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就被淘汰出局;其他窺視這個位置的文武官員看到連張大少爺都被踢出了局,更是徹底死了這個心思。惟有現任遼東巡撫,在魏忠賢的默許和縱容下,漸漸的浮出了水面……   “差不多成了!”出去探聽消息的黃雲龍剛回到牛蹄衚衕,馬上就手舞足蹈的向除了不在場的範永鬥之外的其他六大蝗商報喜道:“光是在今天,就有三十幾道保舉現任遼東巡撫出任宣大總督的奏章送進了內閣,加上昨天的奏章,都已經有五十個以上的官員舉薦他了!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就是,張好古小瘋狗今天去拜望魏老太監,竟然破天荒的喫到了閉門羹!馮老閹狗說,這很可能是魏老太監準備向張好古小閹狗動手的信號,要我們趁熱打鐵再活動一下,多找幾個御史彈劾張好古那條小瘋狗!”   “還有這事?”六大蝗商一起大喜過望,紛紛驚喜叫嚷道:“如果能直接扳倒張好古那條小瘋狗,那就再好不過了,這條小瘋狗倒了,看以後還有誰敢和我們爲難!”   “先別高興太早,事情還沒定下來,而且還有更難的事等着我們。”房間外面傳來範永鬥陰陽怪氣的聲音,推門進到房間後,範永鬥拿出一個小竹管,嚴肅說道:“四貝勒給我的京城分號飛鴿傳書,讓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把張好古小瘋狗的屠奴軍也弄到遼東巡撫手裏,這樣對我們大金才更有利!”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魏閹大壽》! 第二百零四章 魏閹大壽(上)   十一月二十五,魏忠賢六十歲壽辰!爲了慶祝這個吉日,皇帝朱由校都宣佈休朝一日,爲文武百官騰出到魏忠賢府邸祝壽的時間,結果是當然的,天還沒亮,魏忠賢府邸所在的魏染衚衕裏就已經是人山人海,從全國各地和異鄉外藩趕來的官員使節擠滿了魏染衚衕的裏裏外外,爲了保護這些官員和使者的安全,不光是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和南北鎮撫司出動了軍隊,就連朱純臣也不情不願的出動了京師三大營的軍隊,幫助維持治安,方圓十里之內,全部戒嚴!   魏府外面的街道上停滿轎子馬車、站滿官員隨從和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熱鬧非常,但魏府裏面卻更加熱鬧,也無比的奢華。在前院的走廊上,花瓣鋪成了地毯,照牆前面的走廊兩旁安排有十六個專門記錄賓客禮物的書辦,只有賀禮價值紋銀千兩以上的客人,纔有資格走進大廳;在東跨院,有着一百零八個得道高僧(自稱)在爲魏忠賢唸經祈福,西跨院則是一百零個道士做祈壽延年大法;後花園裏,京城裏最好的兩個戲班子德慶班和祥雲社搭臺唱戲,唱的還是梨園最忌諱的對臺戲,拿自己的招牌來賭博,看誰更能吸引看客;而在大廳上,以顧秉謙和崔呈秀爲首的五虎、五彪、十孩兒和四十孫等一幫閹黨走狗列隊向魏忠賢磕頭祝壽,文武官員齊聚一堂,竟比紫禁城的祭天慶典還要熱鬧幾分。   熱鬧背後是隱隱的對抗,勢同水火的崔呈秀和馮銓各領一幫走狗分列兩旁,不是怒目而視,絕大部分的中立派官員和少部分閹黨官員則騎牆而立,誰也不敢得罪。但這麼一來,很多有心人都發現一個重大問題了,現在辰時已過,怎麼最有可能樹起第三杆大旗、同時也最得魏忠賢寵愛的乾兒子、前科探花兼大明戰神張好古還沒露面?按道理來說,他應該比五虎、五彪、十孩兒和四十孫這些閹黨走狗來得最早啊?   驚訝之下,開始有人向馮銓和崔呈秀打聽原因了,崔呈秀的回答還算和藹,答道:“他被九千歲派去通州了,江南鎮守太監李實李公公親自到京城給九千歲賀壽,運河淤塞耽擱了兩天,今天早上才能到通州,李公公是九千歲在江南最信得過的人,爲了表示對他的敬重,所以九千歲特地交代讓張好古去通州迎接他,估計要到正午纔到。”馮銓馮堂官的回答則有些幸災樂禍,陰笑道:“爲什麼到現在還沒來?失寵了唄。九千歲大壽,不想看到他在面前晃悠,所以順便找個藉口把他打發出去,免得看着他心煩。”   有道是無風不起浪,前段時間張大少爺垂涎宣大總督一職未得的消息,其實早已經在暗底下傳開,不少官員也開始懷疑張大少爺是否已經失寵,現在魏忠賢六十大壽,張大少爺竟然沒能第一時間到場,而且還是被魏忠賢故意派了出去,這問題未免就更大了——畢竟,古代的人壽命都不怎麼長,魏忠賢有沒有下一個七十整壽,只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再加上以馮銓爲首的不少有心人刻意散播,不少原本已經打算投靠張大少爺的文武官員都改變了主意,覺得自己應該和張大少爺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   “遼東巡撫特使到——”伴隨着門房太監的一聲長喝,陸萬齡和李婉婷夫妻打頭,簇擁着皮膚黝黑、矮小如猴的中年男子走進了前院,後面則跟着至今沒能見到魏忠賢一面的張家口八大蝗商,還有一大隊抬着禮物的壯丁。當他們遞上禮單和名刺後,一件讓在場朝廷官員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穿着一身繡有九十九個壽字大紅吉福、一直坐在大廳接受百官跪叩的魏忠賢竟然走出了大廳,親自來到大廳門口迎接遼東巡撫特使,閹黨的兩大巨頭崔呈秀和馮銓也一起迎上前,向那矮小男子行禮問安。   “那小子是誰?九千歲竟然親自來迎接他?”目瞪口呆之餘,無數官員開始打聽起來那個矮小男子的來歷。其中歷史上第一個向袁崇煥開炮的河南道御史李應薦冷哼一聲,向衆人介紹道:“他是遼東巡撫的親弟弟袁崇煜,廣東的大鹽商!”   “遼東巡撫的親弟弟?九千歲親自出廳迎接遼東巡撫的親弟弟?”無數官員又嚇了一跳,然後自然的,無數官員又一起湧向魏忠賢和袁崇煜,一邊爭先恐後的向魏忠賢討好,一邊偷聽魏忠賢和袁崇煜的對答。而魏忠賢對袁崇煜一行的態度着實親熱,笑着說道:“賢侄太客氣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咱家可當受不起。”   “九千歲才太客氣,你老是我大明輔國,功勳卓著,德高望重,海內共仰,區區薄禮,只能聊表我們袁氏一門對九千歲的感激之情,還請九千歲千萬不要嫌棄。”袁崇煜的嘴象抹了蜜一樣甜,“家兄肩負守土重任,無法脫身,只能讓崇煜代爲向九千歲賀壽,祝九千歲壽比南山不老松,福如東海長流水。”   說着,袁崇煜率領陸萬齡夫妻與張家口八大蝗商一起跪下,向魏忠賢磕頭祝壽。魏忠賢則哈哈大笑,“廢心了,廢心了,賢侄快快請起,萬齡也快快請起。”說到這,魏忠賢疑惑的往跪在後面的張家口八大蝗商一指,問道:“這幾個人是誰?看模樣,不象是賢侄你的隨從吧?”   “草民範永鬥,叩見九千歲。”範永鬥壯着膽子賠笑說道:“草民們幾個,都是宣府張家口的大明商人,與遼東袁撫臺歷來交好,這次九千歲大壽,草民等正好都在京城,偶遇袁大官人,聞知他是代替遼東袁撫臺前來京城賀壽,便斗膽陪伴袁大官人同來,以表張家口各大商號對九千歲的敬意和謝意,冒昧之處,還望九千歲恕罪。”說着,範永鬥雙方捧起禮單,阿諛笑道:“九千歲,這是草民一行的禮單,請九千歲過目。”   魏忠賢使個眼色,楊六奇立即上前接過禮單,看了一眼後,發現禮物價值大約是紋銀一萬兩,便滿意的向魏忠賢點點頭。魏忠賢會意,這才揮手笑道:“起來吧,來者都是客,一會隨便坐。咱家記得,朝廷買馬買羊,基本上都是找你們這些張家口商人,你們爲大明軍隊提供戰馬帳篷(古代軍帳主要爲牛羊皮所制)支援前線,經商贏利,交納賦稅,也算是勞苦功高了。怎麼樣,宣大那些官員,對你們還算支持吧?”   “多謝九千歲關心,宣大的各級朝廷官員,大部分對草民們還是很好的。”範永鬥和王登庫等幾個蝗商受寵若驚,趕緊向魏忠賢回答。魏忠賢則皺了皺了眉頭,微笑說道:“大部分?這麼說來,還是小部分官員不肯支持你們這些商人了?不過別怕,你們宣大馬上就要換一個新總督了,還是你們的老熟人,肯定會更加的支持你們的。呵呵,呵呵呵呵……”   “老熟人?莫非就是指遼東巡撫?”範永鬥等蝗商心中狂喜,剛想再探聽點魏忠賢的口風時,那邊一個更牛的人出現了——朝廷上僅有的兩個不用買魏忠賢帳的英國公張惟賢和成國公朱純臣、還有太康伯張國紀和張惟賢的養女梅清韻,親自到了魏府給魏忠賢祝壽。張惟賢和朱純臣這麼給面子,魏忠賢當然不敢怠慢,趕緊親自迎到大門口,留下馮銓招待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範永鬥趕緊向馮銓低聲問道:“馮大人,九千歲說的老熟人,該不會就是遼東巡撫吧?”   “除了他,還有誰?難道是張好古?”馮銓得意冷笑。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聞言大喜,不過範永斗的心臟又跳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好象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和自己還有王登庫,也算是老熟人吧?那邊被張大少爺坑了一大把銀子的王登庫卻沒想這麼多,只是低聲向馮銓問道:“馮大人,你交代的那副對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說着,王登庫從懷裏掏出一副金漆卷軸的對聯,悄悄遞給馮銓。   “不錯,和張好古準備送的那副對聯一模一樣。”馮銓看了一眼對聯,迅速塞進袖子裏……   這時候,魏忠賢已經親自把魏忠賢和朱純臣一行迎進了大廳,看到盛裝麗容的梅清韻進了院子就大眼睛亂轉,東張西望的亂瞟,魏忠賢竟然難得的開起了玩笑,“清韻侄女,在看誰呢?如果是想看咱家那個親兒子,那你可就等一會了,咱家那個親兒子去了通州,得到中午纔回來。”   “誰看他了?”梅清韻粉臉一紅,一拉旁邊竊笑的朱純臣之女朱盛曲,紅着臉說道:“曲姐姐,我們去給奉聖夫人請安。”   “好,等中午我們來這裏。”朱盛曲壞笑答應。梅清韻臉上更紅,狠掐了朱盛曲一把,拉上她就走,留下魏忠賢和朱純臣等人在原地大笑。張惟賢則滿臉的尷尬,向魏忠賢苦笑道:“魏公公,小女無禮,魏公公千萬不要在意。”   “那裏,那裏,咱家可一直是把她當成兒媳看待的。”魏忠賢語出驚人,低聲向張惟賢笑道:“張國公,給個面子,把你這個外甥女許給咱家那個不成器的張好古猴崽子怎麼樣?”   “什麼?”張惟賢大喫一驚,心說張好古這些天不是已經在魏忠賢面前失寵了嗎?怎麼魏老太監又親自替他求起親來了?難道說,我的離間計被魏老太監識破了,反倒起了反效果?疑惑之下,張惟賢只得推脫道:“魏公公,事關清韻終身大事,這事我得與賤內商量一下,才能給魏公公答覆。”魏忠賢大笑,也不再繼續勉強。   魏忠賢重新回到大廳接受百官跪叩祝壽時,馮銓忽然走到了魏忠賢旁邊,在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九千歲,遼東巡撫送的禮單,卑職已經看過了,價值紋銀十五萬兩!”魏忠賢先是一楞,然後笑得嘴都合不攏,趕緊向馮銓問道:“不是說好八萬兩嗎?怎麼變成十五萬兩了?”   “他也很想建立張好古北征韃靼那樣的不世功業。”馮銓低聲說道:“所以他想請九千歲開恩,恩准將屠奴軍暫時借調到他的麾下一段時間,以老帶新,把他的軍隊練得更好一些,這麼一來,他才能更好的給九千歲你盡忠盡孝心啊。”   魏忠賢不動聲色,手指頭悄悄的摳了一下太師椅的扶手,半刻後才低聲說道:“可以商量,今天不是議這事的時候,改天再說。”馮銓察言觀色,知道魏忠賢是在推託,但也不怎麼着急,只是低聲告退,讓到了一邊。   在梅清韻望穿秋水一般的等待中,午時快到的時候,風塵僕僕的張大少爺和江南頭號太監李實終於回到了京城,馬不停蹄的又趕到魏染衚衕給魏忠賢祝壽。魏忠賢聞訊,再一次離開大廳來到自家府邸的中門前,親自迎接李實和張大少爺,幾人見面,李實搶先雙膝跪下,流着眼淚向魏忠賢磕頭說道:“孩兒李實,叩見乾爹,祝乾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乾爹,四年多沒見,你比原來瘦多了。”   “實兒,你也瘦多了。”魏忠賢同樣語帶哽咽,攙扶起李實,關心的問道:“實兒,聽說今年中秋那天,又有人向你行刺,怎麼樣,傷到你沒有?”   “謝乾爹,那個刺客剛進房間就被拿下了,沒傷到孩兒,一點事都沒有。”李實老實答道。魏忠賢連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時,張大少爺也跪了下來,向魏忠賢磕頭說道:“孩兒張好古,叩見親爹,親爹六十大壽,孩兒沒能隨時侍侯膝下,請親爹恕罪。孩兒祝親爹如日之恆,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魏忠賢看了張大少爺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沒有去攙扶張大少爺,只是淡淡的說道:“起來吧,你也辛苦了,晚上你和良卿、六奇他們一起到後堂給咱家叩壽,就別和其他人擠在一起了。”說罷,魏忠賢竟然拉起李實就走,甩給張大少爺一個冰冷的背影。   “失寵了!這小子肯定是失寵了!”見此情景,旁邊的衆多官員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暗暗的幸災樂禍。擠在人羣后面的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更是欣喜若狂,狂喜得恨不得衝上來揪着張大少爺的衣領吼叫——“你小子也有今天?!”站在院子裏崔呈秀和馮銓則不動聲色的對視一眼,心知自己們的聯手打壓終於還是見了成效。   “三弟,三弟,張大人,你總算是回來了。”眼看張大少爺失寵在即,絕大部分的中立派都避之惟恐不及,爭先恐後的站得離張大少爺遠一點,可就在這種情況下,劉若宰、餘煌和薄珏三人卻不嫌不棄,依然喜笑顏開的向張大少爺迎上來,和張大少爺互相行禮問安。緊接着,東廠的兩大巨頭宋金和肖傳也帶着陳劍煌等幾個東廠實權人物迎上來,和張大少爺擁抱錘胸,態度異常親熱;還有工部尚書徐光啓和翰林院主官楊景辰也領着一大幫子的窮翰林過來,毫不忌諱的和張大少爺互相行禮問安,並且毫不猶豫的跟在張大少爺的屁股後面進了院子;另外還有徐爾一和陸澄源帶着幾個出了名油鹽不進的刺頭御史,還有不少張大少爺的同年進士,也當仁不讓的加入了張大少爺的隊伍。這些人的官職雖然都不怎麼高,但勝在人數衆多,只在眨眼之間,張大少爺身邊尾隨的官員數量,竟然一下子超過了馮銓和崔呈秀背後的黨羽總和。   看到這裏,馮銓、崔呈秀兩人一邊和張大少爺虛情假意的打着招呼,一邊暗暗在心頭擦汗,心說幸虧張好古這幾天忽然大大失寵,那些牆頭草不敢過於巴結他,否則的話,張好古的聲勢今天就要把我們的聲勢徹底壓下去了!到時候,更多的牆頭草也會錦上添花,生生把張好古捧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步,我手下的人只怕也會生出異心!   馮銓和崔呈秀在這裏暗暗心驚張大少爺背後的潛力巨大,張大少爺那邊的隊伍卻越來越長——爲了不讓大明有史以來最大的科舉醜聞暴光,在明知道張大少爺最近情況不妙的情況下,吏部尚書張瑞圖還是硬着頭皮,帶着當年的幾個主考官迎上前去,接受張大少爺的學生禮節,並且加入張大少爺的隊伍力捧,頓時又帶動了不少官員加入隊伍。曾經恨張大少爺花錢太猛恨得牙疼的兵部尚書王永光也不知道喫錯了什麼藥,領着幾個兵部侍郎主事什麼的,也站到了張大少爺隊伍中間——沒辦法,託張大少爺的福,王永光已經是天啓年間最長命的兵部尚書了,再加上張大少爺平時也很會做人,打仗搶得的戰利品也總是拿一些給王永光做紀念品,不願糾纏進馮銓和崔呈秀那些爛事的王永光別無選擇,只好藉口向同年張瑞圖問安,硬着頭皮和張大少爺坐到一張桌子上。   徐光啓、王永光再加張瑞圖,魏忠賢的六十壽宴上,六部尚書中竟然有三個和張大少爺坐到同一張桌子上,剩下的兩個牆頭草尚書也是騎牆派,風那邊大就往那邊倒,暗底裏鬥得你死我活的崔呈秀和馮銓難免都有些心裏發虛,和張大少爺關係還過得去的崔呈秀是尋思着怎麼進一步加強關係,至少面子上要和張大少爺繼續過得去。馮銓則是下意識的摸了摸袖子裏的那副對聯,又悄悄瞟了瞟那邊接收禮物的魏府下人,只等張大少爺的禮物送到,便即下手…… 第二百零五章 魏閹大壽(下)   “開席了,請各位大人入座!各位大人,該用午飯了,都請入座吧,馬上就開席上菜了。”幾十名小太監的吆喝聲中,近千名的文武官員和皇親權貴步入魏府大院,說笑着各自尋找相熟的官員共座。早已和三個尚書坐在一起的張大少爺則很快被很多青年官員、武職官員和外官包圍,以張大少爺爲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圈子,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張大少爺的圈子裏竟然還有爲數不少的十二監大小太監,隱隱然已經繼承了不少魏忠賢的勢力。   “張國公,國丈,我們也坐到那裏去。”朱純臣發現張大少爺對面不遠處還有兩張空桌子,忙招呼張惟賢,想坐到在場唯一看得比較順眼的張大少爺對面去。張惟賢卻一拉朱純臣,低聲說道:“最好不要,我們得和張好古保持距離,不要讓他爲難。”   “嘿,我還真忘了這點。”被張惟賢提醒,朱純臣這纔想起自己和張大少爺的派系差異,笑了一聲便收住了腳步。可就在這時候,馮銓卻奸笑着站到朱純臣開始盯着的位置旁,身後還跟着陸萬齡夫妻、袁崇煜和張家口八大蝗商,馮銓點點頭,一幫人便毫不客氣的坐到了距離張大少爺不到二十步的兩張桌子上,緊接着以門克新和曹欽程爲首的馮銓黨羽也坐到了馮銓周圍,和張大少爺派系比鄰而座,肆無忌憚的大聲談笑,擺出了一副成心噁心張大少爺的架勢。那邊崔呈秀見勢頭不對,趕緊領着自己這個派系躲得遠遠的,坐在遠處看熱鬧,笑裏則巴不得張大少爺和馮銓當場就打起來。   百官基本坐定的時候,魏忠賢滿面笑容的和江南鎮守太監李實從大廳裏出來,先是極爲親熱的把張惟賢、朱純臣和張國紀請到了首席、次席和三席坐定,自己才坐到主席上,李實坐到旁邊,魏忠賢又揮手招呼道:“呈秀,還有長公,你們兩個也坐過來。”崔呈秀大喜,忙起身過去,這邊張瑞圖也歉意的看了張大少爺一眼,起身過去與魏忠賢同席。這麼一來,魏忠賢的首席上也就只剩下了一個坐位,不少官員注意到這麼一個情況,都是把眼睛斜向馮銓和張大少爺,觀察這兩個人到底誰最受寵。   出乎衆人預料的是,魏忠賢看了看張大少爺和馮銓以後,竟然又把目光轉向司禮監的李永貞,招手把李永貞叫到了首桌與自己並坐。見此情景,馮銓自然是妒忌得老臉發白,那邊張大少爺雖然不在乎什麼和魏忠賢同桌的所謂殊榮,但也是暗生警覺,懷疑這是魏忠賢故意放出信號,告訴衆人自己在閹黨的地位還是比不上崔呈秀和李永貞這兩個閹黨老人。倒是張家口的幾個蝗商爲馮銓有些不值,王大宇低聲說道:“我們聯起手來,十幾萬兩銀子送上去,竟然都沒給馮閣老你在首桌買到一個位置?”   “光有銀子有個屁用!崔呈秀和李永貞都是最早跟着九千歲的人,我能和他們比嗎?”馮銓惱怒的低喝一句,又幸災樂禍的往張大少爺那邊一努嘴,冷笑說道:“還有人比你們更慘,十幾萬顆韃靼人頭,還不是照樣沒買到位置?”幾個蝗商偷眼去看張大少爺,發現張大少爺的臉色似乎也有些不痛快,心中不由暗喜,那邊袁崇煜眼珠中寒光一閃,提起酒壺酒杯就站了起來。   “探花兄,久仰你的大名了。”袁崇煜走到張大少爺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小弟姓袁,名崇煜,遼東袁元素是小弟的兄長,兄長常對小弟言道,遼東歷任官員之中,唯一能讓他看在眼裏的人就是探花兄你,只恨無福共事,小弟也十分仰慕。今天藉着這個機會,小弟敬探花兄一杯,探花郎兄賞光否?”說着,袁崇煜十分傲慢的向張大少爺舉起酒杯,態度充滿挑釁。   張大少爺按住旁邊握着拳頭要站起來的滿桂,打量着袁崇煜問道:“對不起,你的兄長是誰?叫什麼名字來着?實在抱歉,七八品的官員實在太多了,我想不起來了。還有,你的年齡好象比我大,那有年長者稱年幼者爲兄的?——如果稱叔父,倒是還說得過去。”   “不錯,不錯,張兄弟說得對,這世上是沒有年紀小的兄長,年紀比較小的叔父,倒是有不少。”和張大少爺同桌的滿桂、肖傳這些粗人都笑了起來。宋金則陰陽怪氣的說道:“遼東袁元素?這名字咱家也沒聽過,各位大人,還有各位公公,你們聽過沒有?”   “沒有——”張大少爺一黨的文武官員和各司太監一起拖長聲音,奸笑着陰陽怪氣的答應。那邊袁崇煜黝黑的臉皮頓時氣得發白,繼而又有些發青,惡狠狠的瞪了張大少爺一眼,扭頭就走,張大少爺則叫道:“慢着,崇煜兄,我常聽人說,崇煜兄你理財有道,經商短短數年時間,就從貧寒之家一躍成爲廣東鹽商——不說現銀浮財,光是房舍田產,就相當於一個遼東士兵五百多年的收入!崇煜兄到底是如何賺到如此之多的銀子,能不能指點一二,讓我們這些窮京官也跟着沾點光?”   袁崇煜本來就氣得鐵青的臉又開始發黑了,背對着張大少爺咬牙切齒良久,一跺腳衝回了馮銓的旁邊坐下,留下張大少爺一夥人在原地冷笑連連。馮銓看看袁崇煜,低聲說道:“碰釘子了吧?早就對你們說過,張好古就是一條小瘋狗,一張嘴就放毒,沒事去自取其辱幹什麼?”說到這,馮銓臉上露出一絲猙獰,低聲笑道:“不過也別急,用完了午飯,就該我們看好戲了。”   壽宴的重頭戲是晚宴,午宴也就是讓衆人填填肚子打底,匆匆結束了午宴後,魏忠賢又要坐回大廳去接受衆官的叩拜了。這時候,馮銓一個眼色使出去,午飯前就已經收到張大少爺賀禮的魏府下人站了出來,大聲唱道:“薊門巡撫張好古進:羊脂玉白菜一顆,南海珍珠一百零八顆,壽聯一副,恭祝九千歲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無窮歲歲堅。”   “羊脂玉白菜一顆?一百零八顆南海珍珠?張大人出手果然大方!”不少窮京官都驚呼起來,但這些人都知道張大少爺出身於富豪之家,家財萬貫,倒也沒有質疑張大少爺錢財來路不明的。魏忠賢的老臉上也露出些笑容,向恭敬行禮的張大少爺點點頭,以示嘉獎。張大少爺正有些奇怪唱禮官怎麼現在才報上禮品,旁邊卻又響起一個熟悉的冷哼聲音,“羊脂玉白菜,南海珍珠,出手果然大方,上次去我家祝壽的時候,怎麼就那麼吝嗇,拿一對火槍就打發了我舅父?”   “清韻?”張大少爺心頭一熱,直起身來扭頭看去,梅清韻那淡雅如蘭的俏麗身形便出現在了眼前。看到梅清韻那張熟悉的俏臉,又聯想到梅清韻對自己的一片癡情,張大少爺心頭狂跳,想要向梅清韻打招呼,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是緊盯着梅清韻如花笑顏,一動不動。本來就是紅着臉主動說話的梅清韻被張大少爺看得更是害羞,扭開漲得通紅的臉哼道:“看什麼看?以前沒看過?”   “看是看過,可沒看夠……”素來油嘴滑舌的張大少爺本想調笑兩句,可是考慮到旁邊人實在太多,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笑着問道:“什麼時候來的?剛纔怎麼沒看到你?”   “早就來了,一直在後花園陪奉聖夫人看戲,我現在就是出來隨便走走,一會還要回後花園去呢。”梅清韻冷哼,俏臉卻不由自主的又紅了一下——剛纔在後花園裏,同樣早知道梅清韻和張大少爺關係的魏忠賢老相好客巴巴,也沒少拿張大少爺開梅清韻的玩笑。張大少爺嘿嘿乾笑一聲,說道:“你去吧,一會我也要去給乾孃請安。”   “我還要再逛逛,怎麼?你急着想趕我走?”梅清韻冷哼的聲音裏充滿了殺氣。張大少爺一驚,剛想解釋自己沒這個意思,那邊卻傳來魏忠賢心腹太監李欽夢的長喝聲音,“九千歲有令,將張好古進獻之壽聯,懸於大堂,以供賓客觀賞——!”   “你送的對聯?”梅清韻的注意力被轉移,好奇問道:“對聯上什麼詞?念來我聽聽,看看你這個新科探花到底有多少文才。”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張大少爺故意賣關子。梅清韻小嘴一撇,哼道:“自己去看就自己去看,我還可以順便看看,你的書法有沒有長進。”說着,梅清韻扭頭就走,張大少爺揮手幹開旁邊偷笑的餘煌、薄珏和滿桂一干人,趕緊又跟上了梅清韻。   跟着梅清韻擠進大堂裏,兩個魏府的僕人已經把對聯掛在早已訂好的釘子上,緩緩放下金漆卷軸的對聯。梅清韻擠在人羣裏,順着逐漸展露的對聯文字念道:“魏公聖德添千歲,曹武宏福在萬年——壽與天齊……”   低聲唸到這裏,頗有幾分文才的梅清韻就唸不下去了,一張俏臉變得比紙還白,低聲喃喃道:“九千歲加一千歲,那不是……”旁邊的文武官員也個個都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議的盯着那副對聯,又更加不可思議的盯着張大少爺,緊張得個個臉青嘴白,實在搞不懂張大少爺是不是發瘋了。張大少爺也是張口結舌,盯着那副對聯,心中驚叫道:“不對啊,不對啊!我送給魏老太監的對聯,不是這副啊?怎麼會變成了這副了?是誰搞的鬼,難道是宋獻策,他想逼反我?”   熙熙攘攘的大廳中忽然變得鴉雀無聲,安靜得連彼此之間的呼吸聲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過了許久,魏忠賢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對聯上寫了什麼?怎麼沒人念?”——忘了提醒一句,魏忠賢是個目不識丁的大文盲。   還是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個個面如土色,不少人乾脆連冷汗都流了出來。魏忠賢更是奇怪,指着張大少爺喝道:“猴崽子,你獻的對聯,念給咱家聽聽。”   “回親爹,孩兒進的壽聯。”張大少爺硬着頭皮答道:“上聯是:昔日伊尹受輔政;下聯是:今朝魏聖佐大明;橫批:德比周公——孩兒的意思是,伊尹和周公都是上古賢臣,古往今來,也只有親爹你能和他們的德行相比。”   “不錯,有孝心。”魏忠賢鼓掌——他雖然是大文盲,但伊尹和周公兩人的故事,他還是聽過的。而在場的文武百官看到魏忠賢開心鼓掌,腦海裏卻不由自主的閃過一個成語——指鹿爲馬!九千歲這是在用張好古試探我們,看我們支不支持他,更想看看都有那些人反對他!——否則的話,張好古就算喫錯了藥發了瘋,也不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罵九千歲!   想明白了這點,以李貞吉和崔呈秀爲首的閹黨官員趕緊一起鼓掌,大聲叫好,“好,好一個德比周公!”就連魏忠賢的女婿楊六奇也認爲這很可能是岳父和張大少爺上演的一出指鹿爲馬,藉以試探百官,所以也趕緊鼓掌加入叫好的隊伍。   “好,好詞!好書法!”中立派的文武官員也鼓起掌來——他們可不想攪進這件爛事裏。   “好!寫得好!”以張惟賢和朱純臣爲首的保皇黨和東林黨官員也一起鼓掌,心裏欽佩的加上一句,“好膽量!就憑魏老太監公然接受這副壽聯,以後就是他企圖謀朝篡逆的罪行鐵證!”   “不對啊?怎麼個個都叫好?”這次換成一手導演整個事件的馮銓傻眼了,始終搞不懂這麼多閹黨官員和文武百官,爲什麼就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戳穿張大少爺的謊言?!出於對張大少爺的痛恨,馮銓上前一步,剛想念出對聯上的真正內容,那邊魏忠賢冷電一般的目光已經盯到他臉上,嚇得馮銓一個哆嗦,趕緊又縮了回去。心裏難免更加疑惑,“奇怪,以魏老太監的奸猾,不可能看不出來這麼多人都在撒謊啊,爲什麼就不追究呢?”   “老祖宗,大喜,大喜!皇上派人賜福來了!”廳外衝來的小太監叫嚷着打破了大廳裏的尷尬場面,魏忠賢大喜,趕緊下令擺設香案,親自出門接旨受福,在場的文武百官也如蒙大赦,趕緊一轟而散,只在眨眼之間,剛纔還擁擠得針插不進的大廳中就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頭冷汗的張大少爺和梅清韻在大廳中發呆。   “狗少,你瘋了?”沒有了旁人,梅清韻趕緊衝到張大少爺面前,拉着張大少爺的手低聲驚叫道:“你敢罵九千歲是曹操,想要謀朝篡位?你活膩了,要是讓九千歲知道了真正的內容,還不得殺了你?”   “不是我,我再傻也不會送這副對聯啊!”張大少爺牙齒都在打顫,哭喪着臉說道:“我送的那副壽聯,上面真的是德比周公。”   “那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梅清韻緊張問道。張大少爺表情更是哭喪,答道:“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那裏出了問題?”說到這,張大少爺趕緊衝上去,把那副對聯摘下來藏好。   “這麼多人都看到了,現在你把對聯藏起來,還有什麼用?”梅清韻氣得恨不得抽張大少爺。張大少爺則一邊手忙腳亂的藏對聯,一邊哭喪着臉說道:“可我不趕緊藏起來,還有什麼辦法?如果有一個人把對聯的內容告訴親爹,我可真就死定了!”   “那你快跑吧。”梅清韻抓住張大少爺的胳膊,緊張的說道:“乘着現在人多混亂,你趕緊溜回家去,把你的家人帶上,跑得越遠越好。”   “跑是沒用的。”不知不覺間,張惟賢已經出現在了張大少爺和梅清韻身後,低聲向張大少爺嚴肅大道:“張好古,老夫今天才真正相信,你果然是一個深明大事大非的大明忠臣!你準備好沒有?”   “準備什麼?”張大少爺緊張得都忘記了思考。張惟賢眉頭一皺,低聲說道:“當然是你的屠奴軍啊,京城九門和京師三大營裏掌握在朱國公和張國丈的手裏,隨時都可以打開城門,放你的軍隊進城,聯手誅殺魏閹!”   “搞政變?我可沒做好準備!”張大少爺心裏慘叫,小臉都嚇得白了。張惟賢則接着說道:“爲了證明我們的合作誠意,我現在就正式把清韻許給你爲妻,從現在開始,我們英國公府和你休慼與共,共同進退!”   “舅父——”梅清韻心花怒放,羞澀的嬌嗔一聲。那邊張大少爺腦海中則緊張盤算,“現在就搞政變?我準備好了沒有?我掌握的只是一部分青年官員和中下級官員,我如果現在搞政變,又幾個人會跟我走?還有南北鎮撫司在田爾耕和崔應元手裏,我搞政變,能有幾成把握?”   “快呀,魏閹馬上就要回來了!”張惟賢低聲催促,但素來喜歡謀定而後動的張大少爺萬分猶疑,實在喫不準該不在這個時候向魏老太監動手。這時候,大廳外面忽然傳來魏忠賢的聲音,“張國公,猴崽子,你們在聊什麼呢?”說話間,魏忠賢已經捧着明熹宗親賜的福壽二字,領着一大幫閹黨官員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聊……聊。”饒是張大少爺平時機敏過人,此刻也有些腦袋轉不過彎了,只能硬着頭皮說道:“回親爹,剛纔張國公已經答應了孩兒的求親,同意把養女梅姑娘許配給孩兒了。”   “是嗎?”魏忠賢驚喜大叫,忙上來按住張大少爺的腦袋,笑罵道:“猴崽子,難怪剛纔你就不正常,原來是憋着這麼一個念頭,緊張得不得了了?怎麼,還不向岳父大人磕頭?哈哈哈哈,今天可真是雙喜臨門,咱家六十大壽,親兒子訂親,雙喜臨門啊!”   “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張大少爺硬着頭皮向張惟賢跪下。那邊張惟賢無奈,也只好扶起張大少爺,“賢婿請起,清韻的父母過世得早,是老夫一手把她撫養長大,待如親生女兒,以後老夫就把她託付你了,你可要好好對她。”   “對。”魏忠賢大笑着附和,拍着張大少爺的腦袋說道:“張國公,你放心,清韻這小丫頭,咱家也很喜歡,以後這猴崽子要是敢對她不好,咱家也饒不了她!”   “恭喜九千歲,恭喜探花郎,雙福臨門,雙福臨門啊。”無數文武官員的恭賀聲中,暈頭轉向的張大少爺和梅清韻終於成了一對。而魏忠賢也一改這幾天來對張大少爺的冷淡態度,特地下令讓張大少爺和梅清韻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一起接受文武官員絡繹不絕的恭喜祝福;那邊魏忠賢的老相好客巴巴也聞訊趕來湊趣,當場賞給張大少爺和梅清韻禮物,以作祝賀。這麼一來,張大少爺那副壽聯忽然消失的事情,自然是再沒有一個人提起,同時張大少爺溜出城去準備政變的計劃也被徹底打破,張惟賢和朱純臣等人暗暗着急,卻始終無可奈何。   時間很快過去,到了晚上的正宴時,張大少爺終於和嬌羞不已的梅清韻一起坐上了首席,而魏忠賢明顯的心情極好,在酒桌上不斷的與文武百官交杯換盞,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好不容易待到天色全黑,席終人散時,心亂如麻的張大少爺趕緊向魏忠賢提出告辭,說是回去向父母稟報自己的喜訊。不曾想已經喝得舌頭都在打轉的魏忠賢綠豆眼一鼓,喝道:“急什麼?你這個猴崽子忘了,一會你還要到後堂去,和你的姐姐、姐夫,還有良卿和應星,一起向磕頭咱家祝壽!”   ……   無可奈何的又等了許久,魏忠賢終於喝得差不多了,領着張大少爺還有魏良卿和楊六奇等人進到後堂,接受女兒、女婿、侄子、外甥和義子等自家親人叩壽。到得後堂後,張大少爺勉強定住心神,恭恭敬敬的和楊六奇等人磕了頭祝壽,不曾想魏忠賢又興致勃勃指着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你留下,咱家有話要單獨對你說。其他人,都給咱家出去。”   楊六奇夫妻和魏良卿等人領命出去,當房間中只剩下魏忠賢和張大少爺兩人時,魏忠賢先叫張大少爺給自己端來一杯茶水,慢慢的喝着濃茶解酒,忽然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今天那副壽聯,你藏到那裏去了?”   張大少爺的小臉又白了下來,差點想衝上去把魏忠賢掐死,殺人滅口。不料魏忠賢又說道:“不用怕,咱家已經派人查了,是馮銓買通了咱家府裏的下人,把你的對聯給換了。那個下人,現在也已經被裝進麻袋扔到金水河裏去了。”   “親爹明鑑。”張大少爺長舒了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在魏忠賢面前,顫抖着從懷裏掏出那副對聯,雙手捧到魏忠賢面前。魏忠賢接過對聯,打開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又說道:“猴崽子,其實咱家多希望,你真的給咱家送這副對聯啊!當然了,不能當着這麼多人送。”   “老魏真的有篡逆的心思!”張大少爺心中又是一震。魏忠賢則接着說道:“不過也好,馮銓這副對聯,也間接的幫咱家試探了百官的態度——上百個官員看到這麼一副對聯,都沒一個人敢聲張,更沒一個敢悄悄溜出去向皇上告密!這麼看來,他們還是在害怕咱家和你猴崽子父子聯手,要他們的命啊。呵呵,現在的皇上是咱家一手撫養長大,他在位時,咱家只要保持現在的地位就行了,他要是不在了,哼哼……”   張大少爺還是不敢說話,魏忠賢也沒問張大少爺的意見,順手把那副對聯捲起收好,又慢條斯理的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你想當宣大總督,這點咱家早就知道,可咱家爲什麼不讓你去當宣大總督,你又知道原因嗎?”   “孩兒不知道。”張大少爺茫然搖頭。魏忠賢招招手,讓張大少爺跪到自己膝前,慈愛的撫摸着張大少爺的頭髮,緩緩說道:“猴崽子,你沒對親爹說實話——你是在懷疑,咱家是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的後臺,咱家怕你向他們下手,斷了咱家的財路,所以纔不讓你去宣大做總督?對不對?”   張大少爺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確實是這個心思。魏忠賢一笑,慈愛的拍拍張大少爺的腦袋,慈祥的笑道:“對,咱家就喜歡你說實話。現在咱家可以明白的告訴你了,咱家不是他們的後臺,他們是給咱家送過銀子,可都是通過其他人把銀子送到咱家手裏——咱家如果早知道他們溝通建奴,把建奴緊缺的糧鹽布匹賣到了遼東,咱家早就剝了他們的皮了!”   “親爹,你是最近才知道他們的底細的?”張大少爺狐疑的問道。魏忠賢點頭,微笑說道:“對,十月三十那天,你和馬士英在金水橋邊提到了張家口邊市,到了第二天,你又讓劉若宰在乾清宮提起張家口邊市,當時咱家就明白了,張家口肯定有問題!所以咱家當天就從東廠抽調了精銳好手,連夜趕赴張家口調查情況,結果讓咱家十分憤怒,從張家口走私出去的糧食、鹽巴、布匹、茶葉和鹽巴,竟然有八成流落到了建奴手裏,變成建奴攻打咱們大明的物資!”   “親爹,那你爲什麼不許孩兒去收拾他們呢?”張大少爺驚訝問道。   出乎張大少爺的意料,魏忠賢不僅沒有立即回答,白多黑少的綠豆眼裏竟然還隱隱有淚花閃動,過了許久後,魏忠賢才哽咽着說道:“因爲你是咱家最疼愛的親兒子啊,也是咱家的希望啊,咱家疼自己的親兒子,又怎麼忍心讓你去宣大呢?”   張大少爺越來越是糊塗,魏忠賢則抹去流出眼眶的渾濁老淚,撫摸着張大少爺的腦袋,緩緩說道:“猴崽子,你很聰明,可你還是太嫩了一些。咱家知道,你想去宣大,是因爲你想給咱家,給朝廷做點實事——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去宣大以後,會面臨什麼樣的局面?宣大明年就要全面推行攤丁入畝了,這可是得罪全天下讀書人的差事,也是招來全天下讀書人辱罵的差事,咱家可以讓馬士英去捱罵,可以讓遼東巡撫去捱罵,卻不忍心讓咱家的親兒子去捱罵啊!”   張大少爺如遭雷擊,魏忠賢則抹了一把眼淚,又哽咽着說道:“猴崽子,這還是第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你也說過,沒有足夠的糧食安撫饑民,陝西賊亂沒有人能平定得了,現在咱家把你放到宣大去,讓你去直接對抗亂賊,可咱家現在卻拿不出足夠的糧食和銀子,讓你平定賊亂,讓你安撫饑民,你如果踏進了這個泥潭,還怎麼保得住你的不敗戰神威名呢?所以咱家就決定讓你先去閩浙,讓你擴軍練兵,積蓄力量,等到咱家給你積攢夠了足夠的糧食和銀子,再把你調回北方,讓你平定賊亂,成就萬古不易的威名啊。”   “親爹……”張大少爺也流出了眼淚。魏忠賢拍拍張大少爺,又哽咽着說道:“第三個原因,你的赫赫功業,已經招來無數人的嫉妒和忌恨,崔呈秀以前和你關係多好,現在都已經和馮銓聯手收拾你了,咱家如果再把你放到宣大去,讓你去斷他們的財路,斷上百官員的財路,你還不成爲他們的公敵?咱家在世時,還能明裏暗裏護着你,可咱家今天已經六十了,要是咱家忽然有一天走了,還有誰能護住你?保着你?咱家這些天打壓你的勢頭,就是在替你分擔壓力啊,還有咱家叫你少和馬士英在一起,也是害怕別人認爲,你們兩個最得咱家寵愛的年青人,已經聯在了一起,準備搶老人的位置,咱家纔不得不警告你啊。”   “親爹——!”張大少爺一把抱住魏忠賢的雙腿,趴到魏忠賢的腿上嚎啕大哭。張大少爺現在是真的感動了,從認識魏忠賢以來,張大少爺就打心眼裏看不起這個死人妖,百般討好奉承也不是爲了自身利益,拼出小命去和朱由檢玩命,也是因爲自己泥足深陷,不得不自保而已,甚至還在背後陰了魏忠賢不知多少次,可張大少爺今天才知道,原來魏忠賢真是把自己當成了親兒子一樣的疼愛……   “親爹,孩兒錯了,錯了,孩兒不該誤會親爹,孩兒今天才知道,親爹你是一直在疼着孩兒……”張大少爺嚎啕大哭,淚水打溼了魏忠賢的大紅吉袍。   魏忠賢也是潸然淚下,撫摸着張大少爺的頭髮,流着眼淚微笑說道:“咱家是個廢人,女婿、侄兒和外甥都是酒囊飯袋,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就是一個爭氣的親生兒子,在咱家危難的時候,咱家那麼多幹兒子裏面,只有你挺身而出,抬在棺材去和皇上的親弟弟拼命!當時咱家嘴上罵你,可心裏面卻在流淚啊,因爲咱家知道,你這個爭氣的兒子,比親兒子還要孝順啊……!咱家也知道,自己百年以後,十幾個乾兒子裏面,也許就只有你會真心實意的給咱家披麻戴孝,爲咱家養老送終,照顧咱家那些不成器的女婿子侄……,所以,咱家也得把你當親兒子看待啊。”   張大少爺更是痛哭,頭一次覺得自己真有些對不起魏忠賢,對不起這個把自己當親兒子的死老太監。魏忠賢則又拍着張大少爺的腦袋問道:“猴崽子,咱家的話說完了,你選擇吧,你是想去閩浙,還是繼續想去宣大?”   “親爹,爲了你,爲了大明江山,也爲了天下千千萬萬大明百姓,孩兒還是要去宣大!”張大少爺哭着嚷道:“孩兒不怕罵,一定要爲親爹去推行攤丁入畝!孩兒也不怕被人嫉恨,一定要去除掉那八個禍害我們大明江山、禍害親爹的奸商!孩兒更不在乎什麼不敗虛名,只要有孩兒在宣大一天,亂賊就別想踏進京畿一步!”   “咱家就知道,你猴崽子,還是這麼倔!”魏忠賢同樣感動萬分,又拍了拍張大少爺的頭皮,慈愛的說道:“你去吧,咱家明天就向皇上舉薦你,讓你去宣大當總督,把馬士英升上來,當宣大巡撫,宣府和大同的巡撫,你愛用誰用誰,只要他們聽你的話就行。咱家已經替你安排好了,宣大督撫分權,你這個總督專心禦敵,攤丁入畝的事,全權交給馬士英,你在背後支持他就行了。這麼一來,馬士英就成了你的擋箭牌,必要的時候,咱家可以殺掉馬士英,給全天下的讀書人和官員士紳出氣,而你呢,既不用捱罵,也不用擔心以後被算帳了。”說到這,魏忠賢的綠豆眼中閃過寒光,咬牙說道:“至於張家口那幫奸商,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誰要是敢保他們,咱家就讓誰給那夥奸商陪葬!”   “父親——!”張大少爺發自內心的哭喊一聲,再一次抱緊了魏忠賢的雙腿,號啕大哭。魏忠賢老淚縱橫,摸着張大少爺的頭髮,口中輕輕唸叨,“兒子,咱家的親兒子……” 第二百零六章 設套   “唉——,你們這些商人啊,怎麼這麼羅羅嗦嗦嘮嘮叨叨的?”魏忠賢的府邸門口,給魏忠賢看門的司禮監小太監,臉色比頭一天更難看,對袁崇煜、陸萬齡夫妻和張家口八大蝗商說話時的口氣也更難聽,“要咱家對你們說幾遍?老祖宗他政務繁忙,沒在家裏,叫你們明天再來!聽到沒有?”   “小公公,一點小意思,拿去喝茶。”袁崇煜擦着黑臉上的汗水,把一錠銀子塞進那小太監手裏,賠笑着說道:“小公公,不瞞你說,我們已經去紫禁城、文淵閣(明朝內閣辦公處)和司禮監轉了一遍,那裏的各位公公和大人都說九千歲不在,可能回府裏來了,請小公公進去看一看,九千歲是不是已經先回來了?如果九千歲在的話,請小公公通稟一聲,小可定有厚報!”   “你要咱家說幾遍?老祖宗在不在家,咱家還能不知道?”那小太監一邊老實不客氣的把銀子塞進袖子裏,一邊提高聲音板着臉喝道:“九千歲不在紫禁城、文淵閣和司禮監的話,那有可能在東廠和南北鎮撫司,再或者在六部衙門、大理寺和鴻臚寺,你們去那裏找他,別在這煩我!再羅嗦一句,咱家就叫錦衣衛趕人了!”   花了很多力氣,袁崇煜總算壓下把面前這個小人妖掐死的衝動,那邊範永鬥也趕緊上來,賠笑着向那小太監拱手作揖的說道:“小公公,既然九千歲不在家,那我們也不敢繼續打擾你老人家,小的只再請問一件事——不知道戶部尚書馮大人在不在九千歲府裏?小的們也已經到戶部衙門、文淵閣和馮大人府上拜訪過了,那裏的人也都說馮大人不在。”   “也不在。”那小太監打個呵欠,無精打采的說道:“也別問咱家馮堂官在那裏,咱家不知道,只知道他不在九千歲府裏。”   話說到這步,袁崇煜和八大蝗商也都明白麪前這個小人妖純粹是在胡說八道了——因爲袁崇煜等人的眼線早已探明,小半個時辰前馮銓就已經進了魏忠賢的府裏,從此以後就再沒有出來。但是明知道小人妖是在撒謊,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卻不敢當面戳穿過,更不敢直接衝進魏忠賢家裏去把馮銓抓出來拷問,自己們十幾萬兩銀子的鉅款砸出去,朝廷和內閣爲什麼還頒佈任命現任遼東巡撫爲宣大總督的詔書?是銀子沒塞到位,還是馮銓和魏老太監光拿銀子不辦事?無可奈何之下,袁崇煜等人匆匆商量之後,只得在魏府大門對面,尋了一間主要面對到魏府拜訪官員的隨從轎伕開放的茶館坐下來,守株待兔等待魏忠賢或者馮銓出來。   還真被袁崇煜和八大蝗商猜中了,這個時候,魏忠賢和馮銓等人還真在魏府裏,不過馮銓因爲收買魏府下人掉換對聯,惹腦了魏忠賢,被魏忠賢隨便找了過藉口狠狠懲治,今天進門後就被罰跪在後院裏面壁思過,不到天色全黑休想有機會站起來,魏忠賢則正在和李實、張大少爺、宋金等人密談——商量怎麼最大限度的收拾正在魏府外面等得望穿秋水的八大蝗商。   張大少爺捧出一疊文書,向魏忠賢稟報道:“父親,根據孩兒和東廠的祕密調查統計,發現這八個漢奸商人在全國共有八十六處分號,分佈於九個布政使司的三十四個州府之中,彼此間聯絡密切,溝通頻繁,我們如果直接在張家口動手,其他的地方分號收到消息,肯定會出現銷燬證據和攜款潛逃等情況,既不利於我們將八個漢奸商號徹底剷除,也會造成國庫收入的損失。所以孩兒認爲,現在我們絕對不能打草驚蛇,讓八個漢奸商號有了準備,必須先做好一切安排和準備,全國三十四個州府縣城同時一起動手,這樣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人和銀子都跑不掉!”   “不錯,咱家贊成這麼做。”魏忠賢點頭,笑道:“東廠私下估算過,這八個漢奸商號的全部資產加在一起,至少價值兩百萬兩銀子以上!如果能把八個漢奸商號連人帶錢一網打盡,那明年陝西的平亂軍餉,咱家也不用犯愁了。”   “九千歲,卑職有一點建議。”頭一次和魏忠賢密談議事的東廠錦衣衛貼刑千戶肖傳非常緊張,沒有魏忠賢的允許,甚至都不敢直接說出自己的見解。直到魏忠賢點頭同意後,肖傳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九千歲,以卑職多年辦案的經驗看來,象範永鬥和田生蘭這樣的漢奸商號,之所以能夠坐大,敢這麼猖獗,背後肯定少不了無數朝廷官員和地方官府的縱容和支持,我們同時向三十四個州府的漢奸商號分號動手,如果佈置不密,只要有一處出了毛病,走漏了消息,就有可能打草驚蛇,導致前功盡棄。”   “肖大人說得對,三十四個州府同時動手,很難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只要有一處出了毛病,就很可能導致前功盡棄。”張大少爺點頭附和,又說道:“所以孩兒認爲,這一次動手,事前絕對不能向地方官府通報,只能依靠東廠和鎮撫司這些可靠力量,在動手時臨時出示密旨抽調地方軍隊,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老祖宗,探花郎,我也有一點話要說。”宋金看看鎮撫司老大田爾耕和崔應元不在,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依我看來,鎮撫司的錦衣衛也不一定靠得住,這次老祖宗讓我祕密調查八個漢奸商號,調閱鎮撫司關於張家口的偵緝記錄時,發現鎮撫司對這八個漢奸商號的猖獗倒賣違禁物資一事隻字不提——很明顯,鎮撫司裏面也有他們的人。”   “光靠東廠的力量,夠嗎?”魏忠賢若有所思的問道。張大少爺稍作考慮,答道:“回父親,兒子認爲應該夠,父親只要從司禮監和東廠挑選出可靠的公公帶隊,向他們託付密令,再找其他的藉口把他們分別派往這三十四個州府,同時嚴令這三十四位公公事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機密,包括不得向保護他們出行的錦衣衛泄露消息,直到動手時才宣讀旨意,就可以最大限度減少走漏風聲的危險了。同時父親還可以把這三十四個州府中不可靠的地方將領提前撤換,換上聽話的人,這樣就可以確保萬無一失了。”   “那好吧。”魏忠賢同意,又說道:“你們先擬定一個詳細的行動計劃出來,咱家去向皇上請旨,至於從司禮監和東廠挑人,也得小心謹慎,咱家認爲,最好是那些支持在張家口搞糧鹽準條制度的人,他們更可靠一些。”   “乾爹,孩兒認爲還可以加上一條。”同樣老奸巨滑的江南大太監李實開口了,陰陰的說道:“爲了謹慎起見,在託付密旨之時,乾爹可以許諾把他們查抄到的金銀財物其中一成獎勵給他們,這麼一來,爲了多得獎勵,這些人就更可靠也更賣力了。還有,這個案子牽涉到的地方官員肯定爲數不少,乾爹可以在旨意上加上一句,凡是和這個案子有牽連的官員,只要主動交代退贓,就可以不追究,不降職,這麼一來,就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來自地方官府的阻力了。”   “考慮得很周全。”魏忠賢鼓掌,笑道:“咱家最擔心的,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查抄這八個漢奸商號容易,可要是牽連出幾百上千個官員,那可就麻煩了,就按實兒說的辦,這次只對八個漢奸商號動手,官員中除了宣大那幾個主要首惡外,其他的只要主動退贓,一律不必追究。”——魏忠賢做出這個決定也是逼於無奈,他的手下雖然不乏能臣幹吏,但包括張大少爺和李實這些人在內,幾乎個個屁股上都不乾淨,真要是連包庇縱容這八個漢奸商號的所有官員都收拾,那魏忠賢可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這樣吧。”魏忠賢安排道:“這個行動,由於咱家親自擔任指揮,以黃河淮河爲界,北面交給宋金負責,南面交給實兒負責,彼此間書信聯絡只能由東廠番役負責傳送,絕不能託付給外人。”說到這,魏忠賢又指着張大少爺,慈愛的說道:“猴崽子,你的任務最重,不僅要負責查抄這八家漢奸商號的總號,還要拿到他們走私賣國的真憑實據,咱家才能動手。你也知道,這八個漢奸商號和全國各地的大小商號都有生意往來,咱家如果沒有證據就把他們拿下,沒辦法向承擔國庫內庫六成賦稅的天下商人交代啊。”   “父親請放心,兒子保管這八個漢奸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合理合法的把他們抄家問斬!”張大少爺抱拳答道。魏忠賢想了想,又笑道:“你還是小心一些,過不了幾天,升任你爲新任宣大總督的旨意就要明發天下了,到時候八個漢奸商號有了警覺,做好了準備,你就更難拿到他們的犯罪證據了。”   “兒子不敢欺瞞父親,其實兒子已經在動手收集罪證了。”張大少爺露齒壞笑,奸笑着說道:“而且一會出門以後,孩兒還要去和這八個漢奸商人中的一個接觸。”說到這,張大少爺又湊到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對了,爲了給我們爭取時間,孩兒還有一個發財的法子孝敬給父親,父親可以……”   ……   天色全黑的時候,張大少爺和宋金、肖傳等人先後離開魏忠賢府,在院子裏面壁思過跪了一個下午的戶部尚書馮銓也終於得以解放,揉着痠麻的腿被領進了魏忠賢議事的書房。剛一見面,魏忠賢就冷哼道:“知道爲什麼罰你跪了嗎?”   “知道。”馮銓垂頭喪氣的答道:“卑職不該爲了果然私怨,故意扣發京官俸祿,導致御史翰林到東華門鬧事。”說到這,馮銓又不服氣的說道:“九千歲,不過卑職也不過是晚發了兩天而已,御史和翰林庶吉士到東華門鬧事,分明就是崔呈秀在背後挑唆,想讓下官難堪。”   “譁!”魏忠賢一杯熱茶潑到馮銓臉上,怒罵道:“混帳東西,你故意扣發京官俸祿,倒還有道理了?你當那些窮翰林清御史都和你這個戶部尚書一樣的富,一輩子不領俸祿也餓不死?!還好張瑞圖及時出面把那些京官勸回家去,要是事情再鬧大了,朝廷的顏面何存,咱家的顏面何存?我們大明朝廷,天啓盛世,難道窮得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起了嗎?”   “九千歲恕罪,卑職下次再也不敢了。”馮銓無可奈何的跪下,磕着頭求饒。還好,事情不大,魏忠賢也沒怎麼生氣,只是又踢了馮銓一腳,喝道:“起來吧,再有下次,咱家罰你在太陽底下跪到斷氣!”   “謝九千歲。”馮銓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艱難的又站起來。魏忠賢則打着呵欠說道:“今天你來這裏,是爲了宣大總督人選的問題吧?”   “九千歲明鑑。”馮銓點頭,賠笑着小心翼翼的問道:“九千歲,你老的六十大壽那天,遼東巡撫已經把十五萬兩銀子送到了府上,九千歲你也賞收了。遼東巡撫的人又想打聽一下,看看九千歲你老人傢什麼時候向皇上請旨,遼東巡撫他也好安排職務交割的準備。”   “官帽子又不會飛了,急什麼?”魏忠賢接過丫鬟新送上來的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說道:“冬天已經到了,建奴習慣在冬天向錦州、寧遠發動進攻,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讓他先守好遼東,等開了春再說吧。”   “別啊。”馮銓大急——馮銓非常清楚,張家口八大蝗商之所以這麼關心宣大總督的接任人選,除了怕新總督不好打交道外,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八大蝗商以前通過韃靼部落和建奴交易的那條渠道,已經被張大少爺那個小瘟神給砸成了稀巴爛,急需重建交易渠道,而要辦到這點,也只有遼東巡撫接任宣大才能迅速辦到,耽擱一天,八大蝗商不知道要損失多少銀子,馮銓也不知道要損失多少銀子!焦急之下,馮銓只得硬着頭皮說道:“九千歲,卑職認爲此事不可緩辦,內閣前段時間收到陝西塘報,陝甘總督孫閣老打算向亂賊老巢發動進攻,陝西亂賊很可能流竄向山西或者大同,宣大這邊,急需一個能征善戰的主帥坐鎮,才能避免賊勢蔓延啊。”   “可是遼東這邊……?”魏忠賢故作猶疑。馮銓見魏忠賢心動,大喜下忙說道:“九千歲請放心,遼東這邊有熊督師坐鎮,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再說朝廷也只是換將不換兵,新的遼東巡撫上任統領遼東兵,遼東絕對的萬無一失。至於遼東巡撫,九千歲你只要把屠奴軍劃歸他的麾下,鎮壓陝西賊亂和抵禦林丹韃靼都綽綽有餘了。”   “屠奴軍?”魏忠賢花白的眉毛一皺,哼道:“區區十五萬兩銀子,就想把咱家的屠奴軍,還有朝廷的宣大總督職位,都買過去?你這個戶部尚書,難道不知道咱家在打造屠奴軍時花了多少銀子?”   “十五萬兩?魏老太監還嫌太少?”聽出魏忠賢話中暗示的馮銓嚇了一跳,但想到打造屠奴軍時不算魏忠賢親自掌握的內庫,光是國庫就掏出了三十多萬兩銀子,馮銓卻又覺得還是有點道理。想到這裏,馮銓忙答道:“九千歲放心,卑職這就回去給他們答覆,讓他們再放一點血,一定保管九千歲滿意。”   “去吧,咱家不急。”魏忠賢一揮手,心中冷哼,心說老子是不急,你們在京城裏耽擱的時間越長,老子的兒子就越有時間去準備收拾你們。 第二百零七章 賣官鬻爵   “什麼?還要得送銀子?!”馮銓剛把魏忠賢的意思說完,外號山西第一摳的王登庫老臉就拉成了苦瓜,慘叫着說道:“十五萬兩銀子還不夠?九千歲的胃口究竟有多大?我可拿不出銀子了,拿不出銀子了。”   “拿不出銀子,那就算了吧。”馮銓慢悠悠的說道:“反正你們想讓遼東巡撫升任宣大總督的事,本官已經幫你們辦到了,勸說九千歲同意了——至於什麼時候讓他上任,還有九千歲會不會把屠奴軍劃歸給他統率,就不是本官操心的事了,你們好自爲之吧,以後也彆着來找本官幫忙了。”說罷,馮銓端起茶杯,喝道:“送客。”   “馮大人,別,別啊。”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都急了,一邊向王登庫連使眼色,一邊趕緊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軟聲懇求道:“馮大人,你千萬別和王登庫這個老摳一般見識,他向來就是這個有嘴無心的脾氣,冒犯之處,請馮大人你多多見諒。銀子的事情好說,我們回去商量,一定會給九千歲,還有給馮大人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好說歹說,又許諾了一大筆銀子感謝,馮銓總算是答應繼續幫忙周旋,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告辭一起回到牛蹄衚衕,商量準備再送給魏忠賢多少銀子。不曾想回到了牛蹄衚衕後,山西第一摳王登庫又鬧了起來,“不出了,老子一兩銀子都不出了!憑什麼要老子出大錢幫別人買官職買軍隊?這次來京城,老子前前後後兩萬多兩銀子已經砸出去了,就在魏老太監家裏買到一頓飯,老子憑什麼要當這個冤大頭?”   “王老摳,你就別添亂了。”和王登庫關係不錯的靳良玉眉頭緊皺,沒好氣的說道:“咱們把遼東巡撫扶上宣大總督的位置,不就是指望他上任後,給我們的生意大開方便之門嗎?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你也不懂?再說了,我們現在退出,先前的銀子不就白花了?”   “那你們先出!”王登庫也是心疼急了,跳起來吼道:“反正他上任以後,我們還得掏銀子給他打通關節,聯絡貨物,到時候我多出銀子,現在你們幾個先出銀子把他扶上去!”說罷,王登庫拉開房門就要出去,不曾想袁崇煜忽然喝道:“站住!王老摳,別以爲這世上就你一個人聰明,知道怎麼揀便宜!你現在不出銀子,將來我的兄長接任了宣大總督後,你就甭想在宣大做生意,更別想做蒙古草原和大金國的生意!”   “對,王老摳,你要是敢退出,以後你也別再想在張家口做生意了。”靳良玉和黃雲龍等幾個蝗商也是出言威嚇,範永鬥則陰陰的說道:“王老摳,大家都是上了大金國這條船的人,你要是敢反水,想臨陣脫逃,不光我們饒不了你,大金汗和四貝勒也饒不了你!要是四貝勒把你的那些事隨便泄露一點,你會有什麼下場,難道想象不到?”王登庫額頭上青筋暴跳,遲疑了許久後,最終還是象泄氣的皮球一樣坐了下來。   儘管一千個不情願,一萬個不願意,王登庫還是接受了其他七大蝗商和袁崇煜的決定——再湊出五萬兩銀子,去打發魏忠賢那條餓狼!雖說這一次是袁崇煜出一萬兩,八大蝗商各出五千兩,但是對惜財如命的王登庫來說,卻又是一次挖心剔骨般的疼痛,結果討論剛結束後,王登庫就捂着心口回到了房裏,足足痛苦呻吟了一夜的時間,反覆唸叨的就一句話,“什麼時候能賺回來?什麼時候能賺回來啊?”   大概是老天爺也覺得讓王登庫這樣的老摳破財太殘酷了,到了第二天上午,袁崇煜和範永鬥幾人一早就去了錢莊調動現銀,他們走後沒過多久,一個僕人打扮的男子忽然來到了範永鬥在牛蹄衚衕的宅子,直接提出求見王登庫。莫名其妙的王登庫捂着胸口接見這個僕人時,這個僕人又行禮說道:“王大掌櫃的,我們家少爺想請你到雲盤樓去用午飯,請王大掌櫃切勿推辭。”   “你家少爺是誰?”王登庫滿頭的霧水。那僕人恭敬答道:“我家少爺的尊諱,小人不敢提起——但我家少爺說了,他和王大掌櫃的也是老朋友了,王大掌櫃的只要去見一面,就明白了。我家少爺還說,請王大掌櫃的不用擔心,他是有一筆賺錢的買賣打算和王大掌櫃的做。”   “我的老朋友?”王登庫越來越是糊塗。但反覆考慮之後,王登庫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決定去一趟地處鬧市的雲盤樓看看——雲盤樓所在的菜市口,在京城裏也是板指頭數得着的熱鬧街道,順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馬司都看得極緊,王登庫倒也不用擔心什麼綁票撕票。只是隨着那僕人來到雲盤樓,又被領進二樓的一個偏僻雅間後,王登庫終於大喫了一驚,原來邀請他到這裏赴宴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張家口八大蝗商視爲眼中釘、稱爲小瘋狗的張好古張大少爺!   “王大掌櫃的,許久不見了,最近生意怎麼樣?”張大少爺態度非常親熱,又是主動打招呼又是行禮,就差放下架子主動向王登庫行禮了。王登庫則暗暗戒備,強笑着說道:“託張撫臺的福,生意還算過得去,三天前在九千歲府上,草民雖然與撫臺大人見面,但當時旁人太多,沒來得及過去向撫臺大人請安,失禮之處,還望撫臺大人多多見諒。”   “唉,小事一樁,本官胸懷寬大,豈非馮銓之流宵小之輩可比,又怎麼會在意這區區小事?”張大少爺又大度的一揮手,又話裏有話的笑道:“再說了,小弟身爲朝廷命官,也不方便和身爲商人的王老哥你公開來往,王老哥你這麼做,倒也方便了咱們兄弟倆人今後的生意往來是不是?乾脆這樣吧,你我兄弟一見投緣,以後你我就以兄弟相稱,我叫你王老哥,你叫我張老弟,別老是撫臺撫臺的叫,生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張大少爺越是套交情,王登庫就越不敢掉以輕心,小心翼翼的說道:“撫臺大人,草民不過一個布衣商人,怎麼能敢和撫臺你大人稱兄道弟?”   “這有啥希奇的?我是官,脫下官服不就是民了?”張大少爺大模大樣的說道:“王老哥你是民,穿上官服不就是官了?對了,兄弟我記得王老哥你有個兒子叫王國華,老哥你如果想讓他當官,我可以去和吏部打個招呼,保舉他步入仕途——吏部的張堂官是小弟的恩師,這點小事還是辦得到的。”   張大少爺又是套近乎又是拉關係,還主動提出提攜王登庫的子侄,王登庫難免更是驚訝和疑惑,更加小心的說道:“多謝撫臺大人的好意,但草民的兒子還要繼承家業,所以草民暫時還沒有讓他出仕爲官的打算。對了,撫臺大人今天召喚草民……”   “叫張老弟,王老哥你要再叫得這麼生分,我可就真要生氣了。”張大少爺生氣的打斷道。王登庫無奈,只得硬着頭皮改口說道:“張老弟,你今天把老哥叫來這裏,是有什麼指點嗎?”   “這纔對嘛。”張大少爺轉怒爲喜,笑嘻嘻的說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打算去爭一爭宣大總督那個位置,如果順利的話,以後我就要到王老哥你在宣大的去上任了。到那時候,兄弟我北擋韃靼西征亂賊,糧草戰馬這些的,還指望王老哥你這個地頭蛇多多幫忙噢。當然了,兄弟我也絕對不會虧待老哥的,這點也請老哥你放一百個心。”   “哦,那好說。”王登庫鬆了口氣,拍着胸膛說道:“只要張兄弟你去宣大上任,老哥我一定全力支持,別的不敢說,兄弟你需要的牛羊戰馬,都可以包在老哥的身上!再說了,兄弟你成了宣大的父母官,老哥我還指望兄弟你多多照顧生意啊。”   “沒問題,一句話的事,老兄你缺什麼關內的貨物,只要開口,兄弟我赴湯蹈火,也要給你弄來。”張大少爺的嘴上說得更漂亮,但說到這裏時,張大少爺忽然話風一轉,拉下臉哼道:“不過王老哥你既然知道,知道我兄弟到宣大上任,對你大有好處——又爲什麼要橫加阻撓,扶持兄弟我的對頭接任宣大總督呢?”   “張兄弟,你這話什麼意思?”王登庫故作糊塗,心裏卻敲起了小鼓。張大少爺則冷哼道:“王老哥,咱們兄弟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向九千歲孝敬了十五萬兩銀子,給遼東巡撫買宣大總督這個位置,這點兄弟我早就知道了!兄弟我就奇怪了,你們張家口八大商號,別人也就算了,王老哥你和小弟是什麼交情,爲什麼還要和別人聯在一起,出錢出力的搶走兄弟我應得的職位?難道說,兄弟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所以老哥你認爲,讓遼東巡撫接任宣大總督,對老哥你更有利?”   “你對不起老子的事太多了!上次在薊州,老子可是被你騙走了十來萬兩銀子!”王登庫心中怒吼,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只是尷尬的說道:“張兄弟誤會了,老哥我區區一個布衣商人,怎麼敢攙和到買賣封疆大吏官職的事情中來?那可是滅門九族的大罪,借老哥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做吧?”   “很好,既然老哥你沒攙和進這件事來,那就更好了。”張大少爺點頭,獰笑說道:“這麼一來,兄弟我也可以放手大幹了!從今後起,王老哥你的商隊通過喀喇沁草原和科爾沁草原,遇到搶匪強盜什麼的,兄弟我可不管!——這兩塊草原的蒙古部落,都已經被兄弟我給打怕了,我說的話,多少還是有點分量吧?”   王登庫臉色一變,對張大少爺赤裸裸的威脅不敢掉以輕心——畢竟,王登庫的商隊要向和建奴通商,就必須得經過喀喇沁和科爾沁草原,而這兩塊草原上的蒙古部落,確實已經被張大少爺給咬怕了,張大少爺命令他們向王記商號的商隊下手,他們還說不定真會依令下手。張大少爺察言觀色,又冷笑說道:“王老哥,兄弟我就搞不懂了,你在寧遠城又沒有分號,和遼東巡撫也沒有什麼過命的交情,幹嘛要出錢出力的死命挺他?他在朝廷裏和九千歲面前說的話,有我的話分量重嗎?你們最能賣上價錢的貨物,他能替你搞到手嗎?”   “就好象上次的新式火槍,王老哥你能從遼東巡撫手裏弄到一支嗎?”張大少爺還舉起了例子,冷笑說道:“結果老哥你向兄弟我一開口,我就給你弄到了五百多支,雖然那批貨被範永鬥掉了包,可是兄弟我如果到宣大上任,老哥你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被範永鬥掉了包?”王登庫來了精神——那批新式火槍的去向一直是個迷,王登庫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掉包,剩下的三個嫌疑人中,誰都有嫌疑,但誰也拿不出證據證明究竟是誰搞的鬼。   “除了他,還能有誰?”張大少爺冷笑說道:“阿拉善額部落已經投靠了大明,我再三追問過他們的桑巴臺吉,那批新式火槍確實沒有在他們手裏,剩下的除了範永鬥搞鬼,還能有誰?”說到這,張大少爺打量打量王登庫狐疑的眼神,又笑道:“王老哥,你心裏一定在想,既然那批火槍在範永鬥手裏,那他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出手呢?可王老哥你又有沒有想過,範永斗的生意做得這麼大,東邊喜歡用火器的倭寇,南邊以火器爲主要武器的紅毛鬼子,和他都有生意往來,他爲什麼要冒險賣在國內?他就不怕新式火槍流落到建奴手裏,用來打我們大明軍隊,結果招來大明朝廷上天入地的追查新式火槍是從誰手裏流落出去的?”   “有這個可能!”王登庫心中驚叫,“對,把新式火槍賣給大金軍隊太顯眼,有可能招來朝廷挖根刨底的追查——賣給了倭寇或者紅毛鬼子,就既不會招來朝廷注意,又可以賺到大把銀子了!”   疑鄰盜斧,心裏存在了這個懷疑,再加上本來就不滿範永鬥領着其他蝗商逼自己出錢出力給遼東巡撫買官鬻爵,王登庫就越尋思越覺得範永鬥可疑,那件事中的範永鬥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象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坑了自己還讓自己給他數錢。尋思來尋思去,王登庫情不自禁的罵了一句,“範帽子,你給老子記住!”   “哎呀,算了,十來萬兩的東西,丟了就丟了吧。”見火候已到,張大少爺又假惺惺的當起了好人,勸說道:“老哥你放心,只要兄弟我當上了宣大總督,一任三年,保管你賺回十幾二十個十來萬兩銀子!至於範永鬥,只要老哥你開口,咱們兄弟聯手,保管讓他把喫下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張大少爺的話終於打動了王登庫,在八大蝗商中實力較弱的王登庫和遼東巡撫本來就沒有多好的關係,就算出錢出力真把遼東巡撫扶上宣大總督的位置,最多也只是獲得安全保障,真正能從遼東巡撫手裏撈到大把好處的,還不是在寧遠開有分號的範永鬥和黃雲龍?可如果把和自己關係良好的張大少爺扶上了宣大總督的位置,那王登庫能夠撈到最大好處不說,張大少爺一任三年下來,王登庫一躍成爲八大蝗商之首,也不是沒有希望了。——當然了,王登庫也就是幻想幻想,真要是讓王登庫放棄支持遼東巡撫,改爲支持出了名喫人不吐骨頭的張大少爺,王登庫還是不敢去冒這個險的。   “怎麼?王老哥你不相信兄弟?”張大少爺看出王登庫的擔心,便微笑說道:“這麼吧,爲了表示兄弟我的誠意,兄弟我先送給老哥你一份大禮!今天的早朝上,朝廷決定把宣府巡撫秦士文調回京城當兵部侍郎,不過接任他的人,朝廷還沒定下來,這個巡撫直接管着張家口邊市,對老哥你的影響一定最大吧?王老哥你覺得誰接任宣府巡撫對你的生意最有好處,兄弟我就力保誰接任宣府巡撫——這次兄弟我先給貨,後收錢,怎麼樣?夠意思吧?”   “張兄弟,你能夠影響朝廷的決定?”王登庫驚喜問道。張大少爺冷笑,大模大樣的說道:“區區一個邊鎮巡撫職位,兄弟我說話還是管點用的,王老哥,你說吧,想讓誰上?兄弟我明天就領着幾十個官員上表保他,再在九千歲面前替他說話,保管老哥你心想事成。”   張大少爺把話說到了這一步,也由不得王登庫不會產生希望,只是王登庫和其他七個蝗商互相牽制,也不敢擅自做主,直接讓張大少爺舉薦自己希望的人選出任宣大巡撫——如果張大少爺真的做到了,王登庫自己佔了先機,卻又把其他七家給得罪慘了。心動之下,王登庫只能推脫說自己需要仔細考慮,然後再給張大少爺答覆,張大少爺也不面前,只是拍着胸口說道:“成,王老哥你就仔細考慮吧,只要你開口,說誰是宣府巡撫,誰就是宣府巡撫!不過要快點,要是朝廷已經頒佈了接任宣府巡撫的人選,那就比較麻煩了。”   ……   匆匆離開了雲盤樓,王登庫馬不停蹄的就衝回了牛蹄衚衕,向其他七個蝗商報告喜訊,不曾想王登庫剛把張大少爺的話轉告給七個蝗商後。範永鬥第一個哼了起來,“王大掌櫃的,你該不會喫錯藥了吧?張好古那條小瘋狗,是出了名的喫人不吐骨頭,把他推上宣大總督的位置,不是往我們張家口招瘟神麼?千萬別上當,張好古小瘋狗的話,一句都聽不得!”   “老範,依我看來,張好古小瘋狗這次還是很有誠意的。”考慮到自己的利益,王登庫硬着頭皮說道:“他已經說了,可以先舉薦一個我們喜歡的官員出任宣府巡撫,證明他的誠意。還有,他是魏老閹狗的乾兒子,戰功顯赫又文武雙全,我們如果扶他上位,花的銀子肯定要少得多。所以依我看來,我們大可以試上一試,先別急着把昨天晚上商量的那五萬兩銀子送出去,先讓張好古小瘋狗給我們舉薦一個聽話的宣府巡撫再說。”   “晚了,銀子剛纔已經通過馮銓送出去了,老王你的五千兩銀子,也已經從我的銀號下帳了。”範永鬥一句話打碎了王登庫的所有夢想。範永鬥又哼道:“王大掌櫃的,不是我說你,眼下的形勢有多危險,難道你看不出來?託張好古那條小瘋狗的福,向我們大金軍隊提供糧草武器的古北口、喜峯口和高臺堡三座邊市,都已經被毀了,現在只剩下張家口邊市一處,要承擔爲我們大金軍隊提供糧草輜重的重任,你還想把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往宣大引狼入室,你找死也別拉我們陪着!要是四貝勒知道你有這個打算,恐怕剝了你的皮這個心思都有!”   五萬兩銀子又已經砸了出去,沒有了退路的其他蝗商雖然同樣心動,但也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硬着頭皮力挺遼東巡撫接任宣大。不過就在八個蝗商各自散去後,其中之一的翟瑩忽然又摸到王登庫的房間,悄悄的和王登庫商量道:“王大掌櫃的,我覺得咱們倆個可以試一試張好古這條線,今年年初的駱駝山大戰後,咱們都看好秦士文連任宣大巡撫,都在他兩個兒子身上下了大本錢,可蠻子朝廷忽然把他調回京城來,咱們下的本錢也就血本無歸了。依我看來,咱們可以讓張好古那條小瘋狗保住秦士文,不讓他調任,如果真能辦到,既證明了張好古確實有誠意和咱們合作發財,咱們先前的投入,也就不會白白的打水漂了。”   “可如果張好古保住了秦士文,範永鬥他們又把遼東巡撫扶上了宣大總督的位置,張好古還不得恨死我啊?”王登庫惱怒的反問道。翟瑩一笑,低聲說道:“王大掌櫃的,你怕什麼?如果真是那樣,咱們倆可以告訴張好古,說咱們倆是支持他的,只是範永鬥他們六個力挺遼東巡撫,咱們倆個纔沒有鬥過他們,咱們再給張好古塞點銀子,張好古肯定就不會再計較了,只會徹底恨上範永鬥他們。到那時候,咱們和張好古拉上交情,說不定可以藉着機會,獨霸他手裏的古北口和喜峯口邊市!”   “這麼說來,倒是可以試一試。”王登庫有些心動,又看了一眼翟瑩後,王登庫咬牙說道:“不過我有個條件,咱們倆個一起去和張好古打交道,真出了什麼事,咱們倆一起抗。”   “沒問題。”翟瑩一口答應,奸笑道:“其實我也早想認識認識張好古了,象他這麼有前途的年輕官員,拉好了關係,以後好處只會大把大把的。” 第二百零八章 移花接木   王登庫和翟瑩兩個蝗商揹着同夥祕密拜見張大少爺,提出希望張大少爺保住現任宣府巡撫秦士文,其目的只不是碰碰運氣,試試張大少爺的真實態度,同時考慮到八大蝗商絕對不可能放棄遼東巡撫而去支持張大少爺,張大少爺自身也是一條比狐狸還滑的小瘋狗,十有八九會不見鬼子不掛弦,所以王登庫和翟瑩對此都沒有抱太大希望,與其說是嘗試,不如說是對張大少爺伸出橄欖枝做出的敷衍答覆,成功的希望極其渺茫。   讓王登庫和翟瑩意想不到的是,他們偷偷摸摸的見到張大少爺並拐彎抹角的提出要求後,張大少爺竟然連眉頭都沒眨一下,一口就答應了下來,並且胸口說道:“保住現任宣府巡撫秦士文是吧?沒問題,我今天晚上就出去給你們活動,說服朝廷收回成命,讓秦士文留下來,你們只管回去等着聽好消息就算了。”   張大少爺答應得這麼爽快,而且還沒有提出任何附加條件,這下子倒讓王登庫和翟瑩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考慮到場面話誰都會說,所以王登庫和翟瑩也沒怎麼擔心張大少爺兌現承諾後,自己們無法向張大少爺交代,只是虛情假意的做出感謝,提心吊膽的回去等待消息。可是讓王登庫和翟瑩跌破眼鏡的是,到了第二天正午,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的正午,張大少爺就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秦士文不調任了?確認不調任了?消息到底準不準確?”翟瑩目瞪口呆的向帶來消息的靳良玉問道。靳良玉點頭,歡喜的說道:“絕對準確!今天朝廷的早朝上,吏部尚書張瑞圖出示了張好古遞交給內閣的奏章,張好古小瘋狗認爲,秦士文受命於天啓五年時宣府的危難之際,上任初始就整合軍隊,擊退韃靼毛乞炭部進攻,熟悉邊事,不易輕動,所以張好古建議朝廷將秦士文的任期延長一任,確保宣府安寧。同時張好古小瘋狗的座師張瑞圖、同黨工部尚書徐光啓也贊成這個觀點,還有魏老太監也覺得張好古小瘋狗說得有道理,結果朝廷就收回了先前的成議,決定秦士文繼續留任宣府巡撫。”   “好!”除了王登庫和翟瑩以外,包括範永鬥在內的其他五個蝗商都喜笑顏開的鼓起掌來,黃雲龍還一邊鼓掌一邊大笑,“好,想不到張好古那條小瘋狗,也有做好事的時候,這麼一來,我們先前在秦士文身上下的本錢,也用不着打水漂了。”說到這,黃雲龍還特意轉向翟瑩笑道:“翟大掌櫃的,這下子你該樂了吧,你送給秦士文兒子那兩個小妾,可以發揮大作用了吧?咦,翟大掌櫃,王大掌櫃,你們怎麼了?”   被黃雲龍提醒,其他幾個蝗商這才發現王登庫和翟瑩臉色不對,都有些蒼白恐懼的模樣。見同夥們緊盯自己,王登庫硬着頭皮說道:“各位大掌櫃的,說了你們可別急,其實張好古小瘋狗上表保奏秦士文留任,是我們要求的。”說着,王登庫把自己們去和張大少爺交涉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又說道:“各位大掌櫃的,你們考慮吧,張好古替我們保住了秦士文,對我們大家都有利——我認爲,我們以前是不是對他太擔心了?其實張好古小瘋狗,也不象我們想象中那麼難纏,我們又何必喫錯了藥一樣去和他做對呢?”   “是啊,各位大掌櫃的,你們可以平心靜氣的仔細想一想。”翟瑩也是硬着頭皮附和道:“自從張好古小瘋狗入仕以來,其實並沒有直接的禍害過我們,相反的,他在薊門搞糧鹽交易準條,倒把古北口和喜峯口的生意讓給了我們張家口,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害。而且你們可以再仔細回憶一下,提議在張家口搞糧鹽交易準條的,也只是劉若宰和司禮監那幫閹狗,張好古小瘋狗並沒有支持這個新政,這也就是說,他如果到宣大上任,不一定會在我們張家口搞什麼糧鹽交易準條。”   除了範永鬥之外,包括同樣在寧遠有分號的黃雲龍在內的幾個蝗商都是面面相窺,覺得王登庫和翟瑩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一直到現在爲止,張大少爺都沒有向張家口八大蝗商流露過任何敵意,張家口八大蝗商爲了扶持遼東巡撫去得罪能征善戰的張大少爺,不能不說是一件相當愚蠢的事情。想到這,靳良玉第一個點了點頭,小聲說道:“有道理,我們無緣無故得罪張好古小瘋狗,是有點划不來。而且咱們在薊門的同行也說過,張好古小瘋狗敲竹槓並不狠,就算不交保護費,只要不觸犯國法,張好古小瘋狗也從來不去雞蛋裏挑骨頭。”   “真的?張好古小瘋狗有這麼好心?”田生蘭將信將疑問道。旁邊的梁嘉賓搶着答道:“不錯,我在密雲有分號,張好古上任後,我聽四貝勒的安排,故意沒去給他送見面禮,張好古小瘋狗也一直沒有故意刁難過我。還有我記得王老摳你在薊州也有分號吧,你好象也沒說過,張好古小瘋狗向你收過份子錢。”   “不可能吧?我在寧遠有分號,每年的份子錢都跑不掉,張好古小瘋狗會對放在嘴邊的肉視而不見?”黃雲龍萬分驚訝,說什麼都不敢相信大明還有這樣的‘清’官。王登庫則小聲答道:“梁大掌櫃說得對,我和張好古打交道,除了剛見面時主動給他送了十匹好馬,後來就再沒送過什麼,張好古也從沒主動向我要過銀子。”   “那你怎麼不早說?”黃雲龍急了,氣急敗壞的叫道:“你知道我在寧遠的分號,每年要交多少份子錢嗎?最少那年都是五千兩!早知道張好古沒這麼貪,我們還出這麼多銀子把遼東巡撫請去宣大幹嘛?銀子多得沒地方放了?!”   “都給我閉嘴!”把張大少爺恨到骨子裏的範永鬥終於開口,鐵青着臉喝道:“張好古隨便給你們一點甜頭,你們就想改換門庭?把那條出了名喫人不吐骨頭的瘋狗請回宣大去,我們才叫引狼入室懂不懂?再說了,現在二十萬兩銀子已經砸出去了,你們又想改爲支持張好古小瘋狗,那二十萬兩銀子不就白扔進水裏了?如果你們想改爲支持張好古,那你們去,反正我是不出銀子了!”   “我們可以改口……”翟瑩本來還想說不用再送銀子,直接改口說想請張大少爺到宣大當總督。那邊的王大宇則打圓場說道:“各位掌櫃的,都別爭了,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再說張好古是外人,讓他到宣大去總是一個隱患,我們還是堅持支持遼東巡撫到宣大當總督吧。不管怎麼說,他到了宣大,我們就可以放心做生意了。”   “對,也只有這樣了。”其他幾個蝗商也大都附和。只有王登庫傻眼說道:“那我們怎麼辦?我和翟大掌櫃的可是答應了張好古的,他用一個宣府巡撫的職位,換我們對他的支持,我們怎麼向張好古交代?”   “那是你們答應的,我們可沒答應。現在怎麼交代,也是你們的事!”範永鬥沒好氣的哼道。其他的幾個蝗商也是苦笑攤手,表示自己愛莫能助。還好,王登庫和翟瑩這對難兄難弟早料到了這些蝗商同夥不會講義氣,也早做好了用銀子安撫張大少爺的準備,所以嘴上抗議了幾句便不再堅持——不過這麼一來,翟瑩、王登庫和範永鬥等人本來就有的矛盾和裂痕,也不可避免的加深了幾分。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裏,王登庫、翟瑩和其他六個蝗商,還有袁崇煜一夥人,都是在焦慮不安中度過,王登庫和翟瑩當然是擔心張大少爺找自己們算帳,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則是焦慮二十多萬兩銀子已經砸出去了,魏忠賢怎麼至今還沒有公佈下一任宣大總督的人選?難道說,中間的買辦馮銓把銀子黑了?或者說,魏忠賢還在貪心不足,還在嫌少?焦慮之下,晚上範永鬥和袁崇煜難免又去了一趟馮銓的家裏探聽消息,還好,馮銓這次終於給出準信——魏忠賢放話,讓馮銓在第二天、也就是臘月初一這天正午,把張家口八大蝗商和袁崇煜帶到魏染衚衕拜見。   有了這句準信,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也終於可以睡一個塌實覺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八大蝗商和袁崇煜等人準備集體出發去拜見魏忠賢時,張大少爺的親兵隊長張石頭卻領着一夥親兵殺氣騰騰的來到了牛蹄衚衕,一張口就是要見王登庫和翟瑩。王登庫和翟瑩硬着頭皮出來招待時,張石頭一揮手喝道:“兩位大掌櫃的,我家少爺已經在等着你們了,走吧。”   “張兄弟,我們晚上再去拜見撫臺大人行嗎?”王登庫哭喪着臉說道:“麻煩張兄弟回稟撫臺大人,現在我們有點事情,到了晚上,我們再到撫臺大人府上登門謝罪,請撫臺大人千萬不要責怪。”說着,王登庫還從袖子裏掏出銀子往張石頭手裏塞。   “不行。”張石頭也不接銀子,只是搖頭說道:“我家少爺交代了,他找你們有重要事情,不管你們有什麼事,現在就得走。”說罷,張石頭把手一揮,幾個和屠奴軍一起經過嚴格訓練的親兵一轟而上,架起王登庫和翟瑩就走,硬把他們塞進了自己們的帶來馬車。王登庫和翟瑩又是哀求又是掙扎,卻始終宣告無用,那邊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則是冷笑着袖手旁觀,袁崇煜還吐一口唾沫,“賣國賊,活該!”   翟瑩和王登庫被張大少爺的親兵強行帶走後,幸災樂禍的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也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馬車,一路趕往魏染衚衕去和馮銓會合。到了魏染衚衕,馮銓的轎子也剛好停在了魏府門口,剛一見面,馮銓馬上就說道:“快跟我進去,我已經和九千歲說好了,他今天正午給你們半柱香的時間見面,宣大總督人選的事,也會在今天定下來。”   “好。”範永鬥和黃雲龍等蝗商喜笑顏開,同時暗暗的幸災樂禍——對王登庫和翟瑩來說,錯過了認識魏忠賢的機會,恐怕後悔得腸子都會青了吧?   “馮堂官,那屠奴軍呢?”袁崇煜迫不及待的問道。馮銓一聳肩膀答道:“我想應該沒問題吧,我早就和九千歲打好招呼的,等遼東巡撫升任了宣大總督,就把屠奴軍劃給遼東巡撫掌管——九千歲雖然沒有直接答應,可是他老人家馬上就同意和你們見面,基本上也就是默許了。”   “多謝馮堂官,多謝馮堂官。”袁崇煜大喜過望,趕緊向馮銓道謝,又趕緊跟上馮銓,直接進了魏忠賢府的大門。六大蝗商也緊緊跟上,心裏盤算的則是怎麼和魏忠賢套上交情,爭取把六部十二監的生意弄一些過來。   不得不承認,馮銓在魏忠賢府裏確實還有地位,領着七八個外人進府,看門的魏府衛士只是隨便檢查了一下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有沒有攜帶武器,就連身份都沒有盤問就揮手放行。但馮銓的膽子再大,地位再高,也不敢把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直接領進魏忠賢議事的後堂,只是把他們領進客廳,另外給魏府的小太監塞銀子,請他向魏忠賢稟報——當然了,眼睛長到額頭上的魏府下人可是連茶都懶得給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送上一杯。而且那收了馮銓銀子的小太監進去通稟之後,出來又說道:“馮堂官,老祖宗說了,叫你們再等一會,他還有些事要辦。”   “沒事,我們等,多謝小公公了。”馮銓賠笑着答應,又轉向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傲慢的說道:“九千歲是大忙人,你們再等一等。”   “沒事,沒事,等九千歲忙完。”黃雲龍也是賠笑着答應。可就在這時候,大廳外面忽然走進來幾人,爲首一人大聲叫嚷道:“安公公,我父親在嗎?我有事要拜見他。”   “張好古?!”聽到這令人噁心的熟悉聲音,馮銓、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差點都跳起來,再扭頭看去時,袁崇煜和範永鬥等人不由都呆住了——因爲進來的三人中,不僅有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居然還有他們剛纔還在幸災樂禍沒有機會認識魏忠賢的王登庫和翟瑩!而王登庫和翟瑩兩人看到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在場,也是傻了眼睛,一時之間竟然忘了打招呼。   “哎喲,原來是探花郎啊。”開始馮銓都得塞銀子才傳話的魏府小太監滿臉堆笑,笑嘻嘻的說道:“老祖宗正在後堂,探花郎是不是想拜見他老人家?”   “對,我要給父親介紹我的兩位朋友,請安公公給我稟報一聲。”張大少爺大模大樣的向那小太監說道。那小太監又是一笑,直接就讓路道:“探花郎就別開玩笑了,你拜見九千歲,還需要奴婢給你通稟?探花郎請吧,奴婢給你領路。”張大少爺也不客氣,向王登庫和翟瑩一揮手,笑道:“王大掌櫃,翟大掌櫃,走,我給你們引見我的父親。”   說罷,張大少爺拉起翟瑩和王登庫就直接進了魏府後堂,那姓安的小太監笑嘻嘻的引路,並不阻攔,似乎對此習以爲常。見此情景,馮銓自然是妒忌得雙眼噴火,那邊範永鬥和黃雲龍等六個蝗商則是目瞪口呆,半晌後,六個蝗商才一起在心裏後悔,“他孃的!早知道張好古小瘋狗在魏老太監面前這麼喫得開,老子們還白花那麼多銀子求馮銓這條老閹狗幹什麼?現在好了,王登庫和翟瑩兩個王八羔子,可是揀大便宜了。”   ……   先不說六大蝗商在大廳裏把腸子悔青,單說張大少爺把王登庫和翟瑩拉進後堂後,直接就見到了魏忠賢的面。翟瑩和王登庫戰戰兢兢的行過禮節後,魏忠賢指着他們兩人,微笑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這倆個,好象張家口的兩個商號大掌櫃吧?咱家六十大壽那天,好象見過他們。”   “回父親,就是他們。”張大少爺笑眯眯的介紹道:“這位掌櫃的叫翟瑩,這位叫王登庫,是孩兒的老朋友了。”   “很好。”魏忠賢點頭,微笑着招呼道:“兩位掌櫃的,不必拘禮,隨便坐。來人啊,給兩位掌櫃的上茶。”   兩杯熱騰騰的君山雲霧放到面前,王登庫和翟瑩忽然有一種受寵若驚的眩暈感覺——剛纔張大少爺派親兵把他們強行抓走,他們還以爲張大少爺是要找他們算帳了,不曾想他們被提溜到張大少爺面前後,張大少爺不僅只字未提他們言而無信的事情,反而把他們直接領到魏忠賢家裏,還搶在範永鬥和黃雲龍前面見到了魏忠賢,並且獲得了魏忠賢的親切接見,這份榮幸,可是王登庫和翟瑩做夢都沒想到過的好事。當然了,和範永鬥等人是一個德行的翟瑩和王登庫同樣生出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看吧,這就是屁股坐錯位置的下場!”   “猴崽子,你今天把這兩位掌櫃的,是有什麼事嗎?”魏忠賢問起張大少爺的來意。張大少爺也不客氣,開門見山的說道:“父親,孩兒從蒙古草原回來也有一個月了,新的職位至今也沒有定下來——孩兒最近聽說,宣大總督張樸張大人的任期將滿,即將輪換,孩兒斗膽懇求父親給孩兒一個機會,讓孩兒去接任這個位置。”   “你想當宣大總督?”記憶力出了名好的魏忠賢忽然象是得了失憶症,忘記了自己答應讓張大少爺出任宣大總督,非常驚訝的說道:“猴崽子,你可想好了,宣大的北面是韃靼,西面是亂賊,責任重大而又艱鉅,稍有閃失就可能身敗名裂,你真想去?”   “父親放心,孩兒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張大少爺拍着胸口保證,又指着翟瑩和王登庫說道:“而且孩兒還有翟大掌櫃和王大掌櫃的支持,他們張家口的八家商號,是宣大的地頭蛇,熟悉當地的地理民俗,有他們支持,孩兒上任之後,一定能迅速熟悉情況,爲父親和朝廷北擋韃靼,西平亂賊。”   說到這,張大少爺還毫不臉紅的說道:“而且王大掌櫃和翟大掌櫃他們,也很希望孩兒我到宣大去上任——爲了這個,他們還藉着父親你六十大壽的機會,向父親表示了一份孝心!就是希望父親你能答應,放孩兒我到宣大去上任。”   “什麼?”王登庫和翟瑩差點沒哭出來,心說張好古你這條小瘋狗還真會揀便宜,竟然想讓魏老太監認爲,我們送的二十萬兩銀子,是給你買宣大總督這個職位?那邊魏忠賢也是大喫一驚,轉向王登庫和翟瑩問道:“真是這樣嗎?你們孝敬咱家那些心意,就是爲了想讓咱家把這個猴崽子放到宣大去當總督?”   “我……我……我們。”翟瑩和王登庫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魏忠賢了,有心想說自己們其實是給遼東巡撫買官,卻又當着張大少爺的面,不好直接說出口。   “不好意思承認?沒關係。”魏忠賢再一次誤會了翟瑩和王登庫的意思,笑着說道:“好吧,既然你們想讓咱家的親兒子到宣大去當總督,那咱家就答應你們,咱家一會就去向皇上請旨,任命這個猴崽子當宣大總督。”   “不——!”王登庫和翟瑩面如土色的在心底慘叫起來。可魏忠賢根本不理會他們的臉色不對,只是揮手下令,讓小太監把馮銓、袁崇煜和範永鬥等幾個蝗商傳來。片刻後,馮銓和範永鬥等人來到後堂,剛行完禮,魏忠賢開門見山的就說道:“你們的意思,王登庫和翟瑩倆位大掌櫃的,已經告訴咱家了——看在你們近來孝敬的禮物份上,咱家答應你們的請求。”   “翟瑩和王登庫都說了些什麼?”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心裏都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魏忠賢則把張大少爺叫到面前,拍着張大少爺的肩膀笑道:“咱家答應你們的請求,讓咱家這個親兒子到宣大去當總督,替你們北擋韃靼,西剿亂賊,讓你們可以放下心來做生意,做大生意。不過咱家可有言在先,這個猴崽子是咱家最疼的親兒子,他到了宣大以後,你們可得好好的支持他,做好了,咱家有賞,否則的話,咱家可饒不了你們。”   “什麼?”範永鬥和袁崇煜等人差點沒暈過去,那邊馮銓剛想跳起來叫嚷,卻被魏忠賢冷電一般的目光一掃,又嚇得乖乖的縮回去,心裏只是慘叫,“那裏出了問題,那裏出了問題?張家口的這些奸商,不是給遼東巡撫買官嗎?怎麼變成了給張好古這條瘋狗買官了?”   “父親,孩兒記得兵部的王堂官昨天說過,兵部打算從民間採購一批糧食運往山西,以備山西軍隊禦敵之用。”大概是爲了報答翟瑩和王登庫的舉薦之恩吧,張大少爺主動開口懇求道:“請父親看在孩兒的面子上,就把這筆生意指定給翟瑩和王登庫兩位掌櫃的商號經辦吧。”   “猴崽子,喫人嘴軟了吧?”魏忠賢慈愛的罵了一句,又指着王登庫和翟瑩說道:“好吧,你們倆一會就可以去兵部,告訴他們,就說咱家答應你們了,把這筆生意讓你們做了。”   王登庫和翟瑩張口結舌,直到張大少爺開口提醒後,兩人才戰戰兢兢的向魏忠賢磕頭致謝,“謝九千歲大恩。”再抬起頭來時,翟瑩和王登庫又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眼跪在後面的範永鬥和黃雲龍等人——觸目所及的,全是可以殺人的兇惡目光!還有袁崇煜那可以喫人的陰毒目光…… 第二百零九章 狗急跳牆   公元一六二八年,大明天啓七年臘月初二,懸念已久的新任宣大總督人選之爭終於塵埃落定——曾經最被朝廷文武百官看好、然後又最不被朝野內外看好的張好古張大少爺,出乎意料又不出所料的脫穎而出,終於官升一級爲正三品,被大明朝廷任命爲宣大總督,兼左副都御史再兼太常寺卿和資治少尹,加武清伯,賜蟒袍玉帶和尚方寶劍——就這,還是魏忠賢舉賢又避親當衆打壓的結果,所以張大少爺的官職升遷速度才一壓再壓!否則以張大少爺的功勞戰績,直接跳到從一品或者正一品,朝廷上也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有怨言!   與此同時接受朝廷封賞的還有張大少爺的主要助手滿桂,毫無懸念的被封爲上護軍大將軍、都督同知兼宣大總兵官,子孫廕襲錦衣衛指揮使,繼續到宣大防區去給張大少爺助紂爲虐;滿桂的兩個重要幫兇黑雲龍和麻登雲也分別升任宣府總兵和振武(代州)總兵,封護軍將軍,子孫廕襲衛指揮僉事三代;另外盧象升、吳六奇、趙率倫和吳三桂四人也各獲封賞,繼續在張大少爺治下的宣大境內任事。其餘的有功將士,也或多或少的獲得了一些封賞,張石頭撈到了一個武毅將軍封號,升任副千戶,還有已經斷了一條胳膊的張大炮,也因爲練兵有功被封爲武德將軍,加千戶頭銜,仍留張大少爺麾下任事。   好不容易結束了繁瑣的封賜禮儀,張大少爺也正式成爲了夢寐以求的宣大總督,只差上任接班了。但是讓張大少爺鬱悶和朝廷上那些文武百官瞠目結舌的是,任命張大少爺爲宣大總督的邸報剛剛明發天下,宣大以北那些原本打算聯手來中原借點過年盤纏的韃靼部落竟然一轟而散,一口氣跑出好幾百裏遠,生怕跑完了一步就惹上了張大少爺這個瘟神,又把張大少爺招到蒙古草原上殺人放火——曾經叫嚷得最兇、逼着大明朝廷賞賜錢糧布匹、如果不得逞就要打常勝堡、寧疆堡(今河北赤城縣境內)的韃靼毛乞炭部,更是一口氣跑出了八百多里,遠遠躲進草原深處,同時上表大明朝廷主動請罪,希望大明皇帝不要在意他們以前那些狂悖之言。毛乞炭部主動請罪的奏表送到京城後,滿朝官員譁然,都說魏忠賢這次用對了人,張大少爺的瘋狗之名,對於喜歡欺軟怕硬的韃靼部落來說,確實很有辟邪效果。惟有張大少爺萬分遺憾的哼道:“可惜,開門紅沒了。”   被嚇着的還有陝西的農民起義軍,得知張大少爺即將兼管山西后,原本打算全力殺進山西躲避孫承宗追捕的起義軍主力馬上放棄東進計劃,掉頭向南去打漢中,寧願去和秦良玉的白桿兵死拼或者繼續陝甘流竄作戰,也不願往東邊去招惹殺人不眨眼的張大少爺。塘報送到京城,滿朝文武和魏忠賢、明熹宗都是萬分高興,都說明年再也不用爲宣大境內的戰事和京畿的安全頭疼了。可也有不高興的,至少遼東巡撫聽說自己升官無望後,當場就把桌子給掀了,還有戶部尚書馮銓因爲聽說屠奴軍打算擴軍三倍,當場就嚇暈了過去,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完了!明年的國庫完蛋了!”其實馮銓和遼東巡撫的不高興其實還算是輕的,張家口八大蝗商不僅比他們更不高興,而且還有一種極其提心吊膽的要命感覺,同時因爲王登庫和翟瑩涉嫌背叛蝗商團體的事情,八個蝗商內部又吵翻了天……   “我說了幾遍了?”翟瑩發狂一樣的拍着桌子吼道:“張好古那條小瘋狗,是把我們騙到魏老太監家裏的,而且又騙魏老太監說,我們送去的二十萬兩銀子是給他買宣大總督的,我們從頭到尾就沒機會說一句話,更沒出賣你們!”   “那你們不會當場否認?戳穿張好古小瘋狗的詭計?向魏老太監說明,我們是給遼東巡撫買宣大總督這個位置的?”王大宇理直氣壯的問道。旁邊王登庫一聽大怒,跳起吼道:“王大宇,你這話說得倒是輕鬆,當着魏老太監的面,你敢說這樣的話?後來你們和魏老太監見面的時候,爲什麼不敢當着他的面說,我們花銀子是給遼東巡撫買官的?”   王大宇語塞,當時八大蝗商確實有機會向魏忠賢說明真實情況,只是誰也沒有這個膽子,所以才白白浪費了這個最後機會。這時,黃雲龍不服氣的吼了起來,“那張好古小瘋狗,爲什麼要求魏老太監把兵部的糧食買賣讓給你們做?你們如果不和張好古小瘋狗有勾結,張好古小瘋狗會對你們這麼好?兵部的糧草買賣一向是通州的漕運商人做霸盤,你們如果沒給張好古小瘋狗好處,他會冒着得罪通州商人的風險,把買賣讓給你們?”   “那是張好古小瘋狗故意挑撥離間,想讓你們誤會我和翟大掌櫃,轉移矛盾!”王登庫倒也不笨,一眼看出張大少爺的險惡用心。只可惜其他六個蝗商都已經妒忌得眼睛象狼一樣的紅了,明知王登庫說的十有八九是事實,卻還是不服氣的紛紛叫嚷道:“說得好聽,張好古小瘋狗想要挑撥離間,那他爲什麼不求魏老太監把兵部的生意讓給我們?”“對,張好古爲什麼不把兵部的糧食生意交給我們,挑撥我們和你們的關係?”“他孃的,十二萬石糧食的生意啊!低價進高價出,大斗進小鬥出,你們兩個倒是賺翻了!”   “都別吵了!”八大蝗商的實際老大範永鬥終於開口,鐵青着臉喝住幾個嫉妒得差不多發狂的蝗商,吼道:“木已成舟,現在你們就算吵翻天,又有什麼屁用?依我看來,這事情很可能就是張好古小瘋狗的詭計,他知道我們在給遼東巡撫買官,擔心爭不過遼東巡撫,就故意了布了一個局,移花接木讓魏老太監認爲我們是給他買官,所以才鬧成了今天的局面。”   “對,範大掌櫃的說得對,我們是被冤枉的。”焦頭爛額的王登庫和翟瑩一起點頭。不曾想範永鬥又瞪了他們一眼,吼道:“還有臉說你們冤枉?如果不是你們爲了不讓花在秦士文兒子身上的銀子打了水漂,去求張好古小瘋狗惹上一身騷,會給張好古小瘋狗抓住機會翻盤?”   王登庫和翟瑩情知範永鬥說得有理,所以也沒敢反駁,只是腦袋縮了縮,不再說話。還好,範永鬥沒有繼續追究他們的責任,只是鐵青着臉說道:“現在的局面,我們除非是收買刺客去除掉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否則已經不可能阻止張好古那條小瘋狗跑到宣大咬人了。所以我認爲,我們現在首先應該弄清楚的,是張好古小瘋狗對張家口、對我們到底是什麼態度?是想和我們聯手發財?還是想敲我們一筆?”說到這,範永斗頓了一頓,陰陰說道:“或者說,他是和大同那個馬士英一樣,想動我們?”   “範大掌櫃說得有道理,我們是應該首先摸清楚張好古小瘋狗是什麼態度?”靳良玉附和,又說道:“我提議,我們幾個可以藉口恭祝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升任總督,去試探他的態度。”   “這招沒用。”範永鬥搖頭,沉聲說道:“你們忘了四貝勒是怎麼評價張好古那條小瘋狗的了?比瘋狗還瘋狂,比狐狸還狡猾,比毒蛇還陰險,和他正面打交道,言語試探,不僅絕對不可能摸清楚他的真實意圖,反而會被他的陰謀詭計給陷進去,萬劫不得翻身!”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才能摸清楚張好古那條小瘋狗的真實用意呢?”黃雲龍問道。範永鬥沉吟着說道:“具體的好辦法,我暫時還沒有想到,但我們力挺遼東巡撫升任宣大總督,已經是大大的得罪了張好古小瘋狗,雖說他現在翻盤成功,可是以他心狠手辣又睚眥必報的德行,十有八九會恨上我們,想給我們找麻煩,輕則狠敲我們一筆竹槓,重則栽贓陷害,把我們抄家滅門!所以我認爲,我們現在應該萬分小心的行事,所有和大金國的生意往來全部暫停,沒有鹽引批文的違禁物資,也一律停止買賣,不讓張好古小瘋狗抓到我們半點把柄,然後再慢慢摸清楚張好古小瘋狗的真實態度。”   “範大掌櫃的,馬上就過年了,這些買賣都停了,那我們不虧大了?”田生蘭膽怯的問道。範永鬥瞪了他一眼,黑下臉皮喝道:“錢要緊還是命要緊?你以爲張好古那條小瘋狗是張樸,知道我們在走私違禁物資,也不敢向我們下手?張好古小瘋狗可是有魏老太監撐腰又有尚方寶劍在手,先斬後奏殺我們幾個比捏死幾隻螞蟻還容易!見不得光那些生意一定得停,誰要是敢不停,被張好古小瘋狗抓到把柄,出了事自己單獨抗着!”說着,範永鬥又特別交代了一句,“還有,各家的總帳本,一定得看好了,那玩意要是落到了張好古小瘋狗手裏,可就是殺我們的鐵證了!”   儘管一千個不情願,一萬個不願意,但是了腦袋着想,八個蝗商還是一致通過了範永斗的提議,暫時停止一切違法貿易,什麼私鹽、糧食、茶葉和布匹武器之類的違禁物資都封存起來,不敢再肆無忌憚的向口外倒賣,商號裏擺放的貨物,也是已經上過賦稅有正式公文的官鹽茶磚。基本上和八大蝗商穿一條褲子的宣府副將孫尚智和張家口參將石天林也一反常態的重視起走私稽查來,派出大量軍隊嚴守關門,象模象樣的嚴格盤查一切進出張家口關門的各種貨物,很是抓了一些揹着四五十斤私鹽換救命糧的窮苦百姓,準備作爲見面禮物送給張大少爺。但很可惜的是,張大少爺對此早有預料,也準備好了應對的法子……   ……   差不多是在八大蝗商做出收斂決定的同時,魏忠賢聽取張大少爺的建議,對寧遠官場做出了兩個重大調整——自遼東巡撫出任寧前道時就在寧遠城當監軍的太監劉應坤被調回京城任職,接任他的是宋金的乾兒子王敏政,同時遭到調任的還有遼東巡撫的重要助手寧前道御史劉昭,接替他的則是歷史上第一個向遼東巡撫開炮的河南道御史李應薦。兩道調動令一出,寧前震動,範永鬥和黃雲龍在寧遠的分號也只好學上了張家口總號,暫時停止一切見不得光的交易,建奴的兩處重要糧草武器來源也隨之被切斷。   張大少爺手段那個叫狠啊,人家建奴本來就處於糧荒之中,張大少爺幸災樂禍偷着笑也就算了,居然還一下子切斷了人家的兩處重要糧食供給渠道,這下子建奴盤踞的遼東州府縣城可就太慘了。本來就高得離譜的糧食價格一下子漲得比黃金還貴,還徹底的有價無市,民間只能易子相食,各族百姓逃亡嚴重;因爲張大少爺突襲科爾沁草原導致今年沒能去錦州收割糧食的建奴八旗上下也慌了手腳,就連奄奄一息的努兒哈赤也從病牀上坐起來,和幾個兒子還有心腹討論對策。   “軍隊的糧草,還能堅持幾個月?還有民間的糧食,還有沒有希望收集一些上來?”努兒哈赤咳嗽着問道。攝政的大貝勒代善緊皺着眉頭答道:“回阿瑪,最多隻能堅持三四個月了,至於民間的糧食,除了一些我們的包衣阿哈家裏還有點存糧,蠻子百姓的家裏基本都已經斷糧了。”   “三四個月?”努兒哈赤枯瘦了許多的老臉一下子拉下來,喃喃說道:“現在是臘月,也就是說,我們的糧食已經撐不到錦州右屯明年的糧食成熟了。”   “阿瑪,出兵吧,去打錦州和寧遠,搶糧渡荒。”莽古爾泰建議道。話音未落,已經重新回到遼東擔任官職的皇太極就已經跳了起來,蒼白着臉慘叫道:“阿瑪,不能殺雞取卵啊,蠻子朝廷裏有不少人都主張放棄錦州,不讓我們有糧可取,是遼東巡撫拼着命保下來的,我們如果再在這個時候攻破錦州奪糧,蠻子朝廷十有八九就會徹底放棄我們的糧倉錦州了!到那時候,我們每年還能上那去收割糧食?細水長流,這纔是長遠打算啊。”   “老八,你說的道理誰不懂?”莽古爾泰沒好氣的喝道:“可我們現在的糧食,根本撐不到明年錦州糧食成熟的時候,不去錦州拿糧食,你想讓我們八旗軍隊全部餓死啊?”   “不錯,我也認爲應該進攻錦州。”大貝勒代善說道:“我們可以向去年一樣,只搶右屯、大淩河和錦州城外的糧食,這樣的話,我們就既可以保住錦州糧倉,又可以解決糧荒了。”   “大哥,這招沒用了。”皇太極苦笑着說道:“我收到準確情報,自今年入春以來,熊廷弼蠻子就聽取了張好古小瘋狗的建議,將錦州右屯的軍糧由三月一送改爲每月一送,而且還派出了蠻子官員仔細清點錦州右屯的人口數目,一顆糧食都不多給。這次熊廷弼蠻子攻打海州無功而返後,供給前線的糧食也沒再留在錦州和右屯,全部帶回了山海關,所以右屯、大淩河和錦州城外根本就沒有多少存糧,我們就算全部搶到手裏,肯定也不夠軍隊行軍時的消耗。”   “張好古?小瘋狗?”努兒哈赤喃喃唸叨,渾濁的老眼中再度射出精光,坐直身體喃喃說道:“我等着你,在和你決戰以前,我不會死,不會死……”反覆唸了幾句,努兒哈赤轉向皇太極,精神十足的問道:“老八,你熟悉蠻子的情況,你說,我們該用什麼辦法度過這個糧荒?”   “三個辦法!”皇太極伸出三個手指,陰陰的說道:“第一,命令寧遠的範永鬥分號和黃雲龍商號,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恢復糧食供應,必要時可以動用我們的底牌!第二,派出使者到張家口,對八大商號許以重利,逼着他們重新打通蒙古草原的糧食供應渠道,向我們大金輸送糧食武器和鹽巴這些東西。”   “喀喇沁和科爾沁的蒙古部落都已經被張好古打怕了,重新打通糧食供應渠道,容易嗎?”努兒哈赤打斷問道。皇太極陰聲答道:“阿瑪,蒙古部落是被張好古小瘋狗打怕了,可他們也被張好古小瘋狗搶慘了,牛羊馬匹金砂銀兩,張好古小瘋狗在草原上見什麼搶什麼,各個部落也過得非常艱難,只能靠和蠻子朝廷交易那些上過稅的高價糧食維生,普通百姓倒是可以挖野菜喝稀粥勉強活下去,那些部落臺吉卻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過不了這樣的苦日子。張家口八大商號如果許給他們足夠的好處,讓他們倒賣那些沒有上稅的低價糧食牟取暴利,他們能不動心?所以兒子認爲,只要我們和張家口那些商人拿出足夠的好處,重新打通草原糧道,還是很有希望的。”   “老八,我們的銀子也不多了。”代善提醒道:“天啓五年,我們搶遍了遼東蠻子百姓弄來的銀子,還有多年來四處征戰積攢的金銀珠寶,被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偷襲盛京時搶得精光,現在我們剩下的銀子,恐怕填不飽那些張家口商人的肚子了。填不飽他們的肚子,我們還拿什麼讓他們爲我們賣命?”   “沒關係,我們可以先欠着。”皇太極毫不猶豫的說道:“讓使者帶上張家口八大商號和我們勾結的證據威脅他們,逼着他們給我們欠帳,事後,我們再拿朝鮮的金銀珠寶支付欠帳!”   “朝鮮的金銀珠寶?”努兒哈赤和努兒哈赤的幾個兒子都驚呼起來。皇太極點頭,沉聲說道:“對,這也是我解決糧荒問題的第三個法子!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在蒙古草原上使用的戰術提醒了我,他之所以能夠一舉征服喀喇沁和科爾沁草原,關鍵還是他動手得太突然,事前誰也沒有想到他在打敗蒙古聯軍後,竟然馬上發動反擊,殺了包括我們在內的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還有他的軍隊推進速度,也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想象,不顧糧道,不理後路,一味只是輕騎突襲,蒙古部落還沒有做好防禦,我們大金的軍隊也還沒來得及發出援軍,張好古小瘋狗的軍隊就已經閃電一般殺進了科爾沁草原,一舉剪除了我們的蒙古草原上的左膀右臂科爾沁奧巴。”   說到這,皇太極嘆了口氣,說道:“不得不承認,張好古這條小瘋狗確實是我們前所未見的強大敵人,他的閃電戰術也讓我們大金引以爲傲的八旗鐵騎相形見絀——但我們可以學習,用他這一手,去收拾比蒙古軍隊還要弱小的朝鮮,奪取朝鮮的錢糧物資,解決我們的糧食問題。”   “具體怎麼做?”努兒哈赤老眼放光。皇太極沉聲答道:“首先,我們要學習張好古小瘋狗的突然動手,把軍隊化整爲零,悄悄潛伏至定遼集結,不使朝鮮和皮島毛文龍蠻子察覺,待到我們的軍隊做好準備後,忽然從定遼城中殺出,不帶輜重,只帶少量攻城武器,直接發動奇襲!乘着鴨綠江和大同江結冰的機會忽然殺進朝鮮,一路直取王京,一路分兵鐵嶺,阻擊上岸增援的毛文龍蠻子!只要我們的速度夠快,搶在蠻子水軍增援朝鮮之前拿下平壤和漢城,就可以逼迫朝鮮向我們投降,爲我們提供急需的糧草錢糧!”   “即便推進順利,至少需要二十天時間。”努兒哈赤計算後說道:“二十天時間,蠻子的水軍從山東出發,已經可以抵達朝鮮了,我們的老對手熊廷弼蠻子會給我們這二十天嗎?”   “阿瑪,我們的運氣不錯。”皇太極微笑說道:“熊廷弼蠻子沒聽張好古小瘋狗的建議,將節制東鎮毛文龍蠻子的權利完全收回山海關,毛文龍蠻子的求援奏章,得先從寧遠轉一道手。”   “呵,我還真把這點忘了。”努兒哈赤拍着腦門一笑,站起來說道:“好吧,就按你說得做,雖然有點冒險,可我們現在的情況危急,不冒這個險也不行了。”